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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死对头误食吐真剂后》 第21章 朋友
“先生,这个还要吗?”
蒋淮正发着愣,忽的被一道声音打断了思绪。他慌忙地看去,发现保洁阿姨就站在他两身前,礼貌地问他手上的饮料瓶是否需要丢弃。
影厅已经清空,灯光亮起,四周一览无余。蒋淮这时才回过神来,除了尽职尽责的保洁阿姨,只剩他们两个奇怪的大男人坐在那儿久久地对视着。
“不好意思。”蒋淮一边道歉,一边将东西往她的小车里放:“我们马上离开。”
“不用不用。”
保洁阿姨又示意许知行手上那杯饮料,蒋淮正欲接过,许知行将手一躲,神色平淡地望着他,仿佛在抗拒。
“他还要喝。”
蒋淮解释道。
两人跟着保洁阿姨的脚步,缓步挪出影院。
蒋淮接过那杯可乐,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想。
许知行将双手插进裤兜里,样子十分不正经,是蒋淮从没见过的模样。他的表情仍是淡淡的,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下,叫人看不真切。
“你饿了吧。”蒋淮讪讪地说:“吃不下也吃点,好吗?”
许知行躲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没吭声。
蒋淮硬着头皮在前面领他,好巧不巧,竟然在地下车库遇到几个一起吃饭的同事。
“欸,蒋淮。”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笑笑:“你自己一个人?”
蒋淮用余光瞥向身后的许知行,不太自然地说:“跟我朋友一起。”
朋友,朋友真是这世上最方便的借口。
而他蒋淮和许知行,什么时候当过朋友?
蒋淮与众人寒暄几句,那男人又问:
“噢,咱们要不一起吃饭?”
“不了,我们订了餐厅。”
“订?”
男人还没再接,这时,一直跟他们一起的女生开口:“就你们两个?”
蒋淮不由得看向她,许久才想起她是谁:
前几个月才调过来的女同事,好像叫陈青青。
她一直很敏锐,连这么三言两语的对话,都能马上捕捉到重点。蒋淮露出礼貌的笑,对此避而不答。
“那下次再约吧。”男人拍拍蒋淮的肩:“走咯。”
等众人离开视线,蒋淮刚松一口气,紧接着就感受到背后灼热的视线:
许知行面色冷郁地走上前,样子称得上不太愉快了。
明明脸蛋很冷,偏偏眼神却不坚定,透着柔软的水色,像在诘问,又像在讨要。
“他们是我同事。”蒋淮主动解释。
许知行没接话,蒋淮想起什么,又补充道:“抱歉,没经你同意就跟他们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
许知行敏锐地反问:“为什么道歉?”
蒋淮被他问住了,下意识说:“我觉得你不会喜欢…这个称呼。”
许知行深吸一口气,许是真的气呛了,憋着没有舒出,没等他继续解释,双手插兜快步向前走去。
“等等,许知行,等等!”
蒋淮在他身后追着,莫名地想起很多次他追着许知行背影的样子,于是加大了脚步,快步拉住他:“你听我说。”
“我们本来就不是朋友!”
许知行将手一甩:“从没当过,以后也不会是!”
蒋淮性急,一手掐住他的手腕:“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许知行转过身来,嗤笑着说:“你觉得我会因为你说这个生气?”
蒋淮愣了半刻,许知行挣开他的手,径直向前走去。蒋淮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叫住他:
“那你到底在气什么?”
许知行脚步一顿,转身看他。
两人隔着半条马路对视着,时不时有车子经过,蒋淮想自己脸上的表情应该不太好看,至少算不上轻松愉快。
没一会儿,许知行又气冲冲地走上前来,伸手掐住他袖口的衣服,三下五除二将人拉到车上。
蒋淮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却配合地坐定了,见许知行走到副驾,坐进来后将门一合,抱着手臂不说话了。蒋淮不明所以,但很有眼色地掏出钥匙点燃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朝着他订好的酒店前行。
两人一路无话,大约几分钟后,许知行轻声说:
“接下来我跟你说的话你都要听好。”
“什么?”
蒋淮心跳快了起来,忍不住用余光瞥他。
“我不会生气。”
许知行平静地说:“无论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仇人也好、死对头也好,没有关系也好,我都不会生气。”
蒋淮心中一震,握住方向盘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不知为什么,明明听到“不会生气”应该感到轻松,偏偏许知行这番话,叫他心头沉了又沉。
他想许知行应该要生气的,仇人、死对头、没有关系,都不是好的词语,也不是能形容他们的词语——
许知行应该要生气的。
蒋淮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下午,刘乐铃说到他母亲再婚的事,说“大人的决定已经做了”,“不知道许知行怎么想”,他想许知行应该要生气的,就如现在这样。
“你没必要为了这些向我道歉。”
许知行的嗓音更轻了,听起来甚至有些落寞,仿佛不是坦白,而是任命。蒋淮一时反应不过来,听许知行再接道:
“你也没必要向任何人解释我们的关系。”
说罢,车内再度恢复了沉寂。
蒋淮心乱如麻,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更不认为许知行这样是对的,干脆心一横,一脚刹车将车停在路边——他必须跟许知行说清楚。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在气什么?”
蒋淮诚恳地说。
“我气的是,你觉得我是小肚鸡肠的人。”
许知行的脸微微偏开,让蒋淮看不清他的表情:“你揣度我为此生气,还自顾自地道歉…”
他顿了一下,有些泄气一般道:“我不喜欢你这样…”
蒋淮猛地回过头看他,被惊得心脏发麻。
许知行这人拐弯抹角的样子他见多了,然而这段时间,却已在他面前无数次袒露过自己,正如他生日那天一样——
袒露意味着示弱,将主动权交予对方;袒露意味着求饶,希望对方因此心软;袒露意味着不体面,毕竟成年人的世界,需要的是恰到好处的伪装。
对于许知行而言,袒露意味着死。
或许,还不如去死。
蒋淮下意识伸手,掐住他抱着的手臂,接着用力一拽,将人拽到自己面前。许知行猝不及防,鸭舌帽被碰掉,微红的眼睛被他看了个一干二净。
“许知行…”
蒋淮顾不得更多,直接而尖锐地追问:“你气的是我和那个女生说太多话,是不是?”
许知行微微睁大眼,愣愣地望着他,似乎心事被他说穿,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气的是,明明我送你礼物,还约你见面,却和别人说亲道热,是不是?”
许知行的眼更红了,他进一步咬住唇,似乎感到羞辱,蒋淮乘胜追击,直捣重点:
“你说你不会生气,是因为你没有立场生气,是不是!”
——滴——
后头的车喇叭按个不停,两人在车中对视,说不上对峙——
一方强硬地进攻,另一方只是被动地闪躲。蒋淮从许知行的表现中得到答案,哪怕他不说——
既然许知行说他敏锐得令人无地自容,那他干脆继续发扬这份敏锐。
许知行偏过眼,给他看有些湿漉漉的眼睫:“走吧…”
蒋淮深吸一口气,将手伸手他的后颈处,许知行猝不及防,被他带得向前一靠,脑袋直直地埋在他肩颈处。许知行温热的呼吸扑了上来,他的体温微凉,贴着蒋淮裸露的脖颈。
“那我说的你也听好了,许知行——”
蒋淮按住他的脖颈,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没有觉得你不重要过。”
许知行的呼吸拍在他颈侧,配着水汽,痒酥酥的。
“你对我而言是特别的…特别的,所以我还无法命名。”
蒋淮用侧脸轻轻蹭他,按着他的手指尖摩挲他的碎发,补充着说:“你说我是不是在追求你,就当我是吧。我是在追求你——”
许知行呼吸一滞,蒋淮又将他按紧了一些:“成为恋人也需要时间,在此之前,我们就先当朋友吧,好吗?”
第22章 吻别
车子是怎么开进地下停车场的,蒋淮完全不记得了。
他拉起手刹,整个人舒了口气,回过头一看,竟对上许知行直勾勾的视线。
蒋淮吓了一跳,心脏不知为何极速泵动着,叫他唇焦舌燥,蒋淮不着声色地咽了口唾沫,不确定地问:“我们下车吧?”
许知行一动不动,眼中蕴藏着某种蒋淮看不懂的情绪。说起来,自今晚见面以来,许知行似乎一直有什么想说。
他永远都是这样——
想说的话无数次咽进喉咙里,无数次不了了之。
许知行别过眼,无声地走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酒店,直到真正在订好的座位上坐下。
蒋淮预定的是一家高级意大利餐厅,装潢华丽而富有雅趣,二层做了挑空,周围不乏有留华的外国人正在交谈。
“我特意请他们做了减油的菜品。”
蒋淮解释道:“希望能符合你的口味。”
许知行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果然,从前菜到主菜,甚至最后的点心都是清淡可口的类型。
席间,两人的氛围说不上有多绮旎,蒋淮不是个内向的人,可在面对许知行时,总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知行也习惯了沉默,所有的回应都是淡淡的。
蒋淮将其归结于两人尴尬的关系——或许许知行还没能适应。正失神地想着时,许知行的嗓音忽然从对侧传来:
“蒋淮。”
“嗯?”
许知行放下手中的餐具,语气很轻:“阿姨的身体怎么样?”
蒋淮一愣,不知要不要挑破那晚的事。
“她前段时间住院了。”
蒋淮斟酌着,模糊地说:“医生让我们再考虑新的手术方案。”
“阿姨的意见呢?”
蒋淮抬眼看他,两人隔着餐桌上精美的餐食与餐具对视着,蒋淮不知想到什么,如实地说:
“不知道。”
接着,他又别过眼补充道:“我也不知道。”
许知行没有再说话,拿起一旁的酒杯,将剩下的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蒋淮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些不确定地说:“许知行,你很爱喝酒吗?”
“一般般。”
许知行不咸不淡地说。
“噢。”
蒋淮顺势放下餐具,尝试地问:“晚点这里会有演出,我们需不需要留下看?”
“随你。”
许知行依旧没有态度。
蒋淮扫了眼他的餐盘,每样都只吃了一点点,仿佛已经很勉强了。他又尝试着问:“是不是都不合你胃口,我们再点点别的?”
“不必了,蒋淮。”
蒋淮噤声不再说了。
许知行侧过脸眺望楼下大厅,舞台中央,有一支小小的弦乐团正在演奏,配合大厅的钢琴曲,显得优雅而浪漫。许知行不知想到什么,语气很飘渺:“蒋淮,其实,我下周就要出国了。”
蒋淮一愣——
原来他以为许知行已经推迟出国的的计划,没曾想其实什么都没变。
也对,从他生日那天算起,也快有一个月了。
说到底,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是吗。”蒋淮体面地拿起酒杯,自顾自地敬他一杯:“预祝你在国外一切顺利。”
许知行依旧只露出半个侧脸,没有理会蒋淮的话语。许久,他合了合眼,转过身来:
“我答应你的事,无论如何都会做到。答应她的也是——”
他停顿一下,抬眼看向蒋淮:
“你不必担心我不再回来了。”
“哈哈。”
蒋淮用干笑掩盖尴尬:“我没有那样想。”
许知行的视线停滞了,一动不动地落在他身上,看得蒋淮心底有些发软,仿佛正在接受审判似的。
“你紧张什么?”许知行语气淡淡的:“我们只是朋友,不是吗?”
“嗯。”
蒋淮无法反驳。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中。
蒋淮思索着刘乐铃的话,一边机械地吃着,一边神游天外。
难得的,许知行夹起一块生菜,慢条斯理地吃起来,但他的表情并不十分享受,正如过去的无数次一样,进食于他而言无异于某种酷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出国吗?”许知行平淡地问。
“因为你恨我,是吗?”
蒋淮垂眼,避开他的视线:“你想彻底忘记我,你说过了。”
许知行少见地笑了一下,朦胧地说:“说到底,你连我为什么恨你都不知道,不是吗?”
蒋淮重新抬起眼,望着他愣愣地说:“什么?”
许知行合了合眼,卸了身上的力气,将自己放松靠在椅背上。
蒋淮不明所以,他挣扎地想:难道许知行对他的恨,和他对许知行的恨其实并不一样?
说到底,蒋淮究竟有多恨他?
他说不上来。
但比起恨,嫉妒或许更多。
他嫉妒许知行能得到别人的注视,嫉妒许知行总是那么游刃有余,嫉妒许知行比他强——
嫉妒许知行更多地得到刘乐铃的关心与偏爱。
嫉妒许知行竟然可以这样活。
“我恨你不爱我。”
许知行轻描淡写地说。
一楼大厅传来弦乐的演奏声,配合婉转动听的钢琴,让这一切交谈更加浪漫梦幻。
蒋淮愣了半晌,脑中混沌又模糊,似乎有无数的情绪交织着,叫他无法立刻说出一个字。
许知行的话宛如一根尖刺,刺破笼罩着他的那层朦胧的外壳,逼他再一次直视眼前的灵魂:
许知行灵魂就那样袒露着,不需要做什么,它的存在本身已经足够动人——这种袒露本身已经足够勇敢,足够叫蒋淮不知所措。
“我恨你察觉不到我的爱,恨你能爱那么多平庸的人,唯独不爱我。”
许知行神色自若,却叫蒋淮觉得他脆弱易碎:
“我恨你看不见我——”
蒋淮喉间一梗,沉默地垂下眼去。
音乐仍在流淌,充斥着两人间的空白,如若不是这样,那么两人间窒息的沉默会叫他痛苦得叫出来。
许知行似乎没有受到影响,他侧过脸听了一阵,很快就觉得无趣,回头对蒋淮说:
“我们走吧。”
蒋淮没有挽留。
他隐隐意识到许知行或许在给他挽留的机会,而蒋淮却尚未抓住。
只要他说出口:求许知行留下,不,不必是求,只要他请许知行留下——
不是为了任何人,不是为了任何事,而是为了蒋淮,单单是为了蒋淮留下——
只要他这么说,就能说明蒋淮心中也有他,可能也曾有一点爱他。
可蒋淮始终没说出口。
两人走至地下停车场,许知行合上车门,等待车子启动的间隙,很轻地落下一句总结:
“其实,谢谢你今天约我出来。”
蒋淮顿了一下,握住方向盘的手一颤。
许知行合上眼,又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
蒋淮的嗓音跟着他一起变得轻柔:“过一天算一天…”
“我没有在问你这个。”
许知行语气平缓,像个经验老到的猎手,又像暮年沉沉的老人:
“我问你,接下来怎么处理自己的感情生活?”
“我…”
蒋淮梗了一下,不知为何,面对许知行这恍若旁人的提问,他竟会感到委屈:
许知行为什么要装作完全不在意他的样子?
为什么要装作“蒋淮的感情生活”与自己无关?
这到底公平吗?
这就是爱吗?
许知行凑上前来,蒋淮不由自主地也凑上去,两人隔着极短的距离对视着。
“许知行…”
蒋淮咽了口唾沫。
许知行微垂下眼,视线尽头落在蒋淮唇上,他微微动了动唇,嗓音模糊而朦胧:
“你还是想和我试试?”
蒋淮哑然。
“蒋淮。”许知行的嗓音沙哑,呼吸轻轻拍在他脸上,带着席间红酒的香气。蒋淮望着他红扑扑的脸,连眼里的朦胧水汽也很醉人,许知行的唇瓣轻启,蒋淮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伸舌头。”
许知行半带命令一般说。
蒋淮合上眼,听话地张开嘴,露出半截舌尖。
想象中的触感并未袭来,许知行伸手按住他的双眼,极轻地在他唇侧落下一个吻。
炙热而温柔的吻,叫蒋淮的心脏停了一拍。
等那阵体温离去,蒋淮猛地睁开眼,捉住许知行退回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吻了上去。
第23章 心意
舌尖比唇侧的触感更先一步。
蒋淮维持原来的姿势,一手捉住他的手腕,一手扶住他的后颈,舌尖很顺利地与许知行的舌尖碰在一起。
微凉的滑腻触感先于其他,最后才是微热的体温。蒋淮微微一卷,含住他的唇舌,很慢很轻地吮吻。
原来男人和女人没有任何不同。
都不过是人而已。
蒋淮在这场吻中确认了自己的心意——许知行认为他无法接受男人是彻底的误判。
他辗转着吻许知行的唇,吮吸他颤抖的舌尖。许知行滚烫的呼吸乱糟糟地拍在他脸上,带着浓厚的水汽与红酒的香甜。
“唔…”
许知行发出一声难耐的呜咽。
蒋淮按住他不准他逃,随后不由分说地舔吻,忘情地享受着时隔多年的——属于爱人间的亲密接触。
蒋淮知道自己很狡猾,可他贪恋地享受着这份甜蜜。
唇舌的触感滑腻,双方在交缠中互换体液,许知行的动作闪躲,蒋淮却强硬地不准他逃。
如果许知行不再回来,这个吻便是吻别。
他和许知行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好像每一步都没错,又好像每一步都错了。
“…哈啊…”
许知行浑身发软,伸出浑身的力气推他一下。
蒋淮的吻深入而强势,一时间将他往怀里扣得更深。直到舌尖尖锐的触感传来,蒋淮感觉到熟悉的腥甜,才反应过来:许知行狠心咬了他一口。
两人挣扎地松开彼此,因这个意外的吻气喘吁吁。
“呼…”
蒋淮感受着过快的心跳,不知道许知行会作何反应。
许知行垂下眼,露在外面的耳尖赤红一片。
蒋淮心中软了一下,好像被那块红烫到似的。他小心地牵起许知行的手,将它包在自己的掌心中,很轻地吻了吻。
“你考虑清楚…”
许知行脑袋低垂,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神色:
“我不想最后得到个…我只是重要的…童年玩伴的答案。”
蒋淮模糊地应了一声,还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我…”
蒋淮愣愣地说:“我还不想放你走…”
“别说这个。”
许知行从他怀中挣脱,开门下车时背着他留下一句话:
“我们暂时先不要见面了。”
蒋淮浑浑噩噩地等待着。
说实话,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许知行。此时许知行已经在异国的土地上,他尚未得知许知行的归期。蒋淮干脆搬回旧家住了几天,惹得刘乐铃担忧地问:
“蒋淮,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蒋淮将脑袋埋在被褥里,心乱如麻:总不能说,他把许知行亲了。
“知行说他出国了。”刘乐铃的脸半藏在门后,有些不安地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蒋淮的心跳又快起来,咚、咚、咚的,吵得他难以平静。
刘乐铃见他这样,就不再打扰,安静地合上门。
蒋淮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不知怎的,梦见高中时那片篮球场。
他每天都会和朋友去那里打球,高中生的时间虽紧,却也能在放学后挤出半个小时。
整个学校都是住宿生,不必担心时间来不及。
蒋淮在梦中感受那片篮球场,慢慢地,视线来到操场上。人造假草皮的颜色很不自然,跑道刚维修过,新涂上的颜料赤红色。
彼时他的身材还算不上成熟,不过是个有点肌肉的男青年。
某天傍晚,蒋淮毫无征兆地晕倒了。
有一个陌生人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他朦胧地回忆着那个人的背,不知为何在这时想起。
陌生的体温、陌生的气息——陌生又熟悉…
蒋淮陷入深睡中,没来得及再去思索他是谁。
他的生活仍然与往常一样。
许知行的离开好像没有任何影响,可一切又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蒋淮。”
有个女生呼唤他的名字,蒋淮抬头一看,是那个只说过几句话的陈青青。
“有什么事吗?”
“我们组了个局,你去不去?”
陈青青问。
蒋淮朝他们的方向看去,见几个同事在远处朝他招了招手,他拿起手机一看,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今天是周五,因为他最近都住在刘乐铃家,偶尔一两晚不回去,似乎也不是大问题。
“走吧。”
蒋淮收拾了包,跟着众人一起走进电梯间。
众人开了个包厢,有几个男同事热络地唱着歌,蒋淮耐心地听着,不知不觉间喝了好几杯酒。
“干嘛一个人喝闷酒啊。”
一个同事问:“怎么不跟大家一起玩。”
“好吧。”
蒋淮将酒杯放下,加入众人的活动中。
那天的欢乐持续到后半夜,蒋淮走时已经醉得迷迷糊糊的。等待代驾的间隙,有一两个同事走到他身边,一起蹲下。
蒋淮拿出烟艰难地点了一根,脑袋中的眩晕难以停止,他难耐地按了按头,企图让不适缓和一些。
“你要回哪去?”
蒋淮回头一看,是陈青青。
“呃,”蒋淮顿了一下:“回家,在…在西武路…”
陈青青蹲在他身边,一手托着腮,神色有些奇怪。
蒋淮虽然醉了,但好歹是社会上摸爬滚打好几年的老油条,更别提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他当然能明白陈青青想做什么。
“蒋淮,你是不是有烦恼的事?”
蒋淮抽了口烟,礼貌地答:“嗯…工作上的事…就那些…”
“是吗?”
陈青青的语气非常平静,听不出任何涟漪:“那你有女朋友吗?”
蒋淮将烟搭在唇上,一手扶着,一手靠在膝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让我猜,不是女朋友,就是男朋友了?”
陈青青的语气尖锐又直白。
蒋淮怔了一下,烟灰抖了一下,掉到地上。
“看来我猜对了?”
陈青青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叫他听见,又不够让身后的其他同事听见。
“抱歉,我擅自猜测你的性取向。”陈青青回过头去,又说:“你只是和我想象得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蒋淮敏锐地说。
“你太像直男了。”
陈青青的尖锐并不让他讨厌,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探求欲,蒋淮脑中清醒了三四分,回过头与她对视着,不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曾经的他是个无可争议的直男——
但在吻过许知行后,他还能这样说吗?
一个主动吻男人的男人,称得上是直男吗?
“要么就是你隐藏得太好,要么就是你演得太投入,连自己都被骗过了。”
陈青青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让蒋淮有些恍惚:或许她的目的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你在捉弄一个醉鬼吗?”蒋淮也笑了:“我一直以为你很严肃。”
“谁知道呢。”
陈青青的眼睛眯起,半带笑意:“我喜欢观察别人,有时候他们会露出一些窘况,很有趣,不是么?”
“窘况?”
蒋淮接道:“你觉得我那天很窘迫?”
“我可没这么说。”
陈青青合上眼,话里的内容模棱两可:“时间差不多了。你回去之后记得和大家报个平安。”
说罢,陈青青起身,与三两个同事一同上了车。
蒋淮站起身,踩灭那段烟蒂,目送着他们的车远去。
他在醉醺醺的时候再次梦见许知行。
梦中的许知行很小,很年幼,大概不超过十岁。
他从小长得很标致,往那一站,像个洋娃娃一样。
而蒋淮本人,却以成年的样子站在他面前。
他从不觉得许知行弱小,可此时此刻,在两人悬殊的体型对比中,蒋淮头一次从成年人的视角看待许知行:
原来那时的他不过也是个小孩。
7岁也好、10岁也好、15岁也好。
他们争吵、打闹、互相拌嘴,和对方水火不容。但归根到底,不过也是个小孩而已。
怪不得刘乐铃从来不在乎他们间的对错——小孩的对错没那么重要,就连争执过的记忆,最后也会变成甜蜜的回忆,成为两人间挥之不去的丝线,若即若离地将他们束在一起,这就是他与许知行的关系。
无法用任何言语描述的关系。
参杂了爱、恨、嫉妒、仇视、退缩、怜悯,还有无数陪伴过对方的温情。
他尚且不知道什么是爱,或许许知行对他的爱,也不过是对那些温情的误会。
越想,就越是无力;越无力,就越是想要逃离那股无力。蒋淮意识一松,陷入彻底的昏睡中。
两周后的周末,是奶奶的80岁大寿。
她的身体条件一直还行,思维清晰,说话也有逻辑,只是眼睛不好。
好不容易过个80大寿,蒋齐召集了全家人为她祝寿,没有人有理由拒绝。
蒋淮自然也没有。
不仅如此,陪他一起来的,还有刘乐铃。
母子两来到包厢时已近7点,包厢内的亲戚们坐了四桌,蒋齐兄弟陪奶奶坐在一起,其余几桌就是些妯娌亲戚。
他们一进门,一位姑妈就热情地迎了上来:“阿玲,阿淮来了,来,你身体不方便,先入坐吧。”
蒋淮推着她,耐心地等她和一众久违的亲戚寒暄,之后越过众人,将她推到奶奶身旁。
“妈,”刘乐铃笑着说:“祝您80岁大寿生日快乐!”
“是你呀…乐铃。”
奶奶慈爱地拍她手背,两人凑在一起热络地说着什么,刘乐铃十分体面收到,面上看不出一点不对。
“你来看我,我真是感动。”
奶奶刚说没几句,又热泪盈眶。刘乐铃忙拍她的手,安慰般道:
“您别这样,我现在好好的么。”
“嗯、嗯!”奶奶絮絮叨叨地说:“你要好好养身体,长命百岁…”
“借您的喜气,妈。”
等两人说完,蒋淮才推开她在小辈们那一桌坐下。
两人入座的间隙,蒋淮扫视在场的众人一圈,包括坐在奶奶身旁的蒋齐夫妻。
蒋澈一见到他就不自然地站起身,想帮忙又不敢靠太近,蒋淮对他使了个眼色,他才慢慢地坐回位置上,讷讷地喊了声“哥”。
蒋淮安顿好刘乐铃,替她理了理头上的帽子。刘乐铃没什么表情,挂着淡淡的微笑:
“蒋淮,妈妈的帽子没乱吧。”
“没有。”蒋淮笑笑:“漂亮得很。”
人一齐,菜品就接连上齐了。
刘乐铃生病要忌口,菜品都要精挑细选,还要蒋淮仔细涮掉调料才能入口。或许是为了照顾她的身体,服务员特意上了几份合适的小菜,配一小碗养生的小米粥。
蒋淮知道这是蒋齐安排的,他一边木然地喂着自己的母亲,下意识看向主桌的方向。
蒋齐与钱舒夫妻坐在奶奶身旁,时不时与她交谈几句。
蒋淮舒出一口浊气,不知为何会在这时想到许知行。
——
他很想念许知行,很想很想。
第24章 玫瑰玫瑰
从宴会厅出来后,母子两都沉默着。
蒋淮闷声开着车,车载音响没放任何歌,他知道刘乐铃也在看向窗外发呆。
车子驶进旧家小区,刘乐铃迟钝地解开身上的安全带。
“我来。”
蒋淮先一步下车,将她稳稳地接到轮椅上。
等推到步梯,蒋淮正准备背起她时,刘乐铃摇摇手:“妈妈今天想自己走。”
“好。”
蒋淮答应得很干脆。
他一手扛起轮椅,一手稳稳地扶住刘乐铃,母子两掺扶着一步一步往上爬。狭窄的楼梯间里,只有两人略低沉的呼吸声,临到家时,刘乐铃小声地问:
“你累不累?”
“不累。”
蒋淮下意识答。
刘乐铃在家门前站定了,转过身幽幽地望着他的眼。
楼梯间那盏灯还是很昏暗,直直地打在她头顶,刘乐铃的眼神平和而慈爱,似乎能将他看得透彻,让蒋淮无端想起圣母玛利亚,他短促地哽了一下,将呼吸藏进喉咙里。
“我不是问这个。”刘乐铃平静地说。
蒋淮下意识移了移眼,又一次,仿佛安抚一般,稳稳地立着,尽可能平缓地接道:“我不累,妈。”
刘乐铃回过眼去,默不作声地等了两秒,随后又转过头来:
“妈妈问你,自己一个人累不累?”
蒋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想说什么。
前几年为了照顾她,蒋淮的工作很不稳定,也是因为这样,他和当时的女朋友疏于沟通,最终和平分手,两个人不欢而散,场面说不上体面。
刘乐铃一直很期望他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庭,从18岁一直念叨着,在得知他有女友后,不顾每天身上还痛着,孜孜不倦地问蒋淮“什么时候带妹妹来看我?”“什么时候结婚?”“蒋淮,你不要拖。”
——蒋淮,你不要为妈妈牺牲那么多。
在他和女友分手后,刘乐铃就不再念了。
千言万语似乎都在沉默中说尽,有些话说得太直白,就会显得很残忍。正是因为两人如此在乎对方,所以很多事不必宣之于口。
母子两的关系就是如此——母亲给的爱永远用不完,母亲的体贴永远带着温度,蒋淮明知母亲不想自己这样回报,却没法不那样做。
说到底,两人都如此爱着对方,如何能置对方于不顾。
蒋淮思索着那些,来不及问她为什么突然旧事重提,但他突兀地想到一个人——
“蒋淮,你给许知行打个电话吧。”
刘乐铃好像在帮他说出他内心最深处的声音。
蒋淮抬眼看向她的眼睛,不明白她的意思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刘乐铃转身开门,叹了口气:“就当帮我问的,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妈。”
蒋淮干巴巴地说。
他追着刘乐铃走进家门,脑中混乱一片,不知该说什么。
“你知道什么了?”蒋淮有些忐忑地问。
“知道?”
刘乐铃摘下帽子,慢悠悠地坐到沙发上:“你们瞒着我的事?”
“呃…”蒋淮短促地想起那个吻,好像回到童年时那样窘迫:“我没有。”
刘乐铃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很体贴地转移话题:“晚上吃饭的时候,你心里不太自在吧。”
“我顾着照顾你,哪有想那么多。”
蒋淮遮掩着说。
“你是我生的,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知道吗?”
蒋淮一抬眼,正正地对上刘乐铃的眼神——如同一汪湖水,深沉而清澈,仿佛能将他温柔包裹,完全看透。蒋淮沉默,不接话了。
“蒋淮,妈妈不是不知道,”
刘乐铃合上眼,神情有些疲惫:“只是妈妈有心无力了。奶奶毕竟80了,对我们又那么好,也是我不好,始终没法真的和他们断绝关系——”
蒋淮摩挲她的手背,垂着眼若有所思。
“我何尝不知道你不想去,可是我忍不住想,等我眼睛一闭,你能依靠谁呢?”
刘乐铃眉心微皱,似乎有些疼:
“蒋淮,妈妈婚姻的失败是妈妈的失败,你不用背负妈妈的命运。”
刘乐铃宽和地说。
蒋淮一言不发,刘乐铃最终接道:“妈妈想你别太多顾忌。”
她将手翻过来,浅浅地拍了拍蒋淮的手背:
“等我眼睛一闭,你要做什么,都是你的事。妈妈管不了你,他们更管不了你。”
蒋淮扯出个苍白的笑,顾左右而言他:“妈,我打水来给你洗洗脚吧。”
刘乐铃抿唇,无言地望着他的脸,最终疲惫地点了点头。
夜里,蒋淮独自走到天台处抽烟。
他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不断查看许知行的消息框,最后一行停留在几天前,蒋淮和许知行约会那天。
他一边抽烟,一边思索该不该打这通电话。
每当准备按下时,他就会莫名想到许知行的话:
——你不再需要我了?
是啊,这时打电话,不就显得是在需要他么?
失意时、难过时、孤单时才需要他,不就显得很不尊重么?
许知行对爱的态度很纯粹,能容忍他带着功能性的“需要”么?
蒋淮焦躁地翻着手机,想着刘乐铃的话,胸中有口闷气上不去也下不来。恍惚间,手机在指尖一滑,蒋淮猛地惊醒,紧紧握住即将滑脱的手机。
心脏跳动的速度极快,蒋淮感受着那阵心悸与后怕,不由得发怔。
他该抓住吗?
该伸手紧紧地抓住吗?
蒋淮退回楼梯口,迟迟想不到任何答案。他点开和许知行的对话框,斟酌着打下一行字:
「许知行,你什么时候回来?」
打完又删去,重新输入:
「许知行,你要办的事情顺利吗?」
他还是不满意,删去又输:
「许知行,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许知行,我…」
——我想你,我想你回来。
蒋淮急躁地揉弄头发,做贼心虚一般完全删去,不料下一秒,许知行忽然发来一条消息,消息的提示音震了一下,吓得他浑身一个哆嗦。
蒋淮屏住呼吸,逐字读道:
「你到底要发什么?」
见鬼了,他怎么会知道?
蒋淮下意识回头张望,自己身后确实空无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回道:
「我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许知行回复弹得很快:「你想问,还是阿姨想问?」
蒋淮愣了一下,心脏木木麻麻的,一时没有回复。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蒋淮紧张地等待着,许知行又冒出一条回复:
「下周三北京时间凌晨1:05分落地。」
心跳猛地顿了一下——如此详细的时间,许知行的话外音不言而喻。蒋淮正准备回复,许知行又发来一张截图:
航班号、到达时间、到达航站楼等信息一目了然。
蒋淮纵使再笨,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那我到地方就给你打电话。」
「嗯。」
蒋淮注视着那个“嗯”,不知为何能想象许知行此刻的脸,一定很冷傲又迷人。他的五官长得太标致,身上虽瘦,脸颊却不过分凹陷,做表情时,哪怕皱成一团也让人讨厌不起来。
「那我等你。」
蒋淮打出这行字,终于大舒一口气。走下楼时浑身燥热,干脆到公园里夜跑。
约定的日子一到,蒋淮班也不加了,马不停蹄地开车冲往机场。
副驾上放着他为许知行买的礼物:价格不菲的男式香水、吊坠、衬衫,还有…
蒋淮咽了口唾沫,不知为何会这么紧张。
晚上8点半,车子驶进A8停车场。
蒋淮焦躁的心稍微平复半点,他一下午没吃东西,如今胃饿得有些痉挛,无法,只好将车子里存的饼干拿出来啃了半包。
近11点半,天已经很黑了,但机场内仍灯火通明,数不尽的飞机起飞又降落,蒋淮明知道时间没到,每每有飞机降落时,却忍不住想这会不会是载着许知行那艘。
他拿出手机,郑重地给许知行发去一条信息:
「许知行,我到了,车子在A8停车场。」
午夜一过,蒋淮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走到到达大厅。
这不是他第一次接机,从前接的都是客户云云,这是头一回——因为等一个人,早早地来到这里等待。
凌晨1:10分,许知行给他发来一条信息:
「知道了,在车里等我吧。」
蒋淮没有回复。
通关花费的时间久了些,直到1:50,许知行才堪堪从出口走出来。
蒋淮心跳极快,在见到他那一刻,好似一切都归于寂静:
许知行埋头走着,因为没有预想蒋淮回来接他,注意力一直放在自己的脚步上。他穿着一身浅银色西服,工整服帖,好像上一秒还在商务场合。
这都不重要,蒋淮看着他发怔,直到许知行抬起眼来——
两人隔着人流对视,许知行脖颈上戴的,是那条蒋淮“送”他的领带。
浅绿与深蓝色搭配,显得很清新,很浪漫。
而蒋淮手里拿着的,是一支鲜艳的红玫瑰
第25章 他眼中的世界
蒋淮从没送过谁红玫瑰。
说到红玫瑰,它的形象在世俗意义上未免有些俗气:赤红的一团,天鹅绒般的花瓣,开得妖娆而艳丽,华美而浪漫,不需要任何审美技巧与品味,几乎人人都能体会它的美——
唯独在许知行眼中不是这样。
许知行是天生的红绿色弱,程度严重,毫无争议。
这世上的红与绿,在他眼里本就没有区别。
蒋淮不知道许知行的“矫正镜片”能令他看到什么程度,但至少许知行如今的表情告诉他——
送出红玫瑰是对的选择。
人潮逐渐散去,蒋淮手握一支红玫瑰站在原地等他。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但想到许知行——想到要亲自去接他,买一支红玫瑰竟然成了本能一般的反应。
许知行垂下眼,很慢地走到他身侧,黏糊地说了声“走吧”。蒋淮讷讷地将手里的玫瑰塞进他手里,什么也没说。
许知行虚虚地捏着那支玫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大概没意识到两人的距离极近,几乎肉贴肉,肩并肩,呼吸叠着呼吸。
蒋淮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冷气,随之而来的是许知行略有些灼热的呼吸。他们的手臂偶尔碰在一起,谁也不更进一步。
蒋淮目不斜视,不敢回头看他。
两人慢吞吞地挪到停车场入口,似乎都舍不得早早分开。蒋淮心一横,伸手掐住许知行的手腕。许知行浑身一僵,蒋淮缓缓下滑,浅浅地探进他紧握的掌心,摸到一片冰凉的潮湿。
两人很慢地牵到一起,虚虚地扣着彼此,都不敢用力。许知行的手心很柔软,一点也没有抵抗,蒋淮伸手一拉,扣住两人的手藏在外衣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紧张得有些发抖。
停车场的车子已经很少了,蒋淮记性好,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自己的车。
他将人送上车,回到自己的座位时,心跳依旧没有平息。
许知行什么也没问,侧过脸去望着窗外,似乎在躲避两人间的对视。
沉默与寂静在两人间蔓延,与以往令人窒息的沉默不同,如今的,是甜蜜的沉默。
甜蜜得如同久别重逢的爱侣。
蒋淮深吸两口气,鼓起勇气一般打开手里的礼物,许知行听见声音,轻轻地回过头来。
透过他半搭在脸上的碎发,蒋淮看见他红得不成样子的脸蛋,心里猛地缩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又酸又胀。他想许知行可以不用这样,不用——
蒋淮探过手,试探性地扶住他的耳侧,轻轻凑上唇去,只等许知行也回应他这个吻。
许知行轻轻一推,别过脸去哑声说:“做什么?”
蒋淮卸了力气,悻悻地收回自己的手。
“呃,”蒋淮拿出手里的东西:“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不知道你,呃,喜不喜欢。”
许知行转过脸来,唇微微抿着,蒋淮看见他唇侧的水色,恍惚地想:
他可能从没真正认识过许知行。
他真的从没看见过他。
可事实怎会是这样的?
许知行从没在他面前露出这一面:柔软的、羞赧的,又似乎有些包容的、有些弱小的。
蒋淮伸手将他的脸托住,许知行被逼与他对视,他眼中有惊惶,还有放空一切的呆愣。蒋淮认真端详他半晌,最终在许知行略带疑惑的眼光中松开手。
“有一条吊坠,”蒋淮顿了一下:“我觉得很适合你。”
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一同看向蒋淮手里的吊坠:款式简约,做工精美,确实很适合许知行。
“嗯”
没等蒋淮再说什么,许知行微微拉开领带,又解开胸前衬衣的纽扣,露出白得透明的脖颈与锁骨。
蒋淮愣了一下,许知行偏过眼去,没有接他的眼神。蒋淮很上道,缓缓凑上前,一边嗅着许知行发间的气味,一边帮他扣紧吊坠。
吊坠的长度很合适,最长处刚好落进锁骨窝中,许知行仍是偏着眼,眼神却带着淡淡的疏离,车内暧昧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衬得他像一尊高级雕塑,艺术品一般矜贵,叫蒋淮移不开眼。
“很适合你。”
蒋淮很短促地咽了口气,不自觉地摸了把鼻尖。
“你为什么送我玫瑰?”
许知行轻声问。
“我…”蒋淮不知该怎么答,他早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你还是想追求我?”
许知行回过头来,一双含泪的眼看向他:
“蒋淮,我希望你不是一时兴起。”
蒋淮垂眼,没等许知行再问,就再度接道:
“我没有,许知行。”
许知行眼神有些幽怨,有些眷恋,又有些彷徨,蒋淮稳稳地接住那些情绪,一字一句地说:
“我说过,我从没有觉得你不重要。”
他思索两秒,又补道:“我也从没想过敷衍你。”
许知行合了合眼,将那支玫瑰拢到自己怀里,有些疲惫:
“蒋淮,其实即便是假话我也会相信的。”
蒋淮出神地望着他,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
如果许知行已经预设他在说假话,那么无论如何回,都像在狡辩。蒋淮默默地注视着他,比起被冤枉的委屈,此刻他更担心许知行的情绪。
“我觉得我不能空手来。”
蒋淮思索半晌,沉默地说:“我那样想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买玫瑰。”
“不用解释的,蒋淮。”
许知行合着眼,半靠在靠枕上,半梦半醒般说着:
“谢谢你送我玫瑰。”
不知想到什么,许久,许知行又接道:
“我好高兴。”
从机场回市区至少要一个多小时,好在凌晨车少,蒋淮一路开得又快又稳,到许知行家时,已经凌晨三点了。
最快明天七点,蒋淮就要再度出门工作,许知行也清楚这点。
车子一停,许知行就主动说:“你就在这儿过夜吧。”
蒋淮从善如流。
许知行家还是那样,那个魔方也依旧那么突兀。
但蒋淮一进门,就发现了它的不同:
许知行在家里添了个一个不大不小的鱼缸。
他并不了解鱼的种类,因而里头养着几条最常见的草金,体型中等,慢悠悠地游着。
“你养鱼了?”
蒋淮不知该作何反应,走进去看,鱼缸的布置十分专业,称得上很用心。
“我想知道养鱼是什么感觉。”
许知行诚实地答。
蒋淮回过头,看见他难得平和真诚,心里发痒:“是因为我吗?”
“是。”
许知行轻声说。
他越过蒋淮,直直地走向房门。彼时西服外套脱了,露出瘦削的身材,堪堪地挂着件衬衣。蒋淮看见他的背影,甚至有种错觉:
如果是现在的体型差,他可以很轻松地将许知行扛在肩上。
可怎么会这样的?
明明高中时,他们的体型还没什么区别。
倒不如说许知行从小就比他高一些,两人的身高差直到高中时才逆转。
许知行将玫瑰放在桌上,径直走进主卫。
蒋淮隔着远远的门,专注地听里面的水声。
许知行出来时见他立在门外,有些意外,又有些拘谨:“你可以进来的。”
“毕竟是你的卧室,我还是不进去了。”
蒋淮打了个哈欠,熟门熟路地说:“我借用客卫,很快就好。”
说罢,就转身要走。
“蒋淮。”
许知行叫住他。
蒋淮回身,用眼神询问他什么事。许知行沉默两秒,回道:“你就在这里洗吧。”
房间里只开着盏床头灯,昏暗朦胧。这是蒋淮第一次进许知行的卧室,和他在旧家那间二十多年的卧室不同,许知行的卧室宽敞整洁,充满设计感。
不知他用的是什么香薰,一踏入房门,蒋淮就闻见一股令人舒心的香气。
许知行微微让开一些,示意蒋淮走进去。
擦肩而过时他有些恍惚,许知行好像又在主动袒露什么——
主要邀请他进入更私密、更无人探访的角落。
蒋淮注意到那些细节:许知行的床、被褥、香氛;桌上放着的书、浴室里的洗剂、朦朦胧胧的灯——许知行的一切。
一切都暴露在蒋淮眼前,犹如平缓湖面下暗潮汹涌的涟漪。
这种袒露好像是一种示好,又像是种献祭。
他不明白许知行是不是将自己献祭给“爱”,情愿成为“爱”的奴隶。
关于许知行的谜题,蒋淮永远猜不透。如果答案是“是”,蒋淮无法不为他的勇气鼓掌。
本就疲惫的大脑一遇上热水,更是凝结得无法思考。蒋淮洗了个糊涂澡,出来时,只见许知行坐在床边,就着床头精致的小灯端详那支玫瑰。
听见脚步声,许知行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地说:
“你知道我看见它时,脑海中在想什么么?”
“什么?”
“幸好——”许知行顿了一下:“幸好我今天戴了镜片。”
蒋淮看向他的眼,迟钝地意识到:
此时即将入睡的许知行应当摘下了矫正镜片,因而他此时看见的玫瑰没有颜色,不过是有些发灰。
如果他没有戴镜片,就不会在第一时间感受到那股浓烈到炫目的赤红色。
这无关先后,无关本质,对颜色的感知是什么语言也无法替代的体验——
正如对爱的体验也一样。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的世界。”
许知行语气轻缓,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从我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起,我就一直很好奇,他们看见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蒋淮立在他身前,无言地倾听着。
许知行放下玫瑰,语气从未如此平缓宁静:
“我有时候分不清,我究竟是爱你,还是想成为你。”
蒋淮定了一下,脑中出现许多想法,混乱地搅在一起,但除此之外,他只觉得讶异:
许知行怎么会想成为他?
“在我第一次戴上矫正镜片时,我真的很兴奋,”许知行接着陈述道:“我终于可以像你一样,看见你看见的颜色。”
蒋淮注视着他的眼,不知为何,心中会涌上一股酸胀的热流,令他鼻子一酸,几近落泪。
“看多了,其实,也不过如此。”
许知行合上眼,略有些释然地说:
“就算我看见你看见的颜色,我也成为不了你。我知道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这是我自己的宿命,自己的人生。”
他顿了一下,自言自语般道:
“我只能过好我自己罢了。”
第26章 那枚橄榄球
呼…!…呼…!
蒋淮在梦中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耳旁的呼喊嘈杂而热烈,仔细分辨许久,意识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正在高中那片足球场上费力狂奔。
有什么人撞了他一下,蒋淮肩部剧痛,回过头一看,是一个有些陌生的高中同学。有个声音喊他:“蒋淮!这边!”
蒋淮猛地一震,低头一看,自己怀中抱着颗脏兮兮的橄榄球。他早就忘了橄榄球的规则,但下意识一掷,球稳稳地落在那个叫他的同学手中。
一旁的喝彩与喧哗声不绝于耳,抢到球的同学全力冲刺,成功甩下对手拿下比赛。众人一阵欢呼雀跃,累趴的队员则纷纷躺倒在地,畅快淋漓地哀嚎着。
有人搭上他肩,一身臭汗混着炙热的体温扑面而来,激动地说着什么。蒋淮模糊地感受着,意识到这是高中时那几场比赛——
全年级拉通的橄榄球赛。
蒋淮的体格高大,跑跳能力出众,是队里的核心成员。他的班级一路披荆斩棘,来到4进2的决赛关。
这一次顺利至少能保下金银牌,蒋淮下意识往场外一看,同班的女生们就站在那儿鼓掌。
他将视线远远望去,梦中,许知行从视线的尽头出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此时的许知行还是少年模样,肤色白皙透亮,运动校服下的是独属于少年的纤细与轻盈。蒋淮愣愣地望着他,不知道许知行在场外看了多久。
他尝试地伸出指尖,许知行神色平淡,没有回应。
下一秒,蒋淮从梦中惊醒。
6:50的闹钟一如往常,因为只睡了4个小时不到,蒋淮站起来时头脑发晕,浑身发软无力。他走出客房,临近来到客厅时,才见许知行已经早早地立在那儿了。
“你昨晚没有睡吗?”蒋淮直觉道。
“我不困。”
许知行正在鱼缸前喂鱼,见人来了,就放下手中的鱼食,慢悠悠地走到餐桌前,示意蒋淮坐下。
“倒时差?”
蒋淮脑中发胀,看见桌上刚到的外卖,不由得心软了一下:“你点这么多?给我吃?”
“嗯。”
许知行难得的没有反驳。
蒋淮从善如流,坐下一一打开包装盒,将餐点推到许知行面前:“咱们一起吃吧。”
“我不饿。”
许知行淡淡地说。
蒋淮见状,就不再勉强,打开餐具大方吃起来。
许知行点的外卖来自附近某家高级酒楼,菜品有蟹黄小笼包,鲍鱼干蒸,清蒸松叶蟹,黑松露和牛炒饭。
一大早就这么奢靡,不免让蒋淮有些咋舌。
但睡眠不足让他没时间慢慢细品,味觉和胃尚未苏醒,喉管干涩得发着苦,蒋淮有些麻木地将东西往嘴里塞,感受食物划过咽喉的奇怪滋味,坠坠的。
许知行似乎有些低沉,坐在一旁无言地喝黑咖,始终不与他对视一眼。
蒋淮顿了一下,斟酌着问:“你在国外要办的事,办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许知行的态度平淡,好似广阔的湖,没有一丝波澜。
“就是,”蒋淮顿了一下,不自然地说:“不方便说就算了吧。”
“什么不方便?”
许知行放下茶杯,杯子与杯托相碰,发出一道清晰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清晨听起来尤为明显。
“你想问什么,为什么不问?”
许知行冷淡地说。
蒋淮看他的表情,甚至觉得他有些咄咄逼人。也对,他早就知道许知行是怎样的个性,示弱和认输都不是他的风格。
“那你还要移民吗?”
蒋淮问出口时愣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异常,除此以外,更多的是被许知行看透的窘况:许知行知道他在期待什么。
他赶忙遮掩着说:“我是说,你什么时候真正走。”
许知行的眼直直地望着他,不知为何,竟会让蒋淮觉得他像淋湿的小狗,一双眼湿得不行,进而让他不知所措起来。
“蒋淮,其实你明知道我想听什么。”
许知行木然地合了合眼,双唇有些发白:
“你明知道,只要你一开口,我就会留下。”
说罢,许知行抬眼望着蒋淮僵硬的脸,有些自嘲地说:“可你还是不愿意说,不是么?”
蒋淮放下餐具,猛地上前拥住了他。
许知行还是那样瘦,蒋淮将他拥紧几乎毫不费力。他的骨骼硌着,将蒋淮拥得发痛。蒋淮呼吸急促,混乱间感受到许知行的心跳,如他一样热烈地鼓动。他的体温通过相贴的皮肤,清晰地传到蒋淮身上,令他心颤。蒋淮胡乱地咽了口气,语无伦次地说:
“我希望你留下,我希望,可我不想,不想…”
说罢,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近乎哀求一般说: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是在利用你,不想稀里糊涂地做什么事影响你,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做才正确,求你告诉我,许知行。”
许知行默不作声,伸手搭上他的背,有些眷恋地也拥住了他。蒋淮一愣,将他扣得更紧一些。
“你抱我做什么。”许知行很轻地说。
他尚且不知道怎么做才正确,尚且不明白是什么幸福,可此时此刻,他竟然从这个拥抱中感受到某种带刺的幸福——进而从许知行的幸福中感到了幸福。
这又是全新的体验,令蒋淮觉得疑惑又新奇。如今的自己与年少的自己已然相去甚远,他与许知行的关系也得益于此——真正发生了改变。
“你不用对我太好。”
许知行哑声说:“其实,我很喜欢和你对抗,争吵、敌视、冷言冷语,这样我反而觉得安全。”
“许知行,别说这些。”
蒋淮将脸埋进他颈间,说话时的呼吸有些烫。他正混乱着,许知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放心吧,我暂时不会离开你。”
蒋淮一僵,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隐隐感到危险,比这更多的,是对某种异常的警觉。许知行按住他的后颈,不叫他从两人的怀抱中挣脱。
“我还是没法战胜自己。”
许知行平缓地说:“所以我想放过自己,遵循本心。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蒋淮还是没能理解他的话,平静过后,那个拥抱让他又羞又怯。蒋淮遮掩着松开许知行,摸了把自己的鼻尖,拿上自己的包,忐忑地说:“我晚上能再来看你吗?”
许知行红着一张脸,表情却仍是很平淡:“随便你。”
蒋淮伸手勾了勾他的衣角,有些眷恋与不舍:“许知行,其实我一直不觉得自己有对你好过。”
“什么?”
蒋淮别过脸,有些不确定:“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可能像你说的,我心里有亏欠。”
许知行面色依旧,没什么表情。
曾经他尖锐地说“被我爱了不是亏欠我了”,此时真正说到亏欠,却没有反驳。
蒋淮笑了一下,局促地说:“你就当我是在胡言乱语吧,别往心里去。”
许知行走上前来,牵过他的手,很慢地抬到额角。又带着他的指尖,一点点摩挲那个缝了九针的伤痕。
随着年岁逝去,伤痕已经很淡了,但仔细摸索还是能轻易发现。
蒋淮浑身一僵,好像被人兜头破了盆冷水,整个人冷冰冰的。
“亏欠你的是我。”
许知行的眼中含着他看不懂的悲戚,蒋淮的呼吸停了,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我亏欠你的,数也数不尽。”
许知行几近无声。
蒋淮开着车,脑子明明很累了,却止不住混乱的思考。他真正想起那天的记忆:
许知行不是橄榄球队的成员,也不会来观看比赛,事实上,那天他不可能出现在场外。彼时,蒋淮在意的是一旁观赛的陶佳。
陶佳脸色有些红,带着某种激动与兴奋,蒋淮期待在她面前留下好印象,展示自己的魅力,以至于行动有些不自然,闹出过顺拐的笑话。
可不知为何,比赛结束后——在胜利的喜悦冲昏头脑时,在众人的欢笑、鼓掌中,蒋淮丝毫想不起有关陶佳的记忆。他下意识朝场外看去,期待那个他真正想分享喜悦的人出现。
直至昨夜的梦境,那个人出现时,蒋淮才恍然大悟:
他期待许知行出现,期待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期待与他分享这份喜悦。
蒋淮误将嫉妒与恨当作他与许知行关系中的主调,从未发现过水面下隐藏的真正秘密。
他不由得回味那些记忆,脑中出现全新的想象:
球场上只有他和许知行两人,他们贴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们明明是对手,却一同奔跑,一同冲向终点。
蒋淮盯着他怀里抱着的橄榄球,在追逐中,两人对峙、争抢、夺回又失去。他们互相绊倒,互相扶起,互相打气。
可等那颗橄榄球真正得分时,蒋淮得到的却是某种全身心的、能将他灌透的快乐。
他想象着自己和许知行一同躺在球场上,急促地呼吸,共同望着那无遮掩的蓝天。此时他须得与许知行相视一笑,许知行依旧沉默无言,但一定笑得很动人。
是了,这才是他想象中的——
两人间最接近理想的关系。
第27章 爱怎么会是这样
好不容易撑过上午,蒋淮饭都没吃,囫囵地喝了杯咖啡垫肚子,之后实在支撑不住,倒在办公桌上昏睡过去。
他睡得很不好,反反复复地做噩梦,醒来后却又什么都不记得,唯留那阵恐惧最为清晰。
蒋淮打开手机,在众多的消息中发现来自许知行的信息:
许知行在中午时分给他发来一串密码,开门锁的。
蒋淮迟钝地思索了半分钟,明白许知行可能在倒时差补觉,又怕他来时没人开门,才将密码给他。
下班时间一到,蒋淮就推了工作,直奔菜市场。许知行早上宴请了他,于情于理,他也该回个礼。一点斑节虾和花螺,少许鲜切肥牛肉,加上一些味道清淡的配菜,不算华贵,但总能看出心意。
蒋淮拎着东西小心翼翼地开门,许知行家中果然没开灯,客厅中空无一人。
正值日落时分,外面的天被染成浪漫的深蓝色。家中陈设被印上一层朦胧的蓝,不再是单调的黑白,变得很梦幻。蒋淮看见许知行放在那儿的鱼缸,深橘色的草金在其中荡悠悠游着,打氧机打出的泡泡从底部蔓延,在水面上破开。不知为何,蒋淮手上的东西一松,差些掉在地上。
许知行那枚魔方还是放在桌上,最底下一层已经被还原,只差一小步。
蒋淮拉开灯,冷炙的银色光照亮整个空间,边际清晰,情绪冷硬,驱散那片朦胧的蓝。
他自顾自地走进厨房,将东西放下后,蹑手蹑脚地往许知行房中走去。
蒋淮拉开一条缝,见里头漆黑一团,只有许知行床头的一盏小灯微微亮着。蒋淮想起他睡眠障碍的事,缓步走至他身侧。
许知行果真在床上睡着。
呼吸平缓,姿态放松;他戴着眼罩,又大又厚实;手边掉了本看到一半的书,桌上放着若干药瓶。
他小心地抽开那本书,黑白色的封面上写着《符号学原理》,蒋淮无意间瞄了两眼内页,他仔细看了会儿,什么也没看懂。
这令他想起他们的童年: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放学回家,蒋淮沉迷于电视动画时,许知行都会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看书。
蒋淮从小就看不懂许知行的书,即便到了这个年纪,依旧读不懂。
说起来,蒋淮还是对许知行的精神世界一无所知。小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如此。
蒋淮小心地将书整理好,尽可能轻地走出门。
临近八点,许知行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
蒋淮将备菜包好放入冰箱,下楼去寻地方夜跑,回来的路上买几个面包胡乱填了肚子。
许知行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
蒋淮蹑手蹑脚地洗了澡,路过客厅时,终于忍不住拿起那颗扭到一半的魔方:
最普通的三阶魔方,每面各一种颜色。
小时候,不止蒋淮,会还原魔方的小孩不在少数。别说三阶,即便是二阶、四阶、异形魔方都不乏有扭得又快又好的能者。
许知行从不参与这项活动,原因很简单:他分不清其中的红绿色。
魔方九个像素的色块胡乱而又有规则地拼在一起,在他眼中是一种拆解、一种凝练、一种抽象、一种污染。
即便如此,因为他的脊背挺得太直,姿态太冷硬,没有人会怀疑他的“不想”就是不想。
没人会知道他真正不玩魔方的原因——除了蒋淮。
正如他从不会叫人看见自己的弱点一样,许知行从不叫任何人有机会可怜自己。他以这种方式生活了二十几年,如若不是这样,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蒋淮望着那枚魔方出神,想起许知行对他说过的话,竟从这时才有些理解:
——你到底要我堕落到什么田地才满意?
爱令他失序、失控、失去体面与尊严,这于许知行而言就是一种堕落;爱令他撕裂、分解、重塑又被拆散,这就是一种堕落;爱令他不再是自己,这就是一种堕落。
可是许知行,一切怎么会是这样的?
蒋淮走进他的房间,看着那张平和的沉睡着的脸出神,他不由得思索:
许知行,爱怎么会是这样的?
许知行的呼吸平缓而规律,蒋淮看了眼表,知道他不会醒来。他站起身,从许知行复杂的书柜中抽出一本他能看得下去的书:
毛姆的《面纱》。
近午夜时分,许知行忽然发出几声梦呓,很低很小。蒋淮放下书,尝试地伸手拍拍他的胸口。
许知行猛地一震,伸手紧紧地扣住他。
蒋淮觉得手下的心跳不对,凑上前仔细观察,许知行的脸颊划过两道晶莹的泪,连眼罩也没能兜住。
“许知行…”
蒋淮凑上前,俯身贴近他,两人几乎胸贴着胸。他一手抓住许知行的手,一手轻柔地拍他的肩,直到——
许知行猛地将眼罩一扯,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他急促地呼吸着,浑身战战,胡乱地松开抓住蒋淮的手,非常不自然地问:
“…几点了?”
“快午夜十二点。”
蒋淮识相地没有提他梦魇的事,轻轻松开手,直起身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许知行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魂,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合了合唇,什么也不说。
蒋淮起身,将书重新放在床头。许知行看都没看,却哑声问道:
“你看到哪里?”
蒋淮一愣,还不知要不要就看他书的事解释,压下心头的想法,接道:“女主人公刚随丈夫到达疫区。”
“死的却是狗…”
许知行睁着圆溜溜的眼没头没尾地接了句。
“…?”蒋淮发出一个短促的疑问音,没来得及问他是什么意思,许知行合了合眼,愣愣地说:
“蒋淮,我好饿。”
蒋淮还没从上一个疑问中解脱,许知行又抛给他一个这么大的问题:有进食障碍的许知行主动对蒋淮说他很饿。
“我好饿,有吃的吗?”
许知行又问。
蒋淮还没来得及思索其中的含义,只好模糊地应了一下,带许知行来到厨房。
许知行整个人还是愣愣的,站在蒋淮身后默不作声,一双眼紧紧粘着蒋淮的背。
他家中的厨房比蒋淮旧家那个大许多,但开放式的设计很不适合中厨,好在东西都能简单煮熟,蒋淮动作熟练,不出二十分钟就端上一桌菜。
许知行动作僵硬,很慢地卷起意面送进嘴里,边嚼边发呆。蒋淮头一次见他这副模样,没忍住伸手替他理了理头发。许知行的眼神马上又粘上他,灼热而粘稠,叫蒋淮好像被滚烫的沥青裹了,浑身烫得发疼。
“许知行,”蒋淮遮掩着问:“你需要…需要有人照顾你吗?”
许知行没说话,蒋淮马上又解释般接道:
“别误会,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许知行放下餐具,呆愣愣地直盯着他,很慢地问:
“蒋淮,你累不累?”
蒋淮一怔,许知行说的话竟与那天刘乐铃说的完全重合。他猛地抬眼看向许知行,深刻而透彻地发现,许知行说的是真的——
他是这世上除了刘乐铃外最爱他的人。
“我…”
蒋淮说不出“不”字。
明明在刘乐铃眼前可以轻易说出口,唯独在许知行面前不行。他吸了口气,对许知行说:“有点。”
许知行一双眼微微下垂,眼皮盖住一边瞳仁,眼中什么情绪也没有,显得很天真无辜:“吃完饭就休息,行不行?”
“行。”
蒋淮说。
等两人真正躺上一张床,蒋淮的心跳又重新失速,变得危险无比。
许知行一反常态,不知是那个梦的缘故,又或是这个房间的缘故——他如今太柔软,显得毫无攻击性。
蒋淮丝毫不怀疑,此时此刻,即便他要伤害、攻击许知行,他也不会生气,更不会反抗——
“我从没在这个房间里和其他人一起睡过。”
许知行语气很轻:“所以一睁开眼,我看见你时,我觉得我可能还在做梦。”
蒋淮听见他这么说,心脏又酸又麻,皱缩着,好像被什么人捏住似的。
许知行侧过身来,很短促地吸了口气,将脸半藏进被褥中:“蒋淮,是不是我叫你做什么,你就会做?”
“现在吗?”
蒋淮心脏发麻,有些不确定地回:“是吧。”
“那你抱我,行不行?”许知行闷闷地说。
蒋淮从善如流,侧过身很轻地将他连人带被揽进怀里。
“再抱紧一点。”
许知行喉间发哑。
蒋淮鼓着的心脏热烈地跳动着,声音震耳欲聋。他将被一掀,紧紧地将许知行抱进怀中,嗅着他的气味。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吻我。”
许知行颤抖着说。
蒋淮扣住他的后颈,不客气地吻了上去。
接吻的滋味还是那样,但这回,许知行的体温烫得吓人。他显然不太擅长接吻,只得被动地配合着蒋淮,将舌尖给他吮吻,发出短促的呼吸声。
两人不知吻了多久,许知行的唇被吻得发烫发肿,一头的汗。分开时,蒋淮还没能尽兴,又揪起他的手,陶醉地吻腕心的位置。
“蒋淮…”
许知行最终还是落下了泪,他颤抖着,哭着,如同倾诉一般,将那句话脆弱而柔软地袒露:
“我爱你…我爱你…蒋淮…”
蒋淮愣愣地感受着那阵极致的熨烫,听许知行吐出最后一个音节:
“我爱你…”
第28章 我们
许知行的抽泣剧烈难抑,他一边哭一边模糊地吐出几声低喃,话语间除了呜咽,只有柔软到极致、卑微到尘埃里的告白,令蒋淮有些恍惚:此时的心痛到了无以复加的境地——他意识到自己该说什么,可如此时刻,究竟什么才是恰当的?
——“我也爱你”?
蒋淮对他的感情称得上是爱吗?
他可以如此轻飘飘、如此草率、如此不明不白地说“我也爱你”吗?
不可以吧?
正是因为他太明白许知行是怎样的人,此刻才会如此心痛。
心痛就是爱吗?
怜惜就是爱吗?
不是吧?
“被许知行爱”是亏欠吗?
不是吧?
蒋淮脑中嗡嗡作响,混乱的思绪纠结在一起,令他几乎无法思考。蒋淮拥住他,用激烈的心跳与几乎停止的呼吸回应着许知行。他凭借本能而行,凑上前去,轻轻吻在许知行的泪上,咸湿的,带着苦涩的冰凉。
许知行的抽泣十分激烈,带着压抑着的哽咽与痛苦。
“许知行…”
蒋淮愣愣地望着远处,想到高中那片人造草地——进而想到他在川西看见的一望无尽的草原:一望无际的碧绿,染着通透浓烈的色彩。
许知行能看见这片绿吗?
“我们…”蒋淮下意识一哽,脱口而出:“我们去北海道吧。”
许知行的抽泣顿了一下。
“我们去看雪,行不行?”
蒋淮愣愣地说:“没有其他人,没有任何别的原因,没有过往,也没有那些放不下的痛苦,没有目的,我们就一身轻松地去看雪,看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的雪,行不行?”
许知行抬起眼,用一双过于圆润的、脆弱易碎的、含着泪的眼看他。
“只有我们两个人,行不行?”
蒋淮直视他的双眼。
“为什么…?”
许知行呆呆的,像只小企鹅。
蒋淮为他擦掉眼角的泪,没头没脑地说:“我觉得好冷…好痛…许知行,我想带你去我去过的地方,看那些风景,可是,”
许知行一愣,整个人像被灌了碗冰水。
“我想向你分享我的世界,可是,”蒋淮混乱而痛苦地说:“许知行,你说过,你成为不了我。”
蒋淮说到这儿,好似抓住了那唯一的线头,语气变得肯定起来:
“我不想你勉强自己去看那些风景,看不见绿色就不看,看不见红色就不看,我们可以去看雪——”
许知行被他抓住手,浑身僵硬得不行,一双眼却浸润着未知的柔软。
“我想我们去创造新的记忆,你可以不戴矫正镜片,可以什么都不做,可以用你本来的样子示人,我想告诉你,即便你什么也看不见,我也会——”
许知行似乎觉察到什么,双手忍不住用力,轻轻捏紧蒋淮的手。
蒋淮皱起眉,模样似乎很疼:
“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去成为谁,你只要是你自己…你只要是许知行…是许知行……”
他将后面的话咽进喉咙里,低下头,无声地感受着。
许知行彻底明白他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敏锐地、用哭哑的嗓音、轻柔地说:“不要说…”
蒋淮抬眼看他,许知行的眼神透着他看不懂的温情:“不要说出来…”
许知行凑上前,用微凉的脸颊碰了碰他的指节,蒋淮低下头,不知在对谁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两人最终相拥而眠。
自那以后,两人心照不宣地住到了一起。蒋淮带着几条内裤来到许知行家,和许知行分享那张两米的大床。
许知行的床品接近纯白色,躺上去像住进酒店,但仔细一看,上面有着某种低调的暗纹,显得非常华贵。
蒋淮加班已是常态,经常十一点才回到他家。洗漱后通常已是午夜,推开门,许知行通常已经睡了。那么大的床,平时只有他一个人窝在一侧,显得小小的。蒋淮蹑手蹑脚地上床,尽可能轻地躺到他身侧,接着越躺越近,越躺越近,直到两人默契地贴在一起。
许知行的心跳震耳欲聋,蒋淮自己也不遑多让。
在剧烈的心跳中,两人颤抖地交换睡前亲吻。
与那次的初吻不同,蒋淮不再急切地与他激烈亲吻:似乎那样是不妥当的。
又或者说,在他不那么珍视许知行时,他可以和许知行激烈亲吻;而当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心——
一切,反倒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蒋淮感受着那股心悸,觉得这比他和陶佳告白的前一晚还要紧张——比那紧张一百倍。
等许知行彻底睡熟,蒋淮仍在感受那些悸动。
他的人生似乎迎来了第二次初恋,一个来自少年时代的旧人,在灰暗的青年时期带给他前所未有的——不同于以往任何时刻的感受。
不过,这应当称作“第二次”吗?
蒋淮没有答案。
两人默契地没有一起去看刘乐铃,蒋淮做贼心虚地放下东西,避开刘乐铃探究的目光。
“蒋淮,你又有事瞒着妈妈?”刘乐铃笑眯眯地问。
“哪有。”
“谈恋爱了吧?”
刘乐铃单刀直入。
蒋淮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干脆抿嘴不说,沉默地洗菜。
“对方是什么人?”刘乐铃追问个不停,誓要问出点什么不可:“多大啦?妈妈认识吗?”
提到“认识”,蒋淮浑身一抽。
刘乐铃微微挑眉,含糊地说了几句,接着不再追问,慢悠悠地出去了。
晚饭时,刘乐铃笑得眼眯眯。
她一句话也没说,蒋淮也只好沉默,母子俩在沉默间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道尽了。
那天晚上,蒋淮留在旧家过夜,久违地没有和许知行睡在一起。
他躺在那张只和许知行睡过一次的双架床上,揪着高中时期的床单,心脏一阵一阵地发麻,接着是某种陌生的疼痛。
脑海中充斥着许知行的脸时,蒋淮更进一步地明白:为什么许知行将爱称为一种堕落。
这是那颗橄榄球吗?
这是他应该抓住的吗?
蒋淮没有答案。
他合上眼,想象着许知行的吻,极轻极慢地咽了口唾沫。
翌日清晨,和刘乐铃告别时,她反常地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蒋淮不肯离去。
“妈,你回去吧。”
蒋淮不放心地说。
刘乐铃一动不动,望着蒋淮的眼神里有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母子俩隔着几级台阶对视着,蒋淮认输般走回来,忐忑地问:“妈,怎么了?”
“没什么。”
蒋淮听罢,正欲再走,回过头时见刘乐铃的眼神有些飘远,似乎陷入某种回忆中。他默默地站在那儿等着,直到刘乐铃开口:
“蒋淮。”
蒋淮用眼神回应,刘乐铃有些失魂落魄地说:
“许知行和你是不一样的。”
蒋淮一愣,尽管他知道她已经猜到了什么,忽然听她说出这个名字时,仍有些不知所措。
他当然知道许知行和自己不一样——
从小就知道,从很久以前就知道。
许知行比他好、比他强、比他出色,以后一定会有比他更高的成就,蒋淮一直都知道。
可刘乐铃的意思完全不是那样。
凭借着那根无形的脐带,蒋淮好像第一次真正共感到母亲对他的怜惜:
“你帮妈妈照顾好他。”
刘乐铃的表情称得上悲戚。
“嗯。”
蒋淮短促地应了一下:“走了,妈。”
刘乐铃无言地摇摇手,在他身后向他告别。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蒋淮反复思索那句话:许知行和你是不一样的。
恍惚间,蒋淮又回到许知行家。
他今晚回来得早,一下班就往家里赶,也没吃任何东西。
许知行窝在沙发上拧魔方,神情有些专注。见人回来了,他抬眼望了一下,不知是不是那个泪水的缘故,蒋淮觉得他的眼神十分黏糊。他慢悠悠地从沙发上下来,径直走到蒋淮身旁:“你吃过饭了吗?”
蒋淮干笑一下,避开这个话题,用眼神示意:“你在玩魔方?”
仔细一看,魔方的色块重新被打乱过,显得杂乱无章。
“哦,”许知行淡淡地说:“我没有戴矫正镜片。”
他说得牛头不对马嘴,但蒋淮能明白。
蒋淮点点头,走到餐桌才看见那一大桌子的菜,都是许知行点的。
“点这么多?你吃过了吗?”
“我不饿。”
许知行的回答一如既往。
蒋淮也不勉强,招呼他一起坐下。许知行慢悠悠地坐到他对面,褪去那些坚硬的外壳与伪装,许知行露出柔软的内里——令蒋淮很陌生,却又不由自主地想向他靠近。
“你昨晚见过她了?”许知行主动开口。
“嗯。”蒋淮点点头。
“她…”
许知行欲言又止。
蒋淮明白他想问什么,隐去一些内容,模棱两可地说:“她叫我好好照顾你。”
许知行一顿,表情有些迟疑:“你和她说了?”
“说什么?”
蒋淮重新占据主动权:“我们的事?”
“我们…?”许知行呆呆地重复道。
蒋淮坐直了身体,定定地望向许知行的双眼,想起那日的告白——
他不明白许知行为什么会在那时说“我爱你”,明明从前那么抗拒,明明忍耐了那么多年,明明在无数次诘问中压抑着,明明说过那么激烈的狠话。为什么偏偏在那晚,轻柔地、脆弱地、诚实地,哭泣着对他说“我爱你”?
难道仅仅是因为蒋淮如他所愿地吻了他吗?
得到了吻,又为什么那样哭?
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心痛,这阵心痛究竟来自哪里?
蒋淮望着许知行的眼,觉得眼眶很热,很干涩,不明白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想流泪。
许知行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将身体往前凑,轻轻地伸手:“蒋淮…?”
为什么蒋淮和许知行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变成了“我们”。
无数疑问留在蒋淮脑中,他无法厘清,无法思考,理智好像被什么给吞噬了,不知道下一步要如何做。
蒋淮合了合眼,干哑地说:
“你像笨蛋一样,许知行。
第29章 恋人密语
说笨蛋谁是笨蛋?
真正笨蛋的那个人才不是许知行,两人对此心知肚明。
蒋淮自嘲地笑了一下。
许知行没说话,定定地望着他。
蒋淮起了逗弄的心思,半带调侃一般问道:“你怎么不反驳?”
“为什么要反驳。”
许知行的语气淡淡的,但却叫蒋淮感受到某种除对抗以外的情绪:好像在撒娇一样。
蒋淮心里痒痒的,那阵莫名的伤感消散得无影无踪:“这不像我认识的你。”
“你认识哪个我?”
许知行又说。
蒋淮不再跟他废话,起身绕过吧台将人往怀里一揽,重重地吻他的唇。许知行毫不反抗,微微软着身体,张开唇让他吻。他身上的肉少,搂起来单薄干瘪,像块纸片似的。蒋淮将人越搂越紧,却好像抱了片云,轻飘飘的,毫无存在感。
“你能多吃点饭吗?”
蒋淮含着他的唇,朦胧地问。
“不能。”
许知行一张脸赤红,语气却还尽可能平淡。
“许知行,”蒋淮轻咬这家伙的唇,略带不满地说:“你是不是反驳型人格?”
许知行不说话了。
蒋淮抱着他嗅,感受身体的变化,静静地等待片刻,又说:“今晚能不能抱紧点睡?”
许知行没有回答。蒋淮也不跟他计较,将脑袋埋在他肩上,搂着他的肩,合上眼默默地等着。
“蒋淮,”许知行终于开口:“你到底有没有和她说?”
蒋淮终于抬起头来,迟疑地问:“说不说很重要吗?”
许知行顿了半秒,黏糊地说:“重要。”
他嗓音太低,害蒋淮差点没听清。
“我没说。”蒋淮诚实地说:“我们就吃了个饭,还是之前那样。”
“真的?”
许知行抬眼看他,毛茸茸的睫毛闪了两下,眼神中藏着某种不安:“你没说?”
“嗯,真的。”
蒋淮转而贴上他的脖颈,轻轻地将呼吸吐在他皮肤上:“说真的,你能不能长点肉?”
许知行沉默不语。
蒋淮知道自己的话不合时宜,毕竟“逼迫”一个进食障碍患者多吃点,似乎不是个有教养的行为。可无论是他自己又或是许知行都清楚——
蒋淮绝没有任何恶意。
许知行的身体太瘦,他实在太没有安全感了。
“尽量吧。”
许知行模棱两可地说。
那晚,两人果然抱得很紧。
蒋淮来不及思索他和许知行的关系怎么会变成这样,身体却早已习惯对方的温度。
一旦躺在一张床上,拥抱就成了必不可少的环节,渐渐的,也就成了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东西。
许知行的呼吸夹杂着他胸口洗剂的香气,一下一下地拍在蒋淮颈侧,害他一晚上心猿意马,迟迟无法入睡。
“我们现在算什么?”
许知行终于问出那个问题。
他的脑袋被蒋淮抱着,话语从两人相贴的胸口溢出,闷闷的,湿湿的。
“好朋友。”蒋淮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你会和好朋友亲嘴?”
“不会。”
“那我们算什么?”
“好朋友。”
蒋淮又说。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响起。蒋淮下意识用掌心揉他的背,将那件靛蓝色的睡衣揉得乱七八糟。
“你能再说一遍吗?”
蒋淮略带颤抖地问。
“说什么?”
“‘我爱你’。”
许知行停了很久很久,沉默地呼吸着,久到蒋淮以为他几乎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秒,或许有十多分钟,或许只是一瞬——
许知行张了张唇,又轻又快地说:“我爱你。”
蒋淮猛地将他抱紧。
“再说一次,行吗?”他又问。
“我爱你…”
许知行的嗓音变得有些软。
“许知行…”
蒋淮感受着心脏窜过的电流,只觉呼吸都停了。想到那个雨夜,许知行哭着说过的话,蒋淮再度陷入那股情绪中无法自拔。
“你说你是这世上,除我妈妈外…最爱我的人…”
蒋淮喃喃自语般道:“这是真的吗…?许知行…”
“是真的。”
许知行的呼吸很烫,带着某种隐秘的潮湿。
“如果…”蒋淮想象着,不知怎的,将脑袋埋进许知行怀中:“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刘乐铃不在了,许知行能永远陪着他吗?
为了得到这份陪伴,蒋淮会不会太自私了?
许知行没有回答,蒋淮掩饰般抹了把脸,下意识转移话题:“你为什么这么坦诚?许知行…我从没想过我们会有这一天。”
许知行定定地望着他,没说话。蒋淮也不纠结,搂着他几近要睡,此时许知行伸出指尖,很轻地拨弄他脸上的碎发。蒋淮睁开眼,无声地与他对视。
“我也没想过。”许知行干哑地说。
两人默默地注视着彼此,许知行合了合眼,又开始说一些蒋淮听不懂的话:
“在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和你做朋友。”
——做朋友?
是啊,蒋淮何尝没有想过。
最早,能追溯到他刚上初中的时候。他期待自己真正地长大,和许知行关系也如电视剧里拍的那样,渐渐地变成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可事实怎么会是那样的?
长大一点也不美好,他和许知行也没有变得更亲密。
“在我意识到我喜欢你的那一刻起,我就不能再和你做朋友了。”
许知行的嗓音平和,带着遗憾和愧疚的苦涩:“那样是不对的。”
——那样不对的。
“我一直都嫉妒你。”
许知行淡淡地说:“我嫉妒你为什么可以那样活。”
蒋淮仿佛被雷劈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他朦胧地意识到许知行或许和他有一样的感受,但实际听他说出口时,依旧给予蒋淮猛烈地冲击。
情感的纠葛与记忆的交缠,它的复杂程度已经不足以让蒋淮想通。
“怎样?”他急急忙忙地追问:“怎样?到底是怎样?”
许知行偏过眼,好像在思索,又好像在回忆。蒋淮呼吸急促,揪着他的手不肯放,等待他真正说出口。
“你知道吗?”许知行依旧偏着眼:“初中的时候,你那个发型真的很丑。”
蒋淮愣了一下,听许知行继续说道:“你脸上长了好多痘痘,到初三那年才好些。”
许知行微微皱眉,蒋淮意识到他即将听到比“我爱你”更深刻的告白,这份敏锐的直觉让他的心好像被岩浆浇了,又烫又酸,痛苦得即将从内部自爆。
他想叫许知行别说了,因为他还无法回应;可事实上,他一定要听的。
“你很自大,很目中无人,老是和其他同学大声嚷嚷,叽叽喳喳。”
“我明知道你不够好,你不是完人,你有很多缺点——”
蒋淮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等待许知行真正说出那句话:
“尽管是这样,我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着你。”
许知行的嘴微微撇了一下,眼神含着一包似有若无的泪。蒋淮敏锐地意识到,那是对幼时许知行的怜惜——
十几岁的少年懵懂地爱着一个傻瓜,带着数不清的记忆与情感的纠葛,外部的、内部的;在无数个日夜中提前感受属于成年人的疼痛,最终从那场持久的生长痛中幸存。
蒋淮如今也共感了这份怜惜。
他想起记忆里的许知行:
许知行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坐着,默默地注视着周遭的一切。他的座位总在靠近窗边的一侧,日光下,他的轮廓模糊而清晰。
十多年后 在那些关心目光中,蒋淮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正如他童年时一样,许知行从没离开过。他眼神像一棵浓密的大树,树荫无言地笼罩着蒋淮。蒋淮感受着那片悸动,意识到注视本身就已足够动人。
蒋淮凑上前,无声地吻他的眼。
许知行没有哭,只是轻轻摸了摸他的指尖。
“我明知道我不该喜欢你——”
蒋淮轻轻牵紧他的手,许知行的嗓音像一只落在他心尖的蝴蝶:
“我的脑子…”
许知行顿了一下,语气带着微不可闻的自嘲:
“可能从很早之前就坏掉了。”
第30章 恋人的故事
四周再度回归寂静。
蒋淮合上眼,漫无目的地搜寻着初中时的记忆,试图从第二个角度再次看见许知行。
初二那年,全年级都需要准备体育中考。为了巩固成绩,体育老师会在最后一节课上将众人分开,再进行针对性训练。
蒋淮刚绑上脚上的钉鞋,还没来得及感受它,一阵清脆的男声传来:
“喂!蒋淮!”
蒋淮抬眼一看,是初中时的同班同学。
“哈哈,我跟你说,”
全班人都知道他和许知行的过节,有不少喜欢煽风点火的,这个同学也不例外:“你放东西那个位置,被许知行霸占了。”
“什么鬼。”
蒋淮无语了。
他走上通往体育场的台阶,眼前的景色清晰地展现:
许知行沉默地跑着,他跑步的姿势很规整,脚步平缓,速度不快不慢,蒋淮仿佛能听见他踩地时,钉鞋扎进跑道里那道轻微的声响。
——啪…!啪…!啪…!
不知是不是幻觉,还是他真的讨厌许知行到如此地步,蒋淮觉得这规律的、平缓的、毫无起伏的声音也刺耳——好像在挑衅一样,衬得他的心跳很乱很乱。
蒋淮往自己放东西的地方一看,果然有一个规规整整的包放在那儿。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蒋淮的位置,许知行从不这样。
他将自己的东西一扔,不服地追上去。
许知行察觉到他的靠近,睥了他一眼,默默地加快了速度。
“喂!”
蒋淮追上去:“你干什么又挑衅我!”
许知行一言不发,依旧如从前一样,连个眼神也不分给他。
蒋淮试图扣住他的手,被许知行灵活地一躲躲开了。随即他的脚步加得更快,快到蒋淮都有些错愕的程度——
许知行已经跑了好几圈,应该早就力竭了。
蒋淮也加速追上去,感受着喉间的腥甜,不知是不是被激起了年幼的记忆,不管不顾地将他一扑,两人一起摔进草坪里。
炙热的体温与混乱带血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蒋淮紧紧地扣着许知行的手臂,不叫他挣脱。
“放开我!”
许知行少见地非常愤怒,他体温极高,汗蒙了一脸,蒋淮清晰地看见他通红的脸,眼中的憎恶与怨恨让他愣了一瞬。许知行伸脚将他一踹,蒋淮吃痛地放开他。
“你他妈有病?”
许知行又踹他一脚,失态地骂道:“我让你碰我了吗?”
“你才有病!”
蒋淮脑中空白了一瞬,想起他第一次在班里见到许知行的下午——他别扭地朝许知行打招呼,许知行竟对他置之不理。
自那以后,他甚至对许知行示好过,许知行跟死人一样。无数次用冰冷到极点的眼神回应他。
凭什么?
许知行凭什么这样?
凭蒋淮想和他做朋友,凭蒋淮对他多点真心吗?
他凭什么这样?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你装什么装!”蒋淮不管不顾地喊道:“明明就是你挑衅我在先的!”
“傻逼吧你!”
许知行将脸一抹:“我惹你没?挑衅什么了?你以为你是皇帝?”
蒋淮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又将他按到在草地上,两人扭打起来。许知行本就几近力竭,突然手一松,蒋淮收力不及,将他的手臂狠狠一扭,许知行发出一声痛呼。
蒋淮一滞,此时一声尖锐的吹哨声响起——
“喂!无法无天了你们两个!”
体育老师冲过来,怒气冲冲的模样,蒋淮下意识看向身下的许知行:
他紧闭着眼,疼得脸色发白,脸上额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蒋淮整个人陷入一种纯白色的恐惧中不敢动弹,他害怕自己因此得处分,更害怕许知行——
“同学!”体育老师小心地将许知行扶起:“你没事吧?”
许知行痛得睁不开眼,反应却很快:
“老师,我没事…我们闹着玩的而已…”
“许…”蒋淮讷讷地说。
“好了!你们两个都要叫家长!”
体育老师将许知行扛到背上,回身对蒋淮使了使眼色:“你也来处理一下伤口。”
蒋淮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伤口,蔫巴了脑袋,丧眉耷眼地跟了上去。
那时许知行的背影仍深刻地刻在他脑中:仔细想来,许知行的身材从那时就很瘦,痛得浑身发软,趴在体育老师肩上,四肢无助地耷拉着,在日光下划下一点弧度,显得很可怜。
蒋淮猛地吸了口气,刘乐铃说过的话再次如幽灵一般潜入他脑中,愧疚和自责像只水鬼袭上他的脖颈,他绝望地意识到——
自己第无数次搞砸了。
第无数次搞砸了和许知行的关系。
翌日,闹钟准时响起。
蒋淮几乎一下就睁开了眼,他眼睛很痛,缓了许久才恢复神智。一抬眼,看见许知行坐在书桌旁,专心地敲着键盘。
“早—”
蒋淮朝他那边翻了个身,露出整个背,想到昨晚期待的那个拥抱——
许知行竟然没在他怀里醒来。
蒋淮的心坠了一下,朦胧地说:“你什么时候醒的?我一点也没感觉到。”
“没多久。”
许知行淡淡地回道。
“噢。”
蒋淮还舍不得起身,就着那个姿势抱着被褥,几乎又要睡过去。
朦胧间,许知行走过来推了推他的肩。蒋淮浑身一抽,从模糊的梦中坠落,几乎瞬间清醒:
“几点了!”
“时间还早。”
许知行的语气算不上有什么起伏,叫蒋淮看不透:“你洗漱一下,我们一起吃完早饭再去上班,行吗?”
“行。”
蒋淮从善如流。
在盥洗室抱着牙刷磨洋工时,他看向镜中的自己,惊觉如今这生活和新婚燕尔有什么区别?
同吃同住,用同一个浴室,衣服也染上一样洗剂香气,夜里睡在一张床上,互相拥抱着彼此入睡。
蒋淮愣了。
他想过自己和许知行如今的关系近到诡异,丝毫没反应过来——
这就是恋人之间最普通的日常。
蒋淮迟疑地放下牙刷,反复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最后,他鬼使神差走向许知行的香水柜——
许知行彼时已经收拾整齐,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
蒋淮打开柜门,随便选了一支,喷在自己手腕处,嗅了一下,似乎并不讨厌。他说不清自己为何会这么紧张——
绝不是因为他害怕许知行生气。
蒋淮走出门时,许知行的表情仍是那样,在他走近后,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许知行愣了。
蒋淮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着他的脸,观察他的表情。
许知行显然发现了,双眼睁大,表情凝滞在脸上。
两人就那么干巴巴地面对面,没有几秒,许知行快速地别过脸去,拎起公文包匆匆地走了。蒋淮说不清自己想许知行怎么反应,脑袋发晕,迷糊地追了上去。
许知行始终一言不发,连“你为什么喷我的香水”这种话都不说,只是干巴巴地站在那儿,好像又死机了。
蒋淮缓过那阵紧张,若无其事地和许知行在咖啡厅吃了个简易早餐。
两人谁也没提,好像那股香气并不存在一样。
不知为何,想到这一点,蒋淮的心软了一下又一下。他有预感,如果此时戳破这个泡泡,许知行会因为腿软倒进他怀里,来不及整理他坚硬的外壳,讷讷地、软软地问他“为什么”。
那这一天真是要废了。
走进办公室时,蒋淮紧张了一瞬,但很快,那阵情绪就被压了下去。
直到他坐下时,身旁的几个同事都顿了一下。蒋淮紧张地和众人对视,其中一个笑了一下:
“谈恋爱了?”
蒋淮心中咯噔一下,仿佛什么预感应验了一样。
果然,只要带上了这暧昧的香味,无论谁都能发现。
果然,这就是恋人的日常——
“算是吧。”
蒋淮模糊地说。
“哈哈,你从来不喷香水的。”另一个同事接话道。
“女朋友送的?你女朋友品味可以啊。”
其中一个同事又说:“看你这样子,还以为你是playboy呢,结果连喷个香水也脸红啊。”
“我没有。”
蒋淮干巴巴地反驳。
“哎呀,看起来是,又不代表是,而且playboy也可以纯情啦。”
“嗨。”另一个同事接话道:“说明很喜欢咯。”
“什么很喜欢?”
“很喜欢现在的女朋友啦!”
众人随即哄笑成一团,蒋淮紧绷着脸,尽可能平和地回:“不是女朋友…”
同事又笑了,其中一个心领神会地说:
“哦哦哦,八字还没一撇呢。”
“你放心,我们不会乱说的。”
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起话来,话题的重心渐渐偏离,蒋淮愣了一会儿,小声地回道:
“是男朋友。”
他声音小,却叫众人听了个真真切切。这消息的冲击太大,而蒋淮的样子又不像在开玩笑,众人一时间谁也没反应过来——更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说啥…?”
“是男朋友。”
蒋淮又重复了一次。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面面相觑了。蒋淮一一看向众人惊讶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不过,现在还不是。”
说罢,又自言自语般接道:
“但,很快就会是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