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淤痕如篆 九重心课

作品:《无为执

    晨光熹微,无支祁推着亭奴的轮椅,缓缓行至柏麟静养的院落外。轮椅的木轮碾过沾满晨露的青石小径,溅起细碎水珠,沾湿了亭奴垂落的鲛绡衣摆,他却浑然未觉,心中满是激动与庄重。今日,是他正式随岐黄仙官跟诊的第一日,病人还是六合内外尊贵无匹的大功德者——天启神尊。


    辰时将至,岐黄仙官提着药箱准时而来,看到院中等候已久的亭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温声道:“随我来吧。”


    屋内,白帝少昊端坐一旁,气息沉静如渊。怀羲和元朗也已经到了,正同柏麟说笑。见岐黄、亭奴和无支祁进来,柏麟微微颔首示意。


    岐黄先向白帝躬身行礼:“小仙岐黄,见过尊上。”在得到白帝的示意后,缓步行至榻边,目光慈和地落在柏麟脸上,见他气色不错,并无多少倦色,才又柔声问道:“殿下昨夜睡得可好?昨儿玩闹了一整日,饮食也比往日略油腻些,殿下可有觉得不适?”


    柏麟靠在软枕上,闻言轻轻摇头,想到父神来时的那句调侃,“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正当亭奴一头雾水之际,柏麟轻笑着解释:“劳仙官挂心,并无不适,只是父神说‘昨儿麟儿睡得像小猪一样’。”


    岐黄仙官这才放心,转身打开药箱取出针囊,准备开始今日的诊疗。怀羲和元朗见状,立刻把软枕拿开,小心翼翼地扶着柏麟躺下。


    亭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操控轮椅去到元朗身边,低声询问:“元朗兄,是要扎哪儿,亭奴可否协助一二?”


    “肘膝关节以下,你帮他卷起裤腿就行。”元朗说着,已动作娴熟地为柏麟卷起袖口,露出半截白藕似的小臂,只是这“白藕”上布满针眼和青紫色淤痕,看了不免叫人心疼。


    亭奴闻言,只殷勤俯身,动作轻柔地为柏麟卷起素白亵裤的裤脚,露出将要施针的小腿部位。


    然而,当那截白皙却布满痕迹的小腿完全暴露在眼前时,亭奴的动作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只见那本该光洁健康的肌肤上,密布着新旧交叠的青紫色淤痕,如同雪地上凌乱的墨点,触目惊心。更刺眼的是,几个主要穴位周围,针眼层层叠加,因反复穿刺与柏麟本源受损后愈合缓慢之故,有些地方甚至微肿,泛起不健康的红晕,每次行针,怕都要忍受成倍叠加的疼痛,看着就让人揪心。


    饶是亭奴自己便是医者,在凡间行医时也见过不少伤病之苦,但此刻,亲眼看到这清贵无匹的神尊之躯上,竟因疗伤落下如此狼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他的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指尖微颤,极轻柔地覆上柏麟小腿侧面那片最为严重的淤青,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化开那片凝滞的淤痕,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疼吗?”


    柏麟正因岐黄捏着银针走近而无端紧张,闻言一怔,想到自己腿上的惨状,又对上亭奴那双盈满水汽、写满疼惜的眸子,沉默片刻,才略显仓促地别开视线,只闭上眼,低声回了句:“……一点点。”语气轻描淡写,却更显隐忍。


    他话音刚落,岐黄仙官已捻着银针走到了榻边。柏麟忍不住睁眼,看到那寒光闪闪的针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下意识地抿紧了唇。


    一直在旁边静观的白帝即刻上前,宽厚温暖的手掌握了握柏麟微凉的腕子,带着安抚的力量,声音低沉而温柔:“麟儿莫怕,父神在呢。”


    元朗见气氛有些凝滞,忙笑瞪亭奴一眼,插科打诨道:“嘿!我说你个臭鱼,会不会说话?这会儿问起这个,存心招我们小师弟不是?别一会儿真把人给逗哭了,我跟你没完!”


    怀羲站在另一侧,看着弟弟腿上那些刺目淤痕,再听元朗的话,心中如同刀绞,涩痛难当。他强扯出一抹笑容,接口道:“对!没完!再说麟儿哭起来,可不好哄……”语气看似轻松,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疼惜与自责。


    静室内施针的声音与轻声安抚,与院落外的天光云影形成一道无形的界限。


    与此同时,中天殿内,羲玄仍旧在和堆积如山的竹简玉疏战斗。朱笔提起却又放下,他望着眼前繁杂的政务,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低声嘟囔:“就让我一个人干活儿……”然而,与往日充满焦躁的怨怼不同,今日抱怨过后,他竟认命般地哄起自己来,只道“当年兄长也是这么过来的……便是父帝,也不是一开始就什么都会!”当他脑海中闪过昨日兰亭雅会上师祖和善的目光、父帝难得的温柔以及“兄长”对他那首拙诗的微微赞许……那些温暖的记忆便如燎原之火,瞬间烧尽了独自埋首案牍的阴霾。直到他再度提笔,还是觉着无从下手,才不得不哀嚎一声,把头抵在御案上低声道:“果然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政务依旧繁重,转变的就只有心境,而不是处理政务的能力……这批折子,还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流云殿内,则是另一番光景。


    玲珑看着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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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窗边、望着云海出神的妹妹,忍不住轻声问道:“璇玑,你不去中天殿看看羲玄吗?他昨日似乎……心情不错。”


    璇玑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怠和疏离:“不了。他政务繁忙,我去了……怕是又要碍他的眼,平白惹他不快,我又何必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讨个没趣?” 经历了太多事,她似乎早对这段感情,失去了最初的炽热,只剩下平常心了。


    玲珑见状,只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真是当初胡闹,那个时候,在家从父!若听了爹和恒阳师父的话,嫁给昊辰师兄就好了。位高权重教养好,至少不会受气。


    敏言见不得玲珑惆怅,忙低声劝道:“璇玑,你也别把吵架这事看得太重。天底下哪有夫妻不吵架的?哪对夫妻不是磕磕绊绊,财米油盐,可最终,不都吵吵闹闹过完一辈子了吗?听我一句劝,他不忧心三界大事,便要忧心财米油盐了……”见璇玑仍不说话,敏言干脆抚掌而唱,拍着拍子唱起从无支祁那听来的俏皮话:“小两口吵架不记仇,天上下雨地上流,白天吃的是一锅饭,夜里还睡一个枕头。”


    璇玑依旧垂眸,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对敏言的话并未给出太多回应,显然仍沉浸在对未来感情的悲观之中。


    趴在桌子上睡得昏天黑地的腾蛇,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口水,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接道:“要我说啊,羲玄那小子就是批不完折子的时候,脾气臭点儿,别的也没什么不好!你都选了他了,索性看开点,别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那小子做饭,不也挺好吃的?!”


    玲珑重重叹了口气,忍不住骂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璇玑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劝慰,也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都叹出去。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想好了,日子总要过下去,老这么胡思乱想、患得患失不是办法。或许……该找点事情做,让自己忙起来,或许心里会好受些。”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殿内书架上的典籍和角落里的笔墨,似乎在认真权衡,喃喃自语:“是静下心来读读书呢……还是练练字,磨磨性子?”


    窗外,天光正好,云卷云舒。中天殿内的奋笔疾书,流云殿中的静心思索,以及静室之中,于细微痛楚中流淌的温情与守护,共同勾勒出这九重天上,一幅名为“生活”的画卷。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每个人的心中,都或多或少,找到了一丝属于自己的安宁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