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柏麟都未怎么踏出殿门。多半时候，他只慵懒倚在榻间，要么手持道经，要么手持佛经，时而凝神细读，时而闭目冥思。岐黄仙官来时，便配合着诊脉行针，或与父神他们调笑几句，神色恬淡如常，心底却已千回百转。


    事实上，柏麟不只一次在心里复盘千年前的那场旧局，修罗压境时的战火、与罗喉计都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终究是个无解之局。而今已是最好——若非化神为尊，超脱因果，便是与那人各自轮回，永不相见。若真能重来一次……他轻轻摇头：想来也不会再与罗喉计都做什么知己，说到底，本就算不得什么知己，至多不过是个……故人？柏麟想着，就有些乏了，笑着放下书卷，翻身假寐。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无支祁大大咧咧的声音：“司命！司命老儿！”


    正伏在案上奋笔疾书的司命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扔了笔，慌忙起身迎上去，一把捂住无支祁的嘴，压低声音急道：“嘘——！我的猴爷爷，您小点声儿！神尊刚睡着！”


    无支祁被捂得“呜呜”两声，忙点头表示明白，待司命松手，才低声道：“我就来看看柏麟，他怎么样了？”说着，便与司命蹭了进去。


    司命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回道：“身子无碍，就是最近总懒懒的，没什么精神头，许是从前累得狠了，由他歇着罢。”


    两人轻手轻脚地进了静室。见柏麟果然阖目躺着，呼吸均匀，司命便不再理会无支祁，自顾自坐回案前，继续写他的话本子。只要不吵到殿下，这位妖王怎么都成。


    无支祁凑在榻边端详片刻，见柏麟呼吸平稳，便百无聊赖地蹭到书案旁，托着腮看司命笔走龙蛇。


    “跟你在一处倒有意思，”他歪着头笑道，“起码话本子管够。只是你这些书卷，不是写帝君便是写小殿下——司命大人，您就不能写写天启神尊大展神威？旭阳峰上逼退缪落手下大妖，救下恒阳祖师那次就不错！”


    “不能！”司命头也不抬，一口回绝：“小仙我啊，就喜欢殿下无忧无虑、被人疼着宠着的模样。打打杀杀有什么好看？凡间不是有句话，叫‘但愿我儿愚且鲁,无灾无痛至公卿。’哎呀你不懂……”说着，司命便笑得只见眉毛不见眼睛。


    无支祁被噎了一下，咂咂嘴，又换了个话题，带着点促狭问道：“所以，你就可劲儿编排他的风月情事？”


    司命终于搁下笔，理直气壮地笑道：“你也说是编排，就都不是真的！我家殿下做帝君时，就不只一次板着脸训我：‘司命，再敢乱写，我就把你的话本子都烧了！’” 他模仿着柏麟清冷的语气，随即又嘿嘿一笑，“可他一次也没真烧过。就因为都知道是假的，小仙才好拿着新写的话本子，去问帝君‘看了没有’，‘感想如何’呀？”


    “哈？” 无支祁瞬间愣住，猴眼圆睁，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你是说，柏麟做帝君时，会……会跟自己的下属讨论编排自己的风月情事？这也太……” 画面太美，无支祁简直无法想象，搜肠刮肚了半天，就只憋出“可爱” 两个字，他也便这么说了。


    想到前几日，偷溜到昆仑，罗喉计都说柏麟“骄矜得紧，是三界顶有趣的人”，他还老大不信，只道“教养出众，当得起大雅”，如今看来，倒是真的。


    静默片刻，无支祁又忍不住替旁人操起心来，叹道：“如今，你家殿下倒是好了，清闲自在。羲玄那小子可就惨喽，批不完的折子，昨儿听说又被天帝陛下斥责了，见了璇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呦……”


    司命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那是他笨，还没开窍。不过放心，穷则变，变则通。总有一天，他也会习惯的，就像我家殿下，看古籍毫无障碍，那都是批折子练出来的，功夫深呐。” 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笃定。


    无支祁挠了挠头，眼神飘向榻上似乎睡得正沉的柏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试探和犹豫：“我说司命，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什么？” 见他半天没“如果”出个所以然来，司命终于搁了笔，抬眼看他。


    无支祁舔了舔嘴唇，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我如今知道，我那好兄弟罗喉计都，是怎么也配不上你家殿下的，他那性子，偏执狂傲，又冲动得要命……可是，无尽饿鬼道前，他不是真的要柏麟神魂溃散，中天殿上，他也心疼的要死，奈何某人是根儿木头……我只说如果，有没有万一呢……万一有一天，他们也能回到最初，心平气和地坐到一块儿喝酒？毕竟……” 他朝榻上丢了一个眼神儿，“你家殿下的宽容大度不计前嫌，我是见识过的。眼下，莫说同璇玑、敏言他们，便是同打伤过他的元朗，不也处得好好的？那与罗喉计都那点恩怨，会不会有一天也能放下呢？”


    “做梦！” 司命斩钉截铁地反驳，声音因激动略微拔高，见柏麟在榻上轻轻翻了个身，似乎受到惊扰，才赶紧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少有的沉肃和一丝愤懑，“这事根本不在我家殿下，除非他罗喉计都不再是那个满腹仇怨、视弱小生灵如草芥的魔头！早知他报了仇，还要打翻鸿蒙熔炉、撞破东皇钟，帝君怕是只恨未能早日与他绝交！无支祁，你要不要睁开眼睛看看，缪落之祸至今未平，多少生灵因他罹难！且那罗喉计都毫无悔愧之心，让我们殿下如何毫无芥蒂？！这种情况还能跟那魔头喝酒，怕也当得起‘司凤’当年那句‘你没有心’……他又凭什么受三千世界，亿万生灵的敬仰呢？！”


    无支祁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什么，榻上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两人同时一僵，转头望去，却见柏麟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缓缓坐起身来，目光澄澈，哪里像是初醒。


    不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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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柏麟听到了多少，或者说，从头到尾都听到了，这人压根儿是在假寐，无支祁瞬间尴尬得手脚乱摆，干笑着凑到柏麟榻边，结结巴巴道：“那、那个……神尊您……您醒啦？我们刚才……说的……您都听见了？”


    柏麟闻言，只微微侧头，看向无支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乖顺的弧度，并未直接回答。


    无支祁看看柏麟，又看看一旁迅速恢复镇定、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刚才义正辞严的人不是自己的司命，忍不住哀嚎一声，抓着自己的头发：“为什么……为什么就我一个人觉着被逮个正着！”


    过了一会儿，无支祁还是不死心，或者说，他心底始终存着一份对罗喉计都的旧日情谊，忍不住又抓耳挠腮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努力：“神尊大人，我是说啊……您有一颗最宽大、最仁慈的心，您连元朗都饶恕了。可是，罗喉计都他……如今还在昆仑后山关着呢。天帝陛下……不会真的打算关他一辈子吧？这要是放在俺老无身上，失去自由，还不如死了痛快呢！”


    柏麟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无支祁焦急又期待的脸，又看向窗外流云舒卷的天空。他知道无支祁的意思，是希望自己能出面，为罗喉计都求情。


    他一直等到无支祁抓耳挠腮，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尽，彻底词穷了，才幽幽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凡有朝一日，他能真正明悟己过，不再因一时嗔怒，便妄图打翻鸿蒙熔炉，或是放出缪落那等恶妖，祸乱三界……”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淡然，“如今天界人才济济，更有尧天帝君坐镇，秉公执法，放他出来，也并非不行。”


    无支祁的眼中瞬间燃起希望。


    然而，柏麟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彻底将他心底刚燃起的希望浇灭。


    “只是，” 柏麟的目光重新落回无支祁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界限，“此事关乎三界法度，自有天帝与尧天帝君裁决。本尊断不会越俎代庖。”


    言尽于此，他已表明态度。旧怨可消，前提是罪者自知其罪；自由可予，却需依天规律法。而他，天启神尊，不会再如过去那般，将三界责任一肩扛起，更不会，再将自己卷入与罗喉计都的因果纠缠中。


    无支祁怔怔地看着柏麟，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赌气或怨恨，只有一片沉淀后的清明与决绝。他忽然明白了，司命说得对，“放下”二字，从不在柏麟，而在罗喉计都。而柏麟的“不越俎代庖”，亦是一种彻底的放下与诀别。


    静室内一时无言，唯有窗外风吹叶动的沙沙声，以及司命重新提笔时，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无支祁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他知道，有些路，终究要罗喉计都自己走；有些坎，终究要他自己过。而柏麟，已走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云淡风轻，前尘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