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后山，禁地光幕依旧森然。无支祁再度摸到这里，隔着光幕，望向那愈发沉郁的身影。


    罗喉计都靠坐在光幕内，乱发遮住半张容颜，百无聊赖地揪着稻草，看似颓然，脸上甚至沾着脏污，骨子里的狂傲却是未减分毫。见来人是无支祁，才猛地丢开稻草，翻身扒在光幕上，赤红的眸子瞬间燃起光芒。


    “你见过他了？我的话可带到了？”他声音沙哑，满眼期冀地盯着无支祁，神色里满是执拗和不甘。


    无支祁挠了挠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在光幕外盘腿坐下，叹了口气，低声道：“老罗，这地方……憋屈吧？”


    见老友神色不对，罗喉计都缓缓侧头，赤红的眸子里难掩波澜，“猴子……他到底怎么说？”


    “唉……”无支祁叹了口气，狠狠心，决定把话说透，“老罗，放下吧。柏麟他如今……过得很好，是真的很好。”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给罗喉计都听：“上有六天上帝、玄一神尊、炙阳神尊那些大能疼着、宠着，把他当眼珠子似的护着。下头，同天帝怀羲早已重归于好，兄弟相称。你没见着，天帝待他那叫一个尽心，嘘寒问暖，比待自家亲儿子还上心！俺老无见了他二人，才知‘长兄如父’。”


    他顿了顿，观察着罗喉计都的反应，只见对方下颌绷紧，神情愈发阴鸷。无支祁继续道：“何况他身边围着的人也不少，璇玑、玲珑那些小辈就不提了，便是曾经同他有过过节，在凡间真真切切打伤过他的元朗，如今也成了他师兄，处处维护着，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老罗，他身边不缺人，他的世界，早已满满当当，再没有你的位置。”


    无支祁深吸一口气，说出最残忍的话：“至于你……柏麟他放下了，是真的放下……你再也追不上你的月亮，他早已不是白玉亭中陪你喝酒的柏麟，更不是中天殿上受你逼迫的帝君。听俺一句劝，你也早日看开，放下吧，对谁都好……”


    “放下？”罗喉计都低低地重复着，声音如同梦呓，随即，他猛地爆发出一阵凄厉狂笑，“哈哈哈哈——放下？你说得轻巧！”


    他踉跄着扑到光幕前，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那层无形的屏障，眼中燃起癫狂的火焰，那火焰中夹杂的……是无尽的痛苦、不甘和毁灭。


    “他过得很好？他凭什么过得很好？！他有那么多人疼着、宠着？！那我呢？！我有什么？！我只有他！我如今就只有他！你叫我如何放下？！没了他，我便连爱恨都泯灭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无支祁看着他眼中那无力掩饰的占有欲，心中一阵恶寒，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醒醒吧罗喉计都！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除了发疯、占有和毁灭，你还会什么？！柏麟他宽容大度，连元朗都能尽释前嫌，可你呢？你扪心自问，你值得他饶恕吗？！你撞破东皇钟，放出缪落，造下多少杀孽？！那些无辜死去的生灵，他们的命不是命吗？！”


    “他……饶恕……我？那他欠我的、欠修罗一族的又怎么算？！再说无辜，这世上谁不无辜？！”罗喉计都嘶吼着，声声凄厉，“我修罗族当年又何尝不无辜？！凭什么就活该被屠？！他柏麟护着他的苍生，谁又来护着我？！他欠我的，便以身还我，除了他，我谁都不要！哪怕追到天涯海角，追到月亮上去，我也要把他抓回来，锁在身边！他是我的！就只能是我的！”


    怒吼声中，罗喉计都周身猛地散发出滔天的魔气，那魔气并非寻常的漆黑，而是泛着一种不祥的、如同干涸血液般的暗红色！他双手急速结印，口中吟诵着古老而邪异的咒文，整个昆仑后山的灵气都为之震荡！


    “以吾之名，唤尔等地魂！以修罗万灵之寂灭，燃尽因果，破此樊笼！”


    随着他的吟唱，无数道模糊扭曲、充满痛苦与怨憎的暗红色虚影，尖啸着从虚空、从大地深处被强行抽离出来！那是早已死去的修罗族归于地府的魂灵——承载着修罗此生的智慧、性情乃至业力、习气！它们挣扎着，哀嚎着，却被罗喉计都毫不留情地投入到他脚下迅速成型的、一个复杂而又邪恶的血色阵法之中——“焚寂血魂阵”！


    “罗喉计都！你疯了？！”无支祁骇然失色，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被献祭的灵魂，在此阵之下，不仅瞬间湮灭，更彻底断绝了他们六道缘起、改邪归正的后路！这是真正的永绝后路，连最后一丝断恶修善、重入轮回的微末可能都将被焚毁！


    阵法之力与天帝设下的结界轰然对冲！刺目的血光与金光交织爆闪，然后，那不计代价、罔顾一切的献祭，竟被远处一片凭空出现的更强大的白光彻底包裹、消失了。


    眼见罗喉计都功败垂成，面色惨白如纸，周身魔气萎靡溃散，更被此法反噬其身，生生逼出一抹鲜红，无支祁痛心疾首道：“你竟做到如此地步，我看你真是疯了！且不说柏麟欠你的，早就还清了，岂不知证得神尊果位，早已是‘万般业障随风去，从此因果不沾身’，他们……可都是你的族人啊！”


    “族人？呵……”罗喉计都笑得苦涩，“为了他，什么都值得！此法不成，我自会寻到旁的法子，便是自爆魔元也在所不惜……”


    见他这般疯魔，无支祁知道，今日再说下去，也是徒劳。他疲惫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在光幕内止不住颤抖、开始撞击结界的罗喉计都，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身后，是罗喉计都声嘶力竭的咆哮，如同困兽最后的挣扎，一下下撞击着无支祁的心门，直撞得他胸口生疼。


    从昆仑回来，无支祁心里堵得慌，又晃悠到柏麟院中。一到廊下，就听见暖阁里传来一阵笑语喧哗。


    推门进去，就见暖阁之内，柏麟正与元朗对弈。羲玄、璇玑、玲珑、腾蛇几人围在旁边观战。柏麟神色恬淡，指尖拈起一枚白子，从容落下。而棋盘上的黑子，局势已然不妙，元朗正抓耳挠腮，苦思对策。


    “哎呀！走这里！走这里准没错！”腾蛇看得心急，忍不住指着棋盘一角嚷嚷。又见元朗犹豫，索性自己伸手，抓起一枚黑子，“啪”地一声按了下去。


    这一步棋走得着实臭不可闻，瞬间将本就岌岌可危的一片黑子送入白子的包围圈。


    柏麟微微一笑，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执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只道“叫吃”，便屠了棋盘上的大片黑子。


    “哎呀！臭腾蛇你又瞎指挥！”元朗懊恼地一拍额头。


    腾蛇撇撇嘴，不以为然道：“我这不是看你输得太惨，一时难以抉择，想帮帮你嘛！”


    “你这叫帮我？”元朗气得直瞪眼，“你不支招，我尚九死一生！你这一支招，我直接就十死无生了！悔棋悔棋！刚才那步不算！”


    柏麟见状，不由莞尔，好脾气地点了点头。腾蛇立刻伸手，抓起柏麟刚落下的那枚白子，“嘿嘿”一笑，便要塞回柏麟手中。柏麟微微一怔，倒也接得顺从。


    摆好棋子，腾蛇又装模作样地思考半天，然后，毅然决然地走了一步比方才更烂、堪称自寻死路的臭棋。


    柏麟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这般下去，本尊可是胜之不武了。”说着，他竟真的抬手，在棋盘无关紧要的一角落下一子，明显是让了一步。


    元朗先是一愣，随即拱手，脸上露出娃娃般的笑容：“小师弟，够意思！”


    柏麟回以温和一笑，如春风化雨。璇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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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玲珑看得目瞪口呆，还没明白过来这棋路怎么就忽然峰回路转了。


    腾蛇却毫无自觉，又开始对着棋局指手画脚。元朗忍不住挠头，哀怨地看向腾蛇：“喂！说好的同我三界第一好呢？怎的尽给我支些昏招？”


    腾蛇大手一摆，理直气壮道：“那不是看你输得太惨，没面子嘛！这下算我俩的，我俩一起没面儿，你也不至于太孤单……”


    元朗哭笑不得：“你不支招，我好歹能挣扎片刻。你一乱支招，我连挣扎都省了，直接束手任‘杀’！”


    众人闻言，直笑得肚子疼，暖阁内充满了快乐的气息。


    最终，在腾蛇“锲而不舍”的“帮助”下，元朗眼看被“杀”得片甲不留，只得投子认负。


    柏麟看着一片狼藉的黑子，揉了揉腾蛇的脑袋，忍俊不禁道：“好腾蛇，到底向着本尊……这盘棋若不能赢，便是三岁小童，也算对不住你这番‘鼎力相助’的‘天意’了。”


    笑声未落，腾蛇又硬缠着要跟柏麟下一盘。柏麟虽有些无奈，但看着腾蛇那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还是一脸宠溺地应下了。


    腾蛇自信满满，又提出新的玩法，名曰“连珠”，顾名思义，五子连珠即胜。结果，两盘下来，腾蛇皆惨败。于是开始耍赖：“这个不算，这个不好玩！还是下围棋！下围棋……您得让我八个子！”腾蛇掰着手指头比划。


    柏麟被他逗得笑出声来，只扶额道：“腾蛇，别说让你八个子了，就是让你十六个子，你也赢不了啊。”


    众人闻言，再次哄笑起来。


    “真人无上德，世世为仙家。”笑声过后，只见早已退到一旁，握着书卷在椅子上的元朗叹道：“以前总想着争强好胜，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如今看来，真是可笑。‘真人无上德，世世为仙家’，真好啊……若有一个愿望可以实现，我元朗但求往后余生，能够真诚坦荡。无论身处何等境地，是仙是人还是妖，便是沦为畜牲饿鬼，亦能对任何事或任何人保有善良，如此便好。”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引得众人沉思。


    璇玑眨了眨眼，只轻声道：“选择善良……是不是就像后来的昊辰师兄……不，像神尊这样？和光同尘，方为至善……”


    玲珑也附和道：“对呀，神尊如今这样，比从前……更让人想亲近了，从前，我是有点怕昊辰师兄的，总觉着靠近了会挨骂，会暴露我的愚蠢……”


    腾蛇挠挠头，大大咧咧道：“管他仙还是妖！只要不违背天道，不残害苍生，就是好的！如元朗这般，纵有些滑头，但不害人了，更与我脾气相投，我就觉着挺好！”


    司命听罢，捋着头发笑道：“那这么说，小仙算是……‘实诚’那一列的？再怎么暴露愚蠢，也敢捧着话本子在帝君跟前蹦跶。”


    “岂只实诚，你超勇的，还敢写帝君受罚，帝君被打屁股……呜呜呜……”不等无支祁说完，就被司命捂得“呜呜”直叫，只道“这种话本子，只流通于长辈……”


    柏麟无奈地扫过司命，又扫过目光讶异的众人，最终看向窗外明净的天空，缓声道：“仙妖之别，不在其形，而在其心。心向光明，纵堕魔道，亦存善念；心若蒙尘，纵居九天，亦生恶业。重要的是，无论历经何事，都能不忘本心，持守心中那份良善与底线。”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众人皆安静下来，品味着这番话中的深意。殿内暖香袅袅，棋局已终，而关于道心、关于选择的思考，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漾开了涟漪。


    在这片宁静温馨之中，仿佛连过往的所有阴霾与伤痛，都被这份暖融的笑意和真挚的感悟悄然驱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