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道流光坠于南天门外。


    青龙、玄武亮明身份，领着一行人、妖、神入了天门。然而，柏麟静养之处的正门、侧门早已被身着金甲、气息肃杀的天兵层层把守，莫说进门探视，便是远远望上那人一眼，都成了奢望。


    腾蛇金瞳喷火，几欲硬闯，都被青龙、玄武死死按住。“腾蛇，冷静！硬闯只会扰了神尊静养！”


    动静闹得极大，终是惊动了正在中天殿处理政务的羲玄。太子殿下揉着眉心现身，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与不耐，宽大的袖袍上还沾着几点未干的墨迹。听闻众人来意，他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压抑的烦躁：“胡闹！兄长还需静养，岂是尔等想见就能见的？”


    “那我们大老远跑来干嘛！”腾蛇梗着脖子反驳。


    羲玄看着这一张张固执的脸，深知若不及时安置，他们真能在这静室外闹将起来，介时惊动了兄长，被父帝知道，后果不堪设想……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气，挥挥手对旁边的仙官道：“带他们去流云殿安置。” 随即又扫了众人一眼，语气硬邦邦地补充道：“安分待着！等柏麟神尊身子好些，自会与你们相见。莫要再生事端，否则即刻遣返下界！”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众人反应，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中天殿方向，显然是被政务压得不轻，焦头烂额。


    所谓流云殿，纵然仙气氤氲、奢华无双，远非下界所能比，又有仙娥服侍，但于心急如焚的腾蛇而言，不啻于一座精致牢笼。他烦躁地在殿内踱步，精美的云纹地砖几乎要被他踏出火星子来。


    “不行！小爷我必须见到帝君！” 腾蛇猛地站定，金瞳扫过众人，“硬闯不行，我们就混进去！”


    “混进去？” 玲珑愕然。


    无支祁立刻来了兴致，猴眼放光：“怎么混？”


    不多时，四道身影做贼般溜出流云殿。腾蛇与无支祁不知从何处扒来仙侍的衣服，穿在身上不伦不类；璇玑与玲珑则换上了仙娥的裙衫，低眉顺眼，却难掩周身与仙界格格不入的气息。


    四人屏息凝神，试图借着廊柱与仙植的遮掩靠近那片戒备森严的区域。然而，尚未抵达静室百丈之内，一声冷斥如惊雷般炸响。


    “站住！何方仙侍，胆敢擅闯禁地！” 值守的天兵统领目光如炬，长戟一横，凛冽的仙气瞬间锁定了四人，周围天兵立刻围拢上来，形成合围之势。


    腾蛇直接亮了兵刃，一副忍不住想大干一场的架势。无支祁的手也暗暗摸向腰间，璇玑脸色煞白，生怕这一闹，被羲玄知道，玲珑下意识地握紧妹妹的手。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何事喧哗？”


    一个清越却带着几分虚弱的声音，自那紧闭的静室朱门后响起。


    大门无声滑开。只见柏麟神尊身着素白常服，外罩一件浅青云纹披风，正由司命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缓步走出。他面色苍白，唇色浅淡，左腿行动间明显透着僵硬与不便，似是旧伤未愈，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艰难。


    天兵统领立刻收戟躬身，恭敬禀报：“启禀神尊，擒获四名形迹可疑、乔装打扮之人，疑似窥探静室、图谋不轨，请神尊定夺。”


    柏麟的目光缓缓掠过几人……一脸“完蛋”的玲珑、羞愧低头的璇玑、眼神乱飘的无支祁，最终定格在虽被识破却仍梗着脖子、一脸焦灼、金瞳死死盯着他的左腿、几乎要将那布料望穿的腾蛇身上。


    静默只持续了一瞬，柏麟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对天兵统领温声道：“有劳将军费心。这几位……是本尊的故人，应是误闯至此，行事虽鲁莽了些，却并非歹人。此番就此作罢，莫要追究。”


    神尊亲自开口，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天兵统领当即领命：“谨遵神尊法旨！” 挥手令众天兵退下，只是目光依旧警惕地落在腾蛇与无支祁身上。


    气氛一时间尴尬得令人窒息。故人重逢，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过往恩怨如潮水般横亘其间，璇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头垂得更低。


    柏麟垂眸，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那日中天殿上的淡漠疏离：“尔等是来寻羲玄的吧？他政务繁忙，此刻该在中天殿。” 他顿了顿，侧首对身旁的司命吩咐，“司命，你送他们过去。”


    司命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想拂逆了他的神尊，只一脸勉强地躬身应道：“小仙领命。” 随即背对着柏麟，对璇玑等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诸位，请随小仙来。”


    一行人就这样被司命半请半“押”地送到了灯火通明的中天殿。殿内，羲玄正对着半人高的奏折抓狂，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见到他们几个，更是气结：“你们几个……又犯了什么事儿啊？！”


    司命完成任务，简单交代几句，溜得比兔子还快。


    没过一会儿，亭奴、敏言见几人迟迟不归，心下担忧，便找到了中天殿。


    于是，中天殿内出现了一幅奇景：堂堂天界太子伏在案前，与堆积如山的奏折搏斗，眉头拧成了疙瘩，时不时发出烦躁的叹息；而一旁，腾蛇抱臂靠在玉柱上，无支祁蹲在椅子上啃着案上摸来的仙果，璇玑、玲珑、亭奴、敏言几人或坐或站，百无聊赖地看着这“太子批阅图”，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殿内只闻无支祁啃果子和让果子的声音，间或夹杂着纸张翻动及羲玄偶尔压抑不住的、近乎崩溃的低吼。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名身着淡紫仙裙、气质温婉大方的女仙捧着几卷玉简翩然而至。她向羲玄盈盈一礼，声音清柔悦耳：“太子殿下，紫娥奉帝尊之命，送来柏麟神尊昔年执掌中天时，亲手整理批注的 《中天治典》 。此典包罗万机，或可助殿下参详政务，明晰法度。”


    羲玄见到她，紧皱的眉头立时舒展了几分，竟起身相迎，客气回应：“有劳紫娥姐姐亲自跑这一趟。”


    紫娥浅浅一笑，将玉简轻置于案几一角，便告辞了。直到再望不见紫娥的身影，羲玄才拿起一卷玉简，重新坐回御座。


    下一刻，无支祁就按捺不住，蹭到羲玄案前，挤眉弄眼地调侃：“哟，太子殿下，嘴挺甜啊，‘姐姐’叫得怪亲热！你可不能见了新人忘旧人，负了我们家小璇玑呀！”


    羲玄额角青筋直跳，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休得胡言！紫娥姐姐乃是柏麟神尊座前的旧人，资历深厚，德才兼备，岂容你肆意编排！” 他下意识瞥了璇玑一眼，见她只是怔怔出神，并无反应，心中莫名一阵烦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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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正说话间，忽见殿外又来两人。为首者一身玄衣，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亦正亦邪的气质，竟是元朗！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去而复返的司命。


    璇玑一见元朗，条件反射般就要拔剑。却听羲玄抢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依赖：“元朗叔叔，你们可来了！”


    叔……叔叔？！


    这一声称呼，惊得璇玑拔剑的手顿在半空，玲珑、钟敏言等人更是瞠目结舌。


    元朗对众人惊愕的目光视若无睹，大摇大摆地走到案前，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翻了翻，口中啧啧有声：“我那心思澄澈、如皓月悬天般高华明净的小师弟，就怕你被这些俗务熬干了心神，明日又被天帝陛下训斥，特意打发我俩过来瞧瞧，帮你分担一二。”


    说罢，他便极其自然地与司命一左一右在羲玄身旁坐下，蘸了朱笔，开始翻阅堆积如山的奏章。令人惊异的是，司命也就罢了，便是元朗……处理起繁复冗杂的政务竟是驾轻就熟，条分缕析，批注精准果断，其效率与对全局的把控，远超众人想象，直看得无支祁等人面露钦佩，啧啧称奇。


    无支祁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元朗：“行啊你元朗，以前光知道你阴谋诡计、两面三刀……净干些杀人放火、颠覆三界的勾当，没想到还有这本事？”


    元朗头也不抬，笔走龙蛇，一边批注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嗐！快别提那老黄历了，自打认回师尊，得他老人家教诲，俺早就洗心革面，改邪归正了……”


    众人脸上皆是一副“信你才怪”的神情。


    元朗似乎感受到那些无声的质疑，终于停下笔，抬起头，脸上竟露出几分与他往日气质全然不符的、近乎纯粹的困惑：“说来也怪，我自个儿也琢磨不透。但只要在师尊身边，不知怎的，心里头那些弯弯绕绕、乌七八糟的念头，就半点儿也生不出来，只觉得……啧，前所未有的心静、踏实。”


    无支祁嘴快，脱口追问：“你师尊谁啊？这么大能耐？”


    元朗一副本该如此的神色，脱口而出：“白帝啊。”


    白帝？！众人再次被震住，就连腾蛇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元朗看着他们震惊的模样，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深沉而淡然，带着一种勘破世事的通透：“因果不虚，斋蘸不虚，修行不虚。这世间万般际遇，皆逃不过‘因果’二字。有些事，不知道，远比知道要来得安乐。诸位，听我一句劝，过往也好，疑惑也好，都莫要再执着深究了。唯有放下，方得自在。”


    言尽于此，他与司命将批阅好的奏折整理妥当，便起身告辞。玄衣与明黄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弥漫的夜色云海之中。


    中天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众人望着元朗离去的方向，脸上皆是恍惚与难以置信。


    无支祁怔怔地喃喃道：“这……这从头到脚、冒着正气儿的家伙，还是当年那个坏事做尽、阴损狡诈、口口声声嚷着‘我要做三界之主’的元朗吗？”


    无人能答。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远处，属于柏麟神尊静室的方向，早已灯火阑珊，一片静谧。唯有这中天殿内，依旧灯火长明，映照着众人复杂难言、疑窦丛生的面庞，也映照着一个似乎与过往认知截然不同、愈发难以揣度、无可参照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