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支祁是何等人物？几日按捺不动的“安分”已是极限。他借着在天界四处“熟悉环境”的由头，实则将柏麟静养之所外围的守卫轮换、仙障薄弱处摸了个一清二楚。


    这日，他寻到机会，拉着腾蛇与心神不宁的璇玑，避过几处明岗暗哨，竟真让他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处幽静院落的外墙下。


    “上去！” 无支祁压低声音，率先如一缕青烟般翻上墙头，伏低身子。腾蛇与璇玑对视一眼，也依样画葫芦，小心翼翼地攀爬上去。


    院内仙株寂寂，灵泉潺潺。只见柏麟斜倚在院中一株繁茂的古杏树下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薄的云毯，外露的手中还握着一卷书，似是睡着了。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苍白清瘦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静谧得有些不真实。他那条行动不便的左腿，在云毯下依旧能看出些许不自然的姿态。


    旁边的石桌旁，除了正捧着小本子写写画画、时而抬头望向柏麟，笑得活色生香的司命，还有位青衫白发、慈眉善目的老仙，手中同样握着书卷，眉头微蹙，似在细细参详书中之理，便是之前，奉柏麟神尊之命下界，为腾蛇续回断尾的岐黄仙官。


    三人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几乎要停止了。


    躺椅上的人却轻轻动了动，长睫微颤，缓缓睁眼望向墙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并无初醒的迷蒙，反而澄澈如镜，映照出三人的窘迫和慌张。


    “既然来了，便进来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醒时的慵懒沙哑，却并无惊怒，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淡然。


    三人闻言俱是一僵。


    司命顺着柏麟的目光望去，瞬间气结：“你、你们……” 岐黄仙官也担忧地起身，生怕他们一个不小心摔下来。


    无支祁干笑两声，率先跳下墙头，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嘿嘿，神尊好灵觉。” 腾蛇与璇玑也跟着落地，神情各异，尤其是璇玑，几乎不敢抬头看柏麟的眼睛。


    柏麟撑着躺椅扶手，欲要起身，动作却有些迟缓。无支祁见状，忙道：“您躺着，躺着别动！我们自己来！” 他倒是自来熟，顺手从石桌旁拖过几个白玉绣墩，摆在躺椅旁。


    这时，司命与岐黄已去到躺椅旁，一左一右扶柏麟起身，并在身后塞了几个软枕。


    柏麟目光平静地掠过局促的三人，最终落在无支祁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们来找本尊，是有什么事吗？”


    无支祁大咧咧地坐下，夸张地叹了口气：“柏麟神尊，想见您一面，可真比凡人登天还难呐！我们这也是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的！”


    柏麟闻言，竟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着摇头，似乎觉得这个说法颇为夸张。他并未多言，只抬手，指尖灵光微闪，一套素雅的青玉茶具便出现在手边的小几上。他执起温在灵泉上的玉壶，亲自斟了三杯清茶，仙雾氤氲，茶香四溢。


    “请用茶。” 他将茶杯轻推至三人面前。


    就在这片静谧中，腾蛇的目光始终死死锁在柏麟毯下的左腿上，嘴唇紧抿，金瞳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没有端那茶杯，指节扒着几沿，下一刻便绷不住了。


    “帝君……您的腿……” 他的声音先是哽咽，随即，豆大的泪珠竟不受控制的从那双桀骜的金瞳里滚落下来。


    他哭得毫无征兆，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与平日那副没心没肺的嚣张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柏麟看着腾蛇，明知他在哭什么，只是没想到他会反应如此强烈，愣了一下，随即放缓了声音，带着几分了然与安抚：“腾蛇，莫要如此。那日只是旧疾调理，行针后有些麻木，并非重伤，如今已经好了。” 他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两碗饭。


    “真的？”腾蛇泪眼婆娑，抬头望向他的帝君。


    司命撇了撇嘴，多少带着几分怨怼：“这会儿知道心疼了，早干嘛去了？当初中天殿上，谁口口声声说‘帝君’阴损，你又可知，帝君后来受了怎样的苦……”


    腾蛇金瞳一暗，喉头瞬间哽住，哭都忘了，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只死死咬着嘴唇。


    柏麟拉了司命一把，一副“快别说了”的神情，随即看向腾蛇，一脸真诚道：“真的，比金子还真呢……”


    眼看腾蛇如释重负，司命忍不住哼道：“帝君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便是化神为尊，也是本性难移。打断了牙齿活血吞，他说没事，便真的没事吗？”


    “司命！”柏麟再次转向司命。


    司命忙捂了嘴，视线撇向墙根儿，含糊不清地哼道：“不说就不说呗……那针扎在身上不疼啊……”


    这时，一直低着头的璇玑，终于鼓足了勇气。她抬起头，眼圈泛红，声音微颤：“帝君……师兄……过去……过去我也是受了罗喉计都旧时记忆的蛊惑，一时分不清对错，被恨意蒙蔽了双眼，才会一次次顶撞您，让您受到伤害……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化作无尽的悔恨。


    司命强忍着没有说话，心道：何止蛊惑与蒙蔽？你那是恩将仇报！可怜帝君为你筹谋万千……但凡换个玄一神尊那样的神，只杀不渡，抬手便灭了你！


    柏麟静静地听着，待她情绪稍平，才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呷了一口。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过于清冷的面容。他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轻响，语气平静无波，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过往矣已……劫过了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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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是最锋利的钢针，瞬间刺破璇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直扎得她心口生疼。她的眼泪瞬间涌出，泣不成声：“师兄果然……果然还是在怪我……我们……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再也回不去……旭阳峰的那个时候……”


    司命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别过脸去小声嘀咕：“回去？你想的倒美！如今过得不如意了，倒想着回去！然后，再逼得帝君削神格、散神法，伤及心脉，本源受损？我可不想回去！分明是三界欠帝君一声‘谢谢’，倒逼得帝君先给三界跪了！你们也不想想，那一跪，你们可受得起？！”


    柏麟一脸心累地瞪了司命一眼，半天没说话。过了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要融进风里。他的目光越过璇玑，仿佛看向了遥远的过去，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勘破世事的疏离：


    “璇玑，” 他唤了她的名字，不再是没有温度的“战神”或“尔等”，“你看这院中的树，年复一年，叶生叶落。今年的叶，已非去年的叶。树仍是那棵树，但每一刻，它都在生长，都在变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璇玑满是泪痕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通透：“你我亦然。历经种种，刻骨铭心，如何能当作什么都未曾发生？强求回到‘过去’，不过是执着于水中月、镜中花。”


    “回不去，亦非坏事。” 他语气愈发平和，如同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正如这茶树，历经采摘、炒制、烘焙，方成杯中清茗。若执着于它仍是枝头嫩叶时的模样，又如何能品得此刻的茶香？”


    他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放下，并非遗忘或否认。而是承认过往已逝，接纳今日之我，亦接纳今日之你。前路漫长，何必背负着沉重的旧日枷锁，蹒跚而行？”


    想到神尊做帝君时，落下的一身伤痛，司命止不住眼圈发红，抽着鼻子道：“说得轻巧，那些伤，那些痛，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明明自个儿旧伤未愈，还要花心思开导你们这些个不堪渡的，我都替神尊难受，这得花多少心力，才能让顽石点头……”


    无支祁见状，赶紧打圆场，笑着对司命道：“得，我说司命大人，您都飞升神界，封玄穹录运真君，位比真王了，还这么拿不起，放不下的。”


    “我那是放不下吗？！”司命的声音拔高了三度，狠狠瞪了他一眼，才不甘心地低下声去，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只是心疼帝君……”


    这一刻，院中众人都沉默了。茶香袅袅中，过往的恩怨情仇仿佛都在这一句"心疼"中，找到了最真实的注解。


    柏麟垂眸浅笑，指尖轻抚茶杯，任清风拂过衣袂，带走往昔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