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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死对头误食吐真剂后》 第31章 最爱你的人
众人不再说话了。
蒋淮反倒松了口气,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喷许知行的香水,好像在彰显主权,又好像在请求许知行的生活多分给他一些。
二十多年来,蒋淮一直以一种毫无争议的直男模样示人,无论是五官又或是外形,都十分契合女性审美——
这也即是同事们会误会他是playboy的原因。
毕竟一个外形较好,又舍得收拾自己,明白女性喜欢什么的人,怎么会没有女朋友?
又怎么会爱上男人呢?
蒋淮琢磨着这不大不小的改变,心思有些飘远。正如许知行所言,他从没想过和男人接吻,更不曾想自己会走上这条路。
但如果那个人是许知行——
“怪不得。”
其中一个同事说:“是不是那天我们一起遇见的那个人?”
蒋淮没想到她心思如此细腻,便微微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我就说。”
另一个心思细腻的同事也附和道:“你们之间的氛围看着很奇怪,我还和青青讨论过。”
“很奇怪?”
蒋淮不由得也起了好奇:“是,什么意思。”
“就是,”女同事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哎呀,也没什么。”
蒋淮不解地回望她,眼神中尽是疑惑。女同事思索了几秒,好像在寻合适的词语:
“嗯…你们像一对闹别扭的情侣一样,但又带着某种雀跃——好像两个期待去春游的小朋友。”
蒋淮一怔,想到他和许知行第一次牵手那天。
“还有吗?”他追问道。
“没啦。”
女同事一摊手:“我们都没怎么注意到他,等你把人带回来和我们吃饭,再说咯。”
蒋淮想到“带”,不知怎的,那阵害羞的劲又爬上脑袋:“再说吧。”
众人点点头,默契地结束了话题。
这天下班,蒋淮例行和刘乐铃打了个电话。她最近精神还行,出院后恢复得也还不错,蒋淮说起明天去看她,刘乐铃又咯咯地笑起来。
蒋淮想到初中的事,脑袋不由得停了一下。事实上,他虽然有和许知行对抗的记忆,却从没了解过许知行在初中时代发生过什么。
“妈,”蒋淮顿了一下,等刘乐铃问他“怎么了”,随后咽了口唾沫,不自然地说:“许知行初中的时候…我是说,他初中的时候,为什么,初一上学期不在…”
“你想问他最开始为什么没和你上同一个初中?”
刘乐铃一语中的。
“嗯…算是吧。”蒋淮犹豫着说:“他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初中的时候才对我那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蒋淮的心脏突突直跳,不知为什么,他有种强烈的预感——
“蒋淮。”刘乐铃在电话那头的嗓音有些冰冷,叫蒋淮的心坠了一下。
“有时候,”她顿了顿:“了解那些背后的故事,对许知行而言也是一种残忍。”
蒋淮哑口无言。
刘乐铃几乎从不在蒋淮面前用“残忍”这个词评价许知行,就连“可怜”这样的词,她都不准蒋淮用。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蒋淮不必只能说“妈妈”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年幼的蒋淮深深地知道这是家族中的禁区,是刘乐铃决不允许他触碰的角落。
可为何现在又这样了?
是否是因为蒋淮长大了?
长大了,可以懂得什么——也可以开始理解许知行了。
蒋淮几乎是本能般感到,自己越往深处摸索,就会发现越多未知的部分。有关许知行的一切,在他眼中和在刘乐铃眼中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然而,然而。
知晓这部分故事的人,即将走到生命的终点。
蒋淮脑中轰地一下炸开了无数烟花,随后只剩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该如何自处了。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妈妈可以告诉你。”
刘乐铃的嗓音软了下来,显得很轻薄:“但妈妈得征得知行的同意,你明白吗。”
“嗯。”蒋淮干哑地应了一下。
母子俩又沉默了下来,但彼此谁也没挂电话。
“蒋淮。”
刘乐铃的嗓音再度响起:“妈妈一直很担心,我走后你要怎么办。”
蒋淮呼吸一滞,眼泪几乎立刻就涌了出来。
“最开始,我想你快点要个孩子。”刘乐铃缓缓道:“有了孩子,你就有了寄托和希望,总不会觉得孤孤单单的生活过不下去,想早点来找妈妈。”
蒋淮压抑着,用手捂住听筒,不让自己的哭泣被听见。
“后来我觉得,只要有人能陪着你就好了。”
刘乐铃笑了一下:“妈妈从没后悔过将知行接到我们家,你总是嫉妒我在乎他、嫉妒我爱他,觉得我对他比对你上心,可是蒋淮,妈妈怎么可能不在乎你呢?”
蒋淮听着她温柔到几乎能滴水的话语,心脏痛得接近麻木。
“妈妈不是不知道他对你的情意。”
刘乐铃轻声说:“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肯让他知道我生病的事。”
说到这儿,刘乐铃吸了口气,很慢地说:“蒋淮,如果你想通的话,一定要好好地、仔细地对待知行,有些事,他受不了的。”
“知道了。”蒋淮哽咽着说:“我知道的,妈。”
“别担心,儿子。”
刘乐铃在电话那头笑了:“你长大了,以后两个世界都会有你爱的和爱你的人,妈妈永远陪着你。”
蒋淮在公司厕所坐着发呆,等眼睛不再那么红肿了才敢回家。
他的鱼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蒋淮进门将鱼喂了,又拿了些衣服之类的,临走时看见那个小鱼缸,心中一阵接一阵刺痛。
这整个家里,他唯一放不下的、想带走的东西只有这缸鱼。蒋淮站在鱼缸前思索良久,最终做下了决定:
他快速地将鱼和缸打包好扔进车里,一口气开回许知行家。
许知行今天回去得很早,蒋淮开门时,只见客厅空无一人,只有卧室深处传来一点点橘色的光。
蒋淮将东西抱进门,许知行似乎听见动静,循声出来看他,见他手里抱着一个硕大的鱼缸,不由得怔了一下。
两人就在那儿大眼瞪小眼,蒋淮没作解释——不知为何,他和许知行之间总有一些奇怪的默契,很多东西都不必说出口,对方也可以体会。
比如早上的香水,此时的鱼缸。
许知行慢吞吞地走上前,站在他身旁一动不动。
蒋淮动作熟练地接电,放水,下鱼,从此他的鱼缸和许知行的鱼缸就挨到了一起。五颜六色的射灯打在水面上,让那几条草金也染上了其他色彩。
“你…”
许知行犹豫了一下,脸很红:
“你不打算回去住了?”
“嗯。”
蒋淮点点头,坦荡地说:“我和我的鱼都不会走。”
许知行的呼吸停了一下,随即又轻飘飘地问:“为什么?”
“我想我在乎的东西都在一起。”
蒋淮站起身,凑近许知行:“我在乎你,想一直跟你一起生活。”
许知行抿着唇默不作声,好像还在那阵愕然中没有反应过来。蒋淮无所谓地扯开衣领,早上那阵香味已经很淡了,但因为他出了汗,那种熟悉的香气还是通过升高的体温漫溢出来。
“你怎么知道…”许知行将剩下的话咽进喉咙里,不再说了。
蒋淮明白他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一直生活在一起?
“我不知道。”
蒋淮坦然地说:“我不知道。许知行。”
从小到大,蒋淮什么都要争,什么都想赢。
那些胜利的喜悦和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感如罂粟一般令人上瘾,蒋淮曾经以为长大后的人生和幼时没有什么区别:他依旧是个强者,依旧被很多人喜欢,被深深地爱着。
可现实却给他当头一棒。
蒋淮干巴巴地说:“曾经我以为我会幸福一辈子,正如我以为我妈会陪我到80岁一样。”
他直直地望向许知行的眼,许知行的眼神很软很软,透露出他真正的人格底色。
蒋淮走上前一步,平静地说:“我以为我肯定会考研成功,和一个漂亮女孩结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许知行的眼神跟随着他,好像有些飘离,但蒋淮知道他在听。
“然而事实上,我什么也无法把握,什么也无法保证。”蒋淮合了合眼,用以缓解双眼的干涩:“我连明天能不能顺利起床去上班都无法保证,因为人不是老死的,而是随时都会死。”
许知行下意识伸手,凑近他,轻轻地将手搭在他手臂上,蒋淮从他眼中看出那种熟悉的心疼——和刘乐铃一模一样的眼神。
“所以我无法保证,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只能听从内心的声音了。”
蒋淮说得很真诚,真诚到许知行说不出一句话。
两人渐渐地贴到一起,额头贴额头,鼻尖碰鼻尖。蒋淮看见他红红的眼眶,想到自己的或许也很红。
“许知行。”
“嗯?”
许知行回得很快。
“我得到过我妈妈毫无保留的爱,”蒋淮忍下那阵刺痛,很轻地说:“这些爱塑造了我的人格,进而改变了我的一生。”
许知行垂下眼,一双毛茸茸的眼睫好像沾了泪,微微泛着光。
“我在逐渐失去一个最爱我的人,这是我前半生必须面对的课题。”
“蒋淮…”
许知行讷讷地喊他的名字,语气轻柔,安抚之意明显。
“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我想象过无数次——有时候我忍不住想,上天对我很残忍,祂让我得到过毫无保留的爱,又早早地将这份爱剥离,更重要的是,祂没有告诉我期限。”
蒋淮将许知行的脸捧起来,逼他和自己对视。
“然而你知道我最近在想什么吗?”
“什么?”
许知行落下一串泪,晶莹的、圆润的,和蒋淮那天在楼梯间看到的一样。
他轻轻拭去许知行的泪,一字一句地说:
“我觉得我还是很幸运——”
蒋淮的心猛地颤了几下,正如他颤抖的嗓音一般:
“因为,这世上这么爱我的人,”
许知行好像心有灵犀,微微睁开眼直视他。
“有两个。”
蒋淮定定地说。
第32章 小樽的雪(上)
去日本的签证下来的很快,仿佛上天都在为两人的北海道一行让路。
周五晚,蒋淮驱车和许知行来到机场。
蒋淮脑袋里朦胧一片,不知是缺氧又或是怎的,心脏的流速很慢,但取而代之的,耳膜处血液的鼓动却很明显。
许知行始终没说话,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双眼微合,他带了一条浅蓝色围巾,机场的灯光冷炙而坚硬,反射的光将脸衬得有些透明。
蒋淮不住地扣住指节,用纸巾擦掉手心的汗液,希望缓解那份紧张——
从踏入机场的那一刻起,他强烈且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他与许知行第一次一起旅行。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接下来他们要创造的,是全无过去的崭新记忆——只属于两人的记忆。
飞机到达新千岁机场时已过凌晨,一走出机场,猛烈而清新的冷气扑面而来,像无数碎钻刮在脸上,蒋淮连忙拿出大衣给许知行披上,将他里里外外拢了个严实。
许知行还是垂着眼一言不发,浅蓝色的围巾露出一点尾端流苏,与铺天盖地的雪很相称。
“冷不冷?”
蒋淮心脏狂跳:“接我们的人就在外面了。”
许知行沉默地摇摇头,躲开蒋淮的视线。蒋淮松开他,有些不由自主地掐了一下他的手指。
坐上专属的商务座时,窗外的景色开始一一运动,蒋淮想到他们春游那天。
炎热的夏日,许知行中暑晕倒,在医务室输液吊水到近六点才醒。
蒋淮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电视,他的膝盖伤得很严重,但他忍着一声没吭。
见人醒了,蒋淮回过头看了许知行一眼。许知行的眼神含着一泡水,软乎乎地扫了扫他的腿,嗓音沙哑地吐出一句极轻的话:
“疼不疼?”
“不疼。”
蒋淮无所谓地转过头去看电视,不知想到什么,又补充道:“我是男子汉,这点伤怕什么。”
许知行不说话了。
很快,刘乐铃开车匆匆赶到,蒋淮从凳子上一跃跳进她怀里,偷偷擦了把眼泪。
“噢,疼死了吧。”刘乐铃安抚似的替他抹泪,又抱着他走到许知行床边,将那个巴巴望着她的小孩也揽进怀里:“没事啊知行,阿姨带你一起回家。”
两个小孩的脑袋渐渐贴到一起,再之后——
蒋淮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许知行可能也哭了。
可能吧。
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蒋淮就那么放空了一个多小时,车子顺利抵达下榻的酒店。
“先生,”前台的小姐用流利的中文回道:“您预订的房间已经满了,给您免费升级成温泉房可以吗?”
“温泉?”
蒋淮一愣,下意识看向身后的许知行。
那家伙立在那儿好像在发呆,整个人姿态游离,像只思索着什么的小企鹅。
“就是带一个小温泉池的和室。”
“那就…”蒋淮顿了一下:“就换吧。”
“好的,您先换拖鞋,我带您去新房间,这边请。”
蒋淮接过许知行的行李,招呼着许知行跟上。两人慢吞吞地挪到房间,反应过来时,前台已经非常娴熟地退下了。
这是一间充满日式风情的房间,榻榻米铺成的地板,四周都有日式的薄木门,中间带一块突出的休闲区,上面放有几件精致茶具。
蒋淮走进后院,果真有一处小温泉池,此时正汩汩地涌动着,蒸发出的热气带着强烈的硫磺味。蒋淮不由得叹了一句:“真的是温泉啊。”
说完,不知怎的,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他悄悄回过眼瞥向许知行,那人已经慢吞吞走进淋浴间,只留给他一个衣角,水声哗啦啦地响,似乎在洗澡。
蒋淮取出两人要睡的床铺,正整理着,抬眼一看,许知行已经走到门口,不由得又怔住了。
和室的浴袍是日式浴衣,一件深蓝一件浅灰,许知行选了浅灰色那条。他本就瘦,交领的浴衣松垮地搭在肩上,撑出一个小小的形状。从脖颈至胸口,露出一片三角形的莹白肤色。
蒋淮一愣,他从没想过露出一片尖角的皮肤,原来可以带有某种——
他抬眼看许知行的眼,尖锐的眼角、唇角、一缕一缕的碎发。
许知行的眼神望向远处,仿佛神智有些游离。唇微张着,眼皮也微合,神色看起来很平和。他用手抹了把头发,然后完全放松地垂下,蒋淮的心随着那只露出的、猝然落下的极为削瘦的手腕停了一下。
“时间不早了。”
蒋淮掩饰地别过眼:“你先休息吧。”
“嗯。”
许知行没有意见。
蒋淮低头,沉默地站起身与他擦肩而过。水流冲刷着身体时,蒋淮一次次想到那片温泉——那个小小的,酝酿着某种温热绮想的地方。
不知在浴室耽搁了多久,等他趿着水出浴时,许知行已经卧进被褥里发出规律的呼吸声。
蒋淮小心地躺进去,卧室准备的是双人床具,尽管铺在一起,中间却也隔着一条小小的缝隙。不知怎的,蒋淮没有凑上去如前几日那样抱他。
一夜无眠,翌日出门时,外头天气正好。
银色的雪扑满了天地,厚厚地叠着,表面露出细碎的星点,是彻头彻尾的纯白色。街边的房子精致而低矮,鳞次栉比;富有时代感的电线穿过街道,延伸到视线看不见的地方;人们穿着厚厚的羽绒大衣,有的打着伞漫步走过。
整条街,整座城都好像在静待着什么发生。
可能是雪,也可能是来访的恋人。
蒋淮深深地吸了口气,回头看向许知行。
许知行的眼神追着那些雪,一时间没有说话。
纯白色的雪——
“要喝个热咖啡吗?”
蒋淮笑笑:“好像和雪很搭。”
许知行收回视线,轻声道:“嗯,一会儿不是要上山吗?”
“正好要坐缆车,”蒋淮干脆地扣住他的衣角:“我们在车上喝。”
说罢,蒋淮摆摆手走进咖啡厅。捧着两杯热拿铁出来时,抬眼一看,许知行就立在店门口等他。
蒋淮顿了一下,许知行的姿态完全放松,追着他的眼神含着柔软的水色,仿佛对他全然信任。
“给。”
蒋淮掩饰着将咖啡递给他。
北海道风味的咖啡带着特殊的香气,蒋淮抬眼一看,沿街贴着《情书》的海报,似乎不远处就是电影拍摄地。
两人沿着海报的方向,很快就来到小樽那条标志的小河旁。跨过小河的桥上站着若干游客,不乏有举止亲密的情侣。
蒋淮吸了口气,转身和许知行对视一眼。
许知行抬眼看他,没说话。
“许知行。”
蒋淮轻声说:“从我们出发后你就没怎么说话。”
许知行看着他,并不应答。蒋淮组织了一下措辞:“你不喜欢吗?”
许知行偏过眼,还是没吭声。
“你总得告诉我,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许知行放下一只手,好像要牵他,蒋淮很默契地伸出手,两人刚拿过热拿铁,炽热的掌心轻轻贴在一起,带着些微凉的汗意。就那样轻轻贴了一阵,许知行斟酌着开口:
“我只是…”
他垂着眼,发丝在微风中微微飘起,脸和雪白的不分上下,看起来很脆弱,令蒋淮的心颤了一瞬。
“只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蒋淮吸了口气,紧紧握住他的手,一起揣进自己的口袋中。
上山的缆车是颜色鲜艳的蓝红色,两人分别坐于两侧,许知行的眼神始终追随着窗外,而蒋淮则时不时看向他,确认他的存在。
山上的雪与街道上的没什么两样,只是更宽广、更无痕、更让人难以看透。
两人下了缆车,往无人的山上走了一小段路,最终在一片小坡上坐了下来。
往山下一看,整个城市一览无余。他们刚刚路过的小河静静地穿过小樽,像条深灰色的丝带。
“你瞧。”
蒋淮笑了一下:“那是我们刚才上来的地方。”
“嗯。”
许知行望着远处有些出神。
“你觉得怎么样?”
蒋淮自言自语道:“很漂亮吧?即使没有戴矫正眼镜——”
“嗯。”
许知行的回应重了一些,回头望向那片一望无际的雪。
不知为何,他的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暗,好像看见的不是漂亮的风景,更不是美好的未来,而是某种未曾察觉到的,让蒋淮摸不着头脑的,残酷的真相。蒋淮心脏一滞,酸楚共鸣至整个胸腔,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再度袭来——
他无法得知许知行看见的是怎样的世界。
许知行的姿态完全停顿,好像被雪钉在远处,整个人又几乎要融进雪里。
蒋淮愣了半刻,又说:“明天我们要不要来这儿看日出,肯定非常非常美。”
许知行一时没接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正当蒋淮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许知行的嗓音像一条小溪,清冽地流过:“你觉得呢?”
“你想看我们就来。”蒋淮诚实地说:“但那样会休息不好,我们可以多睡一会儿。”
“我不知道。”
许知行轻声说。
两人再度安静下来,许知行始终一副游离的模样。
“许知行。”
蒋淮叫住他:“看我手里的是什么?”
许知行正欲回头,一颗小雪球砸进他怀中。
“哈哈!”
蒋淮笑了:“谁叫你小时候总欺负我。”
许知行没接话,自然也没接那球,只是很慢地捧起来看了一下,呆呆地放掉了。
“好哇你。”
蒋淮往前一扑,将他按在雪地上:“竟然无视我。”
许知行猝不及防,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整个人轻微陷进雪中。他睁着一双眼,有些不解地直直望着蒋淮,好像脑子转不过来。这一摔,叫他围巾散在雪上,衣角也微微掀起,露出一小截很瘦的腰。
蒋淮本想继续捉弄他,看见那截皮肤时不知怎的,整个人都顿住了。
两人在那奇怪的氛围中对视片刻。
“呵…”
许知行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浅浅地笑了。随后合上眼,无声地低笑起来。
蒋淮松开他,有些不知所措。
明明他预想的不是这样——
可为什么许知行的笑,却叫他心里那么酸?
“蒋淮…”
许知行终于笑够了,将眼皮重新抬起,嗓音含着一些蒋淮还无法解读的情绪:“雪很漂亮。”
没等他反应过来,许知行又轻又软地接道:“我们回去吧。”
下山的路上有一些观光商店,蒋淮拉着许知行逛了几圈,买了些当地特产。大部分是给刘乐铃带的,有一些计划送给从前的好友。
北海道的天黑得快,近黄昏时,两人偶然走进一家手工陶瓷店。这是一家可供游客diy拼贴马赛克瓷片的店。
蒋淮有些犹豫,正想问许知行的意见,此时店主热情地拿来两块素胚,介绍了半天,又取来五颜六色的马赛克小砖供他们选——浅红、浅绿都有。
蒋淮紧张地将一块素胚递给许知行,没敢看他的眼神。
“我们一起做,好吗?”
许知行大抵心情还行,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蒋淮先做好了自己的,交给店主后才偏过头看许知行的动作。许知行拼得很慢,他此时分不清颜色,不属于同一色系的小砖杂乱地贴在一起,但他拼贴的形体规律,像一朵花盛开,乱糟糟的颜色反而凸显出马赛克砖的魅力。
店主心细如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示意。许知行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否认。店主了然,拿出一块成品给他看:
瓷片上的小砖颜色混乱,形态却透着童真的美感。
店主竖起大拇指,借着翻译器对许知行解释道:“您做的很棒。”
许知行与蒋淮对视一眼,蒋淮咽了口唾沫:“很漂亮。”
“嗯。”
许知行没有否认。
大概是在店里耽搁得太久,两人回到酒店时已近九点。和室的开关门都要经过古朴的小木门,蒋淮开始享受起那种轻微的响声。
他走到后院,温泉的水声依旧很浅,潺潺地流淌着,叫他有些心猿意马。
大概是托手工的缘故,许知行那种飘飘然的游离感少了很多,整个人仿佛被定下来一样,就连笑也多了几分。
蒋淮终于消解了一路上的担忧,和许知行打了个招呼,正欲进门洗澡。
许知行应了一下,接着径直走向自己的行李。蒋淮没在意,出来时却见许知行还跪在地上,似乎在找什么。
“怎么了?”
蒋淮问道。
许知行仍跪在那儿,和室那个单独的光源从他的背上打下来,整个人的姿态连同着影子都是低垂着的。他似乎念了一句什么话,蒋淮没听清,又走上前一些:“怎么了?”
“我的…”
许知行缓缓回过脸来,眼神中带着某种未定的惊恐与麻木。蒋淮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发生什么了?”
“我的药…”
许知行睁着一双空洞的眼,愣愣地说:“我的药…为什么…”
蒋淮正欲替他找,只见行李箱已经被他翻了个遍,剩一地狼藉。蒋淮的呼吸滞了一下,下一秒,许知行陡然哭出声,嗓音几近崩溃:
“我的药为什么不见了…”
第33章 小樽的雪(下)
蒋淮整个人僵了一瞬,电光火石间,他想起那个药盒——
许知行在出行前非常认真地分装着他的药,小小的一个塑料方盒,几乎不占任何空间——也很容易被忽略。
“为什么偏偏忘记…我什么都记得…”
许知行掩面而泣,姿态濒临崩溃。
此时他的眼泪与过去任何时候都不同,在雨中的哭泣是压抑着宣泄的、嘶吼的与愤懑的;在蒋淮怀中哭泣着说“我爱你”时是依恋的、柔软而充斥着想被疼爱的渴望——
此刻仿佛退行成婴儿,没有理性压抑着的外壳,在那个瘦削的身躯里蜷缩着、哽咽着哭泣的,是幼年时那个极度无助的孩子。
“许知行…许知行…”
蒋淮上前紧紧扣住他,将人揽进怀里,脸贴近许知行的脑袋,不住地亲吻着他的额,边亲边伸手安抚:“没事的、你不会有事…我在,我会帮你的。”
说罢,边发出“嘘”声边拍他的背脊:
“是什么药?我帮你买,好不好?我帮你买回来…”
“处方药…”许知行哭得稀里哗啦,嗓音几近嘶哑:“你买不到的…”
许知行浑身战战,力气却奇大无比,神智仿佛陷在一种极致的黑暗中不能自拔,蒋淮尝试着展开他的身体,许知行纹丝不动。
“我想回家…”
许知行哑声说:“我要回家,我们回家行不行…”
说罢,许知行奋力推开蒋淮的拥抱,什么也不顾地往外爬。蒋淮扑上前紧扣住他,心乱如麻。
“我要回家!”
许知行大声尖叫:“你让我回家行不行…求你了…我不想在这儿待着…不想…”
蒋淮一愣,在还没反应过来前,心脏就已刺痛到极点。眼前的一切宛如一根硕大的长针,直直地穿过蒋淮的大脑:
许知行一整日的游离,不是因为他心不在焉,而是因为他无法处理“和蒋淮一起旅行”这样的事。
然而尽管是这样的游离,也是许知行拼了命去维持的状态。
每时每刻,每日每夜,许知行都在经历着残酷的内心煎熬。许知行对抗的不是他,而是过去如鬼魅般缠着他的梦魇——
药物没了,意味着他唯一熟悉的、可依赖的安全网彻底消失——许知行无法再在这个世界维持正常,哪怕是表面上的正常。
“许知行…”
蒋淮大脑飞速运转,此时脑中清晰了一瞬:“听我说,听我说。”
他一边擦走许知行脸上的泪,一边用手捂住他的嘴,防止他因呼吸过度而引起碱中毒。许知行一双空洞的眼泡满了泪水,一声不吭地睁着,豆大的泪像失控的泉水,滴滴答答。
“听我说,你很安全,你会没事的。”
蒋淮呼吸急促,尽可能稳定自己的语调:“我在你身边,我会陪着你,你要回去我们就回去,但必须等你平静一点,好吗?”
许知行的抽泣轻了一点,蒋淮趁胜追击:“不是你的错,和你没关系,是我不好,我应该提醒你拿药,是我不好。”
许知行的呼吸停了一下,蒋淮见状,马上拿出手机打给地接社的朋友:“你等等,我会想办法的,你等我。”
说罢,胡乱地与电话那头的人交代了几句,又回过头来关切地问:“你有没有医生开的电子处方,英文版的?”
许知行沉默地摇摇头,发丝在他下巴处蹭了蹭,显得很脆弱。
“好,好,没关系,”蒋淮回头对他说:“我请他们买助眠的药过来好不好?”
蒋淮用手心摩擦他的手臂,试图唤起一点他的体温:“我会陪着你,彻夜陪你,你不会有事的。”
许知行的呼吸不再那样急促,蒋淮鼓励他跟着自己一起深呼吸,许久,许知行僵硬的身体终于恢复正常,卸了所有对抗的外壳,宛如一只新生的小猫,乖得不可思议。
“你会没事的…”
蒋淮将他拥进怀里,用心脏感受着许知行的心跳,隔着胸腔,那枚心脏像颗跳动的小马达,噗通噗通地,汩汩地冒着血。
“我在你身边…”
蒋淮吻上他的额头,喃喃地重复:“我在你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等许知行情绪平复时,似乎已近午夜。许知行哭累了,双眼始终合着,将脸浅浅埋进他怀中,一句话也不肯再说。
蒋淮兑现了承诺,准备陪着他一夜不合眼。
午夜时分,许知行终于睡着了。
蒋淮一手拍他的背,一手将他揽得很紧,许知行的呼吸像悠悠的海浪,又轻又软地扑在颈间。
蒋淮数着他的呼吸,太阳穴紧的发痛,过度的刺激叫他头痛欲裂,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平和地随着许知行一起躺倒。
到深夜,蒋淮终于浅浅地睡了一阵。
他梦见很模糊的幻影,看不清是什么形体。一种奇异的感觉从他腿间蔓延,带着冰凉的触感。
蒋淮猛地从梦中惊醒,一手揪住了那东西。
他急促地喘着粗气,难以置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许知行面无表情地伏在他腿上,一手被他揪住,神色称得上麻木。
“你…你要做什么?”
蒋淮心乱如麻,眼前的许知行令他感觉无比陌生,完全想不到许知行究竟想怎样——
在那样急促地发泄了一回,崩溃地在他怀里大叫“要回家”,眼睛哭肿的许知行为什么现在在做这种事。
蒋淮的心沉了又沉,似乎坠进一片冰海中,连疼痛也感觉不到了。
“你要做什么?许知行。”
他的语气平复了些,带着些自己都未察觉的凉意。
许知行坐起身,眼神带着某种麻木。两人互相望着对方,没说一句话,只剩汩汩流动着的温泉水,偶尔发出轻浅的波浪声。许知行面无表情地望向温泉的方向,突然开口:
“你不是想泡温泉吗?”
蒋淮一滞,他从没向许知行提出过泡温泉的事。
许知行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
“我们一起去吧,行吗?”
蒋淮一愣,登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许知行的话中之意让他的心彻底凉透了——
似乎他从不相信蒋淮对他所谓的“真心”。
宁愿将一切都推到最开始的“和你试试”上。在许知行眼中,蒋淮想要的也不过是“试试”而已。
试完了,这段关系就该结束了。
蒋淮起身将人按回床上,语气略带强硬:“我不会去,至少现在不会。”
许知行没有挣扎,只是淡淡地说:“这样吗。”
“如果你害怕,我会一直陪你的。”蒋淮有些不自然:“但不是以这种方式,你可以随时把我叫醒,我说到做到。”
不知静默了多久,许知行不再有任何动作,乖乖地躺回被褥中,呼吸重新变得规律平和。
蒋淮一手将他揽近了些,思索着晚上的事,天蒙蒙亮才再度入睡。
日出是看不了了,好在前一天看了日落,还不算太遗憾。小樽的雪融化了一些,但仍是白乎乎一片,叫人很欢喜。
许知行前一日哭得双眼红肿,不得不戴了副墨镜。日光温暖,洒在雪面上,美得不真实。
蒋淮的心被昨夜的事搅得一团乱,开始变得无法识别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他想他还是完全不了解许知行——
离他越近,越不了解;越想了解,越容易被他灼伤。
或许这就是许知行说的“当不成恋人,就不会有难堪的结局”。
蒋淮从混乱中抬起眼,看见许知行那条浅蓝色的围巾,流苏在空中随意地摆了两下,显得很轻盈。不知为何,蒋淮的心又坠了一坠。
许知行转过身来,立在那儿安静地看着他,日光洒在他的发丝间,莹莹的光像上天赐给他的礼物。蒋淮浑身一顿:
原来这就是输给自己的感觉——
只要重新看见他,就放不下他;只要想象他的脸、眼泪,就无法结束这段关系;即便令他疼痛,即便病态,即便他知道不可以——
只要他还存在着,就无法控制地爱着他。
无数次,无数次让理性输给感性;无数次交出自己的真心——
“许知行…”
蒋淮叫住他。
“嗯?”
“没什么。”
蒋淮看向远处的咖啡店,又问:“要不要喝热咖啡?”
“嗯。”许知行应了一声。
北海道的咖啡带有独特的风味,当店的特色是玉米拿铁与香蕉拿铁,一进门就有着浓郁的玉米咖啡香气。蒋淮领着许知行坐下,小店内暖气充足,许知行微微解开那条浅蓝色的围巾,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蒋淮正欲接过咖啡,忽地瞥见一旁说着韩语的几位观光客似乎落了个什么东西。他上前去捡,拿起一看,发现那是个做工精巧的荷包。他忙追出店去,连呼带喊地叫住那几位韩国游客。
丢了钱包的女人对他连连道谢,又从荷包里取出几张零钱,说要请蒋淮喝咖啡。
蒋淮连连推脱,和几人好说歹说一阵才将人送走。
等他终于回到店内时,迎面对上的是许知行专注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爱意的目光。
噢,这种目光很熟悉,很熟悉,很熟悉。
蒋淮被那份爱烫了一下,僵硬地坐回座位上,不自觉地问:“你刚才在看我吗?”
“嗯。”
许知行喝了口咖啡,没有解释。
“你看了我多久?”蒋淮也抿了口咖啡,有些讷讷地问。
“很久。”
许知行说。
蒋淮不再接话了。
他看向窗外,此时的小樽正好下起一场小雪,星星点点的雪花从窗前飘过,浪漫至极。热呼呼的咖啡,温暖的小而精致的咖啡店,一场恰到好处的雪。
蒋淮重新看向许知行。
或许北海道之行这样落幕也不错——
他如此想。
第34章 初恋
尽管只是休了个周末,周一,蒋淮回到办公室时还是难以抑制地带着某种戒断反应。
北海道的雪反反复复地出现在他脑海中,他和许知行在北海道做的陶片也被带了回来,早上出门前,蒋淮鬼使神差地将自己做的那枚揣进包里。他将陶片拿出来,仔细摩梭一番后放在桌子旁。
同事似乎注意到那个色彩斑斓、却有些不合时宜的陶片,但都默契地没有追问,从那些沉默中,蒋淮竟然感受到某种幸福的眩晕。
周一通常都没那么忙,蒋淮本想一下班就冲回家,结果没曾想竟在此时被顶头上司叫住。
“蒋淮,你过来一下。”
蒋淮跟着他走进专属办公室,整理了下情绪问:“吴总,有什么事找我吗?”
“是这样哈,分公司那边缺点人手,”吴总斟酌了一下,又说:“令堂的情况我也了解,但我们这边的工作强度你也是知道的,我就想跟你商量一下。”
蒋淮心领神会地说:“您说。”
“你如果愿意调过去那边的话,我就给你升一级,让你的工作没那么繁重。虽然远是远了点,但时间也多了,”吴总话里有话,蒋淮安静地看着他,“你看看怎么抉择吧。”
蒋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的,感谢您给这个机会,不过,我要考虑一下。”
“噢,不用紧张,你这个月内给我答复就行。”吴总摆摆手,体贴地说:“好了,我也要去接小孩放学了,你先下班吧。”
走出办公楼之后,蒋淮还控制不住地思索着这事。
其实公司的升任邀请来过不止一次,但因为条件不适合,每回他都以要“照顾患癌的母亲”拒绝了。蒋淮思索不出答案,下意识从包里拿出烟来抽,打开一看,烟盒内竟然空空如也。
是了,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买烟是多久以前了。
蒋淮将烟盒一收,转头给Anna发了条消息。
大约20分钟后,他在许知行的办公室里再次见到许知行。
许知行还是穿着西服,只不过今天出门前,蒋淮试探着给他提了点意见:银色西服好像比深蓝色更适合你。许知行思索了一下,换上另一身银色西服,什么话也没说。
而此时许知行带着的,正是那条蒋淮“送他”的,带着清新蓝绿色的领带。
蒋淮顿了一下,不知怎的,脑子里劈里啪啦地冒出很多绮想。
许知行神情有些疲态,但还是微皱着眉,提起精神问道:“怎么了?”
蒋淮知道他话里有话,比如“怎么今天来公司找他”“怎么不用加班”“是不是有话要说”云云,他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眼专属办公室紧闭着的门,诚实地说:
“我好想你。”
许知行僵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好想快点见到你,所以我来了。”蒋淮又说。
他走上前几步,和许知行的距离迅速贴近:
“嗯我有一个提议,我们能不能”
蒋淮边说,边瞄到他藏在衬衫下的脖颈,露出一小片非常非常小的银色链条——是蒋淮送给他那条项链。
许知行好像还不曾在其他时候戴过这条项链,至少没在蒋淮看见的情况下戴过。如今掩盖在西服下,好像西服是他的保护色,某种为了保护自己而设置的伪装。
“能不能出去吃个饭,或者,不吃饭,什么都不做,我们能不能就待在一起,一小会儿。”
蒋淮的思绪有点游离,因为他忍不住想许知行就像某种求偶的小鸟,会将所有漂亮的羽毛插在自己身上,用爱意来为自己装点。
想到这,他忍不住呼出一个很小的轻笑。
许知行垂着眼,回避着他的审视和观察。蒋淮没有拆穿,转而认真地说:“还有,我想吻你,是认真的。”
没等许知行回应,蒋淮更进一步地凑上前,两人几乎脚尖蹭脚尖,蒋淮小心且温柔地捧起他的脸,又问:“可以吗?”
不是在卧室,也不是在谁家里;不是在深刻地袒露之后,而是在一个崭新的场合,在全无前情提要的情况下,蒋淮向他渴求一个吻。
许知行没有拒绝。
蒋淮轻轻凑上前,吻住他微抿着的薄唇。
大约只有几秒,蒋淮眷恋地松开他。
许知行的眼始终是偏向另一侧的,透过他低垂着的眼睫,蒋淮看见他红透的脸颊。他揉了揉那家伙的耳垂,很轻地说:
“待会儿我先出去,然后等你平静了,你再来停车场找我,好不好?”
说完,没等许知行真的说“好”或是点头,蒋淮先一步松开他,笑了笑,回头离开。
停在视线最后的画面,是许知行立在偌大的、冷冰冰的办公室中,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动不动地立着,而眼神却紧紧追随着他那一刻。
大约傍晚8点,许知行拉开蒋淮的车门。
此时他早已度过了最饥饿的时刻,那些留在车上的饼干提供了些许的慰藉,蒋淮对许知行笑了一下,主动地说:
“我见附近有家好像还不错的云南菜,我们去试试,好不好?如果你实在不想吃,我们就去星月湖走走。”
许知行抬眼看了他一下,罕见地,非常乖地应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答应我第一个提议,还是第二个?”蒋淮追问道。
许知行好像愣了一下,思索了半刻,呆呆地回:
“两个。”
蒋淮呼吸一滞,不说话了。车子很快使进主路,蒋淮正专心驾驶着,耳边忽然想起一阵熟悉的音乐——是他曾经反复听过的《暗涌》。他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探手按了下一首。
许知行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切,抱着手望着窗外发呆,甚至没有注意到车子停了下来。
蒋淮早就发现,他在感到安全的情况下,才会这样卸下所有防备。他正思索着,好巧不巧,下一首竟然是《初恋》。
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林志美甜美而娇俏的歌声就已传来:
爱恋没经验
今天初发现
遥遥共他见一面
那份快乐太新鲜
蒋淮愣了一下,很快地切走这首歌。
那晚,由于已经过了饭点,偌大的餐厅只有零星几桌客人。许知行的食量跟猫儿似的,但神态好歹不像过去看起来那样痛苦。
说要去星月湖,也去了。
所谓星月湖,指的是两片大体分开又小片链接着的水域。一片像硕大的弯月,另一片像星星,得以取名叫星月湖。
湖边种的水杉笔直高挺,沉默无言。木板铺作的栈道走上前有浅浅的声响,带着古朴的气息。不知是刻意保留的氛围感又或是出于别的什么考虑,湖边整体的灯光都不太强烈,路过的行人和远处微微飘拂的垂柳混在一起,构成同一幅形影绰绰的画面。
两人相隔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正好是一伸手就能牵到彼此的距离。
蒋淮漫无目的地闲话着,也未必要许知行句句回应。
不知看到什么,蒋淮趴至围栏边,叫许知行一起来瞧。
只见湖面反映着安静的月光,在湖边的位置,有一块小小的亮片在缓慢移动。
“是乌龟啊!”
蒋淮有些兴奋,没有再顾忌,直接拉住了许知行的手。
许知行呆了一下,慢吞吞地挪到他身边,也仔细往那片水域瞧了瞧。
乌龟好像注意到人来的动静,忽然手脚并用快速跳进水里,“扑通”一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哈哈哈!它未免太快了!”
蒋淮笑道:“谁说乌龟慢啊!”
他回过头看许知行,却猝然对上他直直地望着自己的视线,蒋淮愣了一下,呼吸又停滞了。
“怎么了?”蒋淮心虚地笑道:“我脸上有东西?”
“蒋淮,”
月色从许知行的背面反射而来,将他的脸照得毛绒绒的,让蒋淮几乎无法再听他说什么。
“嗯?”他竭力地答。
许知行合了合唇,好像有些欲言又止。
蒋淮灵光一闪,直觉比理性更快冒出来:“你想和我接吻?”
他说的很慢,很小声,但字字清晰,许知行绝对听清了。
蒋淮看不清许知行的脸色,但大抵又红了,他不清楚。他看着许知行的眼神,觉得有一股痒意贯穿了全身,几乎要代替他的理智,将他吞没。可他始终忍着,希望听见许知行亲口说出来。
“嗯。”许知行郑重地点了点头。很快,他又想补充道:“可是”
没等他说完,蒋淮快步将他拉到一旁的树下,将他深深扣进怀里,极为急切的、热烈地吻了上去。
“嗯”
许知行忍耐着没有发出声音。
蒋淮自己吻够了,才放开他,嗓音颤抖:“现在满意了?”
许知行没有回答,只是睁着一双眼望着他,好像刘乐玲养的小猫。
蒋淮忍了又忍,最后在他脸上胡乱地亲了几下,才下定决心般说:“我们回家吧,回家。”
两人一上车,那首《初恋》又冒了出来。
蒋淮心脏扑通直跳,心里除了一团混乱的麻线,什么也没有了。但好在许知行没有再说什么,正如他来时一样,安静地窝在副驾上,心思全不在这上面。
蒋淮的心逐渐平静,专注于驾驶这一件事上。
等车子驶入停车场,他准备取下安全带时,往许知行的方向一瞧,不由得愣了:
许知行靠在副驾上,浅浅地睡着了。
第35章 爱怎么会是这样
蒋淮望着他的脸,一下子停了所有动作。
时间已近午夜,许知行家的停车场内仍然灯火通明,四周却一个人也没有。
蒋淮在一呼一吸间,感觉世界好像只剩自己和许知行两人,他想他可能要留在这里,因为许知行赐予了他守护的使命。
至于时限,可能是永远——
许知行脸上的表情完全褪去,裸露出的是类似孩童般的、毫无负担的宁静。
蒋淮脑中闪过无数个许知行崩溃、尖锐地和什么对抗着的画面,一时间,心里竟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没等他真正回过味来,许知行睁开了那双标致得不得了的眼。
他下意识扫了蒋淮一眼,很快就发现蒋淮可能等了他一会儿的事,于是揉了揉眉心,略带歉意地说:“几点了?”
他刚睡醒,说话间鼻腔里带有似有所无的鼻音,令蒋淮的心又痒了一下。
“快午夜了。”蒋淮答道。
许知行点点头,以为自己睡了很久:“抱歉,让你等我。”
说罢,慢吞吞地解了身上的安全带准备推门下车。
“许知行。”蒋淮叫住他。
“嗯?”
“你不用为自己睡着了道歉。”
蒋淮一针见血地说:“我那也不是‘等’。”
许知行的身体顿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有完全明白。蒋淮不再勉强,跟着他一起下车:“走吧,我们回家再睡。”
两人在电梯里沉默地立着,不知道想到什么,许知行忽然自言自语般重复道:“我睡着了。”
蒋淮应声回头看他,许知行好像在和自己对话:“在你的车上。”
——叮。
电梯到站开门,蒋淮没有给他继续沉思的机会,拉着他的手走出电梯。
“说起来,”蒋淮一边拉开门,一边说:“明天我想自己下厨,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许知行愣愣地,没有给出一个回答。蒋淮又问:“水煮西兰花可以吗?”
“嗯…”许知行好像在认真思考:“我…不知道…”
“那我们做蒸鸡蛋?”蒋淮又说:“你别担心,之前我在医院照顾我妈的时候,学会了很多清淡营养的菜。”
许知行顿了一下,讷讷地接:“嗯…你决定就好…”
“许知行。”
蒋淮转过身,定定地接住他:
“我决定的东西不是你的。”
许知行看着他,好像认真在思索什么,突然,他浑身一抽,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嘴,发出一声急切的干呕。
在蒋淮错愕的一瞬,许知行用力地将他一推,整个人以落荒而逃的姿势快步冲进卫生间。在蒋淮够到他的前一刻拧紧了门锁。
“许知行!”
蒋淮焦急地喊他的名字:“你怎么样?”
硕大的水流声掩盖了许知行发出的声音,蒋淮心急如焚,转身想去寻备用钥匙,可这毕竟是许知行的家,他怎么可能知道备用钥匙在哪呢?
“许…!”
蒋淮走回卫生间前,硕大的心跳声掩盖了他自己的呼吸,在抬起手的一瞬间,一种剧烈的、几乎撕裂他的疼痛贯穿他的身体。
一种漫无天日的灰暗笼罩着他,带来数不清的、脑海中的嗡嗡声。蒋淮听见里头不间断的流水声,恍惚觉得那也是许知行的眼泪。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他真的要敲开这道门,看见许知行那最不想被人看见的样子吗?
实际上,就算他真的敲开门又如何?
这真的帮到许知行了吗?还是说,这只是想满足他自己照顾许知行的想法?
蒋淮急促地呼吸着,试图让胸腔中那股几乎吞噬他的火焰平息。他僵硬地走到吧台,颤抖着为许知行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卫生间前,轻轻放下那杯水,随后倒着退到许知行可能觉得安全的距离。
他最终回到沙发上,坐在许知行一眼就能看见,却不会离他太近的位置。
蒋淮低垂着头,用双手撑住脑袋,难以抑制的疼痛如潮水般侵袭。于是如同诅咒一般的,蒋淮想起了刘乐铃的话:
蒋淮,妈妈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蒋淮,”刘乐铃顿了一顿:“妈妈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蒋淮木然地看着她,在那张他们一起吃过无数次饭的餐桌前。彼时的他已经18岁了,正是面临高考压力的年纪。
他其实已经知道了——
知道那件妈妈在他12岁时就想和他商量,但被怯懦胆小的他打断的那件事。
“妈妈…”刘乐铃撑住脑袋,一如六年前那般煎熬。彼时的蒋淮看不懂什么叫“煎熬”,什么叫“挣扎”,可现在,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妈妈和爸爸决定分开了。”
刘乐铃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不受控地飘了一下,好像再也压抑不住了一样。
“你,你能,”刘乐铃用一种近似哀求的目光看向他:“你能理解妈妈吗?”
蒋淮合上眼,脑中想起12岁的许知行,10岁的许知行,6岁,乃至5岁的许知行。他虽然没有回答,但刘乐铃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被一种巨大的悲怆笼罩,不可控制地捂脸痛哭起来。
——蒋淮,其实,许知行的妈妈要再婚了。
——不知他是怎样想的,反正大人的决定已经做了。
不论他蒋淮是怎样想的,反正大人的决定已经做了。
蒋淮感受到一种天地颠倒的眩晕,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从座椅上站起身,走到刘乐铃的身旁,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这似乎是一种安抚,又或是一种报偿,更或是蒋淮燃烧自己,渴望去爱刘乐铃的表现。
他没有回答理解或是不理解,蒋淮内心的感受如此真实:
他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洗手间传来一声“咔哒”声。蒋淮抬起头,有些混乱地看向那个方向。
许知行好像被撕碎的纸片,一片片、一段段地展现在他面前。
此时的他收拾好了自己,那条领带被他摘下,西服外套也褪去,只剩一件单薄地衬衣。领口大敞着,蒋淮送他的那条项链清晰可见。
见到蒋淮的那一刻,许知行似乎有些惊愕,蒋淮站起身,明白他心中所想:
在门外的动静归于平静后,许知行当然会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受不了生病的他、莫名其妙的他、会发疯、尖叫、崩溃的、丑陋的、难看的他,从而离开了。
尽管许知行从来都知道,蒋淮根本不是这种人。
但那种控制不住的想象和猜测几乎令他失去所有。
蒋淮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定定地立在那儿,和许知行隔着遥远的客厅对视着,仍由那种冷炙的光线填满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没走。”蒋淮说。
许知行呼吸滞了一下,蒋淮看见他胸前剧烈起伏,似乎在酝酿什么惊涛骇浪。他顿了一顿,又说:“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敲开那扇门。”
许知行又猝然滚落一颗泪,许久,他近乎本能一般哀求道:
“我们不要再继续了好不好…”
一阵狂风呼啸般的暴雨席卷了蒋淮。
心脏如同被撕开的碎片,汩汩地流着血。他急促地吸了口气,本能地知道自己要说出一个“好”字,可无论如何,都迟迟说不出口——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知行哭泣着,用一只手捂住脸,挣扎着说:“我真的不想这样…”
没等蒋淮再说什么,许知行再度加码:
“我不喜欢这种生活,我好害怕,我…我不想再和你更亲近了,我、”
蒋淮控制不住地向前一步,接着他想到什么,牢牢地定在原地,尝试分出理智去思考许知行的话。
“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许知行用一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我不知道怎么做自己了…”
蒋淮哽咽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身体已经疼痛至极,无法确定此刻做下的决定是否正确。
他还不确定自己是否爱许知行——是否可以回应许知行的爱,可如今的疼痛,也是这份爱的证明吗?
许知行,爱怎么会是这样的?
许知行抽泣像一个个砸下来的钉子,填满了他们间的沉默。
如果前进是充满疼痛的,或许对许知行而言,后退也是一种保护。
蒋淮合了合眼,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尽可能平静地回答:
“好。”
蒋淮和许知行的一切被封存冷冻,正如他没有带走那个鱼缸,更没有带走鱼。
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但大致上,是本能地想为自己保留一块飞地。
那块陶片还是放在办公室,蒋淮反复摩挲着它,好像可以用以缓解什么焦虑。
“呀,”某个同事正好路过:“又在摸这个定情信物呢。”
蒋淮一愣,有些不自然地将陶片收起来,模糊地回道:“算是吧。”
他反常的态度让对方表情凝住了半刻,随后小声回道:“噢,是我多嘴了。”
“没事。”蒋淮耸耸肩:“你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罢了。”
同事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肩就离开了。
临下班时分,吴总又找了过来:“蒋淮,你过来一下。”
“是上次问我那件事吗?”蒋淮开门见山地说:“您不是说给我一个月的考虑时间吗?”
“欸,原本是这样的。”
吴总擦了擦额前的汗,补充道:“但那边突然来了个大项目,就不得不提前了。你呢,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蒋淮还没来得及回应,吴总又补充性地说:“如果你不满意待遇,其实我已经申请了给你18薪。”
蒋淮怔了一下,那种熟悉的眩晕再度袭来。没等他想好,吴总又追问道:
“怎么样?到底去不去?”
第36章 拥抱你
蒋淮没意识到自己沉默了那么久,而吴总的耐心却也耗尽似的。
“很抱歉吴总。”
蒋淮很疲惫地说:“我真的放不下家人。”
吴总心领神会,没有苛责:“当然,人之常情。你好好休息,等下次有机会再考虑吧。”
“感谢您的体谅。”
蒋淮退出去后,迎面撞上的竟然是那个敏锐的女同事陈青青。他脑中很乱,又好像很急切、很需要一个答案:“你、你今晚、”
陈青青眼中狐疑了一阵,接着好像明白什么似的,接道:“什么事?”
“我想请你吃个饭,行不行?”
陈青青回过头看向办公室的位置,将信将疑地说:“可以是可以,但只有我们?”
“最好是吧。”蒋淮心悸异常。
陈青青用眼神扫视他的脸,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笑着说:“可以。”
蒋淮好像松了口气,有些颤抖地说:“那我在停车场等你。”
“没问题。”
陈青青那天穿了双矮高跟,走在停车场的路面上,整个空间回响起极为规律的“啪嗒”声。直到她走近,蒋淮忽然意识到——
他期待拉开副驾车门的人是许知行。
好在陈青青非常上道,径直坐进后排右侧,礼貌且疏离地说:“久等了。”
“没有的事。”
蒋淮为她没有坐上副驾感到一丝庆幸,但很快,那股浓云密布的感觉再度涌上他的心头。
“既然是请我吃饭,就由我来决定吧?”
“当然。”蒋淮回头,肯定地说:“一切以你的需求为准。”
陈青青笑了,从手机上给他发来一个地址,蒋淮顺着导航指引,很快来到一家法式餐吧附近。
打眼一看,店内装饰随性浪漫,灯光朦胧,店内的音乐近乎让人注意不到般平和异常。陈青青邀请蒋淮坐下,蒋淮被那私密宁静的氛围触碰,觉得有些昏昏欲睡。
“很抱歉,”蒋淮没有动筷,而是略带苦涩地说:“突然约你出来,你肯定会觉得很奇怪吧。”
陈青青挂着那股似有若无的笑,没有拆穿他:“有人请吃饭有什么不好?”
“嗯…”蒋淮别过眼。
餐食已经全部上齐,蒋淮卷着那团意面,只觉完全无法下咽。他呼吸一滞,猛地抬起眼看向陈青青。
“怎么?”
蒋淮慌忙躲开她的视线,掩饰着说:“没事…”
他只是突然明白“进食障碍”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陈青青放下餐刀,托腮略带深意地看着他。蒋淮感受到她在催促,斟酌了半晌,他极其突兀地说:
“你之前为什么那样说?”
“哪样?”陈青青追问道。
“你说,我把自己骗了。”
蒋淮揉了把头发:“你说我假装自己是直男。”
“你真的想知道?”陈青青的眼神一动不动,像个能洞穿一切的牧师:“蒋淮,你的内心做好准备承受真相了吗?”
蒋淮一滞,没想到陈青青会用这种词。而在此之前,他和陈青青的关系只比完全陌生好一点。
他真的堕落到这种程度吗?
真的可悲到这种程度吗?
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同事,竟成为了他病急乱投医的对象。
“你为什么说的好像很了解我一样。”蒋淮遮掩地说:“我们没怎么说过话吧。”
“蒋淮,人的行为本身就会说话。”
陈青青道。
蒋淮抬眼看她,不解地凝望着她。
“我看得出你对你那位‘朋友’的在乎。”陈青青笑了:“但是,有很多扭曲的东西充斥着你,同样充斥着他,所以你们的关系才会那么奇怪。”
“你…”
蒋淮不知从哪翻起一阵反感的情绪:“你了解我们什么?”
“‘我们’?”陈青青没有正面回答,反而说:“是你请我来的。这难道不是因为你潜意识里知道,我能给你某种答案?”
蒋淮浑身一震,想到许知行对他过的话:
——初中时我们的关系即便那样,你也没有真正放下我,难道不是因为你知道我爱你吗。
“是吗…?”蒋淮不确定地说:“是吗…”
是吗?蒋淮?真的是吗?
蒋淮低下头,用双手捂住头:“我真的不知道…”
“这段关系一定令你很痛苦吧。”
陈青青脸上挂着某种程序性的、安慰的微笑,又道:“想爱爱不下去,放又无法放手。”
蒋淮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这和许知行说过的一样。
——想忘忘不掉,想放放不下;痛没有痛到去死,不爱了也没有比原来更幸福。
可蒋淮直觉地感到,爱绝对不是这样的。
至少,他蒋淮理解的爱绝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蒋淮尽可能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他说到这儿,心理的防备不经意间脱落:“他好像更擅长忍受痛苦,而不是直面幸福。”
“是吗?”
陈青青说。
“可能不是吧。”蒋淮下意识说:“只是我带给他的痛苦,多过幸福吧。”
“蒋淮,”
餐刀反映出某种不合时宜的冷硬的光,和店内整体的灯光截然不同,蒋淮下意识捕捉那道尖锐的光,好像是某种能顺着血管滑进他体内的珠子——珠子里包含着的,是他渴求的答案。
蒋淮抬眼看她,用微蹙的眉头追问。陈青青合眼,笑了一下:
“你不觉得人类很可悲吗?我们每个人出生时,都是赤裸地被从母亲的体内强行剥离的。我们最初的感受只是冷,好像被扔进了一团冰水中。”
蒋淮牢牢盯着她,嘴唇微抿。
陈青青又说道:
“我觉得人一生追求着的,都是一种回到母亲子宫般的体验。”
蒋淮紧紧地望着她的唇,直到陈青青真的说出最终的结论:
“因此,我认为人的一生都必定会经历三次死亡,出生就是第一次死亡。”
——砰。
强烈的思绪碎片击中了蒋淮,将他的大脑搅得一团乱麻,他直觉地感到他即将接近真正的答案。在穿过一片浓雾,数不清的荆棘后,最终他的想法会像理顺的丝线,彻底找到另一头。
“接受它吧蒋淮。”
陈青青语气平和:
“幸福本就是和痛苦共存的。”
在蒋淮因巨大的冲击而呆愣住的时刻,陈青青俏皮地舒出一口气,略带开玩笑地问:“蒋淮,这顿饭对比我给予的而言,是不是太便宜了?”
蒋淮抿住唇,仍陷在那种沉思中。
“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
陈青青打了个哈欠:“万一被抓到办公室恋情就不好玩了。”
蒋淮身体一僵,即便大脑还未彻底清醒,却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包:“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陈青青站起身:“我家离这里很近,我走两步就到了。”
在蒋淮反应过来前,陈青青背起包毫不留恋地走了。
蒋淮留在车里抽了很久的烟,直到停车场内的车都陆续远离。一旁那盏高得让人炫目的路灯,投下的是毫无同情的冷白色,在地面刻画出一个边际清晰的轮廓。蒋淮藏在阴影中,却觉得自己好像无处可逃,无处可去。吐出的烟雾如同他抓不住的那些关系——
虚幻的、易散的、留下的只有某种苦涩的滋味。
蒋淮吐出最后一团烟雾,转身打开车载音乐。他翻找许久,终于找到那首《暗涌》。
——
害怕悲剧重演
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
我越不可碰
蒋淮将烟一掐,转而开车往许知行家狂飙。
两侧的车窗大开着,狂风呼啸的声音很快盖过车载音乐,然而这一切,都没有他的心跳声响——
如此震耳欲聋。
蒋淮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许知行家,门打开的一刻,一副始料未及的画面如锋利的匕首划穿他的大脑:
那两个并排的鱼缸碎裂,水和鱼泄了一地。
而许知行就站在破碎的鱼缸前,呆呆地举着手。他闻声回头,满脸的泪如同流淌着的水。
蒋淮冲上去,将他紧紧地抱进怀中。
第37章 在一起
在许知行反应过来前,蒋淮狠狠地吻住他。
两人吻得激烈,不知是谁的唇与舌被牙齿磕破,渗出甜丝丝的腥气。许知行强烈地回应着他,与以往所有压抑着的、怯怯的吻都截然不同。
一个混合着泪水咸湿、浓重呼吸、炽热体温与血液气味的吻。
蒋淮将他拦腰扛起,一把推至一旁的沙发上。许知行摔在冰凉的皮面上,露出一瞬的无助。
两人的动作带上一些地上的缸水,发出让人紧张的“啪嗒”声。蒋淮伸手按住许知行的胸口,叫他无处可逃。蒋淮动作急切,好像一定要在这时做成什么事。
“蒋…”许知行主动伸手揽住他的脖颈,耗尽最后的力气喊他的名字:“蒋淮…蒋淮…”
蒋淮转头,张嘴咬在许知行的手臂上。
单薄到让人不忍看的手臂,一下就触到了骨头。蒋淮像一头野兽一样,发出从鼻腔里挤出的深沉呼吸。
许知行被迫以一种极为脆弱的姿势向蒋淮展露所有,仰过去的脖颈仿佛献祭的羔羊,以自己的生命完成某种仪式。
——我们每个人出生时,都是赤裸着的。
赤裸着,被从母亲的体内强行剥离,仿佛被扔进一团冰水中。
蒋淮仿佛能摸见他的脉搏。
“为什么…”
许知行的泪又一次淌了下来,好像那阵疼痛真的直达他心底:“你为什么回来…?”
蒋淮直起身有些恍神:
“许知行…”
蒋淮本能地说:
“我拒绝命运给我的一切。”
许知行含泪的眼望着他,蒋淮不知想到什么,又说:“我拒绝你们给我的一切,爱也好,恨也好,放不下也好。从今天开始,我只为自己而活。”
说罢,他俯下身,用额头抵着许知行的额头:
“你听懂了吗,许知行。”
许知行合上眼,留下一行泪。
如果痛苦必定要和幸福共存,那么蒋淮如今不仅给予许知行精神上的痛苦,更要他用身体记住这份痛苦——
“许知行…”
蒋华俯下身,再次深深地吻住许知行。
皮质沙发带来的触感冰凉至极。蒋淮将人拥进怀里,用力一翻,许知行便虚虚地趴在他身上。
他自然没有力气再说任何话,此时此刻,任何的话语都是多余的。蒋淮拉过自己的外套,将许知行搂了个严严实实。
许知行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于是他的身体只有软软地贴着蒋淮。软软的脸蛋,软软的动作,软软的一切——
蒋淮猝然将他搂紧,用呼吸与他共振。
此时空气变得湿热粘稠,好像一团化不开的粘稠面粉,蒋淮将鼻子凑到许知行发间,嗅闻着他的气味:洗剂的清新是他自己决定的,而蒋淮带给他的,是不容拒绝的,来自身体的气味。
“有烟吗?”蒋淮颤抖地说。
他太想在这时抽根烟了。
许知行幅度极小地摇摇脑袋,他一动,两人紧紧相贴的皮肤就能互相感受到,蒋淮按住他,很低地说:“别动。”
许知行不再动了。
感官复苏,蒋淮闻见地上的缸水开始散发难闻的气味,那些死去的鱼儿尸体也在散发某种腥气,但他此刻管不了了。
蒋淮将许知行深深地抱着,两人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身体中。很快,他和许知行双双地睡了过去。
苏醒后的氛围是极为绮旎的,许知行维持着那个依赖的姿势与他相贴,此时刚睡醒,情感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许知行。”蒋淮轻声叫他的名字。
“什么?”
“我们确定关系,一直一起生活下去。”蒋淮定定地说:“好不好?”
许知行不说话了。
蒋淮故技重施,用指腹划过他软得不可思议的唇,抵着说:“说‘好’,许知行。”
他动作强硬,好像许知行不说“好”,他会逼他的唇越过主人的意志,乖乖地说“好”。
许知行缩了一下,将脸轻轻埋进他颈间,像在表达某种委屈。蒋淮揉了揉他的脑袋,感受他软乎乎的头发。
“不吭声就是好的意思。”
蒋淮的语气平淡而带着无可拒绝地强硬:“我不会再离开。”
闯进许知行家,强硬地留下,配合许知行那不再与他抵抗的反应,蒋淮竟感到一种久违的畅快——
好像这样才是对的。
他将人往怀里一扣,抚着背抱起来。许知行的脸仍旧埋在他颈间,发出被惊吓的短促呼吸声。
蒋淮将人整个抱起,脚步坚定地往浴室走去。他想得不错,以他现在的体型,他可以轻松扛起许知行——
“以后你不准叫我‘蒋淮’。”
蒋淮将人放下,安置在浴室的座椅上,平静地盯着许知行的发旋。
许知行好像没有意见,也不问,也不答。蒋淮打开水,测试过后接到许知行身上。又伸出一只手,示意他配合。
“随便你叫什么,总之不准叫我的名字。”蒋淮又补充道。
许知行竟然完全不与他对抗,乖乖地将手搭在他手心,任由蒋淮替他搓洗。随后,他不知道想到什么,轻轻用手扶住蒋淮的小腿,好像是某种示好。
蒋淮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将那张小得不可思议的脸抬起来。许知行的眼神始终是下垂的、闪躲的。但这张漂亮的脸,此时凝结了不知道是泪或是什么的东西,摸上去很滑腻。
“还爱我吗?”
蒋淮忍不住问。
在这激烈的一通离开与重逢后,许知行还爱着他吗?
许知行闻声,终于抬了下眼皮。他很轻很慢地将视线转向蒋淮,用那双标致得不得了的眼望着他。蒋淮呼吸一滞,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一下。
手心下,睫毛的触碰湿润,带着些许的痕痒。许知行眨了下眼睛,那双睫毛就扫了他一下。
蒋淮将许知行的身体清理干净,擦干后才塞进被褥中。
“在这儿等着我。”
三下五除二收拾干净后,蒋淮冲进被窝将许知行抱了个满怀。
蒋淮深深吸了口他的气味,又开始用数不尽地吻来表达某种说不出口的爱意。
他亲够了,重新将许知行抱进怀中,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尽管疲惫,内心的极度幸福与平静却已经叫他昏昏欲睡。
蒋淮不知自己在半梦半醒的间隙里摇摆多久,只记得意识的最后一刻,怀里的那人动了一下。
蒋淮没有阻止,于是许知行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最终轻轻地、极慢地,在他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翌日,蒋淮一觉睡到大中午,他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一看,原来早就断电关机了。
身旁空无一人,蒋淮伸手一摸,随后吓得坐起身来。
“许知行?”
他顾不得还有些昏沉的脑袋,趿上拖鞋快步地走了出去。
一到客厅,原先那片狼籍已经不见了,只剩两个空空的鱼缸骨架还搭在那。许知行缩在沙发上发呆,头发乱的像不会自己舔毛的小猫。
看见他的一刻,蒋淮的心终于沉了下来。
“你清理了地上的水和鱼吗?”
“阿姨清的。”
许知行的语气完全没有那股凉意,反而像某种毛茸茸的玩具:“我不会。”
“没受伤就行。”
尽管很想和他贴着,但蒋淮明白此时最好给他点空间,于是坐到沙发另一头。他自然而然地瞄见桌上那个魔方,便拿起来玩了一阵。
两人静默地呆着,谁也不说话,但彼此的存在在对方的世界里都无可忽视。
蒋淮拧玩魔方,抬头一看,那家伙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将自己团成一团,窝在沙发角落里。
“为什么不在里面睡?”
言下之意,为什么从我怀里出来?
许知行悄悄瞥了他一眼,最终不知是遮掩还是撒娇,哑声道:
“你的身体太烫了…”
他还无法处理这股炙热,只好躲得远一点。
“那你喜欢吗?”
蒋淮开门见山地问。
许知行垂眼,没有回答。
“许知行,如果现在给你两个选择:我去上班,你在这儿自己静静;我留下,时不时拥抱你、吻你,你选哪个?”
许知行眼珠转了转,好像在天人交战,又好像在挣扎思索。
蒋淮没有逼他立刻回答,好像最富有耐心的猎手,安静地等待着。随后,他想到什么似的,不由自主地轻声说:
“啊,今天是周三啊。”
蒋淮将车开进旧家小区,找位、停车、熄匙,正如过去无数次那样。可车上的两个人都明白,这一次与以往的每一次都截然不同。
来之前,蒋淮给刘乐铃打过电话,刘乐铃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几乎不会说话似的,好生嘱咐了好几句。
楼梯间还是那样昏暗,蒋淮先一步走进,突然,楼梯间亮起自动感应灯。蒋淮抬头一看,确实是全新的灯泡,比以前亮多了,至少不让人觉得阴沉沉的。他回过头,许知行就立在那儿,神色有些踌躇。
他伸出手,快步上前拽住了许知行的手,然后强硬地挤进他的手心,与他十指相扣。
许知行还是那样紧张,手心的汗触感冰凉。他的姿态有些退缩,隔着双手的皮肤,蒋淮甚至能摸到他超速的心跳。
“要不…”许知行嗫嚅着说。
“要不还是算了?”蒋淮看穿他的想法:“不行。”
许知行浑身一僵,不再说了。
那么点路,走得比两个世纪都久。
越临近家门,蒋淮的心跳也就越快,但他强行压下那股紧张,扣住许知行的手不让他逃。
他开门时,许知行整个人都缩在他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藏起来。而无论怎么藏,蒋淮都紧紧地扣着他的手。
“呀——”刘乐铃的嗓音从里头传来:“谁来啦?小猫,快去,快去,哥哥回来了。”
“妈。”蒋淮应了一声。
刘乐铃慢慢从里头挪出来,看见他就高兴得不行。但很快,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刘乐铃就瞟见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和那个恨不得完全藏在蒋淮身后的人。
“知行?”刘乐铃有些惊讶。
“阿姨…”许知行应了,但声若蚊蝇,他的嗓音带着某种战栗,听起来紧张得要命。
“妈,”蒋淮开门见山地说:“我和许知行在一起了。”
第38章 傻瓜
三个人立在那儿,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只是一瞬。
刘乐铃怔了半刻,随后好像反应不过来似的,做出一个特别复杂的表情,似是有欣慰、又有无奈,但最终是带着笑意的。
蒋淮咽了口唾沫,紧张地揪着许知行的手:“你不会反对我们的,是吧?”
话音刚落,身后的许知行又微微缩了缩身体。蒋淮感觉到了,拉着他的手松了松,又重新将他扣紧。
如果说,从前他在三个人的关系,总是和刘乐铃站在一起,视许知行为自己必须铲除的异己,那么——
此时此刻,他选择和许知行站在一起。
一种全新的感受笼罩着蒋淮,叫他心跳飞速,几乎无法呼吸。
“傻瓜。”
刘乐铃扑哧一下笑了。
蒋淮整个人一顿,很快就松了心神,他来时想过无数种刘乐铃的反应,唯独没有一样是激烈的反对,此时宠溺的笑反而在他意料之中,因而不由得整个人都松了。
反倒是许知行,仍旧缩在那,像定型的玩偶一样,身体都不动了。
“怎么了?”
蒋淮尝试拉他,许知行紧张地别过脸,用一只手挡住两人的视线。
“愣着干嘛?”刘乐铃已经慢悠悠地走进客厅:“快进来呀。”
蒋淮见状,凑上前在许知行耳边说了些什么。许知行听罢,勉强地把身体展开,慢吞吞地挪进屋里。
“妈,”蒋淮追上去问:“你怎么不问问?”
刘乐铃又无奈地笑了,好像蒋淮问了什么傻问题。他想起许多年前,在他还只有豆丁那么大时,刘乐铃经常牵着他的手一起走回家。蒋淮每次都会问她各种各样的问题,天马行空、充满童趣。每当这时,刘乐铃都会低头,耐心地听他将那些“傻问题”一个个掰清楚,最后就会露出这种笑容——
蒋淮瞪大了眼,其实他和母亲的关系一直都没变。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们就是世界上最爱彼此的人——
“妈妈高兴还来不及,”刘乐铃笑着,眼神里却带有某种蒋淮看不懂的忧郁:“还问什么?”
蒋淮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他朝躲在身后的许知行使了个眼色,又上前紧紧攥住他的手,将人一齐拉进厨房。
蒋淮控制不住地连声喘气,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听见了吗?”
蒋淮按住许知行的双肩,呼吸急促,他迫不及待地想和许知行确定某些事:“你听见她说什么没有?”
——妈妈高兴还来不及。
许知行又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双眼。
蒋淮急躁异常,用双手捧起他的脸,迫不及待地又胡乱亲了一通。他呼吸急促,吻人时像豁出命去的全情投入,将许知行的唇里里外外亲了个遍。
许知行挣扎着推他,但力度太轻,跟挠痒痒差不多。
“别…”
许知行终于吐出一个字:“别在这里…”
小厨房虽然有门,但终究不是那么私密。外头还有着刚听过他们吐露真心的——两人的母亲。
蒋淮盯着他上下相碰的唇,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又急不可耐地亲了上去,毫无章法地胡乱吮吻一通,不仅如此,怀抱许知行的劲也收得很紧,叫许知行无法挣脱。
“好…!”许知行挣扎着吐出零碎的话语:“好了…!”
蒋淮艰难地松开那家伙的皮肉,眷恋地盯着他。许知行别过眼,模糊地说:“再亲…该怎么收场…”
“什么收场…”蒋淮嘟哝一句。
此时,外头响起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熟悉的音乐响起,隔着厨房的门,听得不太真切。
蒋淮虽还没过瘾,但很快,也就不再纠缠,将许知行的衣服理了理,小声说:“帮我洗菜。”
许知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红着一张脸,乖乖地挪到水池边。
旧家的餐桌是初一那年重新买的,样式和旧餐桌差不多。从前蒋淮总是和母亲面对面而坐,许知行则黏在母亲身边。
蒋淮很不喜欢他黏着刘乐铃,吵闹嚷嚷过几次后,被刘乐铃呵斥回去,也就不再管他了。
今晚的饭菜还是那些,刘乐铃必须得吃的很精细,饮食格外要注意,蒋淮也弄不出什么花来。他收拾完最后一样厨具,回头时,正好碰见许知行端着一碗米饭路过,见他回头来看自己,许知行好像呆了一下,接着整个人停了动作,好像在等他指示。
这让蒋淮想起从前和朋友在狗咖里见过的小狗,只要一和对方对视,小狗就马上停下动作,微微摇晃着尾巴,用一双眼注视着他。
“盯着我干嘛?”
蒋淮失笑,眼神扫向他手里的饭:“快端饭出去啊。”
许知行手里的米饭颗颗圆润饱满,像无数颗珍珠,也像他此时的眼神。
他没说什么,抱着米饭就出去了。
等蒋淮真正来到餐桌前,看见眼前的一切,他登时明白了什么:
如今许知行和刘乐铃各坐在一侧,身旁各留一空位,等着蒋淮入座。
敢情许知行刚才是在求助啊。
蒋淮看了看刘乐铃含笑的眼,又看了看许知行低下去的头和软软的发顶。
他一声没吭,三两步走到许知行身旁,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刚一坐下,许知行的体温好像就要隔着空气触到他:滚烫的、湿热的。
蒋淮不动声色地皱了皱鼻子,悄悄嗅闻他身上的气味。
老天,好像这个位置确实太近——
确实太近。
在这张餐桌上,在三人的关系中,他如今和许知行坐到一起,这是人生28年来头一遭。
“愣着干嘛。”刘乐铃看破不说破:“吃饭呐。”
蒋淮一顿饭吃得晕头转向,整个人晕乎乎的。等东西收拾好,刘乐铃已经到了要睡觉的点了。
“阿姨今天正好来搞卫生,你房间的被单刚换了新的。”
刘乐铃立在房门口,手里抱着小猫:“你今晚…”
“妈!”
蒋淮急促地打断她:“你别说。”
说罢,比了个“嘘”的手势,一双眼瞥了瞥身后的许知行。
刘乐铃也不跟他计较,笑笑说道:“好好好。”
许知行似乎也不在意两人的对话,自己一个人慢吞吞地挪进房间里了。
“你要和知行好好相处。”
刘乐铃语重心长地说:“知道吗?”
“知道。”蒋淮答道。
“妈妈留给你的东西不多…”
刘乐铃说到这儿,就没有再说下去,蒋淮安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确信他和他的母亲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今后,可别再闹小孩子脾气。”
刘乐铃笑了:“也别像今天那么鲁莽,哪有人一来就这样坦白的?”
蒋淮的脸臊得发烫,结巴地说:“知道了、真的。”
“快去吧。”刘乐铃转身进屋,留下一句很轻的话:“知行在房间里等你呢。”
蒋淮拉开门时,许知行正坐在地板上发呆,手里好像在摩挲着什么玩具。
见人来了,许知行将玩具放下,有些不自然地说:“抱歉,擅自动你的东西。”
蒋淮抬眼一看,是他之前放在桌上的高达模型,阿姨今天打扫过,就将模型放在一旁。
蒋淮沉吟片刻:“你记得吗?你帮我刮过这个模型的零件。”
许知行点点头。
彼时,他们都不知道刘乐铃买到的是盗版厂商生产的模型零件,总有些没法完全严丝合缝的地方。
“哈哈。”蒋淮跟着他一起坐下,拿起那个模型瞧了瞧:“那时的盗版厂商技术也不够先进,有很多瑕疵,算是独属于那个时代的记忆吧。”
许知行没接话,只是用眼神追随着那个高达。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兀地接了一句:“你真的有很多玩具。”
蒋淮没捕捉到这份异常,只是点了点头:“装修的时候整理出两大箱,最后挑挑拣拣也还是剩了这么多。”
说罢,他见许知行低着头,好像陷入了长长的沉思中。
蒋淮没再接话,只是将玩具塞回他手里,随后安静地坐着,等待许知行要吐露的东西——
“她今天叫我好多次…”
许知行有些失神般喃喃道:“知行…知行…”
蒋淮轻轻凑上前,尝试着碰了碰他搭在地板上的手指。
“明明和以前是一样的,可我又觉得…”
许知行垂下眼,在他沉默的两秒里,蒋淮几乎是电光火石般明白,这是许知行从未向他展露过的真心——
是比二十多年的爱和恨,还要更深的东西。
“我又觉得好不一样…好不一样…”
许知行合上眼,蜷缩着身体,将脸埋进环抱着的膝盖间。
知行、知行、知行、知行。
知行——
……
“知行,”
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年轻女人的声音透着某种让人不安的亲切:“阿姨进来咯?知行,你在哪?”
女人推门而入,随着门关上的啪嗒声响起,客厅内彻底只剩一片昏黑。
“你躲起来了吗?”
女人放下钥匙,搭在台面上的声音刺得许知行捂紧了耳朵。
“阿姨要来找你咯?”
女人转了一圈,决定从沙发边开始找起。她跪在地上,膝盖隔着浅肉色的丝袜磕在大理石地砖上:“在这里吗?”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隔着那个沙发和茶几的折角缝隙,将半张脸展露在许知行面前:“啊,你在这里啊。”
许知行双手抱膝,将脑袋深深地埋进膝间。一双眼轻轻往前,只能看见女人跪在地上的膝盖。
“你躲起来干嘛呀?和阿姨玩躲猫猫吗?”
许知行并不回答。女人也不急,而是耐心地问:“你在这儿等了多久?饿不饿?”
许知行继续以沉默回应。
女人笑了一下,随后从包里取出一个塑料玩具:“你看,阿姨给你买了什么。”
许知行抬起眼,隔着那个很小的三角,看见她尽力伸过来的东西:
造型精致的迪迦奥特曼。
女人好像明白什么,按了一下它胸口的位置:“它好像可以发光呀,怎么不动了。”
说罢,又递过去给许知行看:“你出来帮阿姨弄一下,可以吗?”
见人没动作,女人又耐着心说:“阿姨不会伤害你的,你看,你在阿姨的王国会很安全的。”
许知行的手松了一下,女人见势伸出一只手,慢慢地从那片昏暗的小角落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
许知行缓缓爬出来,刘乐铃将玩具轻轻塞给他,他按了一下,奥特曼的胸前亮起蓝红相间的光,还伴随着《奇迹再现》的曲子响起,在那片昏暗的客厅里显得异常突兀。
“哈哈…!”
刘乐铃笑了起来:“我就说它没坏吧,是你修好的呀?”
许知行僵了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刘乐铃轻轻靠近他,用商量般的语气问:“阿姨那儿还有好多好多玩具,等着一个小高手来修呢,你愿意帮阿姨这个忙吗?”
许知行呆呆地望着她,睁着一双大的不可思议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
见人不抵抗,刘乐铃将他轻轻拥入怀中。许知行僵着身体,一动不动的,像个小瓷玩偶。
“你是不是觉得很假呀?”刘乐铃将他掰过来,正对着自己:“是不是觉得阿姨在说谎?”
说罢,她轻轻牵起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很慢地搭在自己脸上。成年人的体温比幼儿的手更烫一些,女人的皮肤透着淡淡的光泽,在手下的触感如此真实,如此新奇,以至于能击碎过去的幻梦。
刘乐铃带着他的手边摸边说:“你看。”
许知行渐渐不再僵硬,用手心慢慢地摩挲女人的脸,感受那种温热的存在本身。
“阿姨就在这儿呢。”
刘乐铃合上眼,又笑了一下:“阿姨哪儿也不去。”
许知行缩了一下,将脸别过去,轻轻缩回手。刘乐铃也不再勉强,抱着他轻轻摇晃身体:
“傻瓜。”
第39章 自私的愿望
“…许知行…”
蒋淮尝试着拍了拍许知行的肩,见那人没反应,凑近一看,许知行抱着自己的膝头睡着了。
不知是错觉或是别的,蒋淮觉得那些尖锐的、崩溃的、激烈与他对抗着的许知行变得像上世纪一样陌生,取而代之的,是这样越来越多的睡颜。
蒋淮停了动作,靠在他身旁安静地盯着他。许知行的发丝悠悠垂下,蒋淮不由得伸手摸了摸。
随着他的动作,许知行迷糊转醒。
“别在地上睡。”
说出口,语气是蒋淮自己都预料不到的轻。
“抱歉。”
许知行从地上起身,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立在那儿呆呆地看了一圈。
“怎么了?”
蒋淮又问。
“你的房间原来有那么小吗?”
许知行痴痴地说。
蒋淮回过头,老房子的房间都不大,内里方方正正的,放下一张超大的双层床后,登时就不剩什么地方了。但蒋淮从小生活在这儿,倒不觉得有多小。
“一直都没变啊。”蒋淮说。
许知行点点头,不知想到什么,又说:
“是我长大了。”
蒋淮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许知行别过脸去,有些慢吞吞地说:“我去洗澡。”
“嗯。”蒋淮应道。
等两人再度躺上床时,时间才到十点。
上一次,许知行在这张床上压抑着痛哭;而这次,一切都完全不同。
蒋淮上床时,许知行平躺着,一手搭在腹部,一手自然垂在一边。蒋淮没有上前抱住许知行,只是和他肩贴着肩。
新洗过的床单带着洗剂清新的气味,是蒋淮从小到大都熟悉的那款洗衣液。
他吸了吸鼻子,不由得想到什么。
“许知行。”
许知行朦胧地应了一声:“嗯?”
“对不起,”蒋淮的嗓音有些出神:“我小时候对你那么凶。”
许知行没有答话,好像是不在意,又好像还在等蒋淮继续。
“对不起,我说我恨你、嫉妒你。”
蒋淮合了合眼,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我只是怕你抢走属于我的爱。”
他说完这话,不知想到什么,又沉默了下来。
“其实,她的爱不是独属于我的,对吗。”
蒋淮好像在倾诉,又似乎在寻求什么答案:“我领悟这件事,实在太晚。你提醒了我,其实我拥有很多——”
很多很多。
蒋淮缓缓转过身,正好对上许知行望着他的视线,他微微一笑,接着说:“我人生的前十二年,一直活着她精心为我编造的幻梦里。”
许知行的眼神微微一松,好像被什么触动一般。
“就连你,也是她带回这个幻梦中的角色。”
一扇小小的门,隔绝了来自成人世界的肮脏和丑陋,隔绝了悲情与苦痛。
蒋淮是生长在刘乐铃精心设计的王国中的原住民,而许知行则是有选择地、被她带进这份幻梦中的子民。
“其实,童年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带给我的幸福比痛苦要更多吧。”
蒋淮笑了,他想起陈青青的话:
“不然,我为什么会将那些点滴,都记得那样清楚…”
许知行双唇微颤,眼神闪烁着脆弱的光,好像被风吹动的、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蒋淮凑上前,和他贴得极近,几乎鼻尖碰鼻尖:
“谢谢你今晚过来。”
许知行眼睛一眨,默声流出一串泪珠,滚进枕头里,像手心融化的雪。
“我希望,”蒋淮顿了一下:“和你一起的时间,能再延长一些。”
许知行哭泣的水汽扑在他脸上,有些痒酥酥的,蒋淮用拇指扶走他的泪,很轻地说:
“这是我…一个自私的愿望吧。”
翌日,两人回到那个家中。
蒋淮意识到这将是他头一次,真正地进入属于恋人的同居生活中。
他不确定是否可以这样称呼——
但他的内心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又和好了?”
一个同事调笑着问。
蒋淮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好像不太适应。
另一个同事接道:“还是小年轻好啊。”
“分分合合的,我们这年纪可就没这精力咯。”
蒋淮不知如何应对他们的调笑,只好埋头苦干,试图隔绝外界的滋扰。
自那天起,他开始频繁接送许知行上下班,因而有了很多机会旁观那个冷冰冰的许知行:
发型打理得整洁利落,西装笔挺,神色冷淡平静,惜字如金。
以尚未升职管理岗的蒋淮视角来看,许知行的下属们对他绝不是阳奉阴违的尊敬。
但一旦卸去那个不苟言笑、说一不二的理性外壳,家中的许知行就像一只趴在冰面上发呆的企鹅一样,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做,在家里如幽灵似的一待一整天。
关于那两个碎了的鱼缸,蒋淮没问他是怎么碎的;许知行似乎也并不想清走剩下的骨架。
某天蒋淮回来时,迎面碰上正离开的搬运师傅。他越过众人的肩一瞧:许知行买了个更大的鱼缸。
方方正正地立在那儿,取代了原来隔绝着的两个鱼缸。
许知行站在鱼缸前端详,一时没注意到他回来了。
等蒋淮傻乎乎地在那咧着嘴笑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似的,回头碰见蒋淮露出的八颗牙。
许知行一时没忍住,跟着他露出一个很轻的笑。蒋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某个预计加班的下午,蒋淮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些,接上许知行再驶进绕城高速时,已经是晚高峰了。
车子堵在路上动弹不得,一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刹车灯。
蒋淮正发着呆,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提醒,他拿起一看,是蒋澈。
“喂,是我,怎么了?”
“哥。”电话那头的少年有些没有底气:“你能不能来学校接我。”
蒋淮下意识看向许知行的方向,见他平静地接住自己的眼神,便又问:
“发生什么事了?”
自上大学后,蒋淮就很少和“那家人”联系。
蒋澈虽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但总归不是太熟。蒋淮只知道他怕生,性格内向,爱窝在房间里打游戏。有父母的情况下,蒋澈没什么需要他帮忙的。
“嗯…你先来吧,你到了再说。”说罢,好像怕他不答应似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哀求道:“拜托了,哥。”
蒋淮思索两秒,便回道:“你在学校门口等我吧。”
去到时,蒋淮对许知行简单交代了几句便下了车。蒋澈那小子就站在门口,见人来了便鹌鹑似的,领着蒋淮走进办公室。
一个模样约莫四十多的女老师见他来了,开口问道:“是蒋澈的家长吧。”
“您好。”
蒋淮与其握了手,礼貌地坐下:“您有什么需要沟通的是吗?”
蒋澈听见这话,在他身后坐立难安。
“您是…”女老师推了推眼镜:“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他哥哥。”
蒋淮说。
“噢,是这样的。”
女老师将事由简单快速地交代一番,原来蒋澈最近总在课堂上分神、打瞌睡。和同学一了解,才知蒋澈似乎“网恋”了,为着这事茶饭不思,也没心思学习。她与小孩沟通后,蒋澈含糊其辞地承认了这事。
“这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影响学习,还是很有必要和您沟通一下的。”
蒋淮点点头,明白了他不敢叫父母来的原因。
“您的意思我明白,我先带他回去了解了解情况,再看看怎么教育吧。”
蒋淮体面地答道。
女老师点点头:“那么我就先开个假条,让他回家休息一晚。”
“辛苦您了。”
蒋淮领着蒋澈走出校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蒋澈低垂着头,很是低沉的模样。
“哥…”
蒋澈讷讷地说:“你能不能别跟我爸妈说。”
蒋淮没答话,示意他上车。蒋澈不死心,又问:“求你了…哥…”
“上车再说。”蒋淮说。
蒋澈下意识走向副驾,还没等走近,蒋淮立刻打断他:“坐后面。”
“噢、噢。”
等蒋淮上了车,才安排道:“我先送你回家,你自己跟父母说吧。”
“不行的,哥。”
蒋澈有些着急,往前一坐,下意识伸手一揽副驾椅背,被蒋淮揪住了手才意识到:副驾有人。
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抱手安静地坐在那儿,好像陷在黑暗中,脸和表情都看不清,一动不动的。
“嗯…”蒋澈被突然打断了,思绪也乱了:“你别告诉他们,求你,真的不行。”
蒋淮回过头,微微探身看向他,无言地询问他的意见。
“如果被爸知道,会打死我的。”
蒋澈哭丧着脸说。
第40章 尼莫和多莉
“打死你?”
蒋淮的嗓音听不出情绪。
“嗯,他们都不允许我搞这个。”
似乎是顾及着副驾上的陌生人,蒋澈没有完全袒露。
“你怎么知道?”蒋淮又问。
“我就是知道。”蒋澈吸了吸鼻子:“所以,真的不能说,哥。”
“我做不了主。”
蒋淮平静地说:“我去接你已经不合适了,你的监护人不是我。”
“哥——!”
蒋澈的嗓音突然大了起来:“你真的要这么残忍吗?”
蒋淮眉毛一挑,没有接话。
车子再次驶进绕城高速,蒋澈好像明白什么,哭丧着脸沉默许久,接着冷不丁地说:
“你根本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蒋淮浑身一震,他没有回头,但直觉地感到,许知行应当受到了和他类似的某种震动。
两个成年人没有接话,好像是某种默许,像是在安抚蒋澈。蒋澈陷入那种可悲的情绪中,有些自怨自艾:
“你们根本就不懂,大人怎么会懂?”
“嗯。”蒋淮难得地应了声。
是啊,大人怎么会懂?或许他说的是对的。
“我真的很爱莉莉。”蒋澈抽了抽鼻子:“但莉莉要跟我分手”
过了晚高峰,塞车情况已经减缓了很多,前方是红灯,蒋淮缓缓停车,转过头问道:
“什么是爱?”
蒋澈猝不及防地被他问了一句,似乎不想输,绞尽脑汁地思索了一阵:“爱就是想和她在一起。”
“就这样?”
蒋淮又追问:“还有吗?”
蒋澈有些瑟缩,好像没预料到他会这样,于是又不安地说:“哥,你是不是拿这个考验我?”
“考验?”
绿灯亮起,蒋淮转过头去:“我为什么要考验你?蒋澈,我不是你的监护人,但也不是你的敌人,更不是考官。”
“那你说这个做什么?”
蒋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许知行没有参与两人的任何对话,连呼吸也几乎不可闻,几乎可以当作一个隐形的存在。
“蒋澈,”蒋淮缓缓驶进蒋澈住的小区:“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那你爱过人吗?”
蒋澈有些激动:“你有过,你就明白我的感受!”
蒋淮将车子停了,似乎很认真地思索了很久。最终,他没有给出一个“是”或“否”的答案,而是略带遗憾,又略带不解地说:
“蒋澈,我真的不知道。”
蒋澈似乎有些莫名其妙,蒋淮又说:“关于感受,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让你知道,我的感受也未必与你相同,你明白吗?”
一旁的许知行仍然抱着手,一动不动地靠在座椅上。
“好了,”蒋淮体贴地赶他起身:“你到了,下车吧。”
蒋澈有些不安地下了车,蒋淮解开安全带,回头对许知行说:“我送他上去,你在这儿等等我。”
许知行没有反对:“嗯。”
电梯中,蒋淮将手搭在蒋澈肩上,问道:“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
“前段时间她腰椎神经痛,住院了。”
“住院了?”蒋淮有些紧张:“你们都没跟我说。”
“奶奶叫我别告诉你,”蒋澈吸了吸鼻子:“医生说有炎症,打了几天消炎针就出院了。”
“嗯。”蒋淮点点头:“我明天再过来看她一次。”
说话间,已经走到蒋澈家门口。蒋淮抬眼一看,距离他上次来这里已经过了几个月,门口的陈设一成不变。来开门的是钱舒,似乎已经等待良久,一开门,蒋淮看见她略带凝重的表情,蒋澈整个人抽了一下。
“妈”
“先进来吧。”
钱舒微微让出一个位置,蒋淮透过那个缝隙,看见严肃坐在沙发上的蒋齐。
饶是再迟钝,两人也明白蒋澈这事是瞒不住了。蒋淮与蒋澈对视一眼,蒋澈离了他的手,很抗拒地挪进门内。
“辛苦你接他回来。”钱舒脸上挂着程序性的表情,语气里透着划清界限的冷淡:“这么晚,真不好意思。”
蒋淮没有接话,只是隔着她看了一眼蒋齐的方向。此时他正好转过身来,昔日父子对视一眼,蒋淮很快地挪开了视线。
“那我就先回去了。还有事要忙。”
钱舒点点头,回头将那扇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
蒋淮走步梯下楼,边走边试图掏烟盒,不知是什么原因,烟是找到了,打火机却没有。
想到许知行还在车里等着,蒋淮将那根叼在嘴里的烟塞回盒子中,再坐上车时,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你饿了吧。”蒋淮马不停蹄地问:“太晚了,要不我们出去吃?”
许知行点点头,没有拒绝。
一路人,两人都没提蒋澈这段插曲,好像那段关于什么是爱,爱是什么感受的对话不曾发生过。
许知行的胃口一如既往的差,但没有抗拒,什么都吃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晚上的商场有许多带着孩子的家长,两人散步消食时,蒋淮偶然瞥见有个孩子手里提着的金鱼:两三条红白相间的草金。他想起家里那个大鱼缸,尚且空着,里头只有一些蒋淮前一个鱼缸里放着的假山。
“许知行,”蒋淮悄悄拉了拉许知行的衣摆:“我们的鱼缸,你想养什么?”
听见“我们的鱼缸”,许知行好像怔了一下,接着也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抿了抿唇,不太自然地说:“你想养什么?”
“这不重要。”蒋淮快速地说:“我养过很多鱼了,你还没有养过。”
许知行转过头去,好像真的在思考他的说法。
“你慢慢想,”蒋淮忍不住傻笑了一下:“我们有很多时间,鱼缸又大,我们可以慢慢布置。”
“嗯。”
许知行应了,似乎接受了他的提议。
车子驶进停车场,在即将下车的时刻,许知行似乎从沉思中摸出了一个关键词:
“我想养尼莫和多莉。”
“嗯?”
蒋淮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他说的是什么没听过的鱼的名字:“什么?”
“尼莫和多莉。”
许知行抬起眼来,定定地望着他:“我们小时候看过的那部电影中的主角。”
蒋淮努力搜刮遥远的童年记忆,终于从某个角落里唤起一些记忆:“是不是那个小丑鱼爸爸找儿子的电影?”
朦胧中,蒋淮想起一橘一蓝两条小鱼,那就是许知行说的尼莫和多莉了。
“可以是可以,”蒋淮点点头:“但它们是海鱼。”
草金也好,天使鱼也好,蒋淮从前养过的都是淡水鱼。如何饲养海鱼?他并不清楚,但拓展一个全新的品类,似乎也是珍贵的、全新的体验。
“很难吗?”
许知行睁着一双无表情的,略带无辜的眼看向他:“很难,就算了。”
蒋淮快速抓住他的手:“不难。”
许知行回头看他,蒋淮觉得脸笑得有些酸:“刚好鱼缸那么大,我们可以养很多很多海葵。”
两人沉默地对视片刻,许知行轻轻别过头去,好像在躲避他的笑容。
“为什么会想到它们?”
等电梯的路上,蒋淮忍不住问:“因为小丑鱼很可爱吗?”
许知行微微偏了偏头,好像在思索,又像在回忆。许久,他不知想到什么,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一直以为尼莫是土黄色。”
蒋淮心中一震,没有打断他的回忆。
“后来戴上矫正眼睛,我才知道原来——”许知行定了一下:“原来它是橙色。”
关于色盲的话题,蒋淮是无法参与的,但此时他能感觉到许知行的心情不错,至少并不痛苦。
正思索着,许知行忽然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更深:
“然而多莉却没有变。”
蒋淮的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为许知行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笑——
“你不觉得很神奇吗?其实我能看见多莉。”
许知行又笑了:“这个世界也不是完全虚假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