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义庄夜会

作品:《大明金算盘

    这一整天,林砚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苏婉清来送过两次茶,见他对着窗外发呆,欲言又止。最后一次,她轻轻放下茶盏,低声道:“砚郎,无论你要做什么,我和囡囡都等你回家。”


    林砚回头,看见妻子眼中强忍的泪光,心中像被狠狠揪了一把。他起身,将她搂进怀里。


    “婉清,若我……”他声音哽住,说不下去。


    “没有若我。”苏婉清抬头,指尖轻抚他的脸颊,“你必须回来。囡囡昨日还说,等爹爹闲了,要你教她写名字。她说别的小朋友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她也想写。”


    囡囡。林砚想起女儿软软的小手,想起她趴在书桌边看自己写字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好。”他深吸一口气,“我一定回来,教囡囡写名字。写她的名字,写你的名字,写我们一家人的名字。”


    苏婉清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傍晚时分,囡囡跑进书房,手里举着一幅歪歪扭扭的画:“爹爹看!囡囡画的!”


    画上是三个人,手拉着手,头顶有大大的太阳,脚下是绿草鲜花。虽然笔触稚嫩,但每个小人脸上都画着大大的笑容。


    “这是爹爹,这是娘亲,这是囡囡。”孩子指着画,奶声奶气地解释,“我们在花园里玩,太阳公公看着我们笑。”


    林砚接过画,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将它卷好,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画得真好。”他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等爹爹回来,咱们就在花园里,像画上这样玩。”


    “拉钩!”囡囡伸出小指。


    “拉钩。”林砚郑重地与女儿拉钩,仿佛这是一个必须履行的诺言。


    入夜,子时将近。


    林砚换上一身深色布衣,将父亲留下的那枚黑铁令牌贴身藏好。血魂丹就在怀里,触手可及。


    苏婉清替他系好披风的带子,手一直在抖。林砚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怕。天亮前,我一定回来。”


    “嗯。”苏婉清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林砚不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秋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他快步穿行在街巷间,向着城西方向走去。


    义庄在城西郊外,是官府收殓无主尸首的地方。平日里就阴森可怖,入夜后更是无人敢近。远远的,就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建筑群,只有正中一座厅堂亮着幽暗的灯光,像一只巨兽的眼睛。


    林砚在距离义庄百步外停下,从怀中取出血魂丹。


    药丸暗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股甜腥气味更加浓烈,闻之令人作呕。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囡囡的画,闪过苏婉清含泪的眼睛,然后一仰头,将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林砚闷哼一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蚁在啃噬!与此同时,胸口星陨铁的位置传来剧烈的共鸣——血魂丹的气息,竟与星陨铁的阴气完美融合,化作一股冰冷而又灼热的诡异力量,在他体内奔涌!


    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里,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绝。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那股剧痛才渐渐消退。林砚挣扎着站起,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异常轻盈,五感也敏锐了许多。夜风吹过,他能听见百步外义庄内细微的说话声;月光下,他能看清地上蚂蚁爬过的痕迹。


    但更诡异的是,他看向自己的手——在月光下,皮肤泛着一种不自然的青白色,血管隐约可见,却不再是鲜红,而是暗黑的颜色。


    他现在看起来,恐怕和那些引魂尸没什么两样。


    林砚苦笑。折寿三年,换来的就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义庄。


    义庄的大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是一处宽敞的院落,地上铺着青石板,两旁摆满了棺材——有的盖着,有的敞着,露出里面或腐烂或干瘪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和香烛混合的气味。


    院中已有二十余人。都穿着黑色或深灰色的衣袍,脸上戴着样式各异的面具,或狰狞,或诡异。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摩擦。


    林砚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青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显然,血魂丹的效果很好,他们把他当成了“同类”。


    他走到角落,默默观察。


    这些人虽然都戴着面具,但从身形、举止来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身上还穿着官服或锦衣卫的服饰,只是外面罩了黑袍遮掩。林砚心头一沉——幽冥影的渗透,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时辰到了。”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从厅堂内传来。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面向厅堂,躬身肃立。


    厅堂门缓缓打开。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走出来。他脸上戴着纯白色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一身黑袍拖到地上,行动间悄无声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参见影主!”众人齐声行礼。


    影主。幽冥影的首领。


    林砚跟着躬身,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人。这就是皇帝要他找的人?这就是害死父亲的元凶?


    “免礼。”影主开口,声音经过面具的过滤,更加诡异难辨,“今夜召集诸位,有三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第一,徐阶已死,沈沧伏诛,我们在朝中的势力损失惨重。但,这未尝不是好事。”


    好事?众人面面相觑。


    “徐阶父子,贪心不足,妄图独占星陨铁之力,背弃组织宗旨,死有余辜。”影主缓缓道,“如今他们死了,我们反而能更干净地行事。”


    “影主,星陨铁真的毁了吗?”一个戴鬼脸面具的人忍不住问。


    “毁了,也没毁。”影主意味深长地说,“铁虽碎,但‘门’的裂隙还在。而钥匙……也不止一把。”


    这话让林砚心头剧震。钥匙不止一把?什么意思?难道除了星陨铁,还有别的东西能打开“门”?


    “第二件事,”影主继续说,“‘门’的裂隙最近频繁波动,幽冥之间的气息泄露加剧。这是我们的机会——收集这些气息,炼制成‘幽冥丹’,可助我辈修为大增。”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拔开塞子。一股阴冷诡异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院中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眼中露出贪婪之色。


    “这便是以昨夜收集的气息炼成的丹药。”影主倒出一粒暗蓝色的药丸,“服之,可通幽冥,见鬼神。”


    立刻有人跪下:“求影主赐丹!”


    “求影主赐丹!”


    众人纷纷跪倒。林砚也跟着跪下,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幽冥丹?这分明是以活人精气混合幽冥气息炼制的邪丹!服用者短期内或许能获得力量,但长久下去,必会神智错乱,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影主满意地看着跪倒的众人,将丹药分给前排几人:“只要忠心为组织办事,丹药管够。但若有人三心二意……”


    他话未说完,院门突然被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跌跌撞撞冲进来,嘶声喊道:“影主!不好了!锦衣卫……锦衣卫围上来了!”


    “什么?!”众人哗然。


    影主却似早有预料,淡淡道:“慌什么。不过是些凡夫俗子。”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正是引魂诀!


    院中那些敞开的棺材里,突然坐起七八具尸体!它们眼窝空洞,皮肤青黑,动作僵硬却迅捷地扑向院门!


    几乎同时,院墙外亮起无数火把!弓弦声、火铳声、喊杀声震天响起!


    “有埋伏!”林砚心中大惊。皇帝说让他混进来查探,可没说今晚会有围剿!是皇帝临时改变了计划,还是……这根本就是另一拨人?


    混乱中,影主转身就往厅堂后跑。几个亲信紧随其后。


    林砚一咬牙,也跟了上去。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厅堂后有道暗门,通向地下。影主等人鱼贯而入。林砚在暗门关闭前最后一刻,闪身挤了进去。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密道,狭窄潮湿,壁上挂着油灯,光线昏暗。影主等人走得很快,显然对这里极其熟悉。


    林砚屏息凝神,远远跟着。密道蜿蜒曲折,岔路极多,若非跟着前面的人,他绝对会迷路。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个宽阔的地下空间。这里像是一个地宫,穹顶高耸,四周立着石刻的狰狞神像。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血池——池中鲜血翻涌,散发出浓烈的腥气。血池四周,刻画着与太庙阵法相似的诡异符文。


    “启动血祭大阵!”影主厉声道,“以闯入者的血,献祭幽冥,打开通道!”


    几个亲信立刻分列血池四周,开始结印诵咒。血池中的血液开始沸腾,冒出一个个气泡,每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林砚躲在暗处,看得心惊肉跳。这血池不知用了多少活人鲜血,怨气冲天。若真让他们完成献祭,恐怕真会打开一条临时通道,引幽冥之间的怪物过来!


    他必须阻止!


    但对方有五六人,个个修为不弱,他孤身一人,又服了血魂丹,实力大打折扣,硬拼绝无胜算。


    正焦急时,地宫入口方向突然传来打斗声!紧接着,一群锦衣卫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正是那夜在乾清宫杀了沈沧的周淮!


    “大胆妖人!竟敢在皇城脚下行此邪术!”周淮厉喝,挥刀直取影主!


    影主冷哼一声,抬手一道黑气射出!周淮侧身避开,刀势不减,与影主战在一处。


    其余锦衣卫也与影主的亲信交上手。地宫内顿时刀光剑影,黑气纵横。


    林砚趁乱,悄悄摸向血池。他发现,血池四周的符文正在发光,显然阵法已经启动。要阻止献祭,必须破坏符文节点!


    他拔出匕首,狠狠刺向最近的一个符文——


    “叮!”


    匕首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符文周围,竟有一层结界保护!


    “想破坏阵法?痴心妄想!”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砚回头,看见一个戴面具的亲信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的短剑,直刺他心口!


    避无可避!


    林砚咬牙,准备硬接这一剑。但就在短剑即将刺中的瞬间,一道金光突然从地宫入口方向射来,精准地击在短剑上!


    “铛!”


    短剑脱手飞出!那亲信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竟被金光烧得焦黑!


    林砚愕然回头。


    地宫入口,寂灭禅师拄着禅杖,缓步走来。老和尚面色凝重,周身佛光萦绕,与这阴森的地宫格格不入。


    “阿弥陀佛。”寂灭禅师双手合十,“幽冥影余孽,还不束手就擒?”


    影主见到寂灭禅师,面具下的眼睛闪过惊怒:“老秃驴,你竟敢闯我圣地!”


    “圣地?”寂灭禅师摇头,“不过是一群魑魅魍魉的巢穴罢了。”


    他不再多言,禅杖顿地,口中诵起经文。佛音如潮,席卷整个地宫!血池中的血液在佛音中剧烈翻滚,那些符文的光芒也开始明灭不定!


    “阻止他!”影主嘶吼。


    但周淮的刀缠得他分身乏术。其余亲信也被锦衣卫死死拖住。


    寂灭禅师走到血池边,从怀中取出一串佛珠,抛入血池中。佛珠入血,立刻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金光所过之处,血液如沸水般蒸发,那些符文也寸寸断裂!


    “不——!”影主发出绝望的咆哮。


    血池彻底干涸,阵法被破。地宫开始剧烈震动,穹顶落下碎石。


    “地宫要塌了!快走!”周淮大喝。


    锦衣卫们且战且退,向入口撤去。影主的亲信见大势已去,也纷纷逃窜。


    影主狠狠瞪了寂灭禅师和林砚一眼,转身冲向地宫深处——那里还有一条密道。


    “追!”周淮想追,却被落石挡住去路。


    地宫崩塌在即。寂灭禅师对林砚道:“林施主,快走!”


    林砚看了一眼影主消失的方向,一咬牙,跟着寂灭禅师和周淮冲出地宫。


    他们刚冲出地面,身后就传来轰然巨响——整个义庄连同地宫,彻底塌陷了。


    火光中,林砚看见周淮正指挥锦衣卫清理现场,抓捕逃窜的幽冥影余孽。


    寂灭禅师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血魂丹药效将过,你立刻回去调息。否则阴气反噬,神仙难救。”


    林砚点头,正要离开,周淮却走了过来。


    “林侍郎,”年轻将领抱拳,“今夜多亏你潜入报信,我们才能一举捣毁这处巢穴。”


    报信?林砚一愣。他根本没报过信。


    周淮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微微一笑,压低声音:“是陛下安排的。陛下料到幽冥影今夜必有动作,故意放出风声要围剿,逼他们启动血祭大阵,好一网打尽。而你……是陛下埋在里面的暗棋。”


    原来如此。皇帝根本就没指望他混进去查探,只是用他当诱饵,引出幽冥影的主力。


    林砚心中五味杂陈。他又一次,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影主逃了。”他沉声道。


    “跑不了。”周淮眼中闪过冷光,“整个京城已经戒严,他插翅难飞。而且……”他顿了顿,“陛下早有安排。”


    什么安排?林砚想问,但胸口突然传来剧痛——血魂丹药效开始消退了!


    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寂灭禅师扶住他:“快走!”


    林砚不再多言,踉跄着离开义庄。


    回城的路上,药效彻底消退。那股阴气反噬的剧痛,比服药时还要猛烈十倍!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但他不能倒。婉清和囡囡还在等他。


    他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嘴里全是血腥味,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头,还是内腑受了伤。


    终于,榆钱胡同到了。


    院门就在眼前。林砚用尽最后力气推开门,跌跌撞撞冲进去,然后“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黑血,瘫倒在地。


    “砚郎!”苏婉清的惊呼声从屋里传来。


    林砚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迷前,他最后看见的,是苏婉清惊恐的脸,和囡囡从屋里跑出来的小小身影。


    还有……院墙上,一个一闪而过的、穿着斗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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