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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耀祖,温柔一点!》 第111章 爱是我骗来的
离开老房子,再往东走一百米,就到了河边。
白家村依河而建,河面宽阔,是松花江的支流。寒冬腊月结了冰,几个小孩在冰上玩闹,咯咯咯笑个不停。
“我小时候也常来这儿滑冰。”林衍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边上还好,往里走就危险了,水深,冻不结实,每隔几年,就有人掉进冰窟窿里淹死。”
他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边,河边风大,打火机按了几次都没点着。庄逍遥伸出手,大掌拢住火苗两侧。林衍微微垂头,在他掌心点着烟。
深吸一口,吐出烟雾,林衍问:“我表弟漂亮吧?”
“哪个?”
“装什么傻,看过来那个,白夏,大美人啊……”
“白的还是黑的?”庄逍遥没对上号。
林衍没回答,自顾自往下说:“村里人都说他长得像姑姑,也就是我妈,比我像,我可能更像那个……我也不知道是谁,在哪儿,叫啥的爹。”
“那你爹应该挺帅。”庄逍遥中肯道。
“哈,你这话接的……”林衍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我妈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大美女,个子高,皮肤白,瓜子脸,讲话也细声细气的,都说她像林黛玉……她十六岁离开这里,去南方打工,几年后,抱回来一个孩子。她说姓林,叫林衍,衍生品的衍,别的,一律不知道。然后扔下孩子和一千块钱,就又走了。”
“那你妈挺酷。”庄逍遥继续点评。
“村里说什么的都有,说她当二奶,说她当小姐……我生物学意义上的那个爹是不是真的姓林都不一定,没准就是林黛玉的林。”林衍平时讲话总是慢条斯理,这会儿语速却有点快,仿佛憋了很久,“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和她不熟,她两三年才回来一次,每次待不了两天。我们都没见过几面她就死了,舅舅带回来的只有骨灰盒……怎么死的也没说清楚,只说房东发现时人已经不行了,一氧化碳中毒。”
庄逍遥把一句“你这个妹妹有命根子”咽了下去。
“我那会儿在镇上念初三,住校,我妈下葬我都没回来,马上中考了,我哪有时间啊?我得考上市重点,还得高分考进去,才能拿到那点刚够覆盖学费和生活费的奖学金。”
河边有个小孩滑着滑着摔了个屁蹲,大概真疼了,哇一声哭出来,被同伴嘻嘻哈哈地嘲笑。
“舅舅和舅妈也一直在外面打工,只有过年才回来。他们对我挺好的,不打不骂,两个表弟有的我都有。但家里确实没钱,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们三个小孩都巨能吃。白秋两岁就能干掉一大碗饭,白夏能从早吃到晚,我的饭量你也清楚……小时候,我每天都很饿,吃多少也觉得饿。”
林衍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妈死了没几年,舅舅也出事了……再没回来,不过那就是白夏和白秋的故事了。高中三年,我只有过年回村子里待两天,寒暑假我全在学校,学习、学习、还他妈的是学习,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学习,我可是状元苗子。”
他走累了,斜倚着树干。河两岸各有一排树,秃得彻底,风一吹过,枯枝断落,洒满冰面。
“后来我终于如愿以偿,考上了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学,离开了这个小山村,到了U国。机票那么贵,我更不可能回来了,留学那些年,我一次都没回来过。我和那两个表弟,说是一起长大,其实不熟,和白秋还有些联系,和白夏根本就是陌生人。我躲着他们,不是心里有愧,是见面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多尴尬。”
林衍穿着羽绒冲锋衣,御寒效果应该还行,但是风把脸吹得更白了。
“白夏学习也不错,读了研,白秋就不行,只念了中专。你可能不知道,U国对留学生打工管得很严,我那会儿勤工俭学,其实也挣不到什么钱。而且我那时更能吃了,SC地区的食物真的很贵……”
庄逍遥心想,我怎么不知道,我打了三年黑工,睡了三年桥洞,被移民局抓过好几回,我能不知道吗?
“读博前,我没往家里寄过什么钱,后来在导师的公司做兼职,手头宽裕了点,才每月给姥爷一点生活费。正式工作后,我每个月给白秋打一笔钱,开始五千,后来一万,逢年过节一万五,比他上班挣得多。其实给一万还是两万对我没差别,但我不敢多给,怕他不学好。姥爷中过风,手脚不太利索,我就和白秋说,别担心娶媳妇儿的事,彩礼和盖房子的钱都由我来出,你就安心在村里待着,好好照顾姥爷。”
林衍一直在说话,烟夹在指间没顾上抽几口。烟灰积了很长,他轻轻弹了弹。
“我三十岁那年,姥爷死了……”林衍看向河中央,“河面还没冻实的时候,他去拾柴,掉进冰窟窿里,不知道是淹死还是冻死的……”
庄逍遥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此刻河面冰层看起来非常坚实。庄逍遥有些不解,在村子里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不该犯这种错才对。
“我终于回来了,参加姥爷的葬礼。我回家一看,寄回来的奶粉他都没喝,全放过期了,厨房都是烂掉的水果,他一直这样,好的时候不吃,非要放烂了再吃。院子里柴火摞了半人高,可他偏要去拾柴……”林衍无奈地闭了闭眼睛,“也是那时我才知道,白秋根本没留在村里,他每月给邻居大婶两千块钱,让她帮忙照看姥爷。他自己在市里当野导游,就是我去滑雪的那个旅游区,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
林衍吸了最后一口烟,用拇指把还燃着的烟头碾灭。动作干脆,庄逍遥伸手想拦都没来得及。
“我当时特别愤怒,质问他为什么,要是钱不够和我说,我可以再加——”林衍笑了一声,干涩无比,“白秋说我自私,他说凭什么,我花一万块钱,就可以买断他的大好青春,把他困在村子里,和一个耳背、固执、整天骂人、不爱洗澡一身臭味的老头捆在一起?”
“他说我那么有钱,怎么不把姥爷接到U国去?怎么不自己伺候?”
“他说我从小吃老白家的,喝老白家的,白家遭难的时候我装死,现在每个月补偿一万块钱是应该的!”
林衍的睫毛结了霜,他费力地眨了眨。
“白秋还问我,家里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在哪儿?”
“那年姥爷骑三轮卖菜撞了人,家里那点钱赔光还不够,人家还把能用的东西都搬走,养的鸡鸭都抓走的时候,我在哪儿?”
“姥爷急得中风,躺在医院嘴歪眼斜的时候,我在哪儿?”
“那时白夏才大一,在学校里吃剩菜、捡旧鞋,一天打五份工,为凑医药费去卖血,我在哪儿?”
“那时白秋才十三岁,为了换几个钱上山摘榛子摔断腿,落下病根成了跛子,而我在哪儿?”
“白秋说我是他们的大哥,是家里唯一的成年人,我该是他们的主心骨,可那时我在哪儿?”
“他说那时我在国外吃香喝辣,连电话号都换了,半年多不和他们联系,他们想找我都找不到……我这么狼心狗肺,现在有什么脸装孝子贤孙!”
林衍睁着眼睛,两行清泪从起了雾的镜片下滑落。
“他说得对,我没有资格指责他。”
庄逍遥拉下羽绒服拉链,一把将林衍搂进怀里,展开衣襟,把他整个人包裹住,“擦擦,不然风一吹,脸该皴了。”
林衍摘下眼镜,脸埋进庄逍遥温热的颈窝,依言蹭了蹭。庄逍遥的身体真的很热,像个火炉,滚烫地贴着他,能抵御所有寒冷。
“我是个很自私的人,对我来说,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我对你也是一样。”林衍吸了吸鼻子,“其实,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睡你……”
“真的?”庄逍遥低头,简直不敢置信。他一直觉得,“强来的直男”这个人设,只有直男是假的,强迫肯定是真的。
“真的……”林衍脑海中出现,在庄无极办公室,庄逍遥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向自己的画面。
那时,他两天前才和西语情人约会,明明应该处于餍足状态,却在看到庄逍遥的第一眼就产生了强烈的躁动,甚至开始幻想被庄逍遥占有的滋味。
“我们的第一次,不是你喝多了强迫我……”林衍抬头,眼角还红着,却露出一个有点骄傲的笑,“是我趁你喝多了,引诱了你。”
“C……”脑子找回来后,庄逍遥第一次有种思维转不过弯的感觉。
之前的认知整个被颠覆,他们之间,居然是林衍先动心?
说不清是无措还是狂喜,他只能骂上一句,咬向林衍湿润的嘴唇。
林衍却偏头躲开了。
他呼吸颤了颤,继续道:“你知道吗?那天在机场附近的蜜月套房,你把我当成一个洞,做完就走了,到我生日那整整一周,我一直在劝自己……劝自己别不知足。”
他抬眸望着庄逍遥,“我对自己说,你都这个年纪了,有个高大英俊,健康卫生,器大活……还算过得去的年轻男人,愿意每个礼拜来睡.你一次,生日给你送花,还能说几句甜言蜜语哄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弯了十五年,以前你敢想象有这样稳定又性福的生活吗?”
“倒也不用这么谦虚,林哥,你很勾人。”庄逍遥笑着,拇指抹过他眼角。
“可我没能说服自己。”林衍也笑,结冰的睫毛在粗糙的指腹上颤抖,“庄逍遥,我没有办法接受,你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爱我。”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够爱你?”
“你没有双重人格,你就是变聪明了……傻子长出脑子了,为什么就变了呢?分开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林衍缓缓抬起头:“今天,我突然想明白了。”
林衍直视庄逍遥的眼睛,“或许,我们早就分手了,去年四月十六,在布鲁克林的那个晚上,八点十四分五十六秒,我们就分手了。”
风吹着枯枝,沙沙响。
林衍又听见了朗格白金摔碎的声音。
“庄逍遥,你全心全意爱一个人的方式,我知道啊,那样热烈赤诚,那样毫无保留,被你爱着,真的好幸福啊……可我,不是值得你那样爱着的,高冷直男。”
林衍说完才恍然发觉,那次和好之后,他们再没提过这个话题。
“你的爱,是我骗来的。”原来他潜意识里明白,这是层不能戳破的窗户纸。
“只是那时你没脑子,你想不明白,只要我还有和高冷直男一样的脸和身体,你就放不下……”林衍抬起手,摸了摸庄逍遥的脸,“你要是一直那么蠢,你永远也放不下,我能靠开始那点甜,哄你一辈子。”
突然一阵急风,卷起地上的碎雪,纷纷扬扬扑在两人之间。
“真对不起啊,你为了爱的人变聪明,但变聪明了却发现,你爱的人,是假的。”
第112章 最后一次放过你
庄逍遥的笑容从脸上褪去。
林衍却笑起来,“你变聪明后,立刻识破了我所有的心机,你发现我是如此不堪,根本配不上你的真心。在你内心深处,甚至是恨我的,恨我不是那个高冷直男。可你又觉得,不管我是不是,一开始都是你强迫了我,于是你还是决定替我复仇,这样一来,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甩掉我了。”
“林哥,你没有不——”
“但我傻了吧唧地等着你,一直等着你,等得你心痒痒。”林衍打断他,继续说:“虽然不爱了,却还是喜欢的,喜欢我白、粉、紧,喜欢我夸你,喜欢我对你笑,喜欢我……像你的高冷直男。”
林衍理了理庄逍遥那被他蹭得皱巴巴的衣领,“你装双重人格,反反复复地逗我、试探我,不就是想证明……我就是缺男人,是遥遥还是逍遥无所谓,是融合还是蚕食更无所谓吗?”
庄逍遥的胸口起伏,像是要说什么。
林衍却抢先开口:“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
庄逍遥手臂一紧,羽绒服裹得更深,把林衍揉进怀里。
林衍柔顺地靠在他肩膀上,徐徐地说:“就算我还爱着你,我也可以跟别人上床。之前没找男人,是因为我以为你会回来,我以为那个疯狂爱着我的你会回来……现在我知道了,那个傻乎乎的,只知道爱我的遥遥,确实已经不在了,我再怎么等也等不到了。”
庄逍遥沉默,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都冻在了原地。
“我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心理负担了。”林衍却如释重负:“你昨天不来,我一定会和Viktor上床,以后也会不停地和其他男人上床,我对这种事本来就没那么看重,只要看对眼,谁都可以。”
他把手贴在庄逍遥的胸口,“再告诉你一件事,我们的第二次,你说要我陪你睡一宿。那时只要你语气好一点……不,哪怕你还是那么凶,只要给我一点反应时间,我就会答应。睡一宿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掌心下的心脏跳动得有些快……
“庄逍遥,你的爱是真的,但你爱的人是假的。”
林衍用力按下去。
“那个高洁清冷,坚贞不屈,只冲你笑,只对你好,只为你一个人打开腿的直男,从来,就不存在。”
砰——砰——砰——
心跳还是快,但很稳。
“尽管是骗来的,也是一颗真心。”林衍仰起脸,“真心褪色了,我就不要了。”
庄逍遥沉默地与林衍对视,看着林衍茶色的瞳孔中,自己无言以对的脸。
高考状元真的很聪明,前面对他的评价精准无比,几乎说中了九成。
他愚蠢时的蛮横自卑,他脑子回来之初的腌臜心思。
然而……
“林哥,你没有不堪,也不是假的,是我那时太傻了,是我现在太……”
庄逍遥顿了顿,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他能说什么呢?
说我承认你推论的过程都对,但结论是错的。我是爱你的,爱真实的你,如你爱真实的我。可我干出来的事,却与“恨你”如出一辙吗?
然后继续重复那些“白粉紧”“夸我”“对我笑”的低俗表白。
可这些就是他的爱了啊!他就是这样一个低俗的人,只能给出这样低俗的爱了啊!
庄逍遥最后只能苍白,但诚实地说:“林哥,傻子的确会被骗,也会因为被骗而口无遮拦,但傻子可能比聪明人更知道,自己到底爱不爱。”
傻子看不清的,是有没有被爱……
“如果你更喜欢之前那种相处方式,喜欢那种蛮横不讲理的爱,我可以改。”
“呵……”林衍笑了,笑容与生日那天听到“海岛度假”的许诺时一模一样。
庄逍遥也笑了,他短短的二十五年人生,一直在被命运捉弄。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对什么事感到荒唐,但这一刻,他想骂一句,我这该死的命!
在他说的每句话,林衍都深信不疑时,他没脑子,口不择言,说了很多混账伤人的胡言乱语。在他可以准确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时,他又太懦弱,撒了太多谎,林衍已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了。
算了,不信就不信吧!
反正也没有几个月的时间了。
林衍静静等待着,许久,终于等来了庄逍遥再开口:“反正……你不在意和哪个男人上床,那就继续用我吧。”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冻得冰凉的耳尖被牙齿衔住,含糊的声音冲撞着耳膜:“还是你觉得,能找到比我更好的?更年轻,更帅,对你更好……各方面都是?”
“找不到的,没有了,除了你,再也没有了……”林衍不自觉地颤抖,甩了甩头,往庄逍遥怀里缩。
“那就行了,我以前不在乎你把我当狗,现在也不在乎你把我当按蘑棒——”大掌在林衍屁股上拍了一下,“不谈感情,各取所需,随你怎么想,我都一样。”
林衍苦笑。
真是……有理有据,让人连拒绝的借口都找不到。
他何尝不知道呢?
可是,他做不到啊!
“找不到,但我可以降低标准啊!”林衍双手扶着庄逍遥的肩膀,抬起头,笑着说:“高大英俊……顺眼就行,健康卫生……没病就行,器大活好……呵,能ying就行。”
庄逍遥深邃的眼睛眯了起来。
“没准再过几年,我矶渴到,哪怕给别人当.狗也行,只求有个人能C.我……”林衍偏头,笑容越发灿烂,“但那个人不会是你。”
“永远不会是你。”
“谁都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洞,只有你不可以!”
“谁都可以骗我,只有你不可以!”
“谁都可以伤害我,只有你不可以!”
“谁都可以不爱我,只有你不可以!”
“只有,庄、逍、遥,你不可以!”
村口驶来一辆三轮车,很巧,正是哭泣孩童的父母。两人骂骂咧咧把孩子从冰面拽上岸,看到河边亲密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立刻露出厌恶的表情,嘀嘀咕咕地走了。
林衍闭了闭眼睛,从庄逍遥怀里退出去。
“你本来也不想要我了,是被我的痴情感动,现在你知道了,我其实没那么痴情,我的爱是有条件的,你给不了,我就会立刻收回。我又那么自私,只许我骗你,不许你骗我。”
林衍努力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所以,就这样吧!”
庄逍遥的回应是……长臂一伸,又把人拽回来,手掌扣着他后脑,啃了上去。
林衍攥了攥拳头,抬手紧紧搂住庄逍遥的脖子,打开口腔,迎接这个粗鲁而凌乱的吻。
是one last kiss吧……
最后一次,让他沉溺最后一次。
从此以后,这个宽阔炽热的胸膛,就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了。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哪怕是骗来的爱情,他也绝不接受被骗着失去。
在此刻放手,这份爱,就是他永不失温的火焰,永不褪色的真心。
很久很久……久到唇瓣几乎渗血,这个吻终于结束。
林衍调整呼吸,重新戴上眼镜,双手抵在庄逍遥胸前,轻轻推了一下。
“股份我已经着手收购,有问题我会通知你,除此之外,别再联系了。”林衍顿了顿,轻笑了一声:“遥遥,原谅林哥吧。”
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恳求:“庄逍遥,放过林衍吧。”
林衍推那一下,力气不大,却让庄逍遥心脏窒闷得仿佛胸腔坍塌。
他千疮百孔的脑子里,出现了那个破败不堪的老屋,那张光秃秃的土炕。
小小的林衍蜷缩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
小小的林衍却从那个破房子,一路走到了逍遥集团CFO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庄逍遥微微垂头,看着眼前的林衍,依旧被寒风冻得瑟瑟发抖。
下一步,他会走向哪里?
是Eternal Moon科技上市的敲钟仪式吗?
那才是林衍想要的未来吧?
“呵,放过……”庄逍遥不由得冷笑。
林衍吃过很多苦,可那些苦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过是个低俗的垃圾,一个反社会人格的精神病,你有什么资格大发慈悲放过他?
他絮絮叨叨讲了这么久,归根结底,不就是,他只要当初那种疯狂的迷恋和爱吗?
现在,告诉他你爱他,如他期望的那样疯狂地爱着他,仍然愿意做那条为他撕咬一切的疯狗!
把你所有压力转移给他!
把你所有伤口展示给他!
把你所有痛苦倾泻给他!
恶意的报复、卑劣的谎言——所有这一切,只要你告诉他,你爱他,这个恋爱脑就会无条件原谅你。
他会欢欣鼓舞、热泪盈眶,心甘情愿,跳下深渊。
过去一周你被过量注射的药物折磨得不人不鬼,他却在和别的男人滑雪约会——你凭什么放过他?
你不能放过他。
哒、哒、哒——
腕上的机械表,指针在跳。
哒、哒、哒——
舅舅,放手,我要不能呼吸了……
哒、哒、哒——
舅舅,不要放手,我害怕……
“好。”庄逍遥的声音平静如机械般,“我放过你。”
林衍愣住了,呆呆地望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样干脆。
庄逍遥依旧上上下下打量着林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不像个管账本的,倒像个搞艺术的。
永远那么淡定从容,永远那么风度翩翩。
坐在办公桌后,宠溺地望过来,把眼睛弯成月牙。
“林哥,我说过你可以后悔……这是最后一次。”庄逍遥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今天之后,你再来招惹我,就再也别想逃走了。”
“好……”林衍回过神,闭上眼。
“但不是现在。”
“啊?”林衍又睁开眼。
“股东大会后吧!”庄逍遥的目光从林衍脸上移开,转向远处看似牢固,却暗藏杀机的冰面,“股东大会之后,我会离开C国,这辈子都不会回来,到时候你爱找谁找谁,我眼不见心不烦。”
林衍下意识问:“你要去哪儿——”
“在这之前,你就忍着吧!”庄逍遥突然伸手,一把扣住林衍的后脑,垂下头重重撞向他的额头,声音里带着警告,“别刺激我。”
林衍没有回话,他很晕,好像脑震荡了。
三月上旬,凤鸣资本的雁总来Eternal Moon科技考察。
尽管林衍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但既然查总之前发了话,他也乐得清闲,准备回避。雁总中午下飞机,下午到公司,林衍决定先吃完午饭再闪人。
今天食堂的菜色很不错。
“你不明白就给我打电话,别顺嘴胡说……”林衍一边啃葱烧小排,一边向坐在对面的查总交代。
查总在工作上非常自信,遇到不懂的问题从不肯露怯,一般先瞎编。虽说他编得八.九不离十吧,但总归会差一点,林衍是财务,就怕差一点。
正说着,查总的手机响,专属铃声,只一声,查总就露出自以为隐蔽、实则恶心巴拉的笑容,秒接:“姚姚”
林衍试图关闭窃听功能,逃避秀恩爱攻击,尚未来得及实现,就听见话筒那端传来郑杨三的声音:“阿醒哥,姚姚哥吐血了,还不让我告诉你——”
查总顿时脸色煞白。
电话那头响起郑姚嘶哑伴着急促喘息的呵斥:“闭嘴……别他妈胡说……阿醒,我没事……咳咳……”
查总的脸更白了,拿电话的手都有些抖。
“你快回去看看!”林衍赶忙说:“公司的事情交给我!”
查总如梦初醒,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差一点撞翻门口的餐具回收车。
吐血……林衍吐出一根骨头,一串黑道仇杀的剧情在脑子里闪过,瞬间也没什么胃口了。
唉,跟大佬谈恋爱,还是有风险。
第113章 没有褪色
“雁总,欢迎欢迎!”
午休过后不久,司机将雁栖梧接到Eternal Moon科技。老板不在,林衍自然顶上,亲自到门口迎接。
雁栖梧高大魁梧,气场很强,握手时力道十足,差点把林衍拽个趔趄。
林衍依稀记得资料上说雁总的业余爱好是拳击。
迎人进门,林衍一边领着雁总参观,一边介绍公司的财务与经营情况。技术方面他懂得有限,技术主管Gigabyte又不是很会吹……正琢磨要不要硬着头皮上,收到了查总“马上回来”的微信。
林衍心下稍定,将雁总请进会客室,亲自烧水泡茶。
“听说林总是Edin大学财务管理博士,应用数学硕士?”雁栖梧的声音和人一样,很厚。
“是。”林衍提起烧水壶,温茶杯。
“真是难得的人才,这两个专业都是出了名的难毕业,尤其是应用数学……既然都读到硕士了,怎么不继续读博呢?”
林衍笑笑:“哎,精力实在应付不过来了。”
“其实我本科也在Edin,研究所才去了LON城的学校。”
“原来是学长啊!”林衍看过雁栖梧的资料,早就知道了。
雁家早年发迹于港岛,回归前举家移民U国,但雁栖梧毕业后回到C国,一直在深市做投资。
“我大你三届,如果当年留在Edin读研,或许就能遇见你。”雁栖梧的目光在林衍脸上流连:“真是遗憾……”
“有缘分什么时候合作都不算晚,相信凤鸣资本与Eternal Moon科技携手一定会非常愉快,彼此成就,我们都能更上一层楼。”林衍微笑,并不想聊任何私人的话题。
雁栖梧显然不准备就此打住,“林衍,我一直对你很好奇……上次见到本人,好奇变成了感兴趣。”
“雁总对EM科技的任何地方感兴趣,我们都欢迎。”林衍看向门口:“查总马上就到,您可以就感兴趣的问题和他深入交流。”
雁栖梧没有马上答话,脸上带着审视的笑,眼神依然冰冷。
林衍已经意识到,查总的担心并非多余。
“我在想,如果你念研究所的时候,我也在Edin,你是不是……”雁栖梧突然倾身。
林衍早有防备,迅速侧身去拿一旁的茶壶,蒸腾的水蒸气隔开那只探向他的手。
“这是上好的蓝天玉叶,查总爷爷特意送来的。”林衍垂眼注水,声音平稳:“我不懂茶,您尝尝。”
雁栖梧隔着氤氲,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更想尝一尝……”
“哎呀,雁总!真是不好意思,久等了!”会议室虚掩的门被推开,查总及时赶了回来,人未走近就热情地招呼:“临时处理点家事,实在是怠慢了!”
“查总,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还客气什么?”雁栖梧起身,瞬间敛去冰冷与探究,又变成了查总的好大哥。
两人握手拍肩,热络寒暄。
林衍悄悄松了口气,起身退了出去。
这举动其实有些失礼,他身为CFO,不在就算了,露面了就该作陪。但和雁栖梧相处让他压力很大,这人和那条蛆长得并不像,可投过来的目光一模一样。
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物品,一个可供细细把玩的摆件。
走出会议室,林衍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心跳渐渐平复。一抬头,就见郑姚从门外走进来,神色有些打蔫。
“怎么了?”林衍凑近,他其实非常担心郑姚的伤,只是道上的事,他这个良民实在帮不上忙。
郑姚没说话,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林衍盯着他修长的脖颈,左看右瞧,光滑完好,不见外伤,难道是生病了?
郑姚终于开口,嗓音沙哑:“跑步,咽炎,毛细血管破裂,漱口,有血……”
“……”
好严重的病啊,一盒西瓜霜含片都不一定治得好。
趁股市还没收盘,林衍提前下班。
一般来说,上市公司股东大会多在四月底五月初召开,但看庄逍遥有点着急的样子,今年恐怕会提前。
不过林衍早有准备,不同时间有不同方案。收购股份本身不难,但要以合理的价格,并规避监管,就需要一些隐秘的手法……但对林衍来说,也不算难。
正琢磨晚上吃什么,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林衍的手指悬停在接听键上,迟疑几秒……又笑自己杯弓蛇影,接听。
“你好……”
林衍挂掉电话,果断将这个号码拉黑。
呵。
同父异母也是亲兄弟,蛆的哥哥是苍蝇,连骚扰人的方式都如出一辙。
终究没了好心情,林衍放下手边的事,又来到使馆街那间酒吧。
Visible.
他站在门口,盯着招牌看了很久。
点了一杯酒,刚抿第一口,台上响起吉他声,熟悉的前奏……很巧,《Youre beautiful》,与庄逍遥达成协议那晚,他上台唱的那首歌。
此刻也有一个金发男人抱着吉他弹唱,嗓音低沉温柔,不像耀祖那么沙沙的……
上次听这首歌,林衍心里想,耀祖这个傻子,我哪有什么念念不忘的前女友。
这次听这首歌,林衍心里想,耀祖这个傻子,你终于成了我念念不忘的前男友。
“哥——”耳畔响起拉长音的呼唤,男模定点刷新了,“我又失恋了!我怎么就遇不到好男人啊!”
见一次失恋一次,百折不挠,年轻人,有斗志。
男模又开始老生常谈:“哥,你包养我吧?我可1可0的。”
林衍叹了口气:“不然我给你介绍一个……”
男模抬起头,双眼放光。
“媒婆吧!”
“啊?”
上次给男模介绍律师时没加微信,这次终于加上了。男模的头像是一片叶子,ID也是一片叶子,他叫小叶子。
长的人高马大,名字倒是纤细玲珑。
林衍把小叶子推给郑子瑜,简单介绍了基本情况,想着没准不仅能给小叶子找个靠谱对象,还能帮他从良,转行当上正经模特呢!
果然,救风尘是每个男人的梦,本gay终究还是没逃过。
不经意一瞥,发现小叶子正在给他分组。或许是职业习惯,小叶子的微信分组极为细致,家人同学客人这些不用提,还有什么crush、备胎、回头草……小叶子没犹豫,把林衍归入了“朋友”组。
不知道为什么,林衍心口一涨,鬼使神差地,也在小叶子的备注里,加上了“朋友”的标签。
虽然对未来有了展望,但不代表能迅速摆脱伤痛的过往。小叶子一边噼里啪啦打字填择偶标准调查表,一边声泪俱下地向林衍控诉欺骗他的渣男。
不知不觉聊到了近午夜。
林衍将几张钞票压在酒杯下,他该走了。小叶子还趴在桌子上,他喝了不少,但显然酒量很好,脸都没红。
“你不用上班吗?”林衍穿上外套。
“我轮休。”
“你……愿意陪我去个地方吗?”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个时间点发出这种邀请实在是……
“好啊!”小叶子爽快干掉最后半口酒。
坐上出租车,林衍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那个地方的具体路名,便报了那家酒店的名字。
小叶子顿时皱起眉,双手抱胸,“哥,你不是……”
“怎么?你不是说要我包养你吗?”林衍故意逗他。
“那当然是开玩笑的啊!我把你当朋友,你居然想睡.我?”小叶子嘀嘀咕咕:“虽然也不是完全不行啦,但我得先调整一下人物关系……”
“哈哈……”林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投来好奇的一瞥。林衍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司机平常地笑了笑。
到了酒店,林衍凭着记忆再指路,出租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前。
“这是什么地方啊?”小叶子东张西望。
林衍没有立即回答,他定定站了一会儿。
他也这样问过,那时有个男人,站在那块翘起的地砖上,冲他傻笑,清澈的眼睛闪着光。
“去年生日,我的……前男友,为我画了整整两面墙的彩绘。”林衍抬起手,指向深不见底的窄巷,声音很轻:“这面墙,还有那面,画了好多好多个我……”
“这也太浪漫了吧!”小叶子感叹。
时隔一年多,那两面墙依然清晰刻印在林衍的脑海里,然而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彩绘中的自己,无论穿着什么、做着什么,眼睛都是弯弯的。
和纸团上的简笔画一样,弯弯的两条线。
那是庄逍遥眼中的他,哪怕皱着眉眼睛也在笑,仿佛已被幸福填满。
于是,林衍又笑了,把眼睛弯成月牙。
“他说他的世界只有我,他说我是他的明珠,我要什么他都给我……他做到了,他从来没有骗过我。他的体温很高,手掌很大,牙齿很白,他教我弹吉他,他带我私奔,他带我去见妈妈……”
小叶子很捧场地发出一连串“哇——”。
“他给了我好多好多的爱……”林衍吸了口气,语气变得轻快:“还给了我好多好多的钱,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哇——”小叶子这声大叫,绝对发自真心:“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这下我信了,他对你是真爱啊!”
“是的,真爱……”林衍闭上眼。
赤诚热烈、毫无保留,可惜,是他骗来的。
“是那个XXXL吗?”
林衍点头。
“值了!”小叶子在他背上重重一拍,“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这样的,值了!”
“值了。”林衍说给自己听。
“这么好的男人,怎么就变成前男友了呢?是他变心了吗?”
“我不知道……”林衍再次望向没有一丝光亮的窄巷,“他确实变了,总是逗我、骗我,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我凶他,他会哄我,我骂他,他就吻我,我气急了打他,他就把我抱进怀里……他的体温依旧那么高,手掌还是那么大,牙齿很白……”
林衍摘下眼镜,单手捂住脸。
“是我提的分手。”声音从颤抖的指缝里挤出来,“我以为……能逼他说实话,可他……同意了……”
“唉,哥,既然分了,就往前看吧!”小叶子搂住他的肩膀,“走,去巷子里看看——”
林衍没有动,尽管是他自己要来的,可真到了跟前,他却怕了。他怕看见庄逍遥亲手绘制,曾经鲜活的自己,在时间里褪色、斑驳、剥落。
他怕再一次确认,他们的爱,已经面目全非。
“哥,看看吧。就当在遗址上,给从前上柱香。”
“哈……”林衍苦笑。
“看完翻篇,找下一个!”小叶子又换上夸张的语气:“虽说XXXL确实不好找,但是征服过珠穆朗玛峰的登山家,就再也不爬山了吗?”
巷子里的黑,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气。
林衍走近墙面,手指抚过粗糙的砖石……他在脑海中复原这一块砖,应该是他的手吧,正在翻书页……
他还是鼓起勇气,按亮了手机电筒。
指尖下,出现了一副眼镜。清晰、鲜明。电筒的光晕,仿佛是那镜片的反光。
林衍愣住,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是光区太小,是脑子欺骗了眼睛。
小叶子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也点亮了手机。
两束微弱的光源下,一整片鲜艳夺目的彩绘,磅礴地撞进他们的视野。
不是斑驳,没有脱落。完好的,崭新的。
整整两面墙。
“哇——”小叶子又叫:“一年了,都没有褪色?!还是新画的呀?”
手机的光颤抖。
“雪崩了……”
我下不了山。
第114章 山雨欲来
小叶子去便利店买了一打啤酒,两人坐在巷子另一头出口的石阶上喝了起来。
“哥,你要把他找回来吗?”
林衍没有回答,仰头喝了一口酒,半晌,才说:“谢谢你这么晚还陪着我。”
“我们是朋友嘛!”小叶子举起易拉罐。
“是,我们是朋友。”林衍也举起酒罐,轻轻一碰。
喝完白兰地又灌啤酒,饶是小叶子这种职业人士也醉了,脑袋左摇右晃,身子一歪就倒在了林衍肩上。小叶子不胖,但超过195的身高注定了他再瘦也是个“重量级选手”,林衍被压得闷哼一声,差点背过气去。
三月上旬的夜晚,气温还是很低,这么坐一宿,明早恐怕要凉。
林衍正考虑要不要报警,窄巷里,走出一位治安巡查员。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高大的身躯,扑扑棱棱地下台阶。一辆出租车恰巧驶来,司机也下来搭手。林衍抱头,那两人扶腰抬腿,总算把小叶子三折叠地塞进了后座。
到了去年生日住过的酒店,几位服务员帮忙将小叶子抬进房间。林衍从浴室拧了湿毛巾出来,正想给小叶子擦脸,又一名服务生走进来,殷勤地接过毛巾,一边擦一边问:“先生,我们酒店提供酒后专人看护服务,您看是否需要?”
这时小叶子醒了,咕哝着:“哥,不用……”
林衍便问:“你自己可以吗?”
小叶子接过毛巾抹了把脸,摆了摆手,“我就是干这个的,喝醉是家常便饭,睡一觉就好,啥事没有……哥你走吧!”
说完一个翻身,抱着被子又睡着了,呼吸平稳,没有要吐的迹象。
林衍还是选了看护服务,还给这位负责的服务生塞了小费。
走出酒店,他站在路边,望着对面4S店的灯光发了一会儿呆。
去年巷子里,那排探照灯下,每一幅画,都是笑着的他。
可是刚刚不一样了。他从头走到尾,微光下,抚过每一块砖墙。
微笑、愤怒、哭泣……是各种情绪的他。
林衍掏出手机打电话,很快接通。
“你在哪儿?”
“在Carefree——”
“放屁!”
那边沉默。
“那个巷口,我们待了两个小时,一个人、一辆出租车都没看到,怎么小叶子刚倒下,人就有了?怎么我刚下台阶,车就来了?这个酒店也根本就没有什么酒后看护服务,我要是待在房间不出来,是不是还会有各种人轮番找借口来敲门?”
听筒里传来低笑:“高考状元不好糊弄啊。”
“你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对吧?”林衍笃定地问:“装在哪里了?手机里?”
“是。”
“什么时候装的?”
“趁你吃了安眠药,占你便宜的那晚。”
“垃圾!”林衍咬牙切齿,“庄逍遥,你这样有意思吗?我和朋友喝酒聊天也不行吗?”
庄逍遥的语气有些意外:“你说……朋友?”
“对!我不能有朋友吗?我和男人在一起就非得是上床吗?”
“没有,有朋友,挺好的。”
林衍气得声音发抖:“你怀疑我找男人,就自己来抓奸啊?派别人算什么?”
庄逍遥沉默了一会儿,“林哥,我没怀疑你,只是,你的定位突然出现在那条巷子里,很久没动……”
“那又怎样?我不能回去看看吗?只许你回去乱涂乱画,就不许我回去在遗址上缅怀我的爱情吗?就不许我向朋友炫耀一下我曾经有个多牛B的情人吗?我不可以吗?!”
“可以……”
“你的画技退步了!画的一点都不好看!我哪有哭那么丑——”
“哦……”
“你什么时候画的?你为什么要……”
“……”
庄逍遥又一次沉默,听筒里只有呼吸声。良久,他才开口:“起风了,可能会下雨,快回家吧!”
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稳稳停在林衍面前。
“我是被风吹还是被雨淋关你什么事?”林衍对着电话大吼:“庄逍遥,我讨厌你这个样子!”
“我讨厌你的自以为是!”
“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给不了就滚远点!”
“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些事,说的这些话,就好像你明天就要死了一样——”
林衍突然住口。
他怔怔望着马路对面闪烁的霓虹,恍惚间,看见了云居寺的长明灯,一圈一圈,晃动的光晕。
不知为什么,心底蓦地一慌,像被电了一下。
“你、你给我出来!”他命令道:“现在,立刻,出来见我!”
“林哥,我说过,再招惹我,就不会放过你了。”庄逍遥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想清楚,还要我出去吗?”
“我……”林衍的喉结上下滑动。
初春的午夜,气温依旧很低,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电话两头都静默,耳畔只有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半晌,林衍平静地开口:“钱快用完了。”
庄逍遥也平静地回应:“这么顺利?”
“看不起谁呢?”
“哪敢。”庄逍遥低笑,“周一入账。”
林衍挂断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报了晨光书院的地址。
哗——
出租车启动还不到十秒,硕大的雨点竟然砸了下来。
林衍猛地回头,透过模糊的后车窗,仿佛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路边……路口转弯,一切便消失了。
“你为什么要再画满那个小巷的墙?”
他想问的。
可是……
‘我在雁栖桐的保险箱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林衍转回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再把自己的问题推给庄逍遥了。
查客醒点开会议室的监控,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时常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
他一直认为同性恋是小众取向,是隐匿在人群中心照不宣的存在。他想不通是世界太开放,还是自己太落伍,为什么一夕之间他就被同性恋包围了,且每一个都很嚣张,仿佛搞基就是天下第一要紧事,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清醒全失,居然连事业都得让路。
他内心十分鄙夷恋爱脑,男人就该是权力欲凌驾一切的生物,在金钱与地位面前,什么山盟海誓都是过眼云烟。
点亮手机屏幕,查客醒盯着自己的壁纸欣赏了十秒钟,精神得以净化,才开始翻通讯录。
他也没想到,有些表面交情的雁栖梧居然是个伪君子,明明有妻有子,却还觊觎他的CFO,在会议室就敢动手动脚。男人管不住下半身,真是不如剁掉。
作为一个反派,他本没有多管闲事的兴趣,但若放任事态发展,一旦让那个脑子全长在歪门邪道上的傻逼知道,有人打自己老婆主意,百分之百会干出践踏公序良俗、挑战法律底线的事情来。
雁栖梧出事,雁家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林总为爱发癫,还有几分心思在工作上十分说不好。
便宜又好用的CFO实在难找,他必须确保林总人身安全、精神稳定,否则他四十五岁前成为首富的目标就岌岌可危。
他可不想婚礼照片上的自己太老。
查客醒决定动用自己在深市的资源,给凤鸣资本安排一些甜蜜的陷阱,在不耽误打融资款的前提下,让雁栖梧忙到没工夫远赴千里骚扰他的CFO。
但这只是权宜之策,他还是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应对之法……谁知道这种色胆包天的中年男人,会不会搞出强取豪夺那种过时戏码。
不过不急,徐徐图之……
笃笃——
书房门被敲了两下,郑姚腰间围着浴巾,斜倚着门框,湿漉漉的发尾打着卷,散在宽阔的肩膀上,水珠沿着健美的身躯流淌……
“我洗好了,今天还搞不搞?我都困了……”郑姚打了个哈欠。
“搞!”
查客醒立刻将手机丢开,合上笔电,大步走到门口。
徐徐图之个屁,世界毁灭也不如他的姚姚睡觉重要。
握住薄韧的腰,亲了亲恋人已经开始打架的眼皮,查客醒一把将人抱起,“姚姚,困你就睡,我轻点搞。”
一周后,凤鸣资本的第一笔融资款如约到账。
林衍处理完现金流,靠进椅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段时间很平静,雁栖梧没再来骚扰他,和凤鸣资本的财务对接也一切顺利,没有任何意料之外的状况发生。
林衍紧绷了许多天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或许是他过于紧张了……
摸了摸桌子上有录音功能的眼镜框,林衍笑了笑……不过这几天戴着这副眼镜,倒被好几个员工夸看起来更年轻更帅气了。
雁栖梧结婚多年,妻子出身U国名门,还有一双儿女,经常能在财经新闻上看见他们夫妻恩爱亮相。作为雁家当家人,商界举足轻重的大佬,雁栖梧和那条蛆不一样。
或许,雁栖梧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什么,一时兴起,逗弄他一下。
但他实在没什么威胁价值,得不到期望中的反应,雁栖梧也就作罢了。
那种大佬很忙,想打野食,年轻漂亮的男女多的是,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他这种中年人身上。
至于那条蛆到底留下了什么,林衍反而不想深究。
既然雁栖梧明示自己握有某些东西,就说明他不会轻易公开。
一人独占的叫“把柄”,全网共享的不过是五块钱一份的压缩包里毫无价值的桃色视频。
就算雁栖梧非要做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又能怎样呢?
庄逍遥全都知道。
至于其他人怎么看待自己,林衍已经没那么在意了。
B轮融资还在持续推进。难啃的骨头,查总会和他一起去谈。那些本就意向强烈的投资方,则由林衍独立跟进。
三月底的一个午后,林衍在S市机场候机,打开交易账户,弹出一条消息——逍遥集团将于十五日后召开年度股东大会。
林衍并不意外,前天晚上落地S市时,就接到了庄逍遥的电话。
他当时就盘算了一下,按照目前的进度,在股权登记日前达成目标没有任何问题。
从老家回来后,他和庄逍遥再没见过面。
除了带小叶子去巷子那晚,情绪失控打了一通电话之外,他们之间所有的电话沟通,仅限于股权收购,绝不多说一句废话,像两个合作无间的甲乙方。
此刻,看着这则公告,林衍攥紧了电脑包上的挂坠。
他一直在等。等股东大会结束,等庄逍遥的布局尘埃落定。
他想站在一览无余的山顶,再向那个人,讨一个最终的答案。
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结局。
“是的,爸爸,全部办妥了。”庄逍遥挂掉电话,站在证券交易所大楼外,与两位律师握手道别。
启动库里南,沿着城市主干道向东,驶入一处别墅区。
从地下车库直接入户,熟门熟路地来到一间休息室,推门就闻到一股葡萄香。
永远意气风发、无懈可击的女战士,此刻散乱着一头长发,趴在酒台前。
“姐。”庄逍遥一步上前,“怎么了?”
“啊……遥遥……”庄无极睁开眼,“你来啦……我本打算只喝一点,但嘴馋没忍住……这是2015年的玛歌,单宁柔和,果味很足,现在喝刚好……算了,说了你也不懂,给你喝也是浪费。”
她起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你带回去给林总尝尝。”
庄无极是波尔多大学葡萄酒科学硕士,若不是回国接管公司,她现在一定是最优秀的品酒师。然而如今,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听弟弟讲完事情的进展,庄无极很高兴,又倒了一杯,慢慢啜饮。
庄逍遥陪她坐了一会儿,自当初答应林衍之后,他便滴酒不沾。不过即便他喝,也尝不出顶级名庄和超市开架有什么区别。
他的味蕾和他的审美一样,从小就和高级无缘。
他喜欢吵闹的流行乐,色彩艳俗的装饰画,口感刺激的廉价啤酒。
唯一一次好品位,都用在找对象上。
庄无极的目光越发涣散,她望着庄逍遥,突然唤道:“哥……”
“……”
她露出小女孩般委屈的神情。
“哥哥,我这样对爸爸,你会怪我吗?”
返回途中,路过那个熟悉的小区。
庄逍遥放慢车速,望向左侧第一栋楼的某个窗口。尽管他知道,那扇窗后没有光,也没有人。林衍在H市出差,明天傍晚才回来。
副驾驶座位上的公文包里,装着一份沉甸甸的股份转让协议。就在今天下午,已经办完了所有手续。
一直将公司股权视若生命、上市以来从未减持过一股的庄鲲,终于松口,将一部分股份转让给他。
8%。
加上他原本的1.33%。
现在,他已超越庄无极,成为逍遥集团的第二大股东。
上市公司5%以上的股权转让需要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信息披露。
三日后,逍遥集团将召开股东大会。
驶过一个路口,库里南调头,回到晨光书院。
左拐第一栋,十二层,手指悬停在密码键上,最终没有按下去。
不管换没换密码,他按了,林衍的手机就会收到提示,一查监控就知道他来了……既已决定放手,就不该再撩拨。
庄逍遥背靠着紧闭的门,身体一点点滑下去。
“唉……”用军刀上的开瓶器打开红酒,仰头喝了一口。
他很累,从七岁……不,从有记忆起,直到现在。
漫长的模仿、乏味的台词、没完没了的对手戏,都让他喘不过气。
终于要结束了。
庄逍遥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里。
第115章 股东大会(上)
逍遥集团股东大会每年都在逍遥Carefree的宴会厅举行,今年也不例外。
早晨七点半,酒店顶层办公室,庄鲲坐在宽大厚实的椅子里,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有些疲惫。
他昨日宴请了部分参会的股东,推杯换盏,深夜方散。这些日子更是一直在游说董事会成员及公司高管,耗费了太多心力。
一切安排,都是为了一个多小时后即将召开的股东大会。
会上,他将以董事长的身份正式公布庄逍遥成为集团第二大股东,宣读董事会对庄逍遥担任集团副总裁兼品牌发展部总监的任命书。
去年十月,庄逍遥正式参与集团经营,却被庄无极处处打压,这一切已经让庄鲲看清,如果逍遥没有股份,仅凭自己的支持,根本得不到股东和高管的信任,更遑论与庄无极分庭抗礼。
他还不能罢免庄无极的总裁职务,公司目前的经营还离不开大女儿。他得在董事长的位置上镇守,直到逍遥彻底掌控集团大权为止。那时逍遥一定已经结婚生子,他就可以安心退休,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逍遥……”
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爸爸,妈妈,妹妹,快来看,我终于学会骑马了!策马奔腾的感觉真的太棒了,风从耳边吹过,简直像飞一样!”
“爸爸,妈妈,今晚的星空特别美,还能看到妹妹的星座……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坐宇宙飞船飞到星星中间,亲眼看看宇宙到底是什么样子。”
“妈妈,爸爸今天在高尔夫球场一杆进洞了呢!你看,这是球场颁给他的奖杯。那个球场这么多年只有三个人做到过,爸爸真是太厉害了!”
“妈妈,刚才我和爸爸下棋,我赢了他三子!哈哈,爸爸现在是我的手下败将啦!爸爸才没有让着我,是我靠实力赢的,爸爸,你说对吧?”
少年穿着白色燕尾服,领子干干净净,在窗前演奏优美的乐章。
最后,他放下小提琴,微笑着说:“爸爸,我爱你,我不想让你失望。”
纵身跃入午后金色的暖阳。
他的发丝飘扬,神情恬静,他在空中飞翔,最终落入泥土,开出一朵巨大的花。
“逍遥!”
庄鲲大叫一声,猛地坐起,有种坠机般的失重感。
五米外的窗口,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衬衫西裤,领子干干净净,是他的逍遥,长大后的模样。
“逍遥,过来。”庄鲲招了招手。
他的孩子还在,刚刚只是一场噩梦。
他的逍遥有健康平安地长大,孝顺又懂事,他的逍遥要继承他的一切,娶位温柔贤惠的妻子,生一大堆的孩子,满足他所有的期望。
小滢,你看,我们的逍遥长得多好……
笃笃——
敲门声响,未等回应,门就被推开。
庄鲲皱起眉,眼底掠过不悦,他倒要看看,是谁敢这样失礼,打扰他们父子相处的好时光?
来人一身剪裁合体的套装,长发利落扎起,平底皮鞋踏在地板上,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坚定。
是逍遥的双胞胎妹妹,他的大女儿,庄无极。
“无极啊……”庄鲲露出和蔼的微笑:“大会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和逍遥八点半再下去。”
庄无极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文件递给庄鲲。
“爸爸,这是今天我将在大会上提交的议案,请您先过目。”
庄鲲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颤动,“重新选举董事长?”
“是,我昨天在最后时间,已经将议案提交至大会组委会。”
“无极,你这是什么意思?”庄鲲迅速冷静下来,温和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爸爸,您可以退休了,之后的事情,就都交给我们姐弟吧。”庄无极也温和地回应。
“交给你们姐弟?”
“是的,这不正是您的心愿吗?我和遥遥会为集团的未来,携手努力。”
“携手……”庄鲲如梦初醒,猛地转头望向窗边的年轻男人,叫了一声:“逍遥!”
金色晨光洒在男人的侧脸上,眉骨投下的阴影里,望向窗外的眼眸格外幽深。
似乎是看到了什么,男人突然笑了,眉梢微挑,阳光便落进瞳孔。
分明是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他转身面向庄鲲,缓步走了过来。
“爸爸,大姐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你不是逍遥……”
庄鲲赫然清醒,这段时间以来,他以为失而复得的爱子,原来都是在对他逢场作戏。
他瞬间被巨大的悲愤吞没,他的逍遥,依旧被粗鄙的灵魂占据着外壳,依旧漂泊无依,未曾归来。
但他很快压住情绪。
他被骗走了8%的股份,但那又如何?庄无极与庄逍遥的股份总和仍不及他。对公司高管层,他的确已经失去了掌控力,但在股东眼中,他是创始人,是集团的灵魂所在,是集团的精神象征。
他威望依旧,即便重新选举董事长,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就算庄无极真的与他撕破脸,在舆论场上他也占据着绝对优势。庄无极再能干,也是萌祖余荫的二世祖,因为利益与父亲公开翻脸,必定会被钉在不孝的耻辱柱上。大股东或许各有盘算,但中小股东,尤其是参与网络投票的散户,毫无疑问,大部分会将票投给他。
想清楚这些,庄鲲将文件丢回到庄无极面前,收起和蔼的笑,露出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与轻蔑,“你觉得,凭你们两个,就能赢得了我,把我赶下董事长的位置?”
“还有二姐和三姐。”庄逍遥轻声道。
庄垂云和庄扶摇也在逍遥Carefree酒店,作为重要股东,她们当然不会缺席股东大会。
说话间,电梯响,庄垂云已经来到顶层。她走进办公室,眼神茫然,显然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见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局面,她不假思索,站到了庄无极的身后。
无需理由,不问原因,她永远无条件站在大姐这一边。
正如大姐一直站在她身后,庇护她拒绝商业联姻,支持她从事自己喜欢的,被庄鲲斥为“不务正业,上不得台面”的事业一样。
庄鲲心中飞速计算四个子女的持股比例,很快得出结论,天平只是微微颤动,无法改变最终倒向自己的结局。
他的孩子们,很优秀,很有谋略,但还是太年轻,太沉不住气。
庄鲲不再看向两个女儿,只将目光钉在庄逍遥脸上。
“你真让我失望!”一点都不像逍遥。
“爸爸,我因为你的期望而出生,但我不会为了你的期望而活,我永远无法成为满足你全部期望的孩子……大哥已经死了。”
庄鲲瞬间脸色铁青,看向庄逍遥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占据了爱子身躯的恶鬼。
庄逍遥面无表情地将iPad推向办公桌对面的庄鲲。
屏幕上是一份逍遥集团股东大会决议通过所需最低赞成票比例的测算报告。
类似的报告,逍遥集团财务部也照例出具了一份,正摆在办公桌案头,但在庄鲲的股份大幅下降了8%的情况下,那份报告已成废纸。
而眼前这份,则是基于庄鲲当前持有的股份,运用专门构建的财务模型进行动态测算所出具的报告。
“这是集团前CFO林总设计的函数模型。”庄逍遥微笑道:“他的专业能力,你很清楚。”
听到“林总”二字,庄鲲的眼神更加阴冷,他快速翻着报告,同时默默计算,最终得出结论,庄无极若想确保议案通过,理论上仍需争取4.6%的赞成票权。
“你确定,能从中小股东手里拿到超过4.6%的支持?”
庄鲲语气依然镇定,心底却略有不安,这个数值比他预想中要低……但还好,仍在安全边际之内。
逍遥集团股权结构高度分散,历年股东大会的中小股东参与率向来不高。这次现场参会的小股东比例仅有10%,加上网络投票,也不会有太大跃升。庄无极所需的,几乎是其中一半的票权。
庄鲲有信心,中小股东把票投给自己的概率,远高于投给庄无极。
他至少能拿到8%……
叮——
电梯再度响起,又有人抵达顶层。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清脆的声响由远及近。
“遥遥,你让我去接……”庄扶摇快步走近,看清室内的情形,停住脚步,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立即做出与二姐相同的反应,果断站到庄无极身旁。
于是,跟在她身后的男人,也显露出身形。
是逍遥集团的前任CFO。
林衍环顾眼前的局面。
庄鲲早已失了往日的从容,表情凝重地坐在办公桌后,庄家三姐妹立于左侧,庄逍遥独自站在右边……乍看起来,呈三足鼎立。
林衍缓步走到庄逍遥身边。
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未见了……这家伙今日打扮得人模狗样,剪裁合体的西装三件套,领带一丝不苟地收进马甲前襟,胸前还别着一枚胸针。
是那枚宝格丽鸽血红。
甚至打了发蜡,于是更加凸显出优越的头骨和立体的五官,真的很像古希腊神话雕塑。
很帅。
但是……
“怎么又瘦了?”
林衍心中暗暗在想,不知怎么,竟脱口问出。
话音刚落,就听“咔嚓”一声。余光一瞥,只见庄鲲生生掰断一支钢笔……手劲真大,果然是遗传。
庄逍遥则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抬手搭上林衍的肩,将他的身体转向,直面庄鲲。
恐同的老人家瞳孔紧缩,死死盯住庄逍遥的手,视线强烈到仿佛要将林衍的肩膀洞穿。
“你带这个人来干什么?”庄鲲猛然起身,失去冷静地低吼:“这是庄家的家事,他不配在场!”
谁愿意来似的!
林衍心中大翻白眼,面上还是淡定从容,微笑道:“庄董,您恐怕误会了,我不是来围观您的家事,而是来参加股东大会,我是逍遥集团的股东。”虽然是代持。
“你算什么股东,买了点股票就敢自称——”
“我们可以拿到4.6%以上的赞成票。”庄逍遥截断他的话,平静道:“林总持有逍遥集团4.8%的股份。”
林衍又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
去年元宵节,在逍遥集团旗下另一家酒店的顶层办公室,庄逍遥一句“我是精神病”彻底激怒庄鲲,向来表情淡漠,比他从容百倍的老人家疯狂地砸烂了桌上的一切。
此刻,历史重演。
文件、书本、笔筒、茶杯、相框……再一次如陨石雨般降临。
上一次,庄逍遥用身体护住了他,这一次也是一样。
四五公分的身高差,四目相接的最佳角度。
林衍望着近在呼吸间的那双眼睛,不愚蠢,也不幽深,清澈明净,能倒映出自己脸孔的眼睛。
他抬起手,挡开一个冲着庄逍遥额角砸来的文件夹。
枪响时,林中众生皆为猎物,没有谁,理应成为谁的盾。
第116章 股东大会(下)
“你就是为了他?你们串通起来欺骗父亲,就是为了这个男人?!”
庄鲲满脸不敢置信,破口大骂:“他哪里来的股份?哪里来的钱?你们疯了吗?我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基业,难道就是让你们用来引狼入室的吗?你们就蠢到这种地步,连为人子女的最后一点良心都没有了吗?!”
“爸——”开口的是庄无极,无坚不摧的女战士脸上写满了悲凉,“我们不想骗您,可您病了,您该休息了。”
“病的是你们!一个个全都疯了——”
“从哥哥走的那天起,您就病了!”庄无极上前一步,伸出手,试图拥抱父亲,“爸爸,哥哥在天上看着,他绝不会想看见您变成这样。从今往后,让我们走自己的路吧——”
“混账!”庄鲲猛地挥出一记耳光,速度快到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庄逍遥反应极快地冲过去,也只挡住庄鲲的第二次攻击。
“大姐!”庄垂云和庄扶瑶立刻扶住踉跄的庄无极。
被庄逍遥死死扣住手腕的庄鲲浑身发抖,却把所有怒火倾泻向女儿,“逍遥是你亲弟弟啊!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这么堕落下去?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对啊!”
庄鲲恍然大悟,指着庄无极,厉声大骂:“对啊!那恶心的同性恋就是你找来的!这一切都是你的算计!你存心要毁了他,存心要毁了我儿子——”
“毁了我的人,一直是你。”庄逍遥的手重重按在庄鲲肩上,将他压回椅中,“爸爸,坐稳,不要激动,不要摔倒,我们还没那么想拿遗产。”
“逍遥,爸爸只想把一切都留给你,爸爸有什么错?”庄鲲抓住儿子的手,老泪纵横,“爸爸只是太爱你了,爸爸只想看着你好好长大,成家立业,儿女绕膝,这也是你妈妈最后的心愿——”
“妈妈的心愿……”庄逍遥低笑起来,肩膀抖动,声音发颤:“孔滢女士最后的心愿……”
他仿佛回到了九年前,被病痛蚕食殆尽的母亲,终于到了能够摆脱躯体的禁锢,迎接真正逍遥的时刻。
“遥遥,要照顾好姐姐们。”
“你可以恨任何人,但妈妈更希望你能爱上一个人。”
“你要相信,一定会有人爱真实的你,像妈妈一样。”
她留下许多未了的心愿,可她人生最后一句话,其实是……
“妈妈不后悔生下你。”
可是——
“妈妈还没活够。”
“她的心愿是,活着!”两行泪从清澈的眼底滚落,“她爱你,也爱我,却被你和我,剥夺了活下去的权利!”
庄鲲颓然陷入椅子中,请专人上门精心打理的黑银发丝散乱地垂在额前。他茫然地注视着爱子,眼神空洞,透过眼前人,看向遥不可及的远方。
他的逍遥,那么优秀,从未让他失望过的逍遥,为什么会在留给他的信里说,自己是个有精神病的同性恋?
他不能接受,他痛苦绝望,他哀求妻子,再给他一个孩子,一个男孩,给逍遥的灵魂一个可以归来的地方。
他做错了吗?
他不过是想为半生奋斗的家业留下一个继承人,想让自己和妻子的血脉得以延续——
他到底错在哪里?
庄垂云取出随身粉饼,用海绵扑在庄无极红肿的侧脸轻轻按压,手法专业得像修复名画,几下便完美盖住了巴掌印。
庄无极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到庄鲲面前,声音平静而坚定:“爸爸,您可以不相信林总测算的数据,但您心里明白,即便有误差,也不会太大。昨天和您吃饭的股东,我半年前就开始接触,他们大部分已经承诺,会将票投给能带来更大利益的人。至于网上的散户……”
她顿了顿,看向庄逍遥,露出微笑:“您别忘了,遥遥可是咱们集团的大网红,他的投票建议对散户的影响,恐怕比您预估的要大一点。”
庄鲲像是没听懂,怔怔地望着一双儿女。
“包括孟叔叔,也站在大姐这边。”庄逍遥补充道:“爸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你都没有胜算。”
“老孟……不可能……”庄鲲机械地摇头:“他跟我三十年的交情……他看着逍遥长大……”
庄逍遥笑了:“正因为孟叔叔看着大姐长大,也看着我长大,他才清楚大姐的能力,也清楚我是个什么货色。你非要扶我接班,孟叔叔这种不参与经营,只拿分红的元老,怎么可能不弃暗投明?”
“你们……早就……”庄鲲的肩膀彻底垮下去,背脊佝偻,像被抽走了骨头。
庄无极扶住庄鲲的左臂:“爸爸,振作一点。我们该下楼了,股东大会半小时后开始。”
庄逍遥微微欠身,托住庄鲲的右臂,声音压低,字字清晰:“楼下全是财经记者和对逍遥集团充满信心的投资者。我希望在股东大会上,您能满怀欣慰,面带微笑,为您杰出的女儿当选新一任董事长而起身鼓掌。我们可以互相配合,维护您最看重的……”
他停顿,语气浸满嘲讽:“千年贵族,庄周后裔的,体面。”
庄鲲被搀扶着站起,目光一一扫过四个子女,最后落到了林衍脸上。
林衍从容地与庄鲲对视。
一年前,庄鲲从容的目光把他逼上窗台,他只能寄希望于庄逍遥的“愚蠢”,期盼能再度蒙混过关。
可最终,真正接住他、让他稳稳落回地面的,是庄逍遥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爱。
此刻,再度面对庄鲲的目光,他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他不会屈服于任何胁迫,也不再害怕失去。
他所拥有的,是不可撼动的山。
他所追寻的,也不再是黎明前必散的雾。
“逍遥!”庄鲲突然死死攥住儿子的手臂,声音嘶哑急切:“你、你留下几个孩子!和那个小明星也行!你得留后,我们庄家不能……”
“我和任何女人都没有关系。我是同性恋。”庄逍遥从庄扶瑶手中接过硝酸甘油,语气平静:“我十八岁成年当天就做了结扎,七年了,大概率是通不回去了。指望我给庄家传宗接代,永远不可能。”
他将药粒放在父亲颤抖的手心。
“您还不如,指望您自己。”
逍遥集团股东大会首日上午,公司官网刷新出第一条公告:
【董事长变更公告
庄鲲先生因健康原因,正式辞去董事长职务。经本公司股东大会决议通过,选举庄无极女士担任第九届董事会董事长。任期三年,自即日起生效。特此公告全体股东及社会各界。】
逍遥集团的继承人之争,正式落幕。
正午十二点,股东大会告一段落,众人移步偏厅用餐。
林衍端着餐盘,选了一些看起来就很美味的小点心,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会开了一上午,早上匆忙出门就没吃东西,他现在着实饿了。
“林总,好久不见啊,气色不错……胃口也不错!”
“李总你好,看起来更年轻了。”林衍笑着和市场总监李坦图寒暄。
李坦图不是股东,但做为公司高管需要来股东大会述职,同理,其他总监也在。
财务总监黄建骋在不远处期期艾艾,犹豫要不要过来问候。一年前突然离职的CFO,一年后竟然成了集团第四大股东,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这剧情实在很像熹妃回宫,他虽然和前CFO没有接触,但逍遥集团又不需要两个财务一把手,林总若是回来,他的位置就要拱手让人了。
陆续又有高管过来打招呼,林衍在逍遥集团高管层的人缘从来就没这么好过。他虽然没有回来的念头,但不得不说,这狐假虎威的感觉,很爽。
正爽着,庄无极过来了,问出了让林衍爽上加爽的一句话。
“怎么样,考虑回来吗?”
“哈哈,庄总,不,庄董,别开玩笑了。”
“别急着拒绝。”新一任逍遥集团董事长,用与当年挖角时一模一样的语气说:“集团的业务你熟,不像初创公司,事多钱少,而且……查客醒那个人我了解,小心眼儿,跟着他不好干。”
林衍被逗笑了。
他望着眼前的女霸总,想起几个小时前,她在台上掷地有声的就职发言。
那一刻,他心里的某根弦动了一下。
就像多年前,那个初中生发现手上的书,能带自己走到向往的世界时那般,清晰的、铮然的,动了一下。
林衍在多家企业做过高管,参加过很多次股东大会,甚至在逍遥集团前年的股东大会上做过演讲。在查氏传媒时,他和查总约好一起去时报广场敲钟,最后没能成行,他也没觉得遗憾。
说到底那是别人的产业,别人的辉煌。他只是个账房先生,东家再风光,账房还是账房。
但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EM科技如他亲自做的融资报告书中规划的那样如期上市,那么薪酬换股加上股权激励……他应当能够成为公司的第三大个人股东。
那些股份可不是代持的。他是实打实的,下一个AI独角兽企业的合伙人。
“林总,方便借一步说话吗?”一向只说祈使句的女霸总,态度突然谦和。
自然,只可能是为了她那个傻弟弟。
还没入夏,但通往泳池的小径旁,绿植已枝繁叶茂。
蓄满水的游泳池波光粼粼,反射着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眯眼。
尽管如此,站在这里也很舒服。
阳光暖,风很轻。
“都结束了吗?”林衍问:“后续没彩蛋了吧?”
“逍遥集团这部分,杀青了。”庄逍遥双手向后撑地,腿直直伸出去,跨越了四个台阶,鞋底差点碰到水面。
鞋带散开着,昂贵又板脚的皮鞋趿拉着,随时可能掉进水里。
林衍看了几眼,转回目光,语气略显失望,“我还以为能亲眼目睹投票现场父子反目的狗血名场面呢。”
昨晚庄逍遥发来信息,让他一早带着文件来逍遥Carefree,庄扶摇会在酒店门口接。尽管庄逍遥从未明说持股的目的,但确认庄逍遥不是人格分裂,逍遥即为耀祖的那一刻,他就猜出个大概了。
无论如何,耀祖不会伤害姐姐们。
“呵……”庄逍遥轻笑:“本来是的,我不觉得有提前打招呼的必要,我充分信任林总的测算,打算直接在股东大会上投票,打庄鲲个措手不及。但大姐坚持要说服庄鲲,让他以一个体面的方式卸任。”
事实上,包括今天在内的一切,都不是庄逍遥原本的计划。他最初的方案简单粗暴,庄鲲会真的因病退休,但庄无极一句“你将失去我这个姐姐”,打乱了所有布局。
于是他只能做小伏低,装了大半年的孝子贤孙。
林衍迟疑:“你们……不怕庄老先生一个激动……”
虽然在股东大会上,庄鲲的确做到了带着欣慰的笑容,为庄无极的当选起立鼓掌。但老人家下楼之前,可是含服了硝酸甘油的。
“看到顶层办公室门口坐着的那两个人了吗?是医生,办公室里还备着除颤仪。”
“哈,准备得还怪周全的。”
“一周前专程安排他去体检……”庄逍遥顿了顿,“高密度胆固醇高,低密度胆固醇低。”
林衍忍不住笑:“你那时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庄逍遥转过头,抬眸,阳光洒下,脸上的绒毛镀了金,“但我就是想去问问你。”
“那个时候,你不会……”林衍心底突然升起一点隐秘的期待。
“那倒没有,我那么蠢,哪能那么早开窍。”庄逍遥仰望着林衍,“我就是想和那个细皮嫩肉,一看到我就把眼睛眯得弯弯的,从来不嫌我烦,会耐心听我说话的林总,多待一会儿。”
“真的吗?”林衍下意识摸了摸眼角,他那么早,就一见庄逍遥就笑吗?
突突突——
除草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庄逍遥望着水面粼粼的光,问:“你刚刚和我大姐去了包厢,她和你说了什么?”
“她让我劝你,不要走。”
第117章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庄无极说,等把股份过户手续都办完,庄逍遥就要回U国。林衍想起此前在白家村河边,庄逍遥也说过会离开C国,再也不回来。
“庄总希望,你能为了我,留下来。”
庄逍遥笑了,带着一丝自嘲,“她是不是还跟你讲,原生家庭对我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讲我小时候有多可怜?是不是还说我已经八年没发病了,她保证给我托底,哪怕有朝一日我还是疯了,也绝不拖累你,希望你能考虑考虑,重新接受我?”
“差不多。”后面的部分,庄无极确实说了,前面的,她想说,被林衍阻止了。
自从“逍遥”出现后,他四处寻找答案,听查总说,听乐总说,听庄扶摇说……听得越多,误解越深。
如今他谁的话都不想听,他只想听庄逍遥亲口说。
“姐姐们为了给非疯即傻的弟弟骗个老婆,真是什么鬼话都编的出来。”庄逍遥收回长腿,站起身,“你不会真的相信,家族遗传的精神分裂症能治愈吧?”
“家族遗传?”林衍心头一紧,上前一步,“你不是受刺激才生病的吗?你是说你以后还会……”
“我可不可怜,我会不会发病,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的病又不是你害的。”庄逍遥笑容敛去,眼神冷了下来,“你要陪我一起下地狱吗?”
林衍一怔,却立刻答道:“你知道我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个——”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庄逍遥厉声打断。
“那你就告诉我啊!”林衍毫不退缩,紧紧盯着他,声音提高,“我知道你有精神分裂症,但除此之外呢?你的病和你的智商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智商低的时候反而没事?我们认识时的那个你还会回来吗?你清清楚楚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啊!”
庄逍遥却说:“这些都不重要。”
“这些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真正的庄逍遥是怎么死的,才重要。”
“什么?”
庄逍遥上前一步,双手握住林衍的肩膀,将他转过去,直面身后高耸的酒店大楼。
“真正的庄逍遥,无法接受优秀的自己竟然是个精神病,在十四岁生日那天,从这栋以他名字命名的大楼楼顶,跳了下来。”
林衍瞳孔骤缩,随着庄逍遥抬起的手,目光落向楼前那片空地——那里种着一排低矮的灌木。
“啪。”庄逍遥的手落下,声音轻的像羽毛,却重得让人窒息,“摔下来,开了满地红花。”
林衍屏住呼吸,后背僵硬。
庄逍遥从身后贴近,气息拂过他耳畔:“想知道我七岁那年,发生了什么吗?”
林衍喉结滚动,点头。
“舅舅的精神分裂症发作,掐着一个小孩的脖子冲上高架桥,在车流里大喊大叫,A国警察以为他毒瘾发作,有伤人和袭警嫌疑——”
“砰。”他的下巴轻轻撞了撞林衍的太阳穴,“一枪爆头。”
林衍想转身,却被牢牢按住,只能侧过头,声音发紧:“那个孩子……”
“是我。”
林衍望着他的眼睛,一片漆黑,仿佛能吞噬所有的光。
庄逍遥依旧贴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闲聊,“精神分裂,我十六岁第一次发作,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你杀……”
“你知道我杀了人?但你不知道我是怎么杀的。”庄逍遥放缓声调,“我用刀,割断他们的喉咙,再用锤子,一下又一下,砸成肉泥。”
林衍的双手不自觉攥紧。
看见他的小动作,庄逍遥笑了,“林哥,你不要太天真。精神分裂很可怕,而我,是攻击性最强的那一种,远比你能想象的,还要可怕。”
“我知道。”林衍调整呼吸,松开拳头,“我在上心理学网课,看过很多病例……”
“呵……病例……”庄逍遥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雪山飘来,“林哥,想想你的家乡,想想那个小村子,想想那条河……那个破败的院子,那个冰冷的墙角……想想你是怎么一步一步,翻过那座山,才走到这里。
“刚才的股东大会,我大姐在台上意气风发地讲话,林哥,你的眼睛好亮啊,你是在幻想EM科技上市的敲钟仪式吗?
“你想翻越的山,你想去往的世界,就在眼前了。
“你有能力、有勇气、有事业、有未来,你连朋友都有了……这一切,你舍得放弃吗?”
庄逍遥的手从他肩上滑下,落在背后,很轻,却很坚决地推了一下。
“走吧。”
林衍踉跄一步,猛地转身,牢牢抓住庄逍遥的手臂,“我没有放弃!我可以拥有那些,也可以拥有你!只要你爱我——”
“你要赌吗?”
庄逍遥微微偏头,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
“你要赌我不会像真正的庄逍遥那样从楼上跳下去吗?赌我不会像舅舅那样掐着你的脖子把你扔进车流?还是赌我不会像十六岁那样,对你举起刀和锤子——”
林衍突然狠狠推了他一把,用了极大的力气。
庄逍遥没有躲,也没有抵抗,任由自己向后倒去,整个人跌进游泳池中。
浅水区,水只到腰际。
落水声惊动了附近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快步走来,唤了声“遥总”,见他并无危险,又默默退到不远处。
庄逍遥仰着头,眯起眼,望向池边那个人。
阳光洒在那人身上,茶色的发丝晕着金色的光。
只是可惜,镜片反光,他看不清那双总是对他弯起、月牙似的美丽眼睛。
不过看不清也好,此刻那双眼睛里,一定盛满了恐惧吧。
庄逍遥转过身,蹚着及腰的水,一步一步,走向对岸。
走向他该去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再画满那个小巷的墙?!”身后突然响起很大的问话声。
因为,舍不得你。
庄逍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却再一次响起落水声。
哗啦——
一具很有力量又很灵巧的身体从背后扑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肩,双腿缠住他的腰,微凉的金属镜框贴上他的后颈。
“你说过……”林衍的呼吸拂过他耳根,声音微微发颤,“我再招惹你,你就不会放过我了。”
庄逍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挂在背上的人扯下来,粗暴地拽到面前,狠狠捏住他的下巴,低吼:“你是不是看我现在挺正常所以不死心?我告诉你,我一旦停药随时可能发疯!而那个药,我已经打不了多久——”
林衍却说:“这些都不重要。”
“这些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庄逍遥爱不爱林衍,才重要!”
“什么?”
“你爱我吗?”林衍问。
庄逍遥简直要被这个恋爱脑气笑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爱我吗?”林衍执拗地问。
“这种病一旦发作——”
“你爱我吗?”
“你根本不懂——”
“你爱我吗?”
庄逍遥垂下头,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好累啊,他好像已经没力气撒谎了。
他好像回到十岁那年,认清了自己不会被爱的现实,只有伪装成聪慧、高雅、纯良的“庄逍遥”,才能换来一点点虚假的温情。
于是自暴自弃,做愚蠢、粗俗、顽劣的自己。
“你爱我吗?”
“爱。”
可现在不一样了。此时此刻,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深深爱着真实的自己。只要他承认这份爱,他就可以卸下所有伪装,毫无保留地做真实的自己。
他不想再硬撑了。
“一直爱着我吗?”
“一直爱着你。”
“像最初那样,爱、很爱、特别爱,对吗?”
“从来没变过。”
“这就够了。”林衍笑了,抬手揉乱他被发蜡固定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背头很帅,但支棱八翘的更可爱。”
庄逍遥身体一倾,压在林衍身上。林衍晃了晃,立刻稳住,手臂从他肋下穿过,牢牢撑住他。
阳光晒着后背,暖暖的很舒服。
林衍的颈窝凉凉的,贴着额头很舒服。
庄逍遥靠了一会儿,力气慢慢回来,缓缓站直。
他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弯弯的,盛着光,盛着他。
“吧唧!”左脸颊被亲了一口。
庄逍遥呆呆地望着他的林哥。
“吧唧!”右脸颊又被亲了一口。
他的林哥笑眯眯地回望着他。
庄逍遥憋了憋嘴。
很奇妙。这一刻,涌上心头的复杂情绪里,首当其冲的,不是喜悦,甚至不是如释重负,而是……委屈。
铺天盖地,几乎要把他淹没的委屈。
仿佛是暴风雪中张牙舞爪的怪物,终于被摘去了头套,里面藏着的,只是一个冻得瑟瑟发抖,不得不穿上这厚外壳御寒的小孩。
“走吧,我们上去。”林衍牵住他的手,软软的掌心包住他,拉着他往岸边走,“去楼上的房间换衣服,下午的会还得参加,其他的账,晚上再跟你算。”
庄逍遥乖乖跟着,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说:“林哥,我会把你拖进地狱的……”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
安全通道里,市场总监李坦图叼着烟,刷手机。
逍遥集团董事长换届的消息上了热搜,不知是不是提前打点过,新闻报道底下清一色的正面评论。
叮——
电梯门开。
李坦图抬头,见林衍和庄逍遥一前一后走出来。
他按灭烟,正要推门出去打招呼,却透过门缝看到,逍遥集团的前CFO、现第四大股东林衍,转回身,替逍遥集团品牌发展部总监庄逍遥,理了理衣领。
“别板着脸,被记者拍到,投资者还以为你不服气,想造反呢。”
“好!”庄逍遥点头,咧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傻了吧唧的……走吧,大会马上就开始了。”林衍收回手,率先朝会场走去。
庄逍遥跟上,走了两步,回头,对门后的李坦图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躲闪不及的李坦图:“……”
股东大会结束,林衍独自回了晨光书院。
庄家四姐弟连同庄鲲,一定还有不少家事要处理,他没兴趣掺和。
洗漱完,钻进被窝,林衍刷了一会儿手机。
大数据给他推了某女明星跳舞的视频,林衍微笑着看完,顺手给小美女点了个赞。
睡了一阵,林衍坐起身,翻出安眠药,倒出两片,握在手心。
明天要去投资银行开会,绝不能因为失眠影响状态……
想了想,又把药片放回去。
晨光书院的夜间治安一向堪忧,万一睡得太沉,再有采花大盗潜入行不轨之事怎么办?
密码早在从窄巷回来那天,就改回原来的了。倒也不是为了方便某个人夜袭,主要是林衍已经习惯之前的,改了之后老是输错。
原本背对窗户侧躺,总觉得背后空荡荡,有风往被窝里钻。翻过身面对窗口,又觉得窗帘没拉严,好像有车灯光从缝隙漏进来。
寂静的夜里,门锁轻响。
脚步声渐近,被子掀开一角,一具温暖的身体贴上来,胸膛紧挨着他的后背,手臂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林衍闭上眼睛,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第118章 名分
股东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周末,庄无极邀林衍去庄家老宅吃饭。路过会员超市,先拐进去给庄垂云买甜点。倒不是她想吃,而是这套与某博物院联名的点心最近红得发紫,她打算拍个美食测评视频。
“你先排着吧,我再逛逛。”
网红甜品区果然排起长龙,林衍索性把购物车交给庄逍遥,转身溜回了货架,脚步不自觉停在了“床上用品”专区。
家里的囤货,分手那天全被他一股脑扔进了垃圾桶……XXXL,这尺码在欧洲也没几个人适配,他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了呢。
这三天虽然夜夜同床共眠,亲密的事也没少干,但始终没到需要上装备这一步。庄逍遥没开口要,林衍不禁琢磨,自己是不是该主动“献礼”……
之前常用的品牌又出了新香型,林衍刚伸手拿起一盒,身后响起一道口音特别的英文:“Lin,真高兴见到你。”
林衍后背一僵,缓缓转过身——果然,是他久违的西语情人。
他真的怀疑这个品牌的套子是不是有什么新品上架必触发“偶遇”的隐藏任务。
“你最近过得好吗?我给你发过几次节日祝福,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对方语气温和依旧,“我一直很思念你,但又不敢贸然给你打电话,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别人打扰。”
林衍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包装盒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西语情人垂下眼眸,瞥见他手里的盒子,眼底溢满遗憾,“Lin,你现在有伴了?我没有机会了吗?”
“你还是单身?”林衍惊讶,西语情人条件这么好,应该不缺人。
“这段时间也有和其他人约会,但我依然觉得,和你最合拍。”西语情人真诚地问:“现在有空吗?如果可以,我想请你喝杯咖啡……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
“我……”林衍摸着良心说,他对西语情人从未产生过爱情,但这么一个高大英俊、健康卫生、器大活好的男人,能相处三年,他自然很有好感,此刻也是一样。
脑中正飞速组织语言,想用一种不伤人的方式拒绝邀请,一阵咕噜咕噜的轮子声由远及近。
余光一扫,庄逍遥推着购物车,停在货架另一头。
庄逍遥显然注意到了西语情人,却没走近,只停在三四米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冷不热,无喜无悲,像个突然入定的得道高僧。
西语情人向来体贴又有眼色,顺着林衍的目光看过去,立即明了。他收起落寞,后退半步,像个中文不好来问路的外国游客那般客套地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Pablo!”林衍却突然叫住了他。
西语情人一怔。站在不远处的年轻男人眉梢也一动。
林衍深吸一口气,朝庄逍遥招了招手。
庄逍遥推着车缓缓走近。购物车里刚出炉的甜品散发着甜腻的焦香。
“Pablo,这是我男朋友。”林衍语气平静,表情淡定。
尽管在挑安全套时给旧情人介绍现任,这场景怎么想都透着一股诡异。
西语情人难掩惊讶。他们约会三年,只要离开G吧和酒店,林衍便会刻意保持距离,平时也不愿多联系。他曾问过林衍为何如此疏离,林衍从未正面回答,只说这辈子都不会出柜。
“你好,我是Lin的朋友,很高兴认识你。”西语情人很快整理好表情,面向庄逍遥,伸出手。
庄逍遥没应声,也没笑,更别提回握。幽深的目光安检仪似的飞速扫过西语情人全身,目光直白,秉持了他一贯的作风——没素质、没礼貌。
西语情人保持微笑,并不计较他的无礼,转而把手伸向林衍。
“Lin,祝你幸福,有机会再见。”
“谢谢……”在林衍抬起手的一刻,庄逍遥也抬手,不过掌心落在了林衍肩头。
力道不算轻,压得林衍心头一跳。他还是淡定从容地与西语情人握手。
于是那只颇有份量的大掌沿着脊背下滑,又环住他的腰,炽热的掌心扣住他的胯骨。
“Pablo,也希望你一切顺利。”
在林衍松手的瞬间,西语情人却突然用力的一握,很短暂,大概只有一秒,不好说是无声地告别还是留待来日。
而后潇洒转身,身影消失在货架转角。
虽然是自己主动介绍,但这场突如其来的“三方会面”能平稳收场,还是让林衍暗暗松了口气。
“走吧!”林衍镇定地拍了拍庄逍遥的手。
庄逍遥没松,反而扣得更紧,“那是谁啊?”
“……”
“英文口音怪怪的……”庄逍遥侧身,微微弯腰,视线与林衍齐平,“哪国人啊?”
“……”
“Pablo……这名字听着,像是西班牙的?”
“行了!”林衍拍了下庄逍遥的肩膀,“你装什么装?名分不都给你了吗?”
庄逍遥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很像端着陈醋假装品茶,语气也别别扭扭:“他没我高。”
“是。”
“也没我帅。”
“对。”
“有我大吗?”
“……”林衍瞪他,“你说呢?”
比你大我会装直男装得那么顺利?
“活儿很好吧?”
“……”林衍抿了抿嘴唇,“你真的要我回忆一下细节,再和你做做对比分析吗?”
“不要!”庄逍遥果断拒绝,随即毫不客气地提要求:“不许再想他,不许再和他见面,手机给我,把他微信拉黑!”
“幼稚!”林衍把捏得变形的安全套盒子扔进购物车,转身就走,身后立刻响起咕噜咕噜紧追不舍的轮子声。
“林哥,你生气了?”庄逍遥绕到他前面,凑近,“不拉黑也行,屏蔽!你不看他,也不让他看你朋友圈。”
林衍不理他,推开他的脸,这家伙的鼻尖都快戳到他的眼镜片了。
没想到来到自助结账区,居然又和西语情人打了个照面。
超市这么大,为什么这么巧。
西语情人也有点不自在,随手在结账口抓起什么假装很忙,结果又是一盒安全套……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默默放了回去。
好在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到了他们。林衍低头扫码,余光瞥见西语情人终于结完账,拎着购物袋要走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庄逍遥近乎自语的嘟囔,“一定比我温柔吧?”
林衍忍无可忍,猛地转身,双手捧住庄逍遥的脸,“啵”的一声,在他扁成鸭子的嘴唇上结结实实亲了一口。
“全世界你最温柔,没有人配和你比,行了吧!”说完把手机“啪”地一下,拍在他胸口。
庄逍遥满意地舔了舔嘴唇。
庄家老宅远离市中心,三层独栋,庭院不大,没有地下车库。以逍遥集团千亿级别的资产规模而言,这房子可谓低调简朴。
进门前,庄逍遥屈起手肘碰了碰林衍,“挽着。”
“正经点儿。”林衍抿唇压住嘴角,拽了一下他小臂。
大门从里面打开,庄扶摇迎了出来,笑意盈盈:“林总,欢迎呀!刚才我和二姐还在说,今天可是我们兄弟姐妹里,第一次有人把另一半带回家,真没想到,居然是遥遥抢了先。”
庄逍遥咧嘴一笑:“我这叫傻人有傻福。”
林衍也笑,松开庄逍遥的胳膊,抬起左手、迈开左脚,从容地进了门。
“我们刚刚还在对口供呢!”庄垂云趴在客厅沙发靠背上,冲着林衍促狭地眨眨眼,“听说林总以前暗恋过我?怎么不早说呀,我最喜欢林总这样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美男子了。”
林衍推了推眼镜,虽说下午四点多了,日头依旧有点毒,从车库走过来这一段路,晒得他脸颊发烫。
“那是,林总可是冷白皮,身上白的呀,晚上看都反光。”庄扶摇从背后接了一句。
林衍顿时觉得脸上那层皮都快被晒爆了。
“嘿嘿。”庄逍遥在旁边笑了两声。
林衍回头瞪他——这种时候“嘿嘿”,怎么不发出装B的冷笑了。
庄逍遥附耳过来,气音道:“还粉。”
林衍的耳朵也粉了。
“林总,来了。”庄无极拿着一瓶红酒走下楼。
“庄董,下午好。”
“哈哈,还不改口叫大姐?”庄无极爽朗一笑,“看来遥遥还没完全得手啊!”
“……”这太阳怎么还追进屋里来晒脸呢?
他们到了不久便开席,都是家里阿姨烧的家常菜,主菜是清蒸澳龙和帝王蟹,是林衍从郑姚公司订的,提前送了过来。尽管庄逍遥说不用带礼物,但林衍可不好意思空手登门。
庄扶摇像突然发现新大陆似的说:“遥遥,你有多久没跟我们一起吃饭了?要不是看你肉长回来了,我都要怀疑你得了厌食症呢。”
庄逍遥的回应是把一整颗红烧狮子头塞进嘴里,腮帮子一下鼓起来。
林衍看着,眉头动了动。
以前庄逍遥经常这么吃东西,不管是油炸糕还是小馒头,总喜欢一口吞,一顿饭五分钟解决。后来却变得格外细嚼慢咽,林衍偷偷数过,他一块炖牛肉都要嚼十几下。
庄无极让林衍尝尝红酒,用祈使句说:“难得人这么齐,遥遥也喝点。今晚你们都不要走,留下过夜。”
原本不太紧张的林衍,听到“留下过夜”四个字,顿时有点紧张,摸了一下兜里的XXXL。
“张嘴。”
林衍正在走神,下意识听从指挥,嘴巴张开就被塞了一根又粗又长、剥开的蟹脚,手指离开时还压了一下他半探出来的舌尖。
“让你张嘴,没让你伸舌头啊……”庄逍遥的气音拂过,嘴唇擦过他的耳朵。
“咳……”蟹肉多汁肥美,林衍差点被呛到。
席间聊起林衍代持的股份,庄无极说暂时不用过户,等局面稳定了,还是要麻烦林衍择机处理掉。
“原来你们不想回购?”
庄无极轻叹:“那是我收回大部分投资才筹到的……我不想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林衍下意识说:“如果想投资,不妨考虑一下EM科技……”
庄逍遥夹了块葱烧小排放进他碗里,半真半假的抱怨:“你还真是一门心思给查二搞钱。”
那哪儿是给查总搞钱……那是给我自己搞!
等EM科技上市那天……
林衍瞥了眼庄逍遥的侧脸,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
你可就是货真价实被我包养的小狼狗了。
吃吃喝喝到晚上八点,散席之际,庄逍遥提议拍张照片。
他一手高举手机,一手环抱着林衍,向后靠着三个姐姐。
咔嚓——
五人瞬间定格,左看右看,都是温馨幸福一家人。
庄逍遥随手将照片发送进[薪火相承]里。
庄逍遥的房间在三楼,看朝向应该是主卧,是整层最大的一间。房间里家具摆设极少,可以说是空空荡荡,大声说话都能听见回音。
林衍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只住在三层豪华大笼子里,白白胖胖的小狐狸。
庄逍遥把狐狸抱出来,握起它一只爪子朝林衍挥了挥。小狐狸眯缝着眼,细声细气地“嘤嘤嘤”。
软绵绵的,仿佛带着小钩子。难怪都说狐狸精,果然有道理。
“它叫什么?”
“你猜。”
林衍伸出手,庄逍遥便将小狐狸送进他怀里。小家伙颇有分量,像个热乎乎的毛肉球,也不怕生,先是在林衍怀里蹭了蹭,又伸出舌头在他脖子上舔了舔。
“胖胖?”林衍故意道。
“嘿嘿……”庄逍遥不答,只说:“狐狸精抱着小狐狸。”
庄逍遥开了瓶奶倒进食盆,林衍弯腰放下小家伙。林林落地后伸了个懒腰,一扭一扭走过去,发出“吸溜吸溜”的喝奶声。
林衍看着蹲在一旁摸狐狸毛的庄逍遥,直接问:“你有厌食症,对吧?”
“好了。”庄逍遥转头冲他笑,“现在看着你,就胃口大开。”
“所以才不能做饭?是闻到油烟味会想吐吗?”
庄逍遥迟疑几秒,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庄逍遥自己似乎也很困惑:“不知道为什么……脑子回来后,我的倾诉欲就完全消失了。一张口,只会撒谎。”
“所以刚刚也在撒谎?”林衍上前一步。
“……”
“厌食症根本就没好,对不对?”
“没有,真的好了很多。”
林衍又问:“没有倾诉欲……是因为小时候不管说什么,都没人听吗?”
庄逍遥苦笑,大概吧,也不是没人听,而是无论说什么,都会被曾经最信赖的人厉声呵斥“住口”。
“那就从现在开始,重新把倾诉欲养回来。”林衍走过去,揉了揉他头发,“把你瞒着我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告诉我。”
这三天庄逍遥其实很忙,他们不仅没能用装备,也没能开诚布公的好好聊聊。
见庄逍遥仍有些怔忡,林衍放轻声音:“从你七岁开始,从舅舅出事说起……但如果回忆这件事会让你痛苦,就跳过。从你生病开始讲也行。”
“舅舅是突然发病的。”庄逍遥说完,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衍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低声继续:“那天他从早上起就情绪不高,但还是按计划带我去看音乐剧,回来的路上接到个电话,和人吵了一架,突然说头疼,说我是魔鬼,掐着我的脖子,要把我从高架桥扔下去。”
庄逍遥抬起一只手,“那时他戴着这块表……我就一直盯着指针跳,想着不知道哪一秒,他会松手。”
说完,他抱住林衍的腿,脸贴在他小腹上。
“我被吓傻了。”
“真的吓傻了。”
“脑子变得很慢,思维混乱,什么都听不懂,也说不明白……着急了只能大吼大叫。”
“没有人格分裂,也没有精神分裂,就是……傻了。”
第119章 我就是遥遥
小狐狸喝完奶,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巴,娇滴滴地叫了几声。没人理它也不恼,慢悠悠踱到床边,轻盈一跃便跳上床,用爪子一下下刨着床单玩。
“第一次变傻,大概持续了半个月。”
庄逍遥仰起脸,望着林衍,目光清澈茫然,仿佛回到七岁那年。
“我每天昏昏沉沉,白天也总在睡觉。那天中午,我睡前还很迷糊,醒来时,脑子却突然清醒了,能听懂人说话了。就听见妈妈在床边哭……她一直跟大姐说‘对不起’,反反复复说‘妈妈对不起你们’……”
“我那时才知道,原来大哥留了一封说自己是精神病的遗书,自杀了……妈妈原本以为大哥的病是意外,所以才又生了我。可没想到,舅舅居然也发病了。”
他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原来,是家族遗传。”
庄逍遥收紧手臂,抱得林衍微微屈膝。
“妈妈被自责和痛苦压垮了……没想到,没过多久外婆也突发脑出血去世了。妈妈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下彻底一病不起,再也下不了床。”
林衍的手指探进庄逍遥被汗水浸湿的发间,慢慢摩挲,“那你呢?”
“我……我的状态反反复复,脑子时常离家出走,持续了三年。”
“我是问,舅舅和大哥都……你怎么想?”
庄逍遥似乎蹲累了,换了个姿势,直接坐到地上。
“那时候我还太小,其实不太明白‘精神分裂’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慢慢长大,才一点点意识到……我身体里流着这样的血,或许迟早有一天,我也会走上和舅舅、大哥一样的路。”
林衍试着去想象,如果自己大脑里埋着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每一天、每一刻,都要活在那种阴影下……
恐怕正常人也会被逼疯。
而那时的庄逍遥,还是个孩子,他甚至是个求助无门的孩子。
“庄鲲不许你看医生,是吗?”
“看过道士。”庄逍遥短促地笑了一声。
林衍顿时恨得牙痒,恨不得把庄鲲和那些妖道一块儿扔进天元鼎里炼了。
股东大会结束第二天,庄鲲就住进了医院。不过看庄家三姐妹还有心情调戏他,应该没大碍,估计是吸氧去了。
“其实最初看过医生的,但没能确诊,也就没有治疗。”庄逍遥叹了口气,“我是后来到了LON城……出事后,在强制治疗期间,才知道我得的可能是BPD。这种病,那时候还不被国内的诊断指南承认,加上我的症状不典型,所以一直没办法确诊。”
BPD……林衍的心理学网课上了大半年,还没学到这儿,但也听过这个词——边缘型人格障碍。
“到十岁左右,我的状况稳定下来,不怎么发病了。偶尔会傻几天,但大部分时间是正常的……”
林衍错愕:“可是,你十岁到十六岁,不是知名的……”知名到,他刚进逍遥集团时都听了不少耀祖的“光辉事迹”。
“是全国知名的蠢货。”庄逍遥咧嘴一笑。
林衍顿时明白了:“你是装的。”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如果我一直是个顽劣的小孩,可能还好。但偏偏……我曾经那么像大哥。”庄逍遥垂下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止庄鲲,其他人也一样,有多喜欢‘正常’的我,就有多嫌弃‘发病’的我。当然,大人们不会表现出来,我傻的时候看不出来,可我学会装傻之后,他们的厌恶、鄙夷……就看得一览无余。”
庄逍遥又沉默了一会儿。林衍的手掌重重摩挲着他的后颈,那里也覆着一层汗。
片刻,庄逍遥再度抬起头,目光清澈坦然:
“可是林哥,那个粗鄙、顽劣、俗不可耐、上不得台面的我,才是真实的我。智商低没有改变我的性格,只是因为智商低了,我没能力继续扮演优雅懂事、符合所有人期待的乖孩子,暴露了真实的自己……”
他的语气很平静:“生病的那三年,我终于看清了,以前我得到的所有夸奖,全都是假的,不是给我的。”
庄逍遥抬手,拍了拍身边的狐狸笼子。
“小时候,这里放着棋台,那边是高尔夫练习器,窗边架着一台高倍望远镜,墙上挂着一套马具,床头还摆着一把名贵的小提琴……”
他顿了顿,突然提高音量:“全他妈的是我最讨厌的东西!”
“这些,没有一样是为了让我学才准备的……它们从我出生起就已经在这儿了。全部,都是我大哥的。”
“这是他的房间,他的棋盘,他的望远镜,他的小提琴……”
“教我的人,是他的爸爸。我过的,是他的人生。”
一字一句,低沉压抑:“我不过是个容器,装着一个早就死掉的灵魂。”
那个死老头子。
林衍听得心头火起,恨不得现在就冲去医院把庄鲲的氧气管拔了。
对自己亲儿子还搞替身文学这一套,庄无极说得没错,真正有病的,是庄鲲!
“所以,你说得对,我确实是在装蠢。”庄逍遥闭上眼睛,“但我也真的是……懒得再装了,干脆放飞自我。”
林衍也坐到地上,单手按着庄逍遥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从十岁那年开始,我就一门心思做个蠢货了。”庄逍遥突然笑了,一脸得意,“蠢装聪明不可能,但聪明装蠢很容易。而且真的特别爽,想干嘛干嘛,想说啥说啥,没人跟我较真——哪个正常人会跟傻子计较?那不是浪费时间嘛!”
林衍也笑了。他刚和耀祖达成协议那会儿,确实常拿“别跟小傻子计较”来安慰自己。
可是……他愿意在这个傻子身上,花上一辈子的时间。
“有人知道吗?”
“只有大姐知道。二姐三姐那时还太小,告诉她们,怕露馅。”
庄逍遥翻手握住林衍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像小孩摆弄心爱的玩具,一根一根掰着他的手指,又一根一根慢慢揉搓。
“妈妈身体已经很差了,我不敢让她再为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烦心。在她面前,我和庄鲲特别有默契,会装出父慈子孝的样子来。但我知道妈妈看出来了……她向来只求孩子健康快乐,我是聪明还是笨,是优雅还是粗俗,她都始终如一地爱我。”
“她只是没办法……她身体不好,下不了床,她没办法。”庄逍遥喃喃低语:“妈妈走的时候,只剩六十来斤……她有什么办法啊。”
“孔夫人是什么病?”
“卵巢IA……”庄逍遥的声音低到听不清:“为了生我,打了太多针。”
林衍在庄逍遥行李箱里见过孔夫人的照片——苍白、清瘦,虽然一眼就能看出病容,但五官明艳夺目,是个极美的女人……庄无极和庄逍遥都更像她。
“孔夫人是什么性格?”林衍忍不住问。
“我记忆里的妈妈很温柔,轻声细语……但我大姐说妈妈身体好的时候,还挺凶的!”庄逍遥笑起来:“是会扇人嘴巴子那种女强人,Carefree酒店其实是妈妈的嫁妆,里面的工作人员都是妈妈的人,所以我住在那里,庄鲲的手伸不进来。”
林衍点点头,心想怪不得庄家姐妹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散打高手,果然是遗传。
“妈妈去世之后,再没人能约束庄鲲了。大姐决定把我送走,她怕我会被庄鲲绑到什么深山道观去驱邪……”庄逍遥的笑容变冷,“庄鲲后来怀疑我被恶鬼附身……所以,我又变聪明了。在大姐的谋划下,去了U国。”
林衍又想起庄无极办公桌上那张姐弟合影。
他突然有些困惑,既然庄无极知道弟弟的秘密,为什么还要摆出一张分明是庄逍遥装出贵公子模样的姐弟四人合照?
他甚至闪过一个念头——庄无极一定很爱遥遥,可她透过那张照片,看到的究竟是弟弟,还是……
没来得及细想,庄逍遥又开口:“留学才两个多月,我就发病了……那块悬了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还是砸了下来。”
林衍立刻紧紧握住他的手,五指嵌进指缝里。
“舅舅也好,大哥也好,毕竟是别人……”庄逍遥声音轻轻的,“我可是货真价实的杀人犯,你真的不害怕……”
“你是拔刀相助。”林衍语气认真。
“呵,我可没那么好心。我就是看那些畜生不顺眼,本来想了别的法子收拾他们……”庄逍遥眼神阴冷,“就差一天!我都准备好了,就差一天。行动前一天我去踩点,又撞见他们霸凌别人……他们把那人关在厕所隔间,我隐约看见他们在干什么恶心事,听见那人的哭声,还有中文的求救声……我头很痛,看东西全是重影……有个畜生拿着刀朝我比划,叫我滚。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回过神,满墙都是血……”
八年前的画面再度向他扑来。庄逍遥吞了吞口水,血液开始升温。
“我的第一反应……”他看向林衍,眼底泛红,“是兴奋。”
“没吓你,是真的兴奋。”
“我骨子里,就是有这样残暴的基因——”
“我就是流着这样疯狂的血——”
“你受伤了吗?”林衍打断他。
“……”庄逍遥沉默,忽然低下头,委屈道,“嗯,脑袋被敲破了……”
林衍皱起眉,细长的手指在他发间轻轻拨弄,没摸到明显的疤。也许有,但没影响头发的茂密生长。
“发病之后,我的智商又开始不稳定……还有了头疼的毛病。”
林衍紧张地问:“这段时间,一直在头疼?”
庄逍遥点头。
“现在也疼?”
“嗯……好疼……”抱住林衍的腰,把脸埋进他颈窝,来回蹭了蹭,庄逍遥低声重复,“林哥,我头疼。”
“不许装可怜……”林衍亲了亲他发顶。
“就装,反正你吃这套……”庄逍遥说完,想起来,林衍其实不太吃苦肉计这套。
林衍只吃“遥遥”这套。
或者说,遥遥的哪一套,林衍都吃。
幸好……
庄逍遥笑了。
我就是遥遥。
第120章 子非鱼
哪怕在五月也凉凉的手指,抚上了血管鼓胀的太阳穴。
很神奇,只是轻柔地触碰,岩浆般在脑内沸腾的血液,瞬间就降温了。
庄逍遥闭着眼,静静地享受了一会儿。
林哥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香香的味道……同居那么久,其实他没见过林衍喷香水。是洗发水、沐浴乳、洗衣液……或许还掺着一丝极淡的干燥烟草味。
是他的“诱蠢剂”的味道。
“强制治疗那三年,我又变回了七岁到十岁的样子,智商时高时低。我和医生一起观察了三年,发现一个规律……蠢的时候,头就不疼了,没有任何攻击冲动。很蠢,但是很稳定。”
庄逍遥抬起头,表情有点小骄傲,“所以之前跟你说的,也不算完全骗你……有精神分裂的确实是‘逍遥’,你的‘遥遥’很安全。不然当初我也不敢追你,不敢向你保证,不会伤害你。”
“哇,这么厉害啊。”林衍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那后来,你做了什么?变成我认识你时的样子?”
“一种实验性治疗,用了一些特殊仪器、药物,还有催眠。Smiths先生将这种疗法命名为‘安全港’——把智商和疯狂,一起关进安全港。”庄逍遥坐直身体,朝林衍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然后,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遥遥,就正式登场啦。”
“臭不要脸!”林衍瞪了他一眼,想了想,纳闷地问:“可你笨的时候,智商好像也有起伏?有时候觉得你还挺会的,有时候又真气人。”
“嗯,是有波动……有时候一般蠢,有时候特别蠢。”
“智商最低的时候,低到什么程度?”
“大概是……”庄逍遥面露愧色,声音也低了下去,“强迫你的那天吧。”满脑子只有干,只有白粉紧。
林衍露出费解的表情:“那很好啊,生活能自理啊!”
“……”庄逍遥一时无语:“你对男朋友的要求,就是生活能自理啊?”
“还得会拧灯管。”
“我还会噜管……”庄逍遥忍不住轻咬了一下林衍的嘴唇。
总觉得林哥在逗他,跟拿胡萝卜逗驴似的。
林衍抿了抿微麻的下唇,“这次找回智商,以后就不会再丢掉了吗?”
“不知道,目前这种状态是靠药物维持的,我总不能装乖儿子装到一半,又变回二傻子吧?”庄逍遥看似平静地说:“停药之后会怎么样,没人清楚。是大部分时间正常偶尔犯蠢,还是时而正常时而犯蠢,我也不知道。不过,一定会在反社会的精神病和愚蠢的暴力狂之间来回切换。”
“你不是暴力狂……”林衍不满,耀祖只是嗓门大了一点。
“好吧,”庄逍遥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就在反社会的精神病和愚蠢的色.情狂之间切换。”
“你也没有反社会……”林衍更不满了,逍遥解决的,都是罪有应得的人渣。
“行,”庄逍遥笑了,“那就是阴险的精神病和愚蠢的色情狂之间切换。”
“……这还差不多。”林衍小声嘀咕,又问:“你在吃什么药?”
“打针。十天一次,状态不稳的时候也可以打……但最多只能打一年。超过一年,就会变成真正的傻子。不是你的遥遥那种还会找老婆的傻,是流口水、光着屁股满街跑……”庄逍遥笑了笑:“生活不能自理的那种。”
林衍心头一紧,重新握住他的手。从去F国考察到现在,已经十个月了。
“遥遥,既然事情都结束了,就再做一次治疗,变回之前那样吧……我能保护好自己。”
庄逍遥静静注视着他,缓缓摇头:“做不了……现阶段做不了。”
“现阶段是多久?”
“不知道,医生也不知道。以现在的医疗手段不行,也许将来有了新药,就可以。”
事实上,他十九岁第一次治疗时就险些失败。医生说他的精神脆弱得像一张绷紧的薄纸,受力稍微不均匀,就会四分五裂。他对辅助药物也不敏感,那次催眠过程非常凶险。所以这次找回脑子时,Smiths先生反复告诫,一旦驶离安全港,就再也无法返航。
贸然尝试,很可能让他的精神世界彻底崩塌。
林衍重重低下头。
所以,庄逍遥是在明知找回智商后,自己的精神问题将无法解决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为了他……
林衍摘下眼镜,用掌根蹭了蹭脸上的水。
“你之前说‘结束’,是怕拖累我……”
“我哪有那么伟大。”庄逍遥笑容苦涩:“我那时,并不相信我们的爱,我觉得那只是肉体的沉沦——”
“沉沦个屁!”林衍气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你活儿那么烂!”
庄逍遥愣了愣,难得露出一点怯生生的表情:“一点进步都没有吗?”
林衍白了他一眼,吸吸鼻子,把话题拽回来,“那现在呢?你相信了吗?”
温热的手掌托起林衍的脸,庄逍遥凝视着他。
“林哥,谢谢你。你让我知道,妈妈没有骗我,真的会有人,爱真实的我。”
林衍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脖子。
正想偏头亲亲他,又听见他说:“可我本来就是个没什么道德感的人,我根本没办法克制内心的欲望……所以,在什么都不告诉你的情况下,我欺骗你,企图把你拖进深渊……”
“不许装逼。”林衍用额头撞了他一下。
冒充双重人格的确是在骗他,把他气到提分手。可精神问题,庄逍遥如实交代了,从没隐瞒。
林衍忍不住问:“你现在是不是不装腔作势就不会说话?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开始起范儿?跟演话剧似的?”
“起范儿……”庄逍遥那张高智了很久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呆滞。他困惑地眨眨眼,迟疑地说:“我……我也不知道。可能这么多年,我不是真蠢,就是装蠢,再不然就是装深沉……我真的不知道,不装的时候,有脑子的我该怎么和人说话。”
林衍心里一酸。哎,这可怜孩子,连装逼的理由都让人这么心疼。
“你跟别人怎么交流我不管,在我面前,就从现在开始,放松下来。,”林衍亲了亲他的脸,“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彻彻底底地放松,做真正的自己。什么样都行,林哥都喜欢。”
“嗯。”庄逍遥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林衍肩上。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
林衍松开环在他颈后的手,稍稍退开一点,继续问:“现在帮大姐拿到股份和董事长的位置了,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原来的计划是……”庄逍遥望向窗外,“等股权解禁期过了,我把庄鲲给的股份转给姐姐们,就去过自己的逍遥日子。流浪,探险,去山清水秀、人烟稀少的地方……”
在彻底疯掉之前,找个无人的山谷,或者原始森林,无声无息地消失。
“跟我想象中的退休生活差不多嘛!”林衍笑眯了眼,“这计划我批准了,不过得往后延几年,等EM科技上市,林哥拿到分红那天。那现在的计划又是什么呢?”
“现在……”庄逍遥转回头,目光落回林衍脸上,“还是把股份转给姐姐们。然后……就没有了。”
“嗯?”
“没有计划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庄逍遥又一次靠上林衍的肩,声音闷闷的,“可能……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好时光了。”
林衍的笑容凝在脸上。半晌,他才轻声问:“这两个月,打算怎么过?”
“不知道。我不喜欢动脑……哪怕有脑子,也不喜欢思考,因为一思考就会很疼。”
“那就别想了。”林衍戴上眼镜,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这两个月,就当个有脑子的小傻子吧。接下来的计划我来做,这两个月,还有未来,一切都听我的——啊——”
话没说完,就被庄逍遥扑倒,触地时,大掌稳稳护住了他的后脑。
庄逍遥撑在他上方,声音低低沉沉:“林哥,我是逗你的。”
林衍心头一紧,双手在他背后攥成拳。
“我还没停药,还剩最后一点理智,所以……”庄逍遥紧紧盯着他,一字一句,“你可以后悔。随时后悔。”
——妈的,吓我一跳!
林衍拳头提了提,强行忍住照着那两只盛着傻了吧唧的眼睛的眼眶来两下的冲动。
“林哥,我答应你,你想走的时候……唔……”
林衍抬头堵住了他的嘴,轻轻一吻,又退开。
“遥遥,林哥三十七岁了,成年人会为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负责。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承受得起。”
“林哥……你真的不明白……”
“就像无论你怎么说,我也没办法完全体会你的痛苦一样,你也永远没法理解,你的出现、你的存在,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林衍抬手抚上他的脸,指尖温柔擦过他眼角。
“林哥不是恋爱脑,林哥只是……不能没有你。”
一滴温热的水珠,终于还是砸在林衍的镜片上。
模糊的视线里,只有那双眼睛——深邃清澈,纯真热烈,映着他的脸。
“啊……衣服……别弄脏了……”
泪水还挂在眼角,庄逍遥就已按捺不住,将林衍扑倒在地板上。
一如既往地直接,上面啃嘴,下面掰腿,三两下,林衍的裤腰被拽到膝弯。
他们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亲热了。
凉凉的润滑油顺着腿流淌,激得林衍一颤。他有些慌,生怕沾湿了衣裤。明天要是在庄家三姐妹面前穿着皱巴巴、满是水迹的裤子……他是想做勇敢的同性恋不假,但他不想当疑似失禁的中年男人啊!
“这里有你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有……”庄逍遥的手指弯曲又伸展。
“哪来的?”林衍脸颊烧得通红。房间太空旷,衬得某些声响格外清晰……
“蠢时偷来的,我总得让这房间里有点儿我的东西!”庄逍遥单手扯开扣子,掏出“耀祖”,“高尔夫实在没意思……但我会——”
噗叽——
“一杆进洞!”
林衍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可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无处着力,身体不住向后滑,后脑抵住了墙。
庄逍遥先是解渴般顶了几下,发现太滑不受力,干脆将林衍整个抱起。
“我讨厌骑马……但我可以在林哥身上……”双手托着林衍的tun,将人按在墙上,“策马奔腾!”
“呃……轻……轻点……”林衍背贴着墙,膝盖挂在庄逍遥胯骨上,粗糙的金属拉链随着每一次迎来送往,锯子般刮过腿肉。
转眼两人又来到沙发侧面,林衍扶着靠背,单膝抵着扶手,另一只脚的足尖勉强点地。
“黑白棋子看得我头好疼……”庄逍遥掐着林衍的腰,“又白又粉的林哥,你怎么……这么紧……”
窗半开着,晚风溜进来,窗纱依依不舍地拂过林衍一丝不挂的身体。
“我才不想飞去宇宙找星星……”滚烫的掌心隔着纱贴着光洁的皮肤,“我只想……倦鸟归林!”
两人倒进大床时,剧烈的震动惊醒了睡着的小狐狸,它跳下床,一溜烟跑回笼子里。
“但小提琴我倒是拉得挺好……我特别有,节奏感!”
林衍侧躺在起伏的床垫上,手贴着自己紧实的小腹。他能摸到薄薄肌肉下,巨蟒在深入穿行。
他甚至能感到,那表面偾张的血管里,血液正随着撞击一次次搏动。
股间早已泥泞不堪,黏腻的水声阵阵,羞得他脚趾蜷起。
“吻……吻我……”林衍伸出手臂,勾住庄逍遥的脖子。
年轻男人立即压下来,含住他的唇。热乎乎的舌头与滚烫的“耀祖”一同将他填满。
林衍眼神迷离,神志涣散。吻已深入灵魂,贴合没有缝隙……每一次重重夯击,都震得他骨骼脆响。
他在窒息的痛楚与灭顶的欢愉间浮沉,坠向崩裂的天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