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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死对头误食吐真剂后

    第41章 新生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响起“叮—”的一声。


    蒋淮看着许知行的笑发愣,被那声提醒刺醒,便恍如大梦初醒,控制不住地拉着许知行快步冲回家中。


    刚一踏进门,蒋淮就深深地吻住了他。


    “唔…!”


    许知行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吃痛的声响。


    蒋淮紧紧地揽着他的腰,如同狂风呼啸一般,通过亲吻攫取着许知行的爱与回应。


    “蒋…”


    许知行艰难地推了推他,被蒋淮捉住手后,又紧紧地吻了上去。等终于吻够了,才粗鲁地推着人进卧室:


    “我说了,不要叫我蒋淮。”


    许知行手足无措,显得很拘谨:“别…”


    “别什么?”


    蒋淮将他推倒,动作强硬:“别亲你,还是别继续?”


    “我…”


    许知行一哽,不再说话了。


    蒋淮俯身吻上他的唇,动作重新变得轻柔。许知行的一切都向他敞开着,然而蒋淮却感觉远远不够。


    许知行需要的或许不是这些,他蒋淮需要的也不是这些。


    蒋淮将衣服一脱,转而伸出两只手,重重地按住他的手臂,双腿紧紧扣住他的腿,让他四肢都无法动弹。


    钳制的动作带来微痛的感受,蒋淮仿佛能摸见许知行的骨头。


    许知行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加快,好像在经历什么极度紧张的时刻。


    蒋淮俯身,照着那片光洁的皮肤咬了上去。许知行吃痛地缩了一下,却没有吭声。


    “我问你,”蒋淮松开他被咬出牙印的皮肉,像大型动物一般安抚似的舔了舔:“你到底喜不喜欢和我接吻?”


    许知行没有应答,这也在蒋淮的意料之内。


    他抬起身,看见那片脆弱的、单薄的脖颈,宛如被催化似的伸出手,轻轻禁锢住了它:“说话。”


    手掌的力度并不大,但仅仅是覆盖在许知行的皮肤上,就足以产生深入骨髓的强烈刺激。


    许知行的血液透着薄薄的皮肤,在他掌心下剧烈地鼓动着,像一条奔涌着的河。


    过量的雨积攒了冲刷的势能,那些蒋淮给予他的爱,就是这条欲望之河的重要组件。


    “说话。”


    蒋淮又命令他。


    许知行几乎无法呼吸,宛如在暴雨中被禁锢着的囚徒,顶着天上落下的雨滴,也要竭力睁大眼,一刻不住地望着蒋淮。


    “我…”


    许知行短促地吸了口气:“别…”


    “别什么?”


    蒋淮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胸腔,叫他连最后一口气都挤了出去。


    许知行终于支撑不住了,好像求饶一般挤出几个气音:


    “我喜欢、喜欢你…!喜欢你吻我…!”


    说完那话,蒋淮便抽走了手,许知行仿佛从溺水的深渊中被拉上岸一般,张嘴大口且急促地呼吸着。


    “我…”他还没有从那股情绪中恢复:“我喜欢你吻我…喜…喜欢你抱我…!”


    蒋淮盯着他因缺氧而通红的脸,他想许知行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


    以及接下来蒋淮要如何对待他。


    “我…”许知行吸了口气:“我只是…不知道…不知道该…”


    蒋淮伸手捂住了他的唇,叫那段没说完的吐露被压抑在掌心中。许知行迷茫地望着他,所有对抗的、压抑的、痛苦的眼神褪去,只剩全身心的信任与茫然。


    “叫我。”


    蒋淮松开他。


    许知行微张着唇,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说:“蒋…”


    蒋淮抬眼看他,或许那一眼中有警告、有控制、又或是其他。


    “你…”许知行略有些迷茫地说:“我该怎么叫你…?我不懂…我不明白…!”


    蒋淮安静地望着他的脸,随后笑了:“不明白就算了。”


    说罢,重新俯身吻住了他。


    海水缸的制作耗费时间,在海葵真正长好前,蒋淮买的尼莫和多莉就已经到了。


    他特意等着许知行一起开箱。


    许知行回来时,看见他坐在鱼缸前的地板上用螺丝刀拧着什么,便脱了鞋,安静地走到他身后。


    “噢,你回来了。”


    蒋淮抬起眼笑了,又露出标志性的八颗大牙。说起来,他很久没有这么开怀地笑过了,大学时代还曾被朋友评价过“笑容很具感染力”呢。


    许知行看向缸内那些海葵,不确定地说:“鱼已经到了?”


    “嗯。”


    蒋淮站起身,将一个箱子推到他面前,从背后抱住他,往他手里塞了一把快递刀:“你现在就打开它。”


    许知行明显僵硬了身体,连手都不会摆了。蒋淮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包住他的手,很慢地划开了那个泡沫箱。


    一打开,几条色彩极度鲜艳明亮的小鱼出现在视线中。


    许知行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隔着那个打了气的塑料袋,几条橘色的小丑鱼和两条蓝吊正活力满满地游动着。


    蒋淮替他拿起那袋小丑鱼,许知行看清里头的东西,忍不住惊呼:“好小。”


    袋中的小丑鱼不过指甲盖大小,三三两两地团在一起游动着。蒋淮将袋子置于许知行手心,他便好像碰了什么易碎的艺术品一样,小心翼翼地不敢动弹。


    蒋淮又笑了。


    “是有点小,毕竟还是小鱼苗嘛,长大了大概就有巴掌大。”


    “嗯…”


    许知行从喉间挤出一声气音,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撒娇。


    “现、现在就放进去吗?”


    许知行不确定地说。


    “调好盐度就可以放了。”


    说罢,没有再接着说,也没有再采取什么动作。跟许知行大眼瞪小眼,久久地望着那家伙的眼。


    “那…那你、”许知行不自然地说:“你快放盐…”


    “已经放好了。”


    蒋淮坦荡地说:“你现在亲我一下,我就去调盐度。”


    许知行不知所措了。


    站在那儿好像天人交战了许久,一双眼躲避着他的视线。没等真的纠结出什么结果,蒋淮又加码:“不要亲其他地方,我要你亲到我满意,否则我就不放。”


    换做以前,许知行一定不会接受这种“挑衅”吧?


    蒋淮不确定,但他一刻不停地望着许知行。


    直到许知行抱着那袋鱼,很慢地挪到他跟前,蒋淮知道自己赌对了。


    许知行抽出一只手扶着他,随后颤抖着,极为胆怯地凑了上去。


    在唇即将相触的前一刻,蒋淮主动接住了这个吻。


    许知行最终在蒋淮的注视下缓缓将鱼倒入缸内。好像一朵花落入水里,绽开的是说不出的、来自生命的悸动。


    “哇…”许知行忍不住发出一声很小的惊呼。


    小丑鱼和蓝吊体型尚小,在那样大的缸里,一时还找不准方向,但很快恢复了活力,摆动着尾巴欢快地游了起来。


    许知行回过头,几乎是立刻对上蒋淮的视线。


    “愿望达成,现在高兴了吗?”


    蒋淮笑着问。


    “嗯。”许知行也笑了。


    那天深夜,两人卷了张毯子,一同窝在沙发上看那部《海底总动员》。


    主角尼莫是一条右鳍发育不良的小丑鱼,在一次意外中,被人类捕获进自家鱼缸里。


    影片带有鲜亮的色彩、轻快活泼的音乐,剧情流畅,是无可指摘的商业家庭片佳作。


    许知行轻轻靠在蒋淮怀中,脑袋上的头发柔软滑腻,散发着洗剂的清新香气。


    蒋淮感受着他的体温,在恍惚中想起从前的回忆——


    …


    “蒋淮!”


    厨房里传来朦胧的呼唤。


    “哇吼!”


    蒋淮从沙发上蹦起来:“吉哥做到了!吉哥做到了!”


    电影的最后,那条脸上带有旧伤的神像鱼“吉哥”为了救主角尼莫奋力一搏,成功帮助尼莫逃回大海。


    许知行不知什么时候放下手里的书,没有蒋淮那样兴奋,但眼中似乎也含着某种喜悦。


    蒋淮从沙发上跳下来,鞋都没穿,快步奔向厨房:“妈!叫我干啥呢!”


    “叫你好多次都不来!”刘乐铃没好气地说:“帮妈妈剥蒜。”


    “妈!你看了吗!你待会跟我们一起看尼莫!”


    蒋淮兴奋地复述着影片的剧情,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刘乐铃有一搭没一搭地陪他聊着天。许知行就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待着。


    那是个极其平常的下午,彼时的蒋淮不会想到,未来他关于幸福的全部想象,与那时的记忆没有什么差别。


    第42章 勇气


    刘乐玲近期的检查数据都很不错,蒋淮心里又卸下了一块大石。


    天气已经入冬,许知行的西服换上带马甲的款式。


    早上整理时,许知行罕见地顿了一下。蒋淮凑上去,几乎脸贴脸:“怎么了?”


    他看向许知行的手,发现皮带的金属扣似乎卡住了。


    蒋淮半跪在他身前,接过那条皮带仔细整理。许知行低头安静地望着他,脸有些红。


    “好了。”


    蒋淮站起身,暧昧地伸手顺着皮带摸他的腰,似乎在用手一一丈量:“好像长了些肉。”


    许知行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直到蒋淮将他的马甲又理了理,才放过他似的:“好了,走吧。”


    临出门前,许知行接了个电话。他很少在蒋淮面前回避电话,但那日接过电话的表情称不上很好,罕见地,也几乎没有说任何话。


    “是谁打来的?”


    蒋淮状似不经意地问。


    “嗯”许知行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没什么。”


    蒋淮不再问了。


    车子和往常一样的时间一样到达写字楼停车场。许知行解安全带时,好像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不太确定地说:“下周”


    “什么?”


    蒋淮接住他眼神:“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许知行垂眼思索了一阵,好像想算了,但最后还是开口:“我要去医院”


    蒋淮浑身一震,几乎是电光火石间就明白了一切,他因极度的刺激说不出一句话,许久,才磕磕巴巴地应道:“嗯、嗯!”


    许知行好像松了口气,带着浅浅的笑意下车了。


    一路上,蒋淮的心跳都如雷声般鼓动。


    他深切地意识到,许知行开始不仅允许他侵入自己的身体——


    “早上好!”


    蒋淮一走进公司就打起了招呼,吓一旁的同事一跳:“一大早的就这么活力满满,中彩票了?”


    “没有!”


    蒋淮干巴巴地说。


    刚走到办公桌,蒋淮就瞧见上面放着一盒精心包装的红色喜糖。一旁的同事见他来了,便解释道:“李老师要结婚咯!”


    李老师是和他们共事了好几年的同事,据说校园恋爱长跑近十年,终于修成正果了。


    “哈哈,让我也沾沾喜气。”另一个同事回道:“希望我今年也能找到真命天子呀。”


    “哪有什么真命天子。”


    一个女同事回道:“大家都是普通人,爱情还是要经营的~”


    蒋淮解开喜糖的包装,不知怎的,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某种满溢感。他从前不觉得喜糖有什么特别的,也不觉得这些“仪式”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不过,或许这不是为了“仪式”而仪式——


    蒋淮在微信上给李老师发去一条新婚祝福,很快就得到了李老师的回应:


    「谢啦蒋淮,有空的话来参加我的婚礼吧。人到就行,不用随礼。」


    最后还附上一个微笑的表情。


    蒋淮仔细对比了婚礼的日期,陷入纠结中。他习惯了随礼祝福,还从未认真考虑过要去谁的婚礼。考虑一阵,最终只给了李老师一个“有空会去”的回复。


    许知行复查的日子还没到,倒是迎来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下班时,蒋淮看见手机上来自蒋澈的未接电话,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走至无人处给蒋澈拨了回去。


    “喂,哥——”


    蒋澈那头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能借我点钱吗?”


    “你人在哪?”


    蒋淮看向自己的腕表,现在已经是下午5:46了,蒋澈的声音让他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我”蒋澈支支吾吾地没有回应,只说:“哥,你先借我吧,下个月等我有了零花钱马上还你。”


    “蒋澈。”蒋淮的语气很少这样严肃:“你人在哪?火车站,机场,汽车站?”


    蒋澈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最终模糊地吐出一句:“你不借就算了。”


    “蒋澈!”


    蒋澈在他说出下一句话前挂断了电话。蒋淮焦急地给他拨回去,一边等着应答,一边给许知行编辑信息。


    在他急匆匆挎起包来到停车场时,抬眼一看,却发现许知行竟站在他车子旁。


    “你”


    蒋淮有些惊愕:“我不是叫你回家等我吗?”


    许知行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扫了扫车门。蒋淮只犹豫了两秒,很快地打开了车门。直到许知行也坐进车里,他的紧张才缓解一些。


    蒋淮紧紧地扣住方向盘,眉心紧锁,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在思索了几秒后,蒋淮忽然侧过身,揽住许知行的肩狠狠吻了几口。


    许知行像个予取予求的洋娃娃,配合地伸出舌尖让他吮吻。


    蒋淮打开手机,望着上面那两人的电话,思索了半刻,还是没拨过去。


    蒋澈这小子不会跑得太远,他不会买机票,那么最有可能出现的就是在高铁站。蒋淮立刻驱车前往高铁站,可惜又遇上晚高峰,车子卡在绕城高速动弹不得。


    蒋淮心急如焚,再度打开了手机通信界面。


    “要打吗?”许知行的嗓音像一股清泉,毫不费劲地闯入蒋淮脑中。


    他回头看向那个坐在副驾的人,许知行的眼神平静而温和,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改变半分。


    “不打。”蒋淮答道:“我会找到他的。”


    许知行点点头,没有再问。


    车子走出了绕城高速就很快了,蒋淮赶在晚上8点前赶到高铁站。本市最大的高铁站有二十多个检票口,能同时容纳数万名旅客。蒋淮顾不得许知行能不能跟上自己,快步一一走向各个乘车口:“蒋澈!”


    一一寻过所有检票口都没有寻到那家伙的身影,蒋淮喉间涌出血气,呼吸急促,还没能放弃:“蒋澈!”


    蒋淮正准备离开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恍然间抬眼一瞧,看见一个熟悉的少年从洗手间挪出来。


    “蒋澈!”


    蒋淮快步上前,果真是蒋澈。这家伙穿了件连帽衫,戴了个口罩,眼睛能看出来哭过,红肿的不行。见蒋淮来了,有些恐惧又仿佛卸下了什么负担:“哥——”


    “你!”蒋淮没好气地说:“快跟我回家。”


    “我不”蒋澈开始耍赖:“我真的要去找莉莉!”


    正当两人争执着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蒋淮拿出一看,果然是蒋齐。


    “喂?”


    电话那头的中年男人语气中有着无法掩盖的焦急:“喂?蒋澈不见了,有没有去你那?”


    “在我这。”蒋淮简短地说:“我现在送他回来。”


    说罢,蒋淮二话不说地钳住蒋澈的手,连拖带拽地将他往停车场拉去。蒋澈哪肯这么罢休,哭着挣扎,四肢乱蹬,在即将上车前,脚一蹬,踹到了一旁的人身上。


    许知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西装印了个鞋印,轻抚着肚子后退了一步。


    “蒋澈!”


    蒋淮的样子称得上是暴怒。


    蒋澈被他一吼,连挣扎也忘了,讷讷地被蒋淮甩进车里。


    回程的路上,蒋淮一度飙到120码,黑着脸一言不发。蒋澈缩着头,也不敢搭腔。


    车子驶进小区,昏天黑地里,接着车灯,蒋淮看见两个人影早早地立在那儿。


    驶近时,才看见蒋齐夫妇压抑着的怒火。蒋澈不敢下车,最终还是在三个成年人的眼神注视下缓缓拉开了车门。蒋齐扬起手作势要打,蒋澈下意识缩了缩脑袋,那个巴掌最终也没有落下。


    蒋淮快步走至副驾,替许知行拍了拍身上的灰,许知行用一手扶住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蒋齐怒吼道。


    蒋澈缩着脑袋,不敢答一句。


    蒋淮无意参与他们的家庭纷争中,作势开车要走,却被蒋齐叫住了:


    “蒋淮,”


    蒋淮回过头,用眼神询问。


    “你跟我来一趟医院。”


    蒋齐的脸色十分阴郁,嗓音压抑着转头对蒋澈解释道:


    “奶奶为了找你,不小心摔了一跤。”


    此话一出,兄弟俩都愣住了。


    “现在在ICU躺着。”


    蒋齐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看看你们兄弟俩干的好事。”


    第43章 我等你


    蒋淮缓过那阵惊愕,没有立刻反驳。蒋澈虽背对着他,但想必此刻的脸色应当是煞白的——年幼的孩子还不知道自己犯下了怎样的错误,也不会知道等待他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蒋淮知道自己不可能不去,他回头看许知行一眼,没有立刻应答。


    蒋澈一行人是如何离开的,他完全没有印象了,只记得记忆的最后,许知行轻轻扣住他的手腕。


    蒋淮与他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许知行坐在车内,他站在车门处。


    “疼吗?”


    蒋淮很慢地问。


    许知行摇摇头,蒋淮看见他形状姣好的唇一张一合:“你去吧。”


    蒋淮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带有眷恋,或许在那个瞬间,他渴求着许知行留下。


    对视的最后,蒋淮凑上前,用一手托住许知行的后颈,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柔的吻:


    “你先回家等我。”


    他嗓音颤抖。许知行的手依旧搭载他手腕处,用指腹轻轻摩挲他脉搏的位置。


    “嗯,我等你。”


    赶到医院时,ICU外已经有不少人等着,蒋淮看见连夜赶来的外地的叔叔和两个姑姑,还有他许久没见过的表亲。


    其中一个姑姑掩面小声抽泣,所有成年人都缄默着,没人说话。


    蒋淮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些亲戚了,自父母离婚以来,每年的重要节假日他都和母亲一起过。没曾想再见面,会是在这种场景中。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神情十分严肃。蒋齐立刻迎了上去,只听他们简短地交流了几句,蒋淮听不清,但情况总不会很好。


    蒋澈埋在钱舒怀中轻声抽泣,一句话也不敢说。


    “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说完这话,引蒋齐去签病危通知书。


    “医生、”


    一位姑姑迎上去:“求您一定想办法,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医生点点头:“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蒋淮正放逐着理智,忽然听见熟悉的轮椅声从远而近传来,他立刻抬起头,撞见视线尽头竟然是刘乐铃的身影:


    “蒋淮!蒋淮!”


    “妈!”


    蒋淮立刻迎上去接住她:“你怎么会过来?”


    刘乐铃神情焦急:“你快告诉我奶奶的情况怎么样了?”


    “还在手术。”蒋淮干巴巴地说:“你怎么会过来?”


    身后是“那家人”,蒋淮想到蒋齐的眼神,心中好似吃了团棉絮,咽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我心里好慌、好慌,”刘乐铃语无伦次地说:“刚睡下就做噩梦醒了,我不放心,就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得知缘由后,蒋淮急促的心跳渐渐缓了:“你就这么过来,太危险了。”


    说罢,又替她理了理披着的外套。


    “我没事,我没事。”


    刘乐铃按住心口过速的心跳:“你说,奶奶好像总能感应到我,这次换我了。”


    蒋淮拍了拍她的手背,想安顿她:“我先给你找个地方休息,好不好?”


    “不,”刘乐铃很慢地摇摇头:“我要在这儿。”


    那夜凌晨四点,医生从手术室走出,宣布奶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情况仍旧不稳定,必须住ICU观察。


    几个年纪小的晚辈已经被安排去休息,只剩成年人还留在手术室外守着。


    钱舒为了安抚蒋澈,也陪着他一起去了。


    刘乐铃靠在轮椅声浅浅地睡了,蒋淮没有叫醒她。抬眼一看,蒋齐正好来到他身前:“你跟我来一下。”


    此时的男人好像一夜老了几岁,皱纹和白发都更明显了。蒋淮没有应答,此时此刻,他能共情“失去母亲”的恐惧。


    两人走至无人的户外走廊,此时只有月色清晰。


    “你早就知道蒋澈在哪里,是不是?”


    蒋齐咄咄逼人:“你为什么不早点送他回来?”


    “我不知道。”


    蒋淮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说:“他给我打电话借钱,我没借。我觉得他可能会在高铁站,才去高铁站寻的。”


    “你知不知道,”蒋齐扣紧拳头:“你早说一点,奶奶就不必遭这宗罪。小孩不懂事,你也不懂?”


    蒋淮瞥了眼看他,过去十多年压抑着的某些黑暗的东西几乎要喷涌而出。


    他不接受蒋齐的指责,更不会接受来自“父亲”的指责。


    蒋淮无所谓地掏出一支烟作势要点,被蒋齐压抑的声音打断:


    “你不应该跟你妈妈的。”


    拨打火机的动作停了,蒋淮定着没动,双眼死死地盯着走廊的地砖。那轻微的“咔嚓”声,在凌晨死寂的医院走廊中异常清晰。


    “我看见你做的事了。”


    蒋齐的语气透着一种“好自为之”的劝告:“你要当同性恋我不会管你。”


    蒋淮极慢地抬眼看他。


    “我承认,是我的失职才会令你这样。”蒋齐似乎终于寻到了什么有助于自我完整的叙事:“这都是我做父亲的不是。”


    蒋淮最终还是拨动了打火机,小小的火苗燃起,烟在他的注视中逐渐被点燃,蒋淮极慢地吸了一口,直到那阵烟雾从肺里转了一圈,又吐进无人的冷寂空气中。


    “你装什么?”


    蒋淮冷硬地说。


    蒋齐一愣,似乎没有预料到他会如此回。


    “你装什么?”蒋淮双眼木然地睁着,仿佛来自地狱讨债的恶鬼:“你在外面找小三的时候,怎么想不到你还是个父亲?”


    “你…!”


    蒋齐扬起手作势要打,蒋淮将烟一吐,极速地用一手掐住他的手腕,接着,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将一拳挥到他脸上。


    一个正值壮年的年轻男子,对一个年逾五十的中年男人,几乎只能造成碾压之势。


    蒋齐如何也不会想到,蒋淮竟然真的敢打他。


    “你…!”


    蒋齐挣扎着吐出一口血:“你竟然…”


    “你他妈再评价我和我的家人试试。”


    蒋淮走上前,月色迎着他的头顶洒下,将他整张脸罩在黑暗中。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痛苦呻吟的人,一双眼一刻也不曾眨动。


    蒋淮最终没有挥下第二拳,似乎是刘乐铃的心有感应再度发挥了作用,她不知什么时候从梦中苏醒,推着轮椅一路寻来。


    看见倒在地上的蒋齐时,刘乐铃深吸了口气:“蒋淮!”


    蒋淮抬眼看向她,将身体一侧,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做了什么?”


    刘乐铃焦急地寻上来,几乎是立刻就摸到蒋淮的拳头:“天啊!你怎么可以…!”


    “妈,”蒋淮打断她:“我们回去吧。”


    “蒋淮!”


    刘乐铃的泪登时涌了出来:“这是有违人伦的事!”


    蒋淮低头抚去她的眼泪,感到脑中疼得几乎无法思考,数不尽的嗡鸣声令他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再度被搅动。


    “你不应该这样的…”


    刘乐铃眼中的自责和心疼刺得蒋淮合上了眼,他最终抽出自己的手,尽可能平静地说:


    “如果你不走的话,我就先走了。”


    “蒋淮!”


    刘乐铃紧紧的拽住他的袖口,此时几个亲戚已经将蒋齐扶了起来,纷纷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


    蒋淮将袖口一抽,几近失控:“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他伸手指向那个男人:“是他先抛弃了你!是他先背叛了你啊!你也和他一样,要将指责对准我吗?你也和他一样…!要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刘乐铃一愣,蒋淮立刻抽出手,快步走向出口。


    他已经什么都想不到了——


    什么都想不到——


    他只想回家,只想回家。


    只想回到许知行身边。


    蒋淮走出医院大门时,以为自己或许出现了幻觉——


    寒风中的凌晨时分,许知行就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地立在那里。


    第44章 我是你的


    医院门口的路灯只有一盏,盈盈地洒下来,像光做的瀑布,许知行好像察觉到他的靠近,便小小地抬了抬眼,抖落一身亮晶晶的碎屑。


    蒋淮的呼吸停了半刻,一言不发地快步走近了牵起他冰凉的手,朝着车子的方向大步迈去。


    许知行一下没反应过来,踉跄了一下,蒋淮干脆回过身,不由分说地将他扛了起来。


    “啊!”


    许知行发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一触到许知行的外套,数不清的寒风雨露全都扑在他脸上。


    蒋淮心跳快到极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将许知行扛上车的,只记得门一关,他们的唇便黏在了一起。


    许知行身上带着寒气,体温却滚烫,呼吸带着脆弱的水汽。蒋淮将碍眼的外衣扒了,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与他贴在一起。


    亲吻无法停止,蒋淮将他的唇吮吻了一遍又一遍,许知行始终只是沉默地受着。


    “我不是、叫你…”蒋淮断断续续地说:“回家、等我吗?你总是、总这样…”


    找蒋澈时也好,这次也好,许知行唯一的勇气、全部的主动全用在和蒋淮“对抗”上了。


    偏偏这又是蒋淮想要的。


    蒋淮俯下身紧紧抱住他的身体,力度大的仿佛要将人碾碎。他内心的震颤尚未停止,挥出的拳头仍旧生痛。


    “蒋…”许知行顿了一下:“淮…”


    蒋淮没心力去分辨他的小伎俩,嗅着他的气息,只觉脑中的剧痛有所缓解,情绪也不再那般失控。他将脑袋埋进许知行颈间,眼眶发着烫,很快就洇湿了那一小片皮肤。


    许知行仿佛忘了所有的羞怯与放不开,伸手轻轻扣住他的背,好像小时候刘乐铃对他那样,一下又一下、笨拙地安抚。


    “你为什么不走”蒋淮的抽泣几近压抑:“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爱吗?因为爱他蒋淮吗?


    ——这就是爱吗?


    “说我是你的…”


    蒋淮的语气带着无法压抑的水汽:“说我是你的,说我是属于你的…!”


    “你是…”


    许知行顿了一下,仍然努力地说:“你是我的…!”


    “再说。”


    “你是我的…!”


    许知行绷直身体,尽可能清晰地说:


    “你是我的!”


    他说完那话,浑身松了一松,仿佛做了一次无法反悔的重大承诺。


    蒋淮又抬起身狠狠地吻住了他。这次的亲吻激烈而凶狠,蒋淮动作强硬且粗鲁,好像要将他整个人嚼碎吃进肚子里。


    “唔…”


    许知行艰难地呼吸着,用一手试探性地推了推他。


    蒋淮揪住他的手腕拉过头顶固定着,接着将一只手探进衣服内,摸见许知行滚烫的皮肤。因为出了汗,水汽凉凉地在蒋淮手上铺了一层。


    皮肤的相触令他安心一些,终于可以稍微平静地趴在许知行身上。


    “哈啊”


    因为缺氧,许知行的心脏跳得很快,呼吸也带着喘。


    蒋淮伸手扣住他的唇,用掌心一点点摩擦他脸上的汗:


    “让我抱一下让我抱抱”


    说罢整个人埋进他怀中,好像什么也管不了了。许知行艰难地伸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搂住他。


    外头依旧寒风凛冽,狭窄而湿热的车厢内,恋人正感受着对方的呼吸,前所未有地拥抱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蒋淮数着许知行的心跳渐渐平息。脑中的疼痛缓解,情绪也不再浓烈异常。


    “弄疼你了吧…”


    蒋淮缓缓直起身。


    他将人箍得紧,也顾不得许知行疼不疼。


    许知行摇摇头,伸出手示意他咬:“我喜欢你给我的感受…”


    蒋淮一愣,迟疑地转头咬在那家伙的手臂上。许知行吃痛地缩了一下,却没有闪躲。


    “疼痛也喜欢?”


    蒋淮舔着那片被咬过的皮肤,有些脆弱地说:“都喜欢?”


    “嗯,”许知行双颊通红,声音软得像个孩子:“都喜欢…”


    蒋淮顺着他的手吻到指尖,随后眷恋地将指尖含进嘴里,许知行浑身颤抖,却忍着没有闪躲。


    “你好笨,你好笨。”


    蒋淮用气音说:“你好笨,你是全世界最笨的人。”


    笨到大半夜的不回家,独自站在寒风里,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来的人;笨到将爱意深埋,任疼痛折磨自己二十余年;笨到——


    笨到愿意和他蒋淮在一起。


    蒋淮抬起眼,和许知行在黑暗中对视。


    借着外面并不亮的路灯,蒋淮看见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好像不想反驳,也不需要反驳。


    蒋淮带着许知行短暂地在医院附近找了个酒店,时间接近凌晨五点,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两人早已疲惫至极。


    也不记得是怎么上床的,蒋淮只记得他和许知行躺在一起,两人身体贴着身体,蒋淮伸手紧紧地揽住他,仿佛得了什么亲吻饥渴症似的,唇始终贴着。


    每当即将入睡时,蒋淮又会将人揽近了,再含住那家伙的唇。


    光那么亲着,却又什么都不做,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流浪狗。


    就那么断断续续地亲吻着对方,直至第二日太阳升起。


    许知行可能睡得不太舒服,脸埋在蒋淮怀中,压了个红彤彤的印子。


    蒋淮趁他还睡着,小心地掀起衬衣下摆,查看他被蒋澈踹到的位置。


    经过一夜的发酵,那块皮肤落了一块青紫色。不大不小,看起来却也够疼的。


    许知行在梦中察觉到什么似的,朦胧地伸手轻轻拽了拽自己的衣服,好像不想被蒋淮看见。


    蒋淮揪住那家伙的手,拉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像磨牙的大型犬。


    “!”


    许知行从梦中挣扎着醒来,见身上趴着个硕大的人影,又一下子松了眼神。


    “早上好,”蒋淮很慢地吻着他的手:“再睡会吧?现在还很早。”


    “嗯。”许知行从喉间挤出一声应答。


    蒋淮又低头轻轻摩梭那片青紫,吩咐道:


    “今天就别去公司了,至于工作,我联系Anna帮你安排。”


    许知行难得地没有抵抗,很慢地点了点头,或许是真的难受。蒋淮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晚点我带药回来。”


    说罢,艰难地抽走自己的手,起身要离开。


    正当要走时,许知行出乎意料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摆。


    ——许知行从不会这样。


    蒋淮惊讶地回头,用眼神询问。许知行抿着唇,眼中含有某种水色。


    两人隔空对视许久,许知行终于憋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蒋淮别害怕”


    ——蒋淮,别害怕失去;别害怕面对;别害怕他,也别害怕她。


    蒋淮的身体僵了几秒,脑中思绪情绪无限,在那些混杂的念头中,他唯一能抓住的竟然是那首《暗涌》——


    害怕悲剧重演


    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


    我越不可碰


    在许知行那近似完全包容的眼神中,蒋淮感到一种近乎神圣的忠诚。许知行用爱为他铸造一座可以永远不离开的港湾,无论在外遇见什么,蒋淮始终有容身之所。


    即使所有人都背叛他、指责他、伤害他,蒋淮也可以回到许知行身边。


    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如同海啸,浇透后贯穿他的大脑,于此同时,心底涌上来的却是一份陌生的恐惧——


    对失去这份幸福的恐惧令他几近僵直。


    越靠近幸福越胆怯,越渴望幸福越是不敢接近它——蒋淮竟然完全理解了曾经的许知行。


    他咀嚼着这份迟来的感悟,在无言中感受着许知行给予他的一切。


    最终,他咽了口唾沫,按下那阵情绪,上前摸许知行脸,许知行合上眼,显得十分乖顺。


    “我不怕。”


    随后他俯下身,在许知行那片青紫的小腹处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等我回来。”


    第45章 怀抱的温度


    清晨的露水还未歇,蒋淮来到ICU病房门口时,只有一位姑姑还等在那儿。


    一见人来,她便立刻起身:“蒋淮,你爸爸已经在里面陪护了。你就别进去了。”


    蒋淮点点头:“奶奶的情况怎么样?”


    “目前稳定了一点,但还没度过危险期,医生说还需要再观察24小时。”姑姑脸上尽是疲惫:“等窗口期过了,没问题就可以转进普通病房了。”


    蒋淮没有立刻应答,沉默了半刻,又问道:“我妈回去了吗?”


    “我让你二姑父先送她回去了。”


    “让你们难做了。”蒋淮将手里的慰问品递给她:“奶奶要是醒了,就跟她说我来过了。”


    姑姑点点头,蒋淮便没有再勉强,转身离开医院。


    事实上,他不过也只睡了2小时,蒋淮在车上思索片刻,决定先回旧家一趟。


    刘乐玲的情况倒没有很差,只是受了惊讶,心悸难耐。蒋淮进门时,她还在房间里睡着。


    折腾了一晚,身体的情况也不大吃得消,蒋淮便没有打扰。


    小猫闻声寻来,蒋淮倒出猫粮喂了它,又摸了摸小猫的毛发,这才离开。


    临近傍晚,蒋淮正准备从办公室走出门时,意外地接到来自姑姑的电话。


    “喂?蒋淮,你在哪?”


    “在公司,”蒋淮快步走进停车场:“是不是奶奶醒了?”


    对面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奶奶转入普通病房了,最近你就不要来医院了。”


    蒋淮顿了一顿:“谁在陪护奶奶?”


    “你钱阿姨。”


    蒋淮沉默地合了合眼,没有推脱:“等奶奶醒了我再过来吧。”


    “嗯,你开车小心。”


    蒋淮应了两声,随后合上了电话。


    他回到酒店时,意外地发现许知行还睡着。


    临走前蒋淮怕他冷,特意留了件外衣盖在被褥上,此时许知行将外衣揽进怀里,呼吸平缓,难得睡得很安稳。


    蒋淮将碍事的衣服脱了,轻手轻脚地蹭上床,和他暖和地贴在一起。


    没多久,许知行悠悠转醒。


    蒋淮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的眼,笑意逐渐蔓延。


    “几点了?”许知行喃喃道。


    “快七点,”蒋淮将他连人带被裹紧怀里,像包粽子似的:“饿不饿?你今天有没有吃东西?”


    许知行示意一旁的餐盘,是酒店中午送来的。蒋淮远远地瞥了一眼,知道他肯定没吃多少。


    他将人的下巴掐住,迫使他张开唇,露出半截舌尖。


    蒋淮疲惫至极,但不知为何,一看见许知行,就又不知从哪分出来精神了。


    盯着那截舌尖瞧了半晌,却也不吻,许知行很慢地推开他的手。蒋淮仿佛自言自语般,不知说给谁听:


    “你抱着我的衣服睡觉,好像小猫。”


    小猫是家里那只三花,几个月过去,已经长大了很多。小猫很喜欢窝在刘乐玲的旧衣里睡觉。


    许知行好像突兀地被拆穿了什么,一手遮掩着将衣服往下藏,好像这样就能躲得掉。


    “别藏。”蒋淮疲惫地合上眼,又凑近了和他亲吻:“我喜欢你这样。”


    许知行不吱声了,将身体放松了任他抱着。


    “我今天去ICU了”蒋淮半梦半醒地说:“他们不让我见奶奶,不过没关系我能接受。”


    闻言,许知行伸出手,用掌心抚摸他的额尖,动作轻柔。


    蒋淮微微偏过去一些,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哼:“许知行,我很久没见你生气的模样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许知行的沉默渐渐替代了那些尖锐的对抗,恍然发现时,蒋淮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样子。


    “其实你也不喜欢生气对不对”


    蒋淮用头发蹭他颈间的皮肤,似乎在撒娇:“你也不喜欢和我吵架,不想强装镇定和理性,是不是?”


    他说完那话,意识就已经逐渐远离,朦胧间只记得落在许知行指间的那个吻。


    蒋淮问他想要什么,许知行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想忘记你。


    蒋淮朦胧地将许知行抱紧了一些:“别忘记我”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度睁开眼时,蒋淮回到了梦里见到高中那片操场。


    绿色的人造草皮,刚刷完漆的赤红色跑道,他立在原地四处张望,视线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徘徊地走着,渐渐地,梦中开始出现形形色色的人,他们一一叫他的名字,说“蒋淮,咱们打球去”。


    蒋淮没有应答,那些看不清脸的人影便也离去了。


    他注视着脚下的草皮,毫无征兆地再度陷入黑暗中。


    好像有什么人扶起了他,又似乎是某阵陌生的体温,蒋淮仿佛陷入一片云做的被褥中,温暖而轻柔。他忍不住往那个热源再凑了一下,那热源好像活了,更紧地抱住他。


    眼前再度出现那片绿色的草地,不过这回,他似乎趴在某人身上。


    那人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蒋淮嗅那人的气息, 感受着他的脚步,肩膀的体温,不知怎的,忽然在梦中开口:


    ——许知行。


    梦里那人即将回过头来,在那个瞬间,蒋淮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急促地喘着气,一时间分不清天南地北,更分不清今夕何夕。


    一个温热的身体将他裹紧怀里,带着熟悉的香气,蒋淮不敢置信地抬眼,看见许知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许知行呆呆地望着他,好像完全没有被他的动静干扰到。


    蒋淮急促地喘了几下,随后不确定地问:“那天背我的人,是你吗?”


    “哪天?”


    许知行难得地开口,语气十分乖顺。


    蒋淮从他怀中抽离,凑上前用两手扶住他的脸:“高二那一年,我在操场中暑晕倒,”


    他说的急促,咽了口唾沫,语无伦次地接道:“朦胧中,我感觉到好像被谁背着,是你吗?是你?”


    许知行的眼没有闪躲,眨了一眨,泛出一些水色,蒋淮几乎立刻心领神会:


    “是你,是你背着我。”


    “嗯。”许知行极轻地应了。


    少年的体型还很纤细,许知行背着他不算轻松,但好歹步履平稳。


    蒋淮不敢置信迎接自己的是怎样的过去,仿佛他从没有真的看清过:“告诉我,你还瞒着我什么事,告诉我。”


    许知行思索了两秒,有些不解地说:“我也不知道。”


    蒋淮望着他的双眼,发怔似的定了几秒,几乎脱口而出:


    “你根本不喜欢陶佳。”


    许知行微微瞪大了眼,完全没预料到他会忽然揭开过去的一切。


    蒋淮看见他的反应,在电光火石间几乎明白了所有。


    ——我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陶佳说。


    彼时的蒋淮不会明白,陶佳身上那和许知行极度相似的特质究竟是什么,或许是同样深重的经历;或许是同样包含痛苦的内心;或许是同样爱而不得的渴求——


    相似的特质让他们走在一起,其中隐藏的却绝不是属于男女间的情爱。


    可能有惺惺相惜、有理解、有包容、有试探,甚至是嫉妒、仇恨,却绝不是情意相通。


    蒋淮不可置信地望着许知行的眼——他怎么会现在才明白。


    “你抢走陶佳…不是因为你喜欢她…”蒋淮讷讷地说:“是因为我?”


    许知行偏过眼,用无声回应。


    “许知行,”陶佳轻轻挽起耳侧的碎发:“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许知行张了张唇,却没有答。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毕竟我们都喜欢加缪和黑塞。”陶佳垂下眼,意有所指:“但我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你。”


    许知行别过脸去,很轻地说:“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


    陶佳站起身:“其实我已经明白了,”


    说罢又回过头:“许知行,你向我告白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两个少年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着,陶佳像是下定决心般道:


    “我们还是不要继续了,许知行。”


    说罢,陶佳挽起自己的背包,独自一人消失在视野尽头。


    第46章 婚戒


    见许知行没有否认,蒋淮吸了口气,不知闷在胸前多久。


    他想到高中那片绿得晃眼的人造草场,赤红色的跑道。


    或许他从没真正认识过许知行,也从没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少年时代。


    高中时代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蒋淮记得自己成绩不算太顶尖,运动神经却还行。


    失去许知行作为目标参照,他好像不需要努力,也不需要再和谁争。第一名好像不再重要,最快、最高、最强也不是蒋淮的目标。


    或许这就是长大吧?蒋淮并不清楚。


    他重复着混沌的、略有些张扬的、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该往哪去的少年时代。


    直到许知行突然和陶佳走到一起。


    蒋淮无数次目睹他们一起离去的背影,不知道许知行心里究竟作何感想,至少蒋淮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他知道许知行永远也不会离去,正如和他一起度过童年的记忆一样,已经成为了蒋淮的一部分。


    即便记忆褪色,感情淡忘,许知行的存在业已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塑造了蒋淮的过去,更塑造着他的未来。


    许知行仅仅是存在着——仅仅存在着本身,就足够影响蒋淮。


    正如无数拂过他脸颊的风一样,少年不会知道风带来了什么,留下了什么,直到他真正回头看清这一切。


    大学时,蒋淮交往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女友。


    女孩儿很漂亮,长相和陶佳完全不一样,却同样有魅力。


    两人一开始只是在同一个社团工作,后来渐渐走到一起。


    一切好像都是自然而顺理成章的,仿佛爱情就是这个模样。


    蒋淮和她有过许多人生中的第一次:一起去看海,一起看演唱会,一起爬泰山,一起看日出。


    那时他很天真,误以为这样的每一天都可以继续,就像他们一起走的那条林荫路,永远也不会有尽头。


    可这是爱吗?


    蒋淮不清楚。


    陪伴是爱吗?交谈是爱吗?一起吃饭是爱吗?异性间天然的荷尔蒙涌动是爱吗?看电影时心照不宣地牵手是爱吗?


    或许是,又或许不全是。


    那是一段蒋淮感觉自己不像自己的时间,而他误以为这就是真实。


    大三那年的寒假,蒋淮时隔三年再次见到许知行。


    许知行的打扮更成熟了,西装仿佛从那时就焊在身上。蒋淮不和许知行同校,自然不知道他身上发生着什么。


    但他还是那副模样,看起来和18岁的他、15岁的他、乃至10岁、5岁的他都没有区别。


    看着许知行脸,蒋淮再次找到了自己的锚点,而他误以为这是恨的延续。


    此时他看着许知行的脸,28岁的他依旧迷人,他伸手抚摸许知行的耳侧、头发,许知行轻轻闭上了眼。


    蒋淮很轻地吻住了他的唇,时隔多年,投入他心底的疑问就像一颗滚进山谷的巨石,终于迎来了一次震荡与回声。


    他想他是爱许知行的。


    至少在此时此刻,他是深爱着许知行的。


    那天夜里,许知行跨坐在他腿上,哭得很厉害。


    他瘦削的胸口彻底袒露,皮肤白得几近透明,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蒋淮甚至能看见他的心跳——


    咕咚、咕咚、咕咚,每一下都震颤得异常激烈。


    他仿佛能摸见这片回响。


    于是他伸手摸上许知行的皮肤,凉凉的,透着温热的气息。


    “哈啊…!”


    许知行仰过头去,急促地喘息。每喘一下,就有数不尽的泪珠滚落,沿着他的耳侧滑进被褥里。


    蒋淮感受着那种纯粹的混沌与投入,他直起身,轻轻吻住了许知行的胸口。


    临睡前,蒋淮浅浅地搂住许知行,不停地亲吻他的眉心。许知行哭得累了,趴在他胸前合着眼喘息,显得很乖顺。


    蒋淮知道他那处肿得不行,翌日请了假,上了药又陪他躺了一上午。


    直到许知行悠悠转醒。


    “早上好。”蒋淮又笑了。


    许知行有些发愣,或许没反应过来自己睡了那么久,干巴巴地眨了几下眼睛,随后才小声问:


    “几点了?”


    他的嗓音透着一种令人心痒的沙哑,蒋淮不着声色地盯着他的唇,淡淡地说:


    “12点半。”


    许知行顿了一下,好像想起床,被蒋淮按了回去:“别急。”


    许知行不明所以,蒋淮又笑道:“折腾一晚不累吗?”


    那话说的露骨,许知行沉默着红了脸。


    “你以前好像没有那么容易害羞。”


    蒋淮用指尖卷动他的发,漫不经心地说:“每次你都会攻击我,好像小猫炸毛。”


    “我不是猫。”


    许知行干巴巴地说。


    “你不是,你当然不是。”


    蒋淮又笑了。


    他坐起身,从台面拿了什么缓缓递过来——


    “喝点苹果汁好不好?”


    许知行盯着那半杯果汁,慢吞吞地凑了上去,就着蒋淮的手喝了一些。


    蒋淮盯着他那半张脸,控制不住地伸手摸了上去。


    许知行偏开一些,蒋淮便用力扣住他的下巴,随后轻轻用拇指扣住他的唇。


    指尖暧昧地摸索着,很快,许知行微微张开唇。


    蒋淮抚摸着他的唇侧,很快碰到他湿润的舌尖。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许知行的眼睫,看着他垂下的眼颤了又颤。


    蒋淮浅尝辄止,很快地直起了身,留许知行的脸红着。


    “许知行,”蒋淮轻声说:“今天也别去上班了吧。”


    许知行用眼神询问着。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和你一起做。”


    蒋淮定定地说。


    蒋淮没有继续前夜的温情,载着许知行来到附近知名商业区。


    他像个经验老到的猎手,并不着急揭开那件“重要的事”是什么,反而和许知行吃了顿饭,又四处逛了逛,好像只是普通的一天。


    许知行走得慢,每当蒋淮走到前头,每两步就会停下,略带笑意地望着他。


    许知行的脸很红,好像要证明什么似的,不肯再跟上他的步调。


    “许知行,”


    蒋淮凑上前,有些调笑般说:“我想背你。”


    许知行顿了两秒,好像在思索如何回答。他回头看了看四周,这里和任何一个商场一样,人流量大,人们三五成群。


    “别管他们。”


    蒋淮笑意更浓,嗓音带着股似有若无的蛊惑:“没人会在意的。”


    许知行张了张唇,最后妥协道:“我们再坐会儿吧。”


    蒋淮眯着眼笑,没有再拒绝。


    法式咖啡厅的气氛依旧静谧而温暖,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大部分时间是蒋淮说,许知行负责听。


    不知多久,天空下起濛濛小雨来,蒋淮看着窗外的天,漫不经心地说:“下雨了啊。”


    随后拿出手机给谁打了几个电话,又重新放下。


    许知行今天没有做发型,也没穿那身西服,头发软软地贴着,像个普通大学生。


    蒋淮想伸手摸他的脸,被许知行躲了一下,似乎很害羞。


    他也没再勉强,拉着许知行的袖口走出咖啡厅。


    这回他步调明确,很快,两人来到一家珠宝店门前,许知行的脚步几乎是下意识顿住了。


    蒋淮感受到他的僵硬,将手缓缓下移,强硬地扣住了许知行的手。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许知行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是想躲。


    这反而方便了蒋淮拉他进门。


    店员见两人走进来,皆是神色一变,暗中和彼此对了对眼神。


    蒋淮拉着略带抵抗的许知行无所谓地走到柜台前,语气平和地问:


    “我想看看男士对戒。”


    店员很快迎了上来,略有些忐忑地介绍了几款,蒋淮没等她说完,又问:


    “我想只买男款。”


    “呃,先生,”店员不自主地瞟向许知行,斟酌着说:“我们对戒都是不拆卖的。”


    “我可以买两对。”


    蒋淮说。


    “那…”店员又拿出几款:“您看看这些喜不喜欢。”


    所谓对戒,大抵都是女款华丽,男款低调,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与设计,仿佛只是为了衬托女款而存在。但其中,也不乏有设计独特又富有美感的。


    蒋淮一一扫过那些对戒,问道:“没有了吗?”


    “呃,”店员讪笑道:“我们店最新的款都在这里了。”


    蒋淮点点头,松开许知行的手,一手揽着他来到柜台前,许知行的脸红得能滴血,伸出的手都在发抖。


    “你来挑好不好。”蒋淮依旧眼带笑意。


    “你要…”许知行不敢看那个方向,用极低的嗓音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和你交换婚戒。”


    蒋淮开门见山地说。


    第47章 你想做的事


    说到婚戒,正如那些喜糖一样,蒋淮从没真正感受过这些仪式带来的意义。


    他想或许那些都是假的:是商家的话术、是愚昧的传承、是祝福的偷懒形态、是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


    直到他真正地爱着谁。


    他迫切地想将一切都固定住,正如他迫切地想叫时间永远停留在此刻一样。


    可这永远也不可能。


    蒋淮一刻不停地盯着许知行的眼,他在剧烈的刺激中呆愣住了,直直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婚戒,许久没蹦出一个字,连手指都没有抬一下。


    蒋淮知道他根本没在看,也不可能选——


    许知行内心的海啸叫他无法思考,更无法分辨。


    蒋淮安静地等待着,等待海啸平息的时刻,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只有一瞬,许知行再次妥协:


    “先…先量尺寸吧…”


    他说得很轻,没比气音重多少,但蒋淮听得清清楚楚。


    接着,他像在征求蒋淮同意一般,转过身道:“好吗…”


    蒋淮笑了:“好。”


    坐上车时,许知行仍有些呆愣,蒋淮明白这不是退缩,更不是抵抗——


    恰恰相反,这是许知行此时能做出的最勇敢的回应。


    他伸手按住了许知行的手背,那家伙呆呆地抬起眼来看他。


    “你有没有话想对我说?”


    蒋淮笑意渐浓。


    许知行仍是不明所以,他本就受了不小的刺激,脑袋转得极慢,好像这时才反应过来,要“一起做的那件事”就是挑选婚戒。


    可能是想到“婚戒”,许知行又短路了。


    “我不知道…”许知行讷讷地回答:“你要我说什么?”


    “比如你想去哪里办婚礼,去哪里度蜜月旅游。”


    蒋淮的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们要去斯里兰卡观鲸,要去水库玩。要有一只猫,不然的话,狗也可以。”


    许知行呆呆地望着他,没等他反应出什么来,蒋淮凑上前再次吻住了他。


    松开时,许知行的唇剧烈地颤抖着。蒋淮盯着他的唇,内侧的唇肉泛着水色:


    “你想去哪里我们都可以去,想做什么都可以做。”


    蒋淮十分平静:“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想过几天就几天。”


    许知行垂下眼,仿佛在听,又仿佛只是在感受。


    “你可以不必伪装成谁,不必戴矫正眼镜,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不需要付出爱、陪伴和等待,只需要你存在着——”


    蒋淮没有意识到他说出了怎样了不得的话:


    “你只要是你,我就会爱你。”


    许知行陷入了彻底的静默中。


    恍惚中,蒋淮觉得他或许连呼吸都停了。


    蒋淮并不着急,正如他所说:


    他不需要许知行为他做任何事,包括回应他的爱。


    蒋淮摸了摸他的脸,感受那片温热的皮肤。随后安抚一般道:“我们先回家吧,你一定饿了。”


    许知行没有回答,而是僵硬地陷进座椅里,抱着手一动不动地躺着。


    那天晚上,许知行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解离状态中,好像身体还在依照惯性行动,但灵魂早已飞至天外。


    蒋淮抱起他,像抱一个玩偶似的,他将人搬进卧室,许知行也没有半点挣扎和反抗。


    直到蒋淮再度将他拥进怀中,许知行才发出几声短促的呼吸声。


    蒋淮一路抚摸他的脸,直到发丝的最末端。静默着的许知行更漂亮了,像个标致得不得了的人偶。


    很快,许知行在蒋淮的抚摸中熟睡过去。


    蒋淮数着他规律的呼吸声,想到他那些药物。


    说起来,他不知多久没有吃过助眠药物了,或许总在吃的,只是不叫蒋淮看见。


    蒋淮拉开那个放药的抽屉,里头零零散散地躺着两三个药瓶,很快,他重新合上了抽屉。


    翌日,蒋淮再度接到来自姑姑的电话。


    “蒋淮,你方便听电话吗?”


    蒋淮快步走到阳台:“方便,奶奶醒了吗?”


    “醒是醒了,”姑姑顿了一顿:“奶奶吵着要见你,但很快又昏迷了。”


    “医生怎么说?”蒋淮点燃一根烟。


    “医生说要再观察7天,没事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蒋淮抽了口烟,没有立刻回答,姑姑好像也想到什么似的,沉默了两秒。


    “奶奶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蒋淮问。


    “没有,”姑姑那头的嗓音有些机械:“奶奶只说想见你。”


    “他不让我见,是吗?”


    姑姑顿了一下:“嗯,你过段时间再去看奶奶吧,她很想你的。”


    “知道。”


    蒋淮掐灭了烟蒂:“帮我跟奶奶说,我一切都好,叫她别挂心。”


    姑姑在那头应了,再度沉默下来。蒋淮等着她开口,没几秒,那边传来姑姑略带犹豫的声音:


    “蒋淮,奶奶小时候对你很好的。”


    说到这儿,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就连你妈妈当年生病…奶奶二话不说…”


    “我知道。”


    蒋淮打断她:“我全都记得。”


    “是、是,你肯定记得。”姑姑又说:“你,你家里的事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你这么大个人,我相信你自己会处理的。”


    “我和他的关系不会影响我和奶奶的关系。”


    蒋淮的嗓音透着金属的质感:


    “当然,我和他的关系也不应该影响我和奶奶的关系,前者是我的意愿,后者是他应当做的事。”


    蒋淮无所谓地说:“我知道他做不到,我也不想辩驳,你放心,我爱奶奶的心是依旧的。”


    “嗯。”姑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如释重负:“但愿如此。”


    比奶奶出院日期来得更早的,是许知行复查的日子。


    蒋淮早就答应了要陪他去医院,这日一早,便收拾整齐等待着许知行。


    许知行可能在抗拒面对什么,慢吞吞地起床,又慢吞吞地挪到洗漱间,整个人仿佛神游天外。


    蒋淮习惯了他这几天的状态,也不催促,只走到鱼缸边,边撒喂饲料边等。


    许知行出来时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他保存得很好。


    蒋淮装作没有看见他想藏这东西的动作,笑了一下:


    “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许知行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地瞥过眼去,脸红着点了点头。


    蒋淮第一次驱车来到某大学附属医院,他将车稳稳地泊好,尝试性地问:“需要我陪你上去吗?”


    许知行解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很轻地摇了摇头,他的嗓音令蒋淮觉得有些陌生,好像来自他的少年时代:


    “你…就在这里等我,就好。”


    许知行低垂着头,没叫蒋淮看见他的神色:“我很快就回来。”


    蒋淮目送着他慢吞吞地起身,在离开的瞬间,蒋淮叫住了他:


    “许知行。”


    许知行回过身,依旧没让他看见自己的神色,但蒋淮知道他在听。


    他顿了两秒,说道:


    “我们今晚再一起挑婚戒,好不好?”


    许知行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蒋淮知道他听见了,不知怎的,心里感到一阵如释重负。


    说不会很久,果然没有很久。


    或许是蒋淮止不住焦虑的缘故,这一个多小时仿佛过得很快。


    许知行再度上车时,神色一如往常。


    蒋淮心乱如麻,但压抑着,一时间什么也没说。


    车子驶出停车场,很快上了高速,日头正猛,阳光没有了遮挡,全都洒进了车里。


    大约十多分钟后,蒋淮自然而然地平静下来,速度也不再那样快了。


    他想他不该问,或许许知行也不曾允许他问。


    “蒋淮。”许知行忽然开口道。


    蒋淮的心颤了一颤,尽可能平静地答:


    “怎么了?下次复查还需要多久?”


    许知行摇摇头,放松了身体,再次陷进座椅里。只不过这次他没有抱着手,也没有向着窗外,而是痴痴地望着蒋淮。


    “我脸上有东西?”蒋淮笑道。


    许知行又摇摇头,叫蒋淮心痒难耐。


    “不是。”


    许知行似乎在斟酌什么:“我只是想谢谢你,今天陪我过来。”


    蒋淮的心脏停了几秒,好像呼吸也被夺走似的,没有立刻回答。


    许知行似乎也不需要他回应,自顾自地说:


    “今晚,我们去吃你爱吃的菜,好不好?”


    他极少用这种语气与用词,蒋淮克制住自己转过头去看他的欲望,捏紧方向盘的手心冒出了汗:


    “嗯,可以是可以,但…”


    “我没关系。”


    许知行很快地说。


    蒋淮顿了一下,车子驶过又一个街区,两人静默着,很快,许知行说:“我不想你总是迁就我。”


    蒋淮握紧方向盘的手停了一下。


    自刘乐铃生病以来,蒋淮的饮食习惯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为了照顾她,蒋淮自学了许多清淡的菜式。渐渐的,也就变得很少出去就餐。


    可能人长大了,味觉也会变钝,那些曾经觉得好吃的东西,渐渐也不再吸引人了。


    蒋淮接受了这一切,或许没有发现,可能自己也在用这种方式为心底的愿望积攒某种能量。


    如今许知行说“迁就”他,蒋淮却并不同意——


    至少他不认为这是迁就。


    “你以前很爱吃湘菜的。”


    许知行的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好像在细数那段遥不可及的记忆:


    “我们去吃,好不好?”


    蒋淮张了张唇,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


    许知行仍旧注视着他,他没有让许知行等太久,几乎是颤抖着说:


    “好。”


    第48章 第二次死亡


    餐厅的服务员非常热情,迎着两人走入店内。


    一进去,里头鲜辣的香气就直直扑来,混杂着冷气,强硬而霸道。


    蒋淮正想说些什么,回头一看,许知行皱着脸极轻地打了个喷嚏。


    “辣到了?”


    蒋淮笑意渐浓。


    “嗯,”许知行的鼻子红红的:“有点呛。”


    蒋淮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知道许知行“消化不良”。


    湘菜也并非全是霸道的辣椒,蒋淮斟酌着点了一些家常菜,只留一道辣炒牛肉碎。


    看着许知行慢吞吞吃饭的模样,蒋淮压抑不住心中的痒意:


    “许知行,医生怎么说?”


    许知行顿了一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嘴里又塞了朵小小的木耳。


    蒋淮也不追问,舀了勺牛肉碎拌饭,谁知太久没有吃辣,一下辣的呛咳起来。


    许知行很有眼力见地递上一片纸巾,蒋淮干笑道:


    “太丢人了。”


    明明曾经喜欢过的东西,不知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大概过几天要回去看奶奶。”蒋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可能要在那边待一段时间。”


    许知行点点头,以示他知晓了。蒋淮忍住想摸他头发的冲动,又说:


    “奶奶的事…我确实也有不对的地方。”


    许知行抿了下唇,反常地开口:“不要想这个。”


    “嗯?”蒋淮还未能完全明白,但大抵压住了那片好奇:“你下次去看医生的时间”


    “蒋淮,”许知行的语气有些生硬,似乎那个从前会和蒋淮对抗的他又回来了:“你也不用关心这个。”


    蒋淮张了张唇,看见他被暖气熏得有些红的脸,没再开口。


    一顿饭吃完,许知行的食量称得上有进步,临出门时,蒋淮没忍住碰了碰他的发尖。许知行回过眼来,从那个角度看,原本稍显细长的眼变得有些圆溜溜的。


    蒋淮心痒难耐:“我不想结束。”


    许知行没问他“结束”的是什么,而是眨了眨眼,似乎等待他下一步指令。


    “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


    许知行很乖地点头应了。


    这个点的电影院没什么好看的,多是些卖得一般的午夜场电影,又或是无害的商业大片。蒋淮牵着许知行的手腕,自顾自地买了两张电影票。


    从前他总将电影内容看得很认真,仿佛这是次严肃的审美享受,不能粗俗也不能晦涩,不能太弱智也不能太故作悬殊。


    如今他隔着许知行的衣物感受许知行的温度,想到重点并不是“看什么”。


    他回过头看许知行那冷淡的侧脸——


    而是“和谁看”。


    影院的椅背很舒服,内容很无聊,音声尽管激烈,却造成了一种类似白噪音的效果。


    蒋淮放下两人中间的扶手,许知行还抱着手,蒋淮将他拉到自己身侧,许知行一愣,凑过来的发丝透着香水的气味。


    “靠近一点。”


    许知行眨了眨眼,没有拒绝。


    渐渐地就成了靠在他肩上的姿势。等蒋淮反应过来时,许知行又一次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蒋淮盯着他毫无防备的眼睫,感觉心中某片角落被狠狠地折磨过,痕痒无法再忍耐。


    他用尽所有耐心等待许知行醒来。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清扫卫生的阿姨已经来到两人的位置,许知行悠悠转醒。


    蒋淮想自己的表情可能很吓人,因为许知行怔住了。


    他用力将人拉着,快步走进卫生间。


    “蒋”


    许知行不敢大声,蒋淮将他剩下那半句话封在掌心里。


    “别说话。”


    蒋淮说:“会被听见的。”


    许知行急促地吸了口气,蒋淮蹲下身去。


    走出门时,蒋淮神色如常,许知行的脚步有些打颤,似乎就靠那两只牵在一起的手保持平衡。


    蒋淮开车时忍不住嘴角上扬,夜晚车子很少,仿佛天地间就剩车厢这一狭小角落,只剩他和许知行两人。


    “许知行,打破禁忌的感觉怎么样。”


    蒋淮平和地问。


    许知行别过脸不接话。


    “最近几个月我做了很多平生第一次做的事,”蒋淮不急不缓地驶过路口,视线始终聚焦在道路上:“它们给我的感觉都不错。”


    又遇见一个红灯,蒋淮从容地停下车,回过头看许知行时才有些意外:许知行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着。蒋淮的视线随之上升,看见他红得不成样子的脸。他没有忍住,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暧昧的轻笑。


    他决定不再说了,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许知行可能会哭——


    前所未有的眼泪。


    当晚,蒋淮仁慈地没再刺激许知行。


    奶奶的消息来得比想象中快,蒋淮只来得及和许知行在手机上交代,就快步奔往奶奶的病房。


    她本就眼睛不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瘦的厉害,衣服底下空荡荡的,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叫人不忍。


    一踏入病房那刻,奶奶好像能察觉到什么,很快地就开口问:“是不是蒋淮?蒋淮?”


    “是我,奶奶。”


    蒋淮跪下将脸蹭到她的掌心:“我在这儿。”


    “来了就好”奶奶的语气前所未有地轻:“是我老婆子没用。”


    “别这么说。”


    蒋淮用手轻抚她的手背:“你要快点好起来,那就是最好了。”


    奶奶点了点头,仿佛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蒋淮平静地注视着她的脸,等她有些睡意才轻轻抽开自己的手。


    “医生怎么说?”蒋淮问一旁有些担忧的姑妈道:“奶奶可以出院吗?”


    “医生说可以准备出院。”


    姑姑顿了一下:“但医生也说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哪怕出院了老人的身体也会变得很差。”


    说到这儿,姑姑皱着眉轻轻摇摇头:“肯定没有原来那么硬朗,身体情况一落千丈了。”


    蒋淮一时没说话,临走前他回头远远地看向奶奶的方向。窗外婆娑的树影令他想起自己的童年。


    奶奶在她那间90年代的家属楼里,小小的阳台旁,坐在藤编的摇椅上慢悠悠地钩毛线等他。


    那个家的地砖是典型的水磨石,窗框是刷了绿色油漆的金属,不足20平的客厅一角放着一张暖木的桌子,上头一个大得笨重的电视机。奶奶很喜欢碎花的窗帘,蕾丝桌布,阳台砖砌的护栏上放着几盆兰花和芦荟。


    每次他去奶奶家,奶奶就会拿出一个电动、会唱歌的小玩具,总没有重样。她最爱听《狸猫换太子》和《帝女花》,电视上永远会有咿呀婉转的粤剧唱段,而每当蒋淮需要时,奶奶又会拿出底下的碟片机为他放录制动画片。


    那些年的暑寒假,没有许知行也没有刘乐玲的日子里,蒋淮就和奶奶平和地度过着那些无聊又细碎的时间。


    奶奶给他织过很多件毛衣,其中一件亮西瓜红的从他7岁穿到了12岁,直到被他嫌弃太幼稚,才被刘乐玲藏进衣柜最深处的角落。


    这些记忆如此清晰,提醒着蒋淮他的过去——他从哪里来。


    他合了合眼,用以缓解眼眶的疼痛及干涩。


    在那几息的瞬间,他看着奶奶的脸,竟有种错觉:或许这是他和奶奶最后一次见面。


    或许过去的无数次见面,都是最后一次,只是他尚未察觉。


    蒋淮快步走上前,最后一次摸了摸奶奶的脸。


    走出病房那一刻,他无法自控地想起陈青青的话:人的一生必定会有三次死亡。


    陈青青没有提到剩下两次是什么,或许需要他自己去填写。


    蒋淮还想再回头看一次病房的方向,电梯门已经先一步合上,阻挡了他最后一眼。


    第49章 失去你


    17岁那年,蒋淮偶然间遇见了蒋齐。


    男人的身形有些佝偻,一手抚着底下的什么东西,身旁站这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人。


    女人留着一头长到腰间的头发,身穿一条浅蓝色条纹长裙,脚上踩着一双大约3公分的半开口凉鞋。女人的手上戴着个镯子,看起来价格不菲;蒋淮看见她的指尖涂着深红色的指甲油,是刘乐玲绝对不会涂的类型。


    蒋淮紧紧地盯着男人的背影,看见他将身下那东西抱起来——


    竟然是个孩子。


    大约四五岁,穿着牛仔背带裤,留着一头短发,是个男孩儿。


    男人和女人行为亲密,和街上任何一对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的夫妻一样:


    父亲、母亲、孩子,一家三口。


    蒋淮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向一辆mpv,开门时,里面的老人远远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奶奶什么也没说,神色僵硬,微微偏开眼,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在他们决裂的夜晚,奶奶的眼神也是这样无动于衷。


    在那之后无数次,奶奶总爱流着泪,牵着他的手,仿佛很后悔又很有苦衷地说:


    蒋淮,你还怪奶奶。


    蒋淮认为自己对她的感情称不上怪她。


    可能对老人而言,生命剩下的时间只求得到原谅,又或是只求得到理解——


    蒋淮可能能理解,可能不能。


    他不知道在停车场坐了多久,直到想掏出下一根烟抽时,才发现烟盒已经空空如也了。


    蒋淮沉默地将烟盒按瘪,转身去往电梯间。


    家里的灯四处都亮着,却寂静无声。


    蒋淮踏入家门那一刻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他尝试性地叫了许知行的名字,果然无人应答。


    那个硕大的海水缸还亮着蓝色的灯光,里头的小丑鱼和蓝吊一如往常,慢悠悠地游着,好像什么也没变。


    蒋淮失控般冲进卧室,又冲进厕所,他叫许知行的声音变得粗粝而狂躁:“许知行!”


    他心脏狂跳,血液几乎要从胸腔中喷涌而出。急促的呼吸带来模糊的思绪与冲动,一起冲进大脑,掩盖了一切理性。


    太阳穴的位置紧绷得发疼,蒋淮双手颤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几乎按不准屏幕上的选项框。


    电话拨过去,对面显示“无法接听”。


    蒋淮浑身的血都冷了,他剧烈地深吸一口气, 然后停止了呼吸。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冲出家门的,那一刻,童年的记忆与此时的一切交叠。他冲进安全出口,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冲下了十几层楼——


    他想他要去找到许知行,必须找到许知行。


    正如他12岁那年的那个下午,他冲下楼的念想一样——他必须找到许知行。


    灯光猝然在眼前亮起的时刻,蒋淮的心一瞬间停了。


    冲出昏暗狭窄的楼梯间,外头又高又亮的路灯如同审判他的法槌。


    蒋淮停住了脚步,不到三米的距离好像将他彻底困住,手脚无法动弹,思绪也一样。


    他与童年时的他一样,无法承受失去许知行的后果。


    蒋淮深深地吸了口气,企图让那些冷空气灌入肺里,带来哪怕一瞬间的清明。


    楼道一旁的装饰性草丛上,似乎有个正在缓慢移动的身影。蒋淮盯着那团漆黑看了两秒,极慢地走上前去。


    他拨开一旁碍事的绿化植物,在一个路灯尚未能完全照出的角落看见了缩在那儿的许知行。


    许知行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迷茫地看向他。


    蒋淮的心脏仿佛爆开一般,剧烈的疼痛瞬间喷涌而出,他深吸口气,声音极为低沉地问:


    “你在这里做什么?”


    许知行重新垂下头,好像没有意识到他有什么异常,隔了很久才回答道:“我的烟盒掉下来了。”


    蒋淮脑中嗡嗡作响,看着他裸露的脖颈,有一瞬间想杀死许知行的冲动,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理智便好像终于从那撕开的裂缝中灌进来,获得了一瞬间的喘息之机。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许知行仿佛才反应过来似的,很慢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我没带。”


    蒋淮的呼吸再次停住了。


    许知行好像这时才发现什么,又抬头看向他:“抱歉”


    “烟盒找到了吗?”


    蒋淮打断他。


    “找到了。”


    “找到了为什么不回家?”


    许知行偏过脸:“我不想回”


    蒋淮快步走上前去,用几乎陌生的口吻问道:


    “许知行,你又想逃了,是不是?”


    许知行浑身一僵,下意识将自己蜷缩得更厉害。


    “你又受不了了,想从我身边逃走,是不是?!”


    说出口那一刻,蒋淮积攒多时的情绪彻底决堤,他上前拽住许知行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拉起来,随后二话不说地扛在肩上,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许知行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时间仿佛过得很快,又仿佛很慢,每一个瞬间都被拉得像一个世纪那样长。


    家门敞开着,里头的灯光和摆设一览无余,包括那个鱼缸。


    蒋淮将人扔进床上,又用手将他翻过去,力道大得几乎能叫许知行昏过去。


    “蒋”


    许知行尝试说什么,却被蒋淮按住脑袋,整个人埋进被褥中几近窒息。他尝试直起身,被蒋淮强势地按了回去。


    “从今天起,我要你记住我接下来说的一切。”


    疼痛带来的刺激是令人惊恐的,许知行停住了动作。


    “我不准你再离开我,不准!”


    他动作粗暴而强硬,仿佛一座压近的大山,又仿佛是遮天蔽日的一场海啸。


    蒋淮以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要他用灵魂记住此刻的疼痛——


    他看着许知行抽泣的模样,将人翻了过来,用硕大的手掌掐住许知行过分脆弱的下巴,逼他那双含泪的眼直视自己:


    “我不准你再退缩,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我身边!”


    许知行在剧烈的刺激与震惊中失去神智,双眼变得模糊而游离,蒋淮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身体的震动同时传递给了两个人,许知行痛得缩了一下。


    蒋淮看着他裸露的脖颈,那种荒谬的冲动再次涌上来,以不可拒绝地方式占满了他的大脑。


    他猝然地想起许知行的话:


    ——我恨你,我恨不得你明天就死。


    此时此刻,蒋淮对他的爱滋生的一种彻头彻尾的毁灭欲望,他想彻底占有此刻,占有许知行存在,许知行的一切,而唯有死亡,才能将此刻固定下来。


    死亡是一切的终结。


    蒋淮骤然停止了呼吸。


    神智再度清醒时,眼前是许知行持续流泪的脸。


    蒋淮想许知行还是恨自己:


    因为恨自己,才会在给予自己爱后,又给予如此深刻的痛苦;


    因为恨自己,才会想用彻底的离开来摧毁两个人的过去和未来;


    因为恨自己,才会在离开后一次次回头,一次次服输。


    这桩饱含深爱的情事,就是这样充斥着病态的欲求与渴望,充斥着痛苦与摧毁。爱仿佛是恨的另一面,恨又是爱的延续。


    这是他们关系的一体两面,是同一个灵魂在两具身体中的绝望共鸣。


    许知行的泪几乎要流尽,在那一刻,蒋淮想到了5岁时那个雨天的下午。


    刘乐玲将他抱在怀里,一手牵着蒋淮缓步往家里走去。


    或许一切都是错的。


    “你到底恨我什么”


    蒋淮低垂着头。


    “我恨你是她的儿子”


    许知行的泪宛如一条绵延不绝的江:


    “我恨我爱上了你,我恨我背叛了她!”


    第50章 永远


    “知行,”刘乐玲蹲下身,替许知行理了理胸口的衣服:“阿姨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答应呢?”


    女人说得情真意切,她的脸是白皙而红润的,眼神是温柔而坚定的,好像一汪平静的湖,许知行望着她的眼,没有接话。


    “你愿不愿意在放学后去阿姨家玩?”


    刘乐玲的眼神真切,好像从没有过那些背后的阴霾:“阿姨家有很多玩具,很多好玩的,包管你不会无聊。”


    许知行还是盯着她,最近,他见到这个女人的次数多了很多,他不知道女人的名字,不知道她的年龄,不知道她背后的故事,只知道这是个女人——


    是一个妈妈。


    “你放心,阿姨那儿很安全的。”


    刘乐玲笑了:“不过,阿姨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儿子,他性格霸道了些,但人是好的。”


    说罢,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喃喃自语般道:“你正好帮阿姨治治他。”


    许知行抬眼看着她,一双眼圆溜溜的。


    刘乐玲将他小小的身体揽进怀里,用那种熟悉的动作和语调安抚许知行:“你看,你来了阿姨家,就相当于是多了个玩伴,好不好?”


    “那妈妈呢。”


    许知行终于接话了。


    “妈妈还是在家等你呀。”


    刘乐玲笑了:“八点后,阿姨就把你送回来,好不好?”


    许知行还是盯着她的眼,刘乐玲仿佛心领神会:“如果你同意的话,就点点头。”


    说罢,就耐心地等着他下一步反应。


    许知行很乖地点了点头。


    “阿姨”家确实有很多玩具,也确实有一个讨人厌的“儿子”。


    “喂!”


    蒋淮冲上来抢他正在玩的积木:“你干嘛!”


    许知行沉默地将积木推回给他。蒋淮还不罢休,四处撒泼打滚地要刘乐玲赶他走。


    最终收获了刘乐玲的一通臭骂。


    许知行从未见过刘乐玲那副模样,明明她在自己面前都那么轻声细语,他不由得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值得被爱的“儿子”。


    而那个粗蛮的、幼稚的、霸道的蒋淮不是。


    他不体谅刘乐玲的辛苦;他任性、矫揉造作、不懂得感恩,不知道柴米油盐来之不易,想要的玩具一个个的买,玩过后又一样样地扔。


    刘乐玲总跟在他身后擦屁股,嘴巴里不停地念叨他如何让自己不省心,如何气自己。


    相反,自己就好多了。


    刘乐玲从来不需要为他操心,他也从不给刘乐玲添麻烦。


    一个德不配位的人是不应该得到那么多爱的——


    可是为什么,一切好像不是这样的。


    许知行在成绩上超越蒋淮,在运动上超越蒋淮,在一切或大或小的竞争性对抗中打败蒋淮。


    他如此优越,理应获得更多的爱才对——


    可是为什么,一切好像都不是这样的。


    蒋淮可以一辈子睡在他温暖的卧室中,睡在由母亲钩织的幻梦中,睡在一切困难、痛苦与孤独的背后,他无需在意明天的太阳会不会照常升起,失败后如何振作,被伤害也可以逃回母亲的怀抱——


    而许知行仿佛是辛德瑞拉,每到晚上八点,他就不得不离开这个幻想的城堡。


    刘乐玲构建了仿佛梦中天堂一般隔绝了危险与痛苦的子宫,而蒋淮和许知行唯一的不同是,他从她真正的子宫而来,是这里真正的原住民。


    “知行,蒋淮又在学校里欺负你了?”


    刘乐玲的脸上透着疲惫和不可置信,还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唉,你等着阿姨教训他,叫他来你面前道歉。”


    当晚,刘乐玲果然揪着蒋淮的耳朵,逼他站在许知行面前道歉。


    蒋淮当然反应激烈,他恨极了许知行这个外来的入侵者,他像一个勤勤恳恳的免疫细胞,执着地要将许知行这个异物排除出去。


    “我凭什么要道歉!”


    蒋淮大声嚷嚷:“我又没错!”


    “蒋淮!”


    刘乐玲没忍住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现在立刻对知行说‘对不起,我不该说让你滚回自己家’,说,现在立刻马上!”


    “我不!”


    蒋淮一溜烟地跑回了房间,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锁上了门。


    “蒋淮!”


    刘乐玲没有去追,转而疲惫地瘫坐在地上,她脑袋低垂,一丝碎发沿着脸颊滑落,显得很脆弱。


    许知行悄悄挪到她身旁,刘乐玲感受到了,仿佛本能般地轻轻揽住了他半边身体:


    “知行,你能理解阿姨吗?”


    刘乐铃将脑袋靠在他小小的肩上:“阿姨不是故意的。”


    理解,他当然理解。


    许知行是最理解她的,许知行和蒋淮不一样。


    他应当是和蒋淮势同水火的,可是为什么,一切又和他想的不一样?


    为什么他会深深记得蒋淮的眼神,记得他帮自己保守秘密的那个瞬间;为什么他会深深记得蒋淮的体温,记得他为自己伸出手的每一刻;为什么他会记得蒋淮的一颦一笑,记得他微微皱起的鼻尖和刺猬一样的短发,记得他的背心的样式,记得他的喜好,记得他的一切。


    为什么他会想着蒋淮做那种事。


    为什么许知行可悲到如此程度,为什么他要背叛自己的恩人——


    一定是拜蒋淮所赐。


    许知行想他是恨蒋淮的,恨、恨、恨,深入骨髓地恨着蒋淮。


    可是为什么,他现在会在蒋淮面前如此剧烈地流泪;为什么会说出他深埋数十年的秘密——


    许知行无法睁开双眼,而蒋淮已经在极度的震惊中停下了动作。


    恐惧与愤怒褪去后,留下了一片残忍的真空,愧疚和歉意像两头恶犬,极为迅速地占领了这片崭新的领土。


    许知行无法停止流泪,正如他的爱、他的恨也无法停止。


    他的人生从最开始就是一台错误的机器,是不该继续的异常,是世间的一颗肿瘤,是需要被排除的污垢。


    他恨自己用全部的人生、全部的爱和能量去爱一个男人,试图用此证明自己存在过;他恨自己无法逃离这诅咒般的叙事,无法控制向死的冲动和欲望;恨自己的出生——


    更恨他在和蒋淮交往中感到幸福的每一刻。


    蒋淮陷入了彻底的静默中。


    许知行恍惚的模样让人不忍。两人静默了不知多久,许知行眨了眨眼,忽然很轻地开口:


    “你爱我只不过是因为我身上有你童年的印记”


    蒋淮呼吸一滞。


    许知行仿佛审判一般,嗓音里带着冰冷的质感:


    “那是你最幸福的时刻你只是需要一个见证者童年过去温情阴影”


    因为想回到童年,再靠近一次那种幸福。蒋淮需要许知行作为那个幻想乐园的关键人物,又或者,是关键摆件。


    “呵。”


    许知行很短促地笑了一下。


    “你想我们永远继续下去,”


    他咽了口气,不知从哪里找回了力气:


    “好,我告诉你,我同意你的要求”


    说到这儿,许知行猝然睁开双眼,用一双灌满红血丝的眼直直地瞪着他:


    “我们就这样病态地纠缠下去!病态地、永远捆绑在一起!直到老!直到死!永远!永远!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