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天殿内，羲玄正对着一份关于南海水族纷争的折子焦头烂额，忽闻父帝传召，心头瞬间一紧，冷汗都快下来了。他战战兢兢地放下御笔，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又是哪里做得不合父帝心意，此番前去，怕是少不得挨上一顿斥责。只不当着那人的面儿就好……羲玄在心底期盼着，又止不住摇头，低声自嘲道：怎么可能，但愿不会被父帝骂得太狠……


    他一路惴惴不安地来到柏麟静养的院落，远远便听到院内传来阵阵笑语喧哗，与他想象中的凝重气氛截然不同。待他小心翼翼地踏入院门，只见灵泉之畔，古杏树下，众人或坐或卧，围聚一堂。父帝与几位神尊、神女皆在，连那位印象中威严深重的师祖白帝也随了众人，散坐其间，神色温和。而他那素来清冷孤绝的"兄长"柏麟，则披着外袍，倚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躺椅上，含笑望向父神方向。


    更令他大吃一惊乃至冷汗直流的是，应龙及四圣兽都在还则罢了，怎么连璇玑他们竟然也在？羲玄止不住扶额，一副"要死了"的表情，咬牙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羲玄来了？” 怀羲瞥见儿子那副畏畏缩缩，全无半点儿气度的样子，本想习惯性斥责两句，但见师尊在场，既怕有损自己在师尊心里的形象，又怕破坏了此刻雅集的气氛，终是忍了下来，只淡淡道：“既来了，便寻一处坐下吧。今日不必拘礼。”


    羲玄直愣愣盯着父帝，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手足无措了半天，方才明白过来，今日父帝唤他前来并非为了斥责，而是……参与这场其乐融融的聚会？他心中又惊又喜，忙躬身应“是”，而后，几乎是同手同脚步入院中，受宠若惊地在边缘处寻个位置坐下，目光却忍不住悄悄飘向被众人层层包围的柏麟，见对方看到自己，并无半分想要提到织女星君，非要当众揶揄几句才肯作罢的意思，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此时，曲水流觞已行过一轮。那蜿蜒流过院落的灵泉被稍加引导，形成一道小小的曲水。一只精致的羽觞（一种两侧有耳的酒杯）盛着琥珀色的仙酿，正随波而下，缓缓漂流。


    羽觞漂到元朗面前时，打了个转，停了下来。元朗哈哈一笑，毫不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朗声道：“既然酒至，便献丑赋诗一首，以为抛砖引玉！” 他略一思索，吟道，“灵泉绕杏府，仙侣聚兰亭。觞流心随转，道契笑忘形。莫问前尘事，且尽今日兴。但得师长在，何须羡蓬瀛？”


    诗虽算不得绝顶，却胜在应景，直抒胸臆，尤其最后两句，更是道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引得众人纷纷叫好。


    羽觞再次放入水中，缓缓流淌。这一次，竟好巧不巧，停在还有些紧张、尚未完全融入其中的羲玄面前。羲玄手忙脚乱地端起酒杯，脸涨得通红，他于诗词一道造诣平平，憋了半晌，才磕磕绊绊地吟出一首：“杏院春方好，群贤乐未央。流觞传雅意，曲水送琼浆。仰止师尊德，瞻依兄长光。愿同松柏茂，千载共芬芳。”


    他这首诗，辞藻虽朴实，但“仰止师尊德，瞻依兄长光”一句，却真切地表达了他对师祖的敬畏与对“兄长”柏麟的仰慕、依赖之情。怀羲听了，虽觉诗才依旧欠缺，但那份心意倒是难得，脸色不由缓和了几分。少昊亦微微颔首，温声道：“心意甚好，自己也要上进才行。”


    柏麟也穿过人群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鼓励。羲玄接收到这微小的善意，只觉心中如饮琼浆。


    接下来，羽觞依次流过，炙阳吟了一首沉稳大气的感怀诗；月弥与上古合作，一个吟诗，一个在一旁以简单的舞姿相和，清新可爱；腾蛇作不出诗来，被罚酒，直接耍了一套拳法抵债，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无支祁则讲了一段不知从哪个话本里看来的滑稽寓言，更是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吟诗作赋之余，众人又各展所长。


    柏麟虽不能饮酒，却在众人的恳求下，命司命取来了他的九霄环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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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他指尖轻拨，一曲《鸥鹭忘机》流淌而出，琴音清越空灵，如凤凰清啼，闻之令人忘俗，仿佛置身于烟波浩渺之境，心也随之沉静下来。众人皆凝神细听，连最跳脱的无支祁、腾蛇、上古都安静了下来。


    琴音方歇，玄一兴致勃勃，与白玦再次联手，不过这次并非比武，而是合作绘一幅《中天仙聚图》。玄一泼墨挥毫，勾勒山石林木，笔力雄健；白玦则细心渲染云霞泉流，设色清雅。二人虽风格迥异，合作起来却意外和谐，一幅气韵生动的画卷渐渐呈现出来。


    司命则忙掏出他的小本子，笔走龙蛇，将他眼中的“神尊日常”及今日雅集中的趣事，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几分夸张与崇敬的笔触记录下来，美其名曰“为后世留影”。


    品茗更是必不可少。少昊亲自取出珍藏已久的星辰万象茶，以灵泉烹煮，茶香清冽，沁人心脾。众人围坐品茗，继续着上午未尽的话题，或探讨修行疑难，或分享游历趣闻，气氛轻松而融洽。


    羲玄置身于这前所未有的温馨热闹的氛围中，看着平日里威严的父帝此刻神色平和，看着高不可攀的师祖谆谆教诲，看着清冷疏离的“兄长”脸上带着浅淡却真实的笑意，听着周围兄长姐姐们的谈笑风生……心中那点因政务产生的焦躁、因父帝严厉而生出的委屈，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抚平了。他小心翼翼地参与着，努力汲取着这份难得的温暖与欢愉。


    夕阳西下，漫天霞光将院落染上一层瑰丽的色彩。这场临时起意却又尽兴而归的雅集，终于在悠扬的琴韵与袅袅的茶香中，缓缓落下帷幕。众人脸上皆洋溢着满足的笑意，便是时至今日，仍受旧伤折磨的柏麟，眉宇间也舒展着片刻难见的轻松与欢愉。


    这一日，于修行是增益，于情谊是滋养，于心灵，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涤荡。尤其是对羲玄而言，这短暂而美好的一天，如同暗夜里的明星，照亮了他日后漫长人生中，对“家”与“温情”的向往与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