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微笑小镇 — 锈蚀的蔓延

作品:《逆流回廊

    午夜十二点,墓地里安静得吓人。


    沈墨言靠在那棵老槐树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是灰白色的,像用旧了的银盘,没什么光亮。距离满月还有两天,但它已经够圆了,圆得让人觉得不祥。


    顾临渊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像在休息,但沈墨言知道他醒着——每次顾临渊想事情时都这样。


    安娜和张伟在另一边。张伟还在摆弄那个检测仪,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刺眼。安娜看着教堂方向,眉头皱得紧紧的。


    “钱明会来吗?”沈墨言低声问。


    “不知道。”顾临渊没睁眼,“教堂那边没动静,巡逻队应该走了。但如果钱明被抓了……”


    他没说完。


    如果钱明被抓了,那些情绪炸弹就没了。他们的计划少了一半的胜算。


    “有人来了。”张伟突然说。


    所有人都警惕起来。


    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靠近。不是从教堂方向来的,是从墓地深处——那里更黑,墓碑更密。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是老杰克。


    他手里提着那个布包——装铁器的布包,走得很慢,脚步有点拖沓。看见他们,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安娜问。


    “我常来。”老杰克说,声音沙哑,“我儿子埋在这儿。编号782的墓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我每晚都来坐会儿。”


    他在一个墓碑前坐下,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石头。那个墓碑很普通,和其他的一样,但在老杰克眼里,它是特别的。


    “所以你一直跟着我们?”顾临渊问。


    “嗯。”老杰克说,“从你们离开铁匠铺就跟着。怕你们出事。陈建国那小子……我早觉得他不靠谱,但没想到他会出卖人。”


    他从布包里掏出几件铁器——锤子、钳子、几片铁片。每件上面都有暗红色的锈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这些锈迹,”老杰克说,“今晚我试了试。”


    他拿起一片铁片,用锤子轻轻敲了敲。锈迹剥落下来一些粉末,落在他的手心里。那粉末是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


    “然后呢?”沈墨言问。


    老杰克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旁边一块空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把粉末倒进去,又加了点水,摇了摇。


    液体变成浑浊的暗红色。


    他把液体涂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没什么变化,但张伟的检测仪突然“滴滴”响了两声。


    “光谱干扰……”张伟盯着屏幕,“虽然很弱,但确实有。那块石头周围的光谱场出现了细微的紊乱。”


    老杰克走回来,坐下:“我试过很多次。锈迹本身效果很弱,但如果把它磨成粉,和水混合,涂在物体表面……能持续干扰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顾临渊想了想,“如果涂在很多东西上呢?比如涂满整个广场?”


    “需要很多锈迹。”老杰克说,“我攒了十年的锈,只够涂一小片地方。而且……”


    他顿了顿:“锈迹是我儿子的念想。用一点少一点。等锈迹用完了,我对他的念想也就……淡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沈墨言听出了里面的痛。那些锈迹不只是武器,是老杰克和儿子最后的连接。


    “还有别的办法吗?”安娜问,“比如……让别人也产生锈迹?”


    “需要强烈的、压抑的真实情绪。”老杰克说,“而且需要那情绪在物理世界凝结。我儿子死的时候,我哭不出来,笑不出来,只能打铁。打了一天一夜,手磨破了,铁打弯了,最后打出的铁器上就有了这些锈迹。”


    他看向他们:“你们能吗?能有那种强烈到能留在物质上的情绪吗?”


    没人回答。


    顾临渊沉默了会儿,然后说:“先等钱明。如果他的情绪炸弹能用,配合锈迹,也许效果更好。”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从教堂方向来的。


    钱明出现了。他还是穿着那身牧师袍,但袍子有点凌乱,像跑过。看见他们,他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


    “抱歉,来晚了。”钱明说,“巡逻队查得严,我在教堂多待了会儿,确认他们走了才出来。”


    “珠子呢?”安娜问。


    钱明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打开。里面的玻璃珠还在,颜色鲜艳,在月光下像宝石。


    “他们没发现?”沈墨言问。


    “发现了。”钱明说,“但我放在祭坛下面,那里屏蔽场最强。他们扫描时只检测到微弱信号,以为是我收集的那些光谱的泄漏,没细查。”


    他把铁盒递给安娜:“还是你保管吧。我那边可能被盯上了,不安全。”


    安娜接过铁盒,紧紧握着。


    “现在计划是什么?”顾临渊问。


    钱明找了块石头坐下,擦了擦汗:“我重新计算了引爆点。满月夜棱镜绽放时,会在全镇打开七个主要光谱通道——广场、教堂、墓地、静默花园,还有东、西、北三个方向的居民区节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我们需要在七个点同时引爆情绪炸弹,制造光谱冲击波。这些冲击波会沿着通道传向棱镜核心,在核心交汇,产生共振。”


    “需要七个人。”安娜说。


    “嗯。”钱明点头,“每个点一个人,负责引爆。同时,还需要一组人在墓地——棱镜正上方,释放强烈的正面情绪,吸引棱镜的注意力,让它开放更多通道。”


    他看向沈墨言和顾临渊:“你们俩负责墓地这组。你们的情绪光谱很特别,棱镜会对你们感兴趣。”


    “其他人呢?”张伟问。


    “我会安排。”钱明说,“老杰克在铁匠铺准备锈迹干扰剂。安娜负责联络还能清醒的居民。张伟,你的检测仪很重要——需要你监控全场光谱变化,告诉我们最佳引爆时机。”


    听起来可行。


    但沈墨言心里还是有疙瘩。


    “钱明牧师,”他问,“你在教堂收集的那些情绪光谱……准备怎么用?”


    钱明笑了笑:“那是后备计划。如果情绪炸弹效果不够,我会在教堂引爆我收集的所有光谱——虽然量少,但纯度高,也许能补上缺口。”


    他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时间不多了。明天是满月前一天,系统会进入预备状态,全镇监控会加强。我们必须在明天傍晚前准备好一切——确定七个引爆点的人选,分配情绪炸弹,训练同步。”


    “训练?”安娜皱眉,“怎么训练?在这个到处都要微笑的地方,怎么训练人释放真实情绪?”


    “去静默花园。”钱明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疯了?”安娜声音发颤,“那里全是褪色者,系统监控最严的地方!”


    “但也是系统最放松的地方。”钱明说,“因为它觉得那里没有威胁——褪色者已经不会产生情绪了。而且静默花园地下有连接棱镜的备用通道,那里的屏蔽场有漏洞,我们可以利用。”


    他看着安娜:“你不是想见你妈妈吗?明天下午,我可以带你们进去。在那里,你们能看到系统的真相,也能……找到释放情绪的钥匙。”


    安娜咬着嘴唇,手在发抖。她想见妈妈,但又怕——怕看到妈妈现在的样子,怕控制不住情绪。


    “我去。”老杰克突然说。


    他站起来,手里握着那块有锈迹的铁片:“我儿子……可能也在那里。虽然我知道他死了,埋在这儿,但万一……万一系统留了他一点点意识在静默花园里呢?我想去看看。”


    钱明点点头:“好。明天下午三点,在墓地东边的小路集合。我带你们进去。”


    他看了看天色:“现在都回去休息。记住,保持微笑,别露马脚。明天是最后准备的一天,不能出错。”


    大家各自散去。


    沈墨言和顾临渊往宿舍走。路上很黑,月光勉强照亮小路。


    “你觉得钱明可信吗?”沈墨言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顾临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说的计划逻辑上可行。但他太……急切了。急着要情绪炸弹,急着要我们去静默花园,急着要行动。”


    “你是说他有别的目的?”


    “不知道。”顾临渊说,“但小心点总没错。”


    回到宿舍楼,走廊里静悄悄的。他们溜回房间,关上门。


    沈墨言躺下,但睡不着。


    明天要去静默花园。那个安娜描述的地方——很大的玻璃房子,里面躺着一排排不会动的人,像植物。


    他怕看到那种景象。


    怕看到人失去所有情绪后的样子。


    因为那可能就是他们的未来——如果计划失败的话。


    第二天早上,调谐仪式照常进行。


    沈墨言戴上眼镜时,感觉系统的吸力又变强了。那种掏空脑子、抽走情绪的感觉更明显了,像有只手在往里伸。


    他咬牙抵抗,抓住那些真实的记忆——母亲的背影,父亲的墓碑,轮回小学的孩子们。


    十五秒后,玻璃暗下去。


    他摘下眼镜,觉得脑子有点晕,但还能撑。


    回到队伍里,他看见安娜——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哭过。老杰克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他们在互相支撑。


    调谐结束,史密斯镇长走上台子。


    “各位居民,”他笑容满面,“明天是小镇建立五十周年纪念日,也是满月夜。按照传统,我们将举行盛大的庆典。届时,公共光谱将达到最高亮度,为小镇带来新的五十年和谐。”


    居民们鼓掌,微笑,看起来很期待。


    但沈墨言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满月夜,棱镜绽放,收割所有人。


    史密斯继续说:“今天下午,请各位完成手头工作后,早点回家休息。晚上八点,广场有预备庆典,欢迎大家参加。”


    人群散去。


    沈墨言和顾临渊对视一眼——晚上八点的预备庆典,可能就是系统开始准备的时间。他们得在那之前完成所有准备。


    下午三点,墓地东边的小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钱明已经到了,还带了两个人——赵强和周婷。


    赵强穿着便服,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很锐利。周婷背着急救包,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他们也加入。”钱明说,“赵强负责广场引爆点,周婷负责医疗支援。”


    “你们……”沈墨言看着他们。


    “我们一直醒着。”赵强说,“只是装得像而已。李娜也是,但她要在医疗站值班,离不开。”


    周婷补充:“王淑珍老太太也醒着,她说在服务中心帮我们盯着系统动向。张伟的检测仪连了她的设备,可以远程监控。”


    沈墨言松了口气——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在暗中行动。


    人到齐了——沈墨言、顾临渊、安娜、老杰克、钱明、赵强、周婷,七个人。


    钱明带着他们往墓地深处走。穿过一片密林,前面出现一堵高墙——灰色的,很高,看不到顶。墙上没有门,也没有窗。


    “入口呢?”安娜问。


    钱明走到墙边,在一块砖上按了按。砖陷进去,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秘密通道。”钱明说,“我花了三年找到的。系统不知道。”


    他们一个接一个钻进去。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斜坡,很暗。钱明打开一个小手电,光很弱,但够用。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光亮。


    是那种惨白的光,像医院手术室的灯。


    他们走出通道,来到一个……巨大的玻璃温室。


    沈墨言愣住了。


    温室大得看不到边,顶上全是玻璃,透进灰白的天光。里面摆着一排排的床,整齐得像军队的营房。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被子,只露出头和手。


    那些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神采,没有焦点,像玻璃珠。他们胸口有微弱的起伏,在呼吸,但除此之外,一动不动。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奇怪的甜味,像腐烂的花。


    “静默花园。”钱明轻声说,“全镇的褪色者都在这里。一共三千七百四十二人。”


    安娜往前走,脚步踉跄。她的眼睛在那些脸上搜索,寻找熟悉的面孔。


    “妈妈……”她喃喃道。


    她走到第三排中间,停下。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灰白,脸很瘦,眼睛睁着,但空洞。


    “妈……”安娜跪在床边,握住女人的手。


    那手是温的,但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回握。女人没反应,还是看着天花板。


    “她听不见。”钱明说,“她活在自己的梦里——系统给她编织的美梦。在梦里,她可能还在开花店,你还在她身边。但现实里,她已经这样躺了三年。”


    安娜的眼泪流下来,滴在床单上。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老杰克也在找。他走过一排排床,看每张脸。有些是老人,有些是中年人,还有些是孩子——很小的孩子,也睁着眼睛躺着。


    最后他在角落里停下。


    床上是个七八岁的男孩,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但胸口有起伏,还在呼吸。


    “小杰……”老杰克声音发颤。


    他伸手想碰孩子的脸,但手停在空中,不敢落下。


    “这不是真的。”钱明说,“系统会复制重要记忆,制造幻象。你儿子确实死了,埋在外面。这个只是……投影,用来稳定你的情绪,让你继续为系统提供光谱。”


    老杰克的手垂下来。


    他转身,背对着床,肩膀在抖。


    沈墨言看着这一切,心里堵得难受。这些躺着的人,曾经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乐,有爱恨情仇。但现在,他们成了系统的电池,提供最稳定的白色光。


    而他们这些人,也可能变成这样。


    “看够了。”顾临渊说,“该办正事了。”


    钱明点点头,带他们往温室深处走。越往里走,床越少,但多了一些设备——复杂的仪器,连着管子,管子连着床上的人。仪器屏幕上有波形图,显示着稳定的白色光谱。


    “这就是梦境网络。”钱明指着一台仪器,“系统给他们编织简单的美梦——吃饭、散步、聊天,没有冲突,没有悲伤。这些梦产生的白色光最稳定,是棱镜的基础能量。”


    他走到一台最大的仪器前,打开面板,里面是复杂的电路和光路图。


    “这里有个漏洞。”钱明说,“备用通道的接口。如果在这里释放强烈情绪,能直接注入棱镜的核心通道,不用经过地表的光谱网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罐——里面装着蓝色的光,是悲伤。


    “我试过。”钱明说,“在这里释放情绪,棱镜的反应很直接。它会立刻调动能量来吸收,但同时,它的防御会减弱——因为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了。”


    他看向沈墨言和顾临渊:“明天满月夜,你们需要在这里,释放最强烈的情绪。我会在七个引爆点同步行动。但你们这里最关键——你们的情绪强度,决定棱镜开放多少通道。”


    “现在试试吗?”沈墨言问。


    钱明摇头:“现在试会触发警报。我们只能计划,不能预演。”


    他合上面板:“该走了。待太久会被发现。”


    他们往回走。安娜最后看了妈妈一眼,擦干眼泪,跟上。老杰克也最后看了眼那个男孩的幻象,转身离开。


    走出温室,回到通道,墙壁在身后合拢。


    外面的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了。


    “记住感觉。”钱明说,“记住那种愤怒,那种悲伤,那种……不想让更多人变成那样的决心。明天晚上,我们需要这些情绪,需要它们强烈到能撼动一个活了五十年的怪物。”


    他们分开,各自回去准备。


    沈墨言和顾临渊往宿舍走,路过广场时,看见已经开始布置了——彩旗、灯笼、舞台。居民们在忙碌,脸上都挂着庆典前的兴奋笑容。


    但他们知道,那笑容很快会变成永恒。


    回到房间,关上门。


    沈墨言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们能赢吗?”他又问。


    顾临渊没回答,只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有时候,问题不需要答案。


    只需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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