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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行刺仙尊几百次[穿书]》 第61章 第六十章:你家夫君醋劲大的嘞 你的就……
青唐城的游神典花样很多, 待到黄昏微雨渐歇,各式各样的灯火便被点燃,将整个青唐城照亮。
难得来一回, 总不能闷在屋中,况且对于昨日的游神典, 顾长怀的记忆很模糊, 便拉着容晔一起四处走动。
今日是游神典定情日,街上不乏成双成对的男女, 根据习俗买上木牌, 登上姓名挂到将军庙的树下。
或是点一盏河灯,塞上心愿纸条, 放到护城河, 让这些河灯顺着护城河飘出去, 绕着城周荡漾。街上人来人往, 也有各式各样的花色面具,给游神典增添趣味。
“哟, 小郎君呀——”顾长怀挑着河灯,听到一旁传来女子调笑。
他侧目探去, 见是昨日对楼的几个姑娘, 笑眯眯地道,“姐姐们好巧, 也来选灯啊?好好挑一挑,我请客。”
想来是几位姑娘昨日没挑上合缘的相好,四五个女子一个也没少,嬉笑间目光在他与容晔之间流转,神情揶揄,“小郎君可要改改腔调, 不好随意送旁的姑娘东西。”意有所指地扫了眼容晔,甩帕:“你家夫君醋劲大的嘞。”
此话一出,引得身旁姑娘捂唇哄笑。
夫君?
顾长怀困惑回眸看着容晔,昨日他到底做什么了,叫这几位姑娘误会……容晔目不斜视,也不解释。
这种事越描越黑,顾长怀总不好刻意去和姑娘们解释,说了也没劲。没得到容晔的只言片语,他只好又转身回去和姑娘们笑谈。
几人来回聊了会儿,他又送给姑娘们几盏挑好的,喜爱的河灯,顾长怀才与几人告别,之后才把付账的钱袋,重新还给容晔。
花别人的钱,走自己的人情。
“……”容晔语调冷然:“这么爱做风流才子,怎不用自己的金库?”
“钱嘛,就是拿来花的。”顾长怀眸波流转,灯光下的面容覆上一层暖调,与容晔对视刹那,他心底忽然有了一点恶意,故意道:“再说了,咱俩都定情了,分什么你的我的,你的就是我的,我花花不过分吧?”
他这么说,就是纯属胆大包天,仗着这儿是人间界,周遭都是平常百姓,容晔必然不会怎么样,直接当街调戏。
这种机会可不多,能把握,就把握!
对此,容晔并未反驳,只用一双暗沉深邃的眼眸冷冷盯着他,面无表情一语不发,叫人捉摸不透。
有种被锁定的感觉。
这是动怒了?
顾长怀被盯得心里直发毛,有些后悔是不是不该调戏容晔的时候,视线范围内突然掠过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顾长怀目光顿凝,越过容晔看向后头的街上。
瞧了会儿,他渐渐蹙起眉头,顾不得许多一个面具扣在容晔脸上,同时给自己也扣了一个,指指前方道:“有情况!”
容晔侧目,瞥过他指着的方向。
裴天意提着一盏灯,漫无目的走在长街上,带着一身落寞和孤寂,一脸沉郁,走得慢吞吞。
而他身后不近不远处,则跟着一个戴面具的女子,很好的融入了青唐城的氛围当中。
如果,她身上没有那抹似有若无的魔气,还真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凡间少女——
作者有话说:少了点,没写完和明天一起发,今天起晚了,kisskiss,之后稳定了
检查出四千多次早搏,开了个月药回来吃,不是什么大问题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闲来无事罢了 来者不善……
裴天意虽跌了修为, 却也不傻,很快就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感知到有魔气, 顿时神情微肃,步伐变得谨慎。
少女尾随着裴天意, 顾长怀和容晔则尾随他们二人。顾长怀视线在少女身上转了一圈, 低声道:“来者不善啊,跟踪的光明正大。”
容晔道:“刻意如此。”
这少女不近不远的跟着裴天意, 既没有小心翼翼, 也没有收敛气息,还将眼神死死黏在裴天意身上。
似乎生怕对方没发现她一样。
顾长怀:“且在瞧瞧。”
他好整以暇地抱臂上观, 比起游神典, 显然是对即将发生的事更有兴趣。
烟火齐放, 时辰到了, 游神典已然开始,这儿位处中央, 与城西有段距离,飘来的鼓乐带着些许朦胧。
人们大半是去往城西的方向, 裴天意借助人流的窜动, 反其道而行,以借此躲避魔族少女的视线。
然而少女并没有藏匿的打算, 手中甚至酝起了一记魔气,眼神狠绝,直接朝着裴天意极袭而去!
此番举动及容易波及到周边百姓。
顾长怀双眸微眯。
下一瞬。
他身旁迸发出一道强劲的灵力,与风息一同化作了屏障,将裴天意与魔族少女相斗时产生的气息,完全隔绝在另一个空间。
外面只瞧得见二人相斗的身影, 但感受不到二人身上散发出的灵力与魔气,围观者不会因此被伤到。
嚯!
顾长怀惊诧抬眸,“你居然还发明了这手?”
要将人留在同一个空间,只隔开灵气与魔气,无疑是需要极为强大的修为,只不过鲜少有人会刻意去研究这类术法。
有这样修为的修士,通常更乐意开辟出一个小空间,把人都卷进去单独打,同样也不会影响周围。
容晔道:“闲来无事罢了。”
“少闷在傍水居,没事多出去走走。”顾长怀掏出一把栗子剥起来,顺手给容晔也塞了一把,目光紧紧盯着半空中斗得你来我往的裴天意与魔族少女,时不时还要点评两句。
他们二人的打斗,被百姓当成了游神典特有的杂耍,很快就吸引了一批人跟着鼓掌喝彩。
“哎呀也不知是哪家班子的杂技,好精彩得嘞,打得和真的一样。”旁边妇人看得津津有味。
“是啊,哟哟哟,你瞧那剑,会发光!”
也有人唏嘘,“这小伙子怎么光躲,白拿着一把好剑!倒是叫一个姑娘逼得节节败退。”
顾长怀注意到裴天意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颤,或者说是那把本命剑,在发颤。他眸色一顿,凝神细看。
裴天意应对似乎有些吃力。
魔族少女又突然抽出鞭子卷向裴天意。
裴天意抬剑挡住,被魔气冲击一瞬,后退两步,体内灵脉乍地一阵翻涌,他手背青筋爆出,抿唇低眼,看到手中握着的本命剑抖得愈发剧烈——他越来越难以控制住本命剑。
不可再恋战。
裴天意身姿一跃,往城西游神典的方向飞去,“还想跑?!”魔族少女凛眉,愤起直追——
作者有话说:二更晚一点,今天起晚了嘿嘿,把昨天写的先放上来了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心魔反噬 当世天才!……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哎呀!”底下百姓更激动了, “到底是哪家戏班子,赶明儿我要去再看一场!”
“快快快,追上去!飞远了!飞慢点!”
一帮人追过去, 一时间青唐城街上全是人群拥堵,挤得满满的, 游神队伍那边人只增不减, 这么下去人太多,反倒容易引起混乱。
看乐子归看乐子, 事情闹大可不好收场。
顾长怀推了把容晔, “这么下去会出问题,裴天意好像快撑不住了, 你去帮忙, 我去安抚人群。”
“嗯。”容晔颔首, 一把剥完皮的栗子被塞到顾长怀手中。
容晔低声道:“你的奖励。”
顾长怀愣怔一瞬, 光滑的栗子躺在掌心,就连难剥的软皮都被扒得干干净净。身旁熟悉的浅浅冷香已然散去, 容晔已经去消失在原地。
……不吃白不吃。
顾长怀很快回神,栗子揣进袖口, 同样也悄然消失在原地。
*
街道出现混乱, 没过多久就迎来官府疏通道路,可人数众多, 来往拥挤,游神队伍被卡在中间进退不得。
人与人挤在一起,将街上堵得水泄不通,半空打斗的二人也不知飞到哪儿去了,这会儿追过来的人想退也没办法离开。
骤然间。
车架上的高大神像散发出一道圣洁的光晕,从神像上层层散出, 带着一股神圣不可侵的凛然,宛若能照亮夜空。
几乎是刹那,原本吵闹的街市安静下来,所有人下意识闭上了嘴巴,被这道光吸引了目光。
神像在这一刻活了过来,木头雕刻的面孔变成了鲜活的人脸,弹指挥间,将挤压在人群之中啼哭的孩童救起,由清风举托着放置到空位。
又一个个把人群疏散开。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显灵了!神君显灵了!”一呼百应,瞬间呼啦啦跪了一大帮人,又是拜,又是各自诉说各自的愿望。
有的要姻缘,有的要钱财,有的要身体好,有的要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东西,有的明天吃饭多两块肉……五花八门入耳中。
躲在神像中用障眼法的顾长怀:“……”
还真是抱歉,没有一个是能实现的,建议靠自己。
毕竟他也希望天上能掉下来百八十万灵石,让他成为修真界的大富翁。
就算是找捷径也是一种能力,比如他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去挖傍水居的火莲当二道贩。
“不必拘礼。”
心里想着,顾长怀嘴里也没闲着,开口时刻意将声音散开,遍布青唐城各个角落。
他用嗓音空灵诉说道:“本君向天感应,诸位心诚志坚,特借此躯,同乐游神典。”
话音落下。
登时引起一片欢呼。
神像显灵,又解救了人挤人,此等奇观,没人不信这不是真的神灵,他们雀跃地点燃所有的烟火,凑响生平最棒的鼓乐。
游神队重新整装,继续游走起来,车架缓缓前行,人群周边跟随,目光灼灼,期盼敬仰。
顾长怀想了想,暗中掐诀捻起了祈福术,这是修真界的术法,虽然论天大会他一直开小差,但多少也听了一耳朵。
只不过,他在魔界时多半为非作歹,到修真界不是偷懒就是搞背刺,这简简单单的祈福术,用起来并不是很熟练……掐了半天也没能掐出来一点水花。
于是他选了个折中的法子。
众目睽睽之下,立于车架之上,矜贵冷傲的神君拂袖,为众人撒下赐予福祉的花瓣。
百姓伸手去接,解除了一身疲乏。
为了赐福,躲在神像中的顾长怀不断掏兜,掏囊袋,“……”
手酸。
主要是,可选择的东西太少,只能用花瓣做媒介,袋子里头不是华魅用来泡澡的花瓣就是他的零嘴和果子。
总不能撒酒水?像话吗?
再说两坛青稞酒也不够撒一城。
还好华魅花瓣囤的多……他数一数,撒一圈应该不是问题。
*
赐福的同时,顾长怀分出神识去找寻裴天意他们的踪迹,游神绕着青唐城慢慢走一圈,得走到子时,他掏累了,就想了个办法。
用个障眼法维持住神像显灵的样貌,在神像周遭画了两个空间阵法,车架移动时花瓣自行掉出,障眼法的神像则保持微笑,端立在游神车架上。
这样既保留了神与人的距离,又显现出了神的高深莫测。
顾长怀忍不住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么好的法子!他真乃当世天才!
等设好了障眼法,他便从神像中悄然脱身,去往容晔他们所在的方向。
避免再引起混乱,他们已经到了城外,少女脸上的面具已被打落,被禁锢绑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动弹不得。
一旁,裴天意面色惨白的坐在树下,身上还有一滩血,神情虚弱。容晔站在裴天意身后,一指点在他背后,稳住了裴天意紊乱的气息。
顾长怀一惊,正要问,空气中便响起容晔低冷的嗓音,“心魔反噬,没外伤,吐的。”
算是解释了裴天意身上那滩血迹的来历。
顾长怀松了口气,“不要紧吧?”
容晔低眼,“心魔压制过犹不及,需尽快除去,否则身上的封印迟早会破,坠入魔道。”
顾长怀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其实做个魔族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他视线看向裴天,倘若入魔,世人的眼睛和唾沫,能把这个自尊心强到离谱的少年郎淹死,最好还是能控制就控制吧。
他转而注意力转向被绑在树上的少女,少女被限制了行动,嘴巴也被封住开不了口,只剩下一双眼睛愤愤地瞪着容晔。
顾长怀双眸微眯。
……好眼熟。
思绪回笼,他眸光一凛。
记起来了。
是梦盈夫人身边的,一个叫画魇的小丫鬟。
顾长怀虚空一点,解了她嘴上的封禁,“裴天意不是你家少主吗,怎么你要来杀他?”
画魇只冷笑一声,偏过头去不愿多说。
“还是个有骨气的。”对付这样的人,顾长怀很在行,他捏了捏掌心,忽然觉得手有点痒痒,可惜不是在魔界。他有点遗憾地看着收起灵力的容晔。
容晔与他对视,停顿一瞬,语气一如既往的漠然,“可还要栗子?”
冰冷的语调,温暖人心。
顾长怀摆摆手,笑着使了个眼色,示意道:“等会儿吃。”
瓜还没吃完呢。
容晔了然颔首——
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很难集中注意力,明明还有很多要写
我躺着的时候都会记录下来内容,但是一对着电脑我就:??放空
有人叫我设定字数,锁在小黑屋里,不然不能用电脑
我说:不锁还好,锁着会刷手机刷到天荒地老 :)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如果被群殴的话 小子,你……
此刻, 裴天意已经将心魔压制了回去,恢复神智后缓了缓,这才睁眼重新站了起来。
画魇急忙叫了声, “少主!”
“闭嘴!!”裴天意怒喝一声,打断了画魇, 神情凛然矢口否认, “我不是魔族!”
说完他眼神陡然一厉,反手一剑就刺穿了画魇, 画魇身躯剧烈的抖了抖, 将说要说的话卡在喉间,登时没了气息, 身躯不需多时便散了个干净。
裴天意收剑拂袖, 一气呵成。
下手果断, 不留一丝后患, 就是速度快到顾长怀想阻止都来不及,只好对着容晔耸耸肩。
杀完画魇, 裴天意把目光放到顾长怀身上,又看了眼容晔, 在二人身上流转, 抿了抿唇似乎有话要说,却仿佛顾忌着什么不敢开口。
顾长怀正头疼着呢, 画魇如此精准的找到裴天意,显然是抱有目的,可这目的还没问出来……
况且都过去了这么些天,寒鸦还没从魔界回来,魔族动向不明,很难说会不会憋着其他的坏水。
气氛缄默片刻。
末了。
“杀早了。”思索之后, 顾长怀率先打破静默,“之后你先跟着我们走。”
裴天意疑惑:“为什么?”
顾长怀沉声道:“你所杀的魔,是画魇。以画做皮,最擅长做这种画皮人儡,这个人儡死了,没多久就会有其他人儡来找你,可能不止一个,是一群也说不准,而你心魔还未根除,方才应对一个都吃力。”
“???”逐渐意识到不对的裴天意,语气迟疑:“……一群?”
顾长怀关切地看着他,“如果被群殴的话,你能坚持下去吗?”言尽于此。
好了,懂了。裴天意泄气道,“我听你的,需要我怎么做?”
顾长怀满意道:“聪慧。”
*
钓鱼执法并不是件难事。
由于青唐城第二日的游神典上,出现神明显灵的奇景,第三日就从四面八方来了许多人。
顾长怀早就玩够了,又出了魔族的事,自然没打算再逛。
再者还有二十万魂魄没收回,便与容晔一起顺着修罗灵盘的指针,一直往西北方向行去。
裴天意就在他们身后,不近不远的距离。
往西北御剑半日,抵达一处疆场。
疆场广袤偏僻,险峻的戈壁随意错落其中,三十里内外没有人家,干草荒芜,一片寂寥之相。
老远就能感受到疆场周边萦绕的阴冷气息,风吹起时,似乎还带着凌乱的鬼泣之声。
顾长怀不愿踏足其中,只把神识放出去扫看一圈。
辽阔的疆场布局却与地宫如出一辙,锁魂阵的位置被掩藏在几座戈壁之中,墨色浓雾一般的煞气似有若无在周边飘荡。
顾长怀神识探过去,看到容晔已经到达疆场中央,那道挺拔冷峻的身姿立于戈壁上端,眉目漠然,挥出一掌便让锁魂阵真身浮出,一把黑旗直接插在阵眼中心,清理煞气,摧毁锁魂阵。
——好帅。
顾长怀心头突然蹦出这两个字。
回过神来又觉得很不对劲,被男人蛊惑算怎么回事?要不得要不得!他紧忙收回神识,闭目缓了缓,伸手一弹肩膀上的纸人,问裴天意:“怎么样了?”
纸人里传出裴天意的声响:“没异常。”
顾长怀从边上随意摘了根草叼在嘴里,懒散地靠在一个戈壁上,漫不经心道,“那就再等等。”
容晔忙着摧毁锁魂阵,那他就盯着钓鱼这事。
剪了两个纸人做媒介,一个放在裴天意肩上,一个放在自己肩上,纸人两边的声音互通,裴天意若有危险,他能第一时间察觉并传到裴天意身边,只不过相隔距离不能太远。
裴天意犹疑道:“当真会有魔族来吗?”
“废话。”顾长怀轻嗤一声,自信道:“魔族都长着同一个脑袋,一次不成他们肯定会来第二次,耐心等着。”
“……”沉默一会儿,裴天意轻声:“你也是?”
顾长怀:“……”
好犀利的反问。
小子,你有点恩将仇报了——
作者有话说:我觉得,一千两千的不太好
作息不稳是一个,更新也老是推迟
我挂个假条调整一下,请到13号九点回来,空个三四天梳理一下,调整调整状态。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双赢的局 私奔邀请?……
介于裴天意讲话太难听, 顾长怀决定先不理他。
气氛一时间安静非常。
天际暗沉,阴天狂风与疆场戈壁,卷起的砂砾尘土被一道屏障隔绝在顾长怀周身之外。
一抹黑影悄然从戈壁后方窜过。
顾长怀眸色一凛, 身形立即消失在原地。
……
与此同时。
京都。
全城戒严,御林军被完全调动, 在皇宫四面巡视, 整个京都弥漫着一股风声鹤唳的肃然。
两道黑影飞速地在宫中奔逃,带起一阵风, 立刻被巡视的御林军察觉, 喝道:“在那边!”
呵声过后,两队宫廷侍卫即刻出现, 刀如寒光朝着黑影追去。
“你究竟惹了多大的麻烦!”化作女相的华魅一身宫女打扮, 脸蛋娇俏, 话却说得龇牙咧嘴, 手里还拽着金霜的衣领。
金霜身上血迹斑驳,受了内伤一边吐血一边还要解释:“未能料到, 那国师竟如此神通广大,使了个障眼法, 我一时大意才被抓住, 辛亏你来的及时。”
后头御林军紧追不舍,“大胆刺客, 站住!”
人间界,京都紫气聚拢,皇宫最盛,此地无论是灵力还是魔气都受地方压制,施展不开。
箭羽破空而来,眼看就要刺中华魅后心, 一柄剑横来叮一声弹开了箭羽,金霜握剑拦住剩下的箭羽。
华魅目光扫过金霜持剑的手法,眸色暗了暗,御林军又穷追不舍,他很久没这么狼狈过了。
华魅低咒一声,拉着金霜翻身跳下长廊,“国师能用障眼法?哪路的?修真界的还是魔界的?他凭什么特例!天道亲儿子?!”
“他身上邪气很重,术法一股阴气,我来到皇宫后,仅看见他出现三次,分不出到底出自哪门哪派。”金霜擦擦嘴角的血,“不过他使的阵法全是邪道禁术,肯定是魔族中人。”
这话说得就很刻板印象。
华魅瞪他,“少扣锅,修真界不见得干净到哪儿去。”
金霜咳了两下,又咳出一口血,一张清俊儒雅的脸上毫无血色,伤得不轻,没功夫和华魅打嘴仗。
二人躲到甩开御林军,往一处破败荒凉的偏远宫殿内一躲。开门就被堆积的厚实的灰尘呛了两口,华魅拍拍身上的灰,冷哼道:“这地方,脏兮兮的,都把奴家衣裳弄脏了。”
金霜忙着吐血,好不容易不用奔波了,紧忙掏出一把丹药往嘴里塞,打坐调息,身上的一些外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人也缓过来了。
华魅甩他一眼,狐疑道:“无定坊派你到辛南仙宗做卧底而已,你没必要玩命吧?”
搞得满身是血,命不久矣的模样,这年头卧底都这么卖力?怎么顾长怀和他不一样?
静默一瞬。
“流点血,不碍事。”金霜正襟危坐道,“承蒙堂主看中,选中我入仙门,自然要做到最好。”
简称——敬业,爱岗。
华魅:“……”
哦。
不信。
他皮笑肉不笑,“那你好努力呢。”
金霜:“……你不信?”
华魅:“怎么会呢。”
又是一顿阴阳怪气,狐狸眼也微微上挑。
“……”金霜有种被看透的感觉,但他又不能说什么,只好就这么和华魅僵持,
直到这孤寂静谧的破殿中,忽然响起华魅轻飘飘带着一丝凉薄笑意的问候,“听说三百年前仙门最鼎盛的赵家,流云剑法最为出色,可惜一夕之间覆灭,先天至宝混元镜下落不明,我还以为赵家人都死绝了呢。”
闻言,金霜眼底顿沉,不动声色抬眼凝视华魅。
华魅身形如鬼影般,顷刻间就到了金霜眼前,居高临下地与金霜对视,“没想到还有个漏网之鱼。”
随着华魅说得越多,金霜神色间逐渐附上寒霜之色,眸中似有冷意凝聚。
“别紧张。”华魅一指按在金霜眉心,蓦然一笑:“你要找混元镜,恰好,我们可以合作。”
金霜紧紧盯着华魅,欲要开口,却被一根手指封住。
“嘘——别接着否认。”华魅微微昂首,眼底光芒诡谲,语气别有深意道,“双赢的局呢。”
*
疆场戈壁。
虚空骤然被划破,五指破空而来,碎影的寒光陡然在空中闪过,带走左肩一片衣料。
薛老二快速后退,从肩膀到手臂的位置出现一道宛若野兽挠过的痕迹,衣料被带走了,一道道浅浅的血痕出现在皮肉之上。
薛老二捂着肩膀,怒道:“顾三百!”
“别叫。”顾长怀慢吞吞从虚空走出,散漫道:“看你这身衣服不爽很久了,正好帮你换了。”
他打量一眼薛老二,道:“鬼鬼祟祟做什么呢?”
薛老二面色阴沉,反问道:“那你呢?”
“看风景呗。”顾长怀面不改色地胡诌,“你看那草——多顽强。”
疆场只有崎岖的戈壁和黄沙,薛老二面无表情地盯着顾长怀,“少来这套,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语气阴冷地警告:“魔尊一旦确认你背叛魔界,必然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别忘了你的命还在魔尊手里!”
此话一出,顾长怀不乐意了,立马反驳,“哎哎哎,你这个人可以乱吃饭不能乱说话,凡事都要讲证据的啊!谁说我背叛魔界了,少给我扣锅。”
薛老二不说话,只侧过身子,露出左肩上的伤口,阴着脸看着顾长怀,等一个解释。
顾长怀姿态懒散,笑嘻嘻地摊了摊手,碎影还未收回,十指上矜贵雕刻的碎影在阳光下折射出寒芒,“都说了是看你衣裳不顺眼,帮你换一换。”
说着他对薛老二漫不经心地浅浅一笑,“再说了,我若是要你命,刚才拧断的就是你的脖子,而不是刮破一点衣服。”
语调轻巧宛若呢喃,却似蕴含无限杀机。
薛老二不怀疑顾长怀的话,身为同一届影魔,他很了解顾长怀的秉性,真要杀,绝对一击毙命,不会刻意折磨人。
静默须臾。
薛老二忽然卸了力道,学着顾长怀的模样,抱臂靠在一旁的戈壁上,阴沉的双目落在顾长怀身上。
片刻。
寂寥的风沙中,顾长怀听到他低声说着:“和我走。”
一时间顾长怀险些以为听岔了,挑眉打量了一眼薛老二,见薛老二神色凝重不似作伪,他笑容一滞,“你认真的?”
这算什么?私奔邀请?
“我知道你打心底不喜欢魔界,从一开始就是。”左肩上的血流到了手上,薛老二面不改色地甩手,把血甩开,继续道:“我们可以一起逃离魔界,也不必怕魔尊追杀,母蛊被我偷出来了。”
闻言,顾长怀倏地抬眸与薛老二对视,狐疑道:“……当真?”
母蛊真被偷出来了?
能被薛老二偷出来,魔尊开小差去了?
听出顾长怀语气里的质疑,薛老二凝噎一瞬,掌心忽然出现一个琉璃瓶,半透的瓶身里隐约能看到一丝黑影在其中蠕动攀爬,他肯定道:“母蛊在这儿。”
看到琉璃瓶的刹那,顾长怀登时陷入沉思。
确实是母蛊。
可惜……假的。
他就说嘛,母蛊牵扯甚广,哪有那么容易被薛老二偷出来。
顾长怀摆手道:“这是替身,一个虚影。”
“什么?”薛老二神色一冷,低头检查一番,琉璃瓶中的蛊虫被倒出来,还没等落到地上就在半空灰飞烟灭。
只是魔尊的一滴血,所幻化而成的虚影。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森然,“魔尊居然也不信我。”
顾长怀:“……”
瞧这话说得,都偷母蛊了,魔尊要是信你还得了。
怕薛老二急眼,顾长怀笑眯眯地宽慰他,“看开点,他那魔就是有疑心病,虽然你即将取代护法成为他最信任的属下,但是该防还是得防,你也知道,毕竟咱们魔族的风气就这样,你要是魔尊你也有疑心病。”
薛老二认同:“那倒也是。”他忽而道:“我们好像,很久没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我们一直没有心平气和地说过话。”顾长怀道。
二人相视一笑,不再言语。
薛老二转眸看向天际,孤鸟单飞,黄沙荒凉,他再开口时,一贯阴冷的嗓音里多出几分柔和,“影魔的厮杀残酷,命不是命,这些年我一直想不通,明明你可以一个人活,却偏偏把我背出来了。”
久违的,顾长怀被勾起了回忆。
昏暗广袤的校场,堆成山的尸首,那是顾长怀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头一回经历大规模残杀。
比刚穿书时掏人心窝更凶险。
数千名影魔如练蛊一般被投入校场,相互杀戮,他几乎是以一敌千,凶险万分也差点没命。
带着浑身的伤,一身的血,还断了一只手。
他孤零零地站在尸山之上,雨水掉下,冲刷了他脸上猩红的血,黑雾一样的影子在他断手的位置凝聚,正在重塑那只断手。
他面无表情走下尸山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回眸瞧见那只手的脉搏跳了一下,还有气,就把人从尸堆里拉出来,背了出去。
顾长怀一笑,实话实说:“哪有为什么,不过恰好你还活着而已。”
薛老二张嘴似乎还要再说什么,却被顾长怀骤然打断,“如果是废话就别说了。”他扫向薛老二的眼神里透出一丝寒意,笑容散漫道:“而且,你来这儿应该不是来叙旧的吧?”——
作者有话说:嘿嘿,医院回来之后吃完药一直睡
躺在床上不想爬起来,休息好几天,今天下午才爬起来找,顺便整理了一下电脑,找到就发出来了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半魔也是魔 叛界者,诛……
薛老二默然。
片刻后。
他道:“我是说真的, 我们一起,逃离魔界……”
话音未落,顾长怀便听到肩上的傀儡纸人里传出一阵刀剑相交的铮鸣, 里头传来裴天意一声暴呵,“何人作怪?!”
顾长怀在纸人眉心一点, 正要捏碎传送过去, 另一只手却突然被薛老二抓住,他眸光一凛, 转眸瞥向薛老二, 语气凉凉:“刻意拖延?”
“不,这是最后的机会。”薛老二神色阴沉, “你如果去了, 代表背叛, 魔尊必然会下诛杀令, 倒不如趁此逃离魔界!”
顾长怀浑不在意,嗤笑道:“我怕过?”
点在纸人眉心的碎影指尖稍稍用力, 纸人碎裂,顾长怀被黑雾包裹着骤然消失在原地。
被传送了过去。
薛老二怔然, 思量再三, 咬牙低骂了句也追了上去。
*
十里之外。
魔气如流水般铺天盖地的涌来,带着阴冷刺骨的恶意扑向裴天意, 像是无数恶鬼藏匿其中,要将其撕碎。
裴天意周遭立起结界,持剑而立,手在抖。
并非害怕,而是他在努力控制住本命灵剑,去抵御这突如其来的魔气, 视线范围内却空无一人。
人未至,仅仅以一些撒下的魔气为刀刃,就能逼得他在结界之中进退不得。裴天意咬牙呵道:“装神弄鬼!”
话音落,他抬眼的刹那间,眼神坚毅,心定。手中的灵剑不再颤抖,灌以灵力斩出!
一剑,将周遭扑来的魔气荡平!
与此同时。
陡峭戈壁之上,一个隐匿着的黑影乍现,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手里提着黑白交杂的破天弓,身形高挺周身满是魔气。
他面具下的目光冰冷,提弓,一只满是杀气的箭羽从弓上凝聚起来,箭尖直指裴天意。
一箭。
弹出!
破天弓自带毁天灭地之威,这一箭并未留手,一箭带出凌厉的狂风,来得迅猛又快速,待裴天意察觉到箭羽在靠近时,已经晚了。
破天箭所带来的强势威压已临近心口不足一尺,他被气压逼得一口血在喉间,双目赤红,却不曾后退半步。
他不想退,也不愿退。
千钧一发之际。
“铮——”
所有人眼前晃过一线光晕,侧边一只箭羽破空而来,似酝酿了怒意,箭凝的很厚实,甚至能看到尾羽在空中泛起一丝冰蓝色的光泽。
以极为蛮狠的姿态,击中了那只,箭尖已刺入裴天意心口半寸的破天箭!
空气中响起一声细微的‘咔嚓’声,箭与箭,两两抵消,碎裂,在半空蒸发,迸发出一阵飓风。
裴天意用长剑驻地,抵御飓风也稳住了身形,心口溢出血迹,到底被威势波及受了内伤,他没忍住,将压抑在喉间的一口血吐出。
他转眼,看向侧面那只箭羽飞来方向。
顾长怀站在那儿,踩着碎裂的傀儡纸人,缓缓放下持着的破天弓,十指上是泛着寒光的,足以取人性命的,诡谲精美的银色护甲。
裴天意张了张嘴,却被风呛得猛咳了一声,吸气都心口疼的要命,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瞧着伤的不轻。
顾长怀轻描淡写地扫了裴天意一眼,转而抬眸将视线投向了高处的戈壁上端,那一抹黑影。
自从顾长怀出现的刹那,黑影面具下的目光同样转向了顾长怀,冰冷的眼神一动不动,如视死物。
一个在戈壁高处居高临下地睥睨,一个散漫地在地上微微抬首,对视瞬间气氛竟显出些许剑拔弩张。
这种被俯视的感觉让顾长怀很不舒服。
他面上依旧含笑,眸底却是一片寂寥的森冷,身周萦绕着未散的魔气,被风带起几缕发丝,似乎要将一身牙白色长袍染成一样的浓墨。
他道:“左护法,一个修真界的小子而已,何必下这么重的手?”
左护法凝视着顾长怀,眼如死水,又重新提起了破天弓,只不过这一回破天弓凝出的箭羽对准的是顾长怀。
他语气一贯冷然肃杀:“叛界者,诛。”
一箭凝起,一息弹出!
早料到是这种反应,顾长怀一叹,“所以我最讨厌你这点。”一点都不给人狡辩的机会。
叹息声落,箭已至眉心,骤然停住。
顾长怀森白的面容笑吟吟地,一只手握住了箭身,裹挟无尽杀机的箭羽便不能再进半寸,羽尾发颤,破天箭的力量还在往前推进,巨大的压迫感从掌心传出。
顾长怀目光盯着左护法不动,手指用力捏紧,以破天弓之力凝出的箭,在手中顷刻成灰。
化解。
左护法侧目一顿。
见状,顾长怀一笑,举起破天弓,弦拉满月,魔息注入破天弓顷刻间便凝出一箭。
他望着左护法,眸色发狠,语调懒散地打招呼:“破天弓嘛,我也有,该轮到我了,护法可要接住。”
带笑的嗓音,却透出凉薄的劲。
一箭飞出。
穿透戈壁上的黑影,左护法早已消失在戈壁之上,被穿透的只是一道影子,箭在半空碎裂,带起一波铺天盖地的冷意。
紧接一阵劲风迎面袭来!一旁的裴天意来不及赶来,只冲顾长怀大喊道:“小心!”
顾长怀面不改色伸手,从魔气中握住了佩刀,反手一挡,刀与刀相撞,蹦出一点火光,刀身寒光凛凛如星。
“左护法,我们影魔一向讲道理,做魔可不能像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我可什么都没干,你就要杀我?”顾长怀一边应对左护法的进攻,一边解释。
当然了,他只能看到左护法死水般的目光。
……死鱼眼。顾长怀心底嘀咕一句,又道:“魔尊都没给我定罪呢,左护法就这么对我大打出手,不合适吧?”
提到魔尊,左护法总算给了一点反应,只不过是打得更狠了,招招奔着取他性命来的意思。
“叛界,无需禀告,必诛。”左护法嗓音森冷,“你若心中无鬼,又为何护着此子。”
顾长怀挑眉,“就不许我瞧他顺眼,打算把他召入麾下?他可是梦盈夫人之子,半魔也是魔。”
说完,顾长怀就听到左护法一声不阴不阳的嗤笑。
压根不信。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老鼠人! 老二什么时候学……
顾长怀心底叹息——他早就说过, 修真界最讨厌的魔就是左护法,完全不受任何言语影响的死板。
他觉得。
如果他不是在左护法手底下讨生活的话,一定会夸一声酷哥, 但可惜了,这心狠手辣的左护法是他的直系上司, 几乎所以影魔都挨过他的毒打, 包括顾长怀。
今天这事没法轻易糊弄过去了。
二人用着同样的长刀,刀刀不留手, 招式又相互化解, 扩散开的魔气自然而然在周围形成一片杀域,旁人靠近不得。
裴天意也就只能在旁边眼睁睁看着, 眼前阵阵发黑, 他唇色苍白低头, 心口处被破天箭刺入了些许, 灵脉被箭的余威震动伤及,丹田似乎有东西松动了……
他握剑的手收紧, 眼底竟划过一丝浅显的红光,本命灵剑不受控的震动, 剑身仿佛也晕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灰色。
裴天意吃力地睁开双眼, 去看与左护法斗得激烈的顾长怀。
杀域之中的二人还在打,刀刃铮鸣发出的余韵都令人耳朵生疼, 仅散布出的一丝意境都令人胆寒,如此实力。
也同样意味着他无法相帮,无法插手,无法靠近,他就像个废物一样,甚至连那魔族的连一箭都接不住!
顷刻间。
他那层压抑许久的心魔在顷刻间破土而出。
宛若有数千人在耳边悄声念着, 要获得力量,要破除境界,不想变成废物,想帮到他,其实很简单,只需要——
入魔。
“裴天意!”一声慵懒冷然的嗓音乍然如天光般响在耳畔,击碎了那数千道蛊惑人心的碎碎念。
裴天意倏地回神。
顾长怀反手击退左护法刺向心口的刀尖,抽空提醒道:“凝神,静心!”这小子身上冲起一股魔味,想不注意都难。
一旁,被顾长怀唤醒,裴天意当即默念起了清心咒。
不可被心魔蛊惑。
不可入魔。
不可……
杀域中。
挑开一刀,顾长怀猛然伸出一手去掏左护法的心,碎影即将触及之时,左护法身形宛若鬼魅,化作黑雾从面前消失,身后一股杀气袭来,顾长怀又转身去挡。
淦!
都说了左护法很讨厌!
抓不到的老鼠!
老鼠人!好烦!
……
顾长怀认为,左护法就像不知疲倦的牛,他粗略一算,杀域形成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也就是说,他们打了有一个时辰。
打到目前为止,左护法虽使的都是杀招,却拿捏有度,他应对的很自如。
至少以顾长怀的观察和判断来看,除了最开始的一箭一刀是充斥着真实的杀机,似乎是发现没能杀死他之后,左护法使出的招式便没有那么的拼尽全力了。
这点就很耐人寻味。
导致顾长怀琢磨不透,左护法到底要做什么——到底是真的要杀,还是突然起了战意,想试试他的水准。
不过敷衍一向是他的拿手好戏,既然左护法没有以命相搏,他自然也就不会使出多余的力气。
他复刻了左护法的行动,一样拿捏有度的杀招,也就导致在杀域之外的人看来,他们打得如火如荼,招招致命。
实际上杀域里面,二人像是下棋,你来我往,过招而已。
顾长怀不说话,左护法也不说话,左护法本身也不爱说话……也没指望左护法能放出好屁,反正问也问不出东西,索性省点口水。
毕竟左护法是魔尊最直系信任的下属,可不是寒鸦那种见风使舵的叛徒。
他主要是怕左护法憋着什么坏,有左护法出现的地方必然没好事,他肯定是带着魔尊的任务过来的。
虽然说是问不出东西,这招过着过着他又觉得无聊,还是忍不住开口:“要不还是说点什么吧?”
回应他的是左护法散发寒芒的刀刃,他叹气转身躲过,“难怪你在魔界人缘差,脾气太急躁了,魔尊派你来干什么的,我不能听吗?我真没叛界,我前两天还把容晔的头发割下来送给魔尊呢。”
然后他差点被左护法削掉一缕发丝,他一刀挥出去,刀刃与左护法的脸侧险险擦过。
“你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呢,魔尊是叫你来帮裴天意入魔的?”
他道,“这小子也不是什么修魔的好苗子,和他爹一样的硬骨头,你们老追着他不放干什么。”
然后顾长怀敏锐地听到左护法一声冷笑。
嗯?
不对。
他眸色微动,注意着裴天意周边,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七八个画魇的身影,悄无声息的把裴天意包围。
搞偷袭?!
顾长怀不赞同的指责左护法,“你们这就有点过分了,我当你是兄弟,你和我玩偷袭?”
手上的招式同时变得凌厉起来,左护法一时不察被击退半步,再看裴天意已经快被那些画魇的身影给淹没了,顾长怀大呼:“薛老二,还看戏呢!帮忙!”
瞬息之间。
戈壁后头,飞来一箭,以一种野蛮的姿态闯进画魇的包围圈,炸开,将围在裴天意周围的七八个画魇击退,画魇整齐划一的抬头,神情也是整齐划一的凛冽,带刺的荆棘鞭子出现在手中。
薛老二从戈壁后头走出,骂骂咧咧:“有事知道喊我了,就你这变脸速度,该去凡界的戏曲班唱戏才对!”
骂归骂,他倒也没闲着,一把弯刀出现在手中,挡住画魇甩过来的荆棘鞭。
左护法用那双死沉的眼神,瞥了眼薛老二,又转回到顾长怀身上,低冷的嗓音里带着杀气:“你们二人,叛界……”
顾长怀语速飞快的打断他,“不不不,没有证据不能瞎说,都说了只是瞧那小子顺眼,我们可是对魔尊忠心耿耿。”
“左护法明鉴!我等冤枉!”薛老二一脚踹开一只扑来画魇,又一刀劈了另一只画魇,神情模样还是阴森邪气,语气也冷冷道:“哪有叛界,我们一心向着魔尊,唯命是从!”
行为和口径完全不一致。
顾长怀震惊。
嚯。
老二什么时候学坏了?!
然而防得住一只画魇,却防不住许多只,顾长怀被左护法拖在杀域里离不开身,薛老二被三四只画魇缠住。
顾长怀便瞧见围在裴天意身边的另外两只画魇,其中一个拿出一颗红色的珠子……梦盈夫人的心丹!
来不及了,他瞳孔一震。
心丹已被画魇打入裴天意心口的伤处,埋入心头,碎了封印,与此同时地面猛然一震,似是在疆场中心,有巨石落地。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造梦花重现 殿下,你好矮……
此刻。
天空变得黑沉, 空气变得阴冷。
蓦然一瞬,顾长怀眸色一沉,忽然想通了魔尊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不论是在修真界, 还是到凡间界,两处所发生的一切, 从一开始, 目标就不是裴天意。
而是——
容晔。
他就说,天底下哪有区区一两天就被净化掉的庞大煞气, 几十万白骨所凝聚的阴煞怎可能一夕之间消失殆尽。
魔尊要的是。
容晔入魔。
想通这点, 顾长怀一掌拍开左护法,一刀斩下, 清退杀域!
周遭黑雾登时一扫而空, 他抬眸一瞥, 只见旁边的裴天意已经被画魇裹挟着往疆场震动的方向掠去!
顾长怀身化作影追上, 面前凌厉的劲风袭来,左护法掌心打出戾风:“谁让你走了?”
顾长怀眸中划过一丝厌烦, 后退避让,正琢磨着要不要破罐子破摔弄死他, 但这样一来肯定要浪费许多时间。左护法到底是魔界二把手, 要弄死他肯定没那么容易。
顾长怀一边避让,一边思索。
容晔在疆场中心收集被困的英魂, 疆场中心的煞气本就浓郁无比。如今裴天意体内被打入心丹封印已然碎去,眼下画魇又带着他去了疆场中心。
除开封印被碎所带来的反噬之外,裴天意入魔所散出的阴气,怕是也会牵连到容晔。
而且魔尊费那么大劲,绝对还有其他后招。
顾长怀一手接住左护法施压而来的魔气,视线对上左护法, 嘴角犹带笑意,眼中却透出几分凉薄的森寒冷意。
要不然,就弄死他好了。
只是画魇消失在眼前已有三息,尚不知情况几何,他耽搁不起那么久。
思忖间,一侧陡然飞窜过来一只箭羽,将他面前施压过来的魔气打消,一道黑影提着破天弓拦在顾长怀面前,挡住左护法相继劈来的刀刃,薛老二道:“顾三百,这回你可欠我欠大了!”
顾长怀得以脱身,立即朝着疆场中心掠去,甩下一句:“拖不住就跑,别被打死了。”
薛老二“切”一声,冷笑道:“先顾好你自己吧。”
还有力气回话,想来是能挡上一阵子。顾长怀不再顾虑,整个人融入黑雾当中,消失在原地。
他不担心薛老二会被左护法打死,左护法办不到。
而且他知道,薛老二不会真的傻到送命,薛老二的身法在魔界算得上数一数二,拖不住自己会逃,左护法追不上。
*
疆场中央。
以最高处的戈壁为中心点,巨大的锁魂阵阵法在地面铺开,直到十丈开外,四根捆着锁链的柱子立在四个方位。
二十来万的英魂被完完全全被释放出来,被浓浓的阴煞裹挟着,在阵中飘舞,透明的人脸在煞气中若隐若现,表情狰狞着。
他们数百年被困的怨与不甘统统化作了阴森的恶意与怒火,四面回荡着尖锐的呼嚎哀鸣。
一踏入阵中便感觉有千万根针在往耳朵里灌,刺骨的煞气顷刻包围上来,仿佛要将靠近此地的活人碾碎。
顾长怀一时不察险些被侵入识海,这些英魂早就没了意识,只是在无差别攻击每一个人。
他闭目提气,掐诀挥袖挡住周围偷袭过来的英魂,还要无时无刻防着煞气侵蚀,铺天盖地的煞气宛若黑云,压在阵中,让所有景象变得模糊不清,若非脚下的锁魂阵还亮着,恐怕是一点东西都看不清。
不同于在地宫时的轻松,顾长怀行走其中,竟然感到有丝费劲。
他只能根据容晔的气息所在,尽量快的飞过去,却总在行到一半,被迎面袭来的英魂所打回去。
真讨厌。
他蹙眉,随手捏住一只英魂,登时指腹一刺,他迅速放手低头看去,五根手指的指腹被煞气侵蚀,出现一点黑斑痕迹,很快就被他自身的魔气泯灭。
或许是尝到一丝甜头,不断在顾长怀周围徘徊的英魂,游动的速度变得快速而激动,似乎是还想靠近。
“……”顾长怀眸色微沉。
不论是仙是魔,这些英魂都想吞噬。
他现在距离阵眼已经很近了,高高的戈壁在黑煞当中,也被染成了墨色,宛若一座屹立的大山,可以看到一个险峻的轮廓,以及高处随着阴风而飘荡的黑旗,还有个颀长如玉的身影,模糊的与戈壁融为一体,一动不动。
邪煞未清,引魂幡并未发挥作用,就连容晔也不知在做什么。顾长怀唤了两声,上头的人影依旧没反应。
他觉得奇怪。
先前他在疆场外围,分明看到容晔已经在摧毁锁魂阵,清理煞气,收纳魂魄。可这才一转眼的功夫,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非但锁魂阵没被毁去,煞气也一点没被清理,这不正常。
画魇和裴天意的气息混淆在英魂之中,顾长怀根本分不清他们的方位,而且他更想知道容晔现下是什么情况。
容晔若是有意识。
不会不回应他。
顾长怀扫开扑来的阴魂,碎影在指尖成型,再次尝试冲破围在身边的邪煞,往戈壁顶端飞去。
就像是去往一座山巅。
他眼神直直盯着戈壁顶端的人影,邪煞森寒的气息迎面扑来,尚未被这股煞气侵蚀,都能在骨缝里感到一阵刺痛。
五指一挥,碎影的寒光碰上邪煞的浓黑,宛若拥有生命力的煞气顿时如流水般浸上。
指尖的银色护甲,包括与之一体的手镯,手背顺着骨络一体的银色,都被黑色龟裂的煞气所侵染。
那是邪煞在顺着碎影,想要侵蚀他的躯体,但终究止步于双手,其余届被魔息阻隔在外,唯有手背乃至小臂被染上了邪煞,如闪电般的图案止在了小臂浸透。
密密麻麻的刺骨之痛,让他几乎感知不到双手的存在。
顾长怀没管它,视线还看着前方。
似乎是整个锁魂阵中的邪煞都涌了过来,让他抗衡起来颇为吃力,好消息是他缓慢往前逼近。
直到靠近顶端,勉强看清黑旗旁站着的朦胧人影。
是一个背影,像是与邪煞都融为一体,他感知到一股骇人的压迫感,萦绕在容晔周围,或者说……是容晔所散发出来的。
这股迫人的灵力散开,带着几分凛然刮骨的杀意,将戈壁顶端完完全全笼罩在其中。
邪煞趋利避害,并不敢明目张胆的靠近。
顾长怀却在灵力之中,感知到一丝与邪煞同源的气息,竟有种同化感。他心头一惊,提高音量地唤:“——容晔!”
声音在疆场上散开。
却依旧无人作答。
“……”
顾长怀蓦然爆发出一股力量,将挡在面前的邪煞撕开,硬生生撕出一条路,猛地冲了过去。
彻底站上戈壁的顶端。
这里被容晔灵气庇护邪煞无法近身,倒叫他不必盯着那么大的压力。
顾长怀松了口气,觉着还是混吃等死来得妙,下回可不上赶着做这吃力不讨好的活了。
他神情未变分毫,甩了甩手,甩掉碎影上渗透出来的血迹,随意擦了擦小臂,那里被黑煞侵蚀到的部分裂开口子,同样在渗血。
他没多理会,转身绕到黑旗另一面,与容晔面对面。
“怎么会搞成这样?”
顾长怀不解,目光落在容晔脖子与脸颊一侧。
因着周遭环境太过黑暗,他凑得很近,又特地掏出一颗夜明珠照明,自然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里蔓延上来,许多的黑煞痕迹。
容晔的痕迹与他的不同,是由体内而发,像是焦裂的花,从内部开出,在筋脉之中攀延,最后出现在表层,顺着经络的形状展现在眼前。
顾长怀神色一瞬古怪,他是觉得这痕迹在容晔脸上,并不算难看,甚至能显现出几分邪性的美感。
“嗡——”
他低眼,看向突然发出一点亮光的乾坤剑。
这里似乎是发生过什么事,才让容晔召出了乾坤剑,掌心抵在乾坤剑剑柄上,气息沉稳,剑尖指着地面,整个人宛若一尊屹立不到的神。
顾长怀又转回视线,打量起容晔脖子上的焦痕,若不是不合时宜,他是很想把容晔衣服扒了看看,这人到底怎么容纳那么多邪煞之气,却没爆体而亡的。
有句话叫过犹不及,这么多煞气,就算是魔族想要短时间内吸食转化,也会非常吃力。
不过看容晔的情况,神智还尚未被煞气侵蚀,他已经看到容晔身上浮出来的焦痕正在慢慢淡去,正在被压制。
顾长怀直起身,俯瞰周围。
飘舞在空气中游动的英魂像是躁动了,若隐若现的五官愈发狰狞,有一小部分往另一个方向游了过去。
“嗡——”乾坤剑鸣。
顾长怀敏锐偏头,侧面飞来的一道剑气割断了他一缕发丝,同时被乾坤剑震出的剑意所抵消。
他眸色一冷。
这剑气来的悄无声息,若非那一刹那对危险的察觉,这道黑暗中飞来的剑气,所割断的怕不是头发,是脖子。
容晔周边的灵气只防了煞气,可没防着人。
顾长怀回头。
戈壁另一端所出现的,是双目失去焦距的裴天意。
本该肆意的少年郎,身上所释放出来的剑意转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魔气。
他眉心魔纹也彻底浮出,如同鲜血般的颜色凝实,夺目嚣张,证明着它再也不能被封锁回归沉寂。
顾长怀瞥了一眼裴天意,二话不说召出长刀,提刀就上。
正烦着。
没什么好说的。
心丹摧毁了裴天意的封印,融入了他的躯体,画魇又将他带入了锁魂阵,想来是吸纳了足够量的煞气,借助心丹的力量转换成了魔气,实力暴增的同时也让他失去了神智。
只能打醒。
或者打晕。
至于打死,那就有点苛刻了,再怎么样罪不至死。裴天意眼下六亲不认,周身泛滥的阴气像是要把人淹死……
顾长怀和裴天意打着,抽空回头看一眼容晔的情况,他有些担心容晔被阴气影响到。
只不过他没能看出什么,只隐约察觉到容晔周身的气息似乎又沉重了些。
而入魔的裴天意像是得了葵花宝典的东方不败,没之前那么好捆,还不知疲倦每一剑都不留余力,哪有之前抖到握不稳剑的模样。
怕是和左护法有一拼。
顾长怀气笑了。
难怪《破天》里这小子是反派,这一入魔本领飞涨,可比老老实实当剑修来的厉害。
只不过如今的裴天意没有神智,杀掠全凭借本能行动,哪记得防备狡诈的魔族。还在过招的功夫,被顾长怀布下的两根缚仙索偷袭成功,捆成了粽子丢在一边。
被捆着也没老实,周身魔气暴涨,试图挣脱绳索,于是顾长怀又给他加了七八根缚仙索。
哪个魔族身上没点犯事的道具。
顾长怀兜里还有很多。
“醒醒,哎,醒醒!”他叫了裴天意几声。
裴天意耷拉着眼睑,双目无神。
顾长怀想了想,叹了一声,他真不想用这种办法……然后轮圆了手掌,沉着气左右开弓:“醒!醒!醒过来!心魔退散!醒!!”
“……”
不奏效。
入魔失去神智,可比中蛛丝毒难叫醒多了。
顾长怀扇累了停下歇会儿,眼神忽然一凝,瞧见裴天意眸中似乎有一丝挣扎之色闪过。
有效果!
顾长怀来劲了,顿时觉得掌心充满活力。
他正要重复之前的行为,巴掌还没落下来,就听到一旁传来一阵气若游丝:“放肆……少主……你……大胆!”
既愤恨,又担心,又恼怒,但是没什么力气。
哪里来的苍蝇?
顾长怀闲闲一瞥,戈壁崖边画魇费力的攀爬上来,以她的修为根本承受不住阴煞的冲击,没被邪煞撕碎都是好的。
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身的血,好不容易爬上来了也不忙着调息,还痴痴盯着裴天意,像是终于看到她满意的一幕,呢喃道:“成功了成功了……我终于完成夫人的遗志了……”
她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顾长怀都懒得给她补刀,也用不着补刀,她那口气已经快散了。
顾长怀问她,“值得吗?”
费那么大力气,不惜以本体灰飞烟灭为代价,只是为了完成已逝前主的愿望。
“值得。”画魇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我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罢了。”说完她闭上了眼睛,最后一点气也散尽。
身躯消失在原地,成了一枚小小的种子。
顾长怀:“……”
心底发毛。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过瞬息,那枚种子裂开,在浓郁的阴气中疯狂暴长,裴天意所携带的阴气就是这种子最好的补品,瞬间催生。
顾长怀:“?!”
预感成真了!
荆棘藤条从种子中破出,大力汲取着四周的阴气,缠绕成了一颗茂盛带刺的蔷薇树,开出无数的造梦花,花粉如萤火般散开。
“小心。”一只手突然从顾长怀身后冒出,勾住他的腰,将他往后带了带。
“嗖”一声,一道剑光扫过,乾坤剑飞来斩出一道屏障,隔绝了即将沾染到他们身上的花粉。
容晔不知何时清醒过来,不过身上的黑煞好像还没完全压下,顾长怀站在他身后微微抬眼,看到他耳后未淡去的焦痕。
似乎是强行醒来,做完这一切,顾长怀明显感觉到容晔的呼吸沉了沉,情况真的不太妙。
顾长怀对容晔道:“身子可还好?需要我帮忙吗?”
“走。”低沉嗓音落入顾长怀耳中。
他一怔:“什么?”
下一瞬,顾长怀感到腕上一紧,容晔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抬眼,对上容晔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眸,语气沉冷地重复:“出去,别靠近这里。”
话音未落,顾长怀眼前一晃,容晔的身影又变成了一个朦胧的影子,他整个人陡然腾空起来,被一股灵力架着往锁魂阵之外掠去。
顾长怀:“……”
啧。
小孩才会乖乖听话。
他一下震碎了周身的灵气,这灵气不仅仅是架着他远离锁魂阵,同样也挡住了周边的邪煞与英魂。
灵气散了,邪煞汹涌地朝他袭来。
“不要命了啊!”薛老二骤地闯进来,与顾长怀一起抵挡住扑来的邪煞,“左护法马上就过来了,你快点和我离开阵中。”
顾长怀冷静道:“都到这一步了,你老实和我说,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我只知道左护法会来触发锁魂阵的杀戮道,一旦触发,活物必死。”薛老二解释。
顾长怀蹙眉道:“煞气伤不了他。”
何必多此一举开杀戮道……不对!
他忽然想到,画魇种子所长成的造梦花。
而容晔身上已经出现了焦痕,情况不大乐观,若是他被造梦花所魇住,陷入心魔之中,又在杀戮道开启的中途,不自觉的被煞气侵体……
如此。
堕魔是最轻的结局。
恰好薛老二又低声道:“魔尊说了,此行必定会让青敛入魔,也会叫他死在阵中……左护法认定你叛界,必然不会等你出阵再开杀戮道,你赶快和我走!”
这般大费周章的。
既要容晔入魔,又要容晔死。
图什么?
就算不明所以,也不妨碍顾长怀嗤笑,“魔尊不出面,就什么都想要,真是喜欢做春秋大梦。”
薛老二仔细想想,竟无力反驳,“……你说的好像有道理。”
顾长怀:“你出去吧,别管我了。”
薛老二大惊:“……啊?你不想活了?遗产给我留了吗?!”
顾长怀:“……”
真是没一句爱听的。
没等薛老二反应过来,顾长怀措不及防给了他一脚,“少废话,滚出去。”把人踹出了锁魂阵中。
薛老二毫无防备,人已经摔倒在了锁魂阵外,他起身还要往里头冲,却见整个阵法突然发出了猩红的光。
他瞳孔一缩,猛然转头看向一旁,左护法站在锁魂阵边缘的柱子上,面具下入视死物的冰冷眼神,简单地从他身上擦过,更关注锁魂阵中的情况。
杀戮道。
开了。
整个阵中几乎都被浓墨一般的黑煞覆盖,源源不断的喷涌,比起先前尚且能视物的模糊不清,现下里头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代表杀戮道的红光阵法,为邪煞之气增添了一份诡谲的阴森,即便是站在阵外都能感受到一股无法承受的杀机。
薛老二颓然一松。
完了。
……
就在此时。
一道难以抵抗的压迫感从阵中散出,如浩瀚般的神识凌空铺开,无形之中成了肉眼看不见的剑意,紧紧遏制住了所有人。
没人能想到这种情况,也没人能预料到容晔的神识能恐怖到这种地步,像是能随时捏碎他。
薛老二顿时毛骨悚然,不敢动弹。
当然。
有人陪着的感觉总是好的。
薛老二还有空去关注左护法,左护法的待遇就差多了,直接从柱子上被掀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艰难地躲避掉几处致命的剑意,被刺穿了一只眼睛。
他想笑又不敢笑。
魔族嘛。
少点东西很正常,往血池里躺一躺就能恢复……也不知顾长怀在锁魂阵中怎么样了,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与此同时。
顾长怀正重新回到戈壁顶端,刚落地,就见无数的造梦花如同幻影般消失在容晔身边。
接着他便看到容晔抬手,让灵气裹挟着空气中飘舞的花粉,一同洒向四面八方,以自身为界,将整个疆场都纳入新开辟出领域。
锁魂阵也好,荒地也罢,全部都划入领域之中,隔绝外世!
还没来得及思考。
顾长怀已经接触到了花粉。
失去意识前,他似乎看到容晔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接着他便眼前一黑。
什么也不知道了。
*
嘀嗒。
嘀嗒。
嘀嗒。
静谧之中,滴落的水声就变得格外清晰,无数感官都被无限放大,顾长怀脑子像是蒙了一层雾,朦朦胧胧地睁眼。
然后发现。
他正坐在一颗繁茂树木的枝丫上,这棵树长得壮硕且高大,让他坐得很稳,依靠在树干,即便是昏迷,身后也稳稳的被树杈与枝叶托住。
“……”
这是哪儿?
死了?还是又穿了?
顾长怀扶着树木站起身来眺望外面,视线范围之中,是错落繁复的金屋瓦顶排排罗列,无论是红墙还是琉璃窗都格外彰显辉煌。
高大,富贵,恢弘。
却也透出几丝压抑。
环顾一周,顾长怀很快判断出了他的所在地,是整个皇宫最偏僻的位置,这里也是个宫殿。
与整个皇宫不符的是,这里很荒凉,宫殿院子里没人洒扫的落叶,大门处斑驳的门环,都处处彰显着无人打理。
顾长怀跳下树,一根恰好到他腰间的晾衣绳挂在树上,上面有好几件还在滴水的衣服。
似乎是拧过了,但拧衣服的主人力气不够,没能拧干还有大部分水残留在这些衣服上。
地上已经阴湿一大片痕迹,形成了一个小水洼,水还在继续从衣服的末端接二连三的滴下。
方才他听到的水声,就是来自这里。
听着怪吵,他抬手想帮忙拧干,双手却从衣物上穿了过去。
顾长怀一怔,不信邪反复试了几次,就是摸不到衣服,他又跑到大门前去摸门环同样也穿了过去。
他就像是一个影子,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
“……”
顾长怀倒吸一口凉气。
坏了!他成鬼了!
然后他跑回去,好在他还能碰到那棵树,也就只能碰到那棵树。
顾长怀茫然望天,还没弄清楚身在何地,就听到殿门外传来脚步靠近的声音,还有小声细碎,听不真切的交谈声。
两名宫人跨过正大门,走上长廊,离得近了小声交谈的内容也变得清晰。
其中一个宫人叹道:“可惜我手中银钱不多,没办法买一个侍奉太后的机会,今日太后生辰,恩赏必然比往日要丰厚。”
他抱怨着,“没能捞着好就算了,居然还要被派来伺候七皇子,到这儿走一趟都觉得晦气……只是你说太后是否会开恩,让七皇子去参加今日的晚宴?他可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闻言,另一个宫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嗓音尖细:“留他一个不详之人活在宫中已经是陛下仁善,没将他那邪门的眼珠挖了都是好的,他这辈子恐怕就这样了,谁不知当年陛下给他赐名为厌,太后又怎会刻意沾染……”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殿门前,这地方刻意被人遗忘,窗纸漏风,殿门年久失修还有些摇晃。
顾长怀也跟着过去,就像是他触碰不到这里的任何物件一样,这些人也瞧不见他的身影。
殿中空旷,断了一半的屏风立在中央,带着一股贫瘠的倔强立在那儿,和这个清冷荒败的宫殿一样,虽破败,却顽强的存在。
殿中有被收拾过的痕迹。
宫人满不在意的进门后,先是打开食盒,先后端出来两菜一汤。
一道被吃过的红烧全鱼,一根主骨躺在中间,只剩鱼头鱼尾。一道只剩几根伶仃菜杆的小青菜。
还有一碗白水,里头躺着一根被嗦干净的骨头,想来原本是一碗骨头汤,只不过汤被喝了,肉也被吃了,只剩下骨头兑了点水。
有桌子,宫人却把三道菜摆在了地上,面上忽然露出恶劣的笑,发出逗狗一样的“嘬嘬嘬”声,“七皇子,该出来用膳了。”
宫人最会拜高踩低,一个被遗忘在冷宫,一辈子不能翻身的不详之人,却是陛下与昭妃娘娘的亲生子。
在他们眼中,欺压一个本该是他们主子身份的皇子,将这个皇子当狗一样踩在脚底下,仿佛也能同样拥有皇族的高贵血统。
光是想想,骨子里都能泛起快意的战栗。
两个宫人眸中闪烁着恶意的光芒,脸上的笑张狂到令人作呕,看着一个三四岁大小的孩子从屋子里走出,身上所穿的是宫人改过的旧衣,稚嫩的脸面无表情,看上去有些呆滞,其中一只眼睛被扯来的碎布蒙了起来。
见秦厌出现,他们又故技重施地几声“嘬嘬嘬”,招手把人唤过来。
一个被故意放到发霉的馒头丢进了秦厌怀中,“这些都是您今日的饭食,殿下可要好好吃完。”
宫人笑说,“还能食些残羹真是便宜殿下了,当年昭妃娘娘心慈没将您溺毙,可您也要老实些,别总往外头跑,前些日子您冷不丁的跑到昭妃娘娘面前,可把娘娘吓了一跳,这下可苦了先前伺候您的宫人,挨了板子现下还没能下榻呢。”
“就是啊,您就好好地待在殿中,可别家咱家难做。”另一个宫人附和,笑容都显得有些阴森,“万一哪天您再往外头跑,一不小心断了腿还是伤了脑袋,有损贵体,奴才们也不好办啊。”
说完,两个宫人对视一眼,不知想到什么,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秦厌低下头,捞起那个馒头,默不作声地啃食起来,倒是一点反应也没给两个宫人。
太后生辰宴在即,宫人们忙着去捞油水,送完饭逗狗一样的逗完七皇子,又警告了一番,也就走了。
秦厌孤零零地坐在地上,吃着那个馒头,虽然改过了尺寸,可小不点所穿着的依旧是不合尺寸的宫人旧衣。
坐下之后就像是蜷缩在了衣服里,小小的一团,顾长怀试探地比划了一下,觉得他好像很容易被拍死的样子。
顾长怀心里门清,整合了之前的信息,大致了解到这里是五百年前的皇宫,只是他不知这是造梦花带来的梦境幻境,还是真真实实的来到过去。
他叹了一口气,垂眸看向面前这个一口一口认真啃着发霉馒头的小不点,可怜兮兮的。
真是地狱开局。
顾长怀随意地坐在秦厌边上,用手试探性的在小孩眼前晃了晃,发现秦厌确实看不见他。
“要是能碰到东西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去给你偷点人吃的。”顾长怀懒散地说着又笑起来,“这么看来,我还真像个孤魂野鬼。”
不能被看到,不能被听到,也触碰不到阳间事物,一个飘在周围,只能旁观的孤魂野鬼。
顾长怀不是没试过催动魔气,根本调动不了,也没办法打开灵囊取点瓜果出来当零嘴。
他开始觉得无聊,起身在周围打量起来。
偶然在屋中看到属于秦厌的年岁信息,心下有些复杂地回头——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巴掌大的孩子,居然有六岁。
瞧着还不如三四岁的孩子健壮。
秦厌眼神空空地盯着前方,那些残羹剩饭未动分毫,他把馒头啃得干干净净然后起身往屋外走。
顾长怀赶紧跟上去。
这儿算是皇宫中的冷宫,偏僻失修,导致有一角宫墙漏缺,秦厌没走正门,要避开宫人就要从那狭小的漏缺中钻出去。
顾长怀也不知秦厌小小年纪,是怎么在皇宫中找到这种偏僻的道路,又仗着身形以小,以皇宫中处处可见的花丛草木做遮掩,真就没让任何人瞧见,来到了一处屹立着凉亭的池塘边。
他站在花丛中,瘦小的身子几乎被枝叶掩埋,从缝隙中将视线投向凉亭,凉亭里坐着一名身穿华贵宫装的年轻女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婴孩。
周围零零总总站着十几名伺候的宫人,身边还有几个贴身宫婢。
其中大宫婢上前,不知和女子说了什么,引得女子面上喜笑颜开,又低头看着婴孩,眸中温柔的母爱几乎要溢出来。
凉亭里一副温和景象。
池塘畔守着的宫人窃窃私语,唏嘘道:“昭妃娘娘诞下九皇子,又如此宠爱,怕是再也不会想起冷宫那个不详之人。”
“提他做什么,多晦气。”有个宫人搭腔,小声道:“只要他别再和前几日一样忽然出现在昭妃娘娘面前就好,昭妃娘娘这才产后不久就被那不详之人冲撞,陛下当时可发了好大的火,他那眼睛瞧着邪性的很,可别再来了,我可不想挨罚。”
宫人们嘀咕的声音随风送了过来,顾长怀第一时间去看秦厌的反应。
似乎是对这样的埋怨与厌弃习以为常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看了会儿凉亭中的昭妃,如同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安安静静地回到冷宫,其实这殿名并非就是冷宫,还挺好听的,顾长怀抬眸看着殿门前的牌匾。
——清池殿。
清池殿院中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水塘,秦厌在假山处翻出一块石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刀片,似乎是磨了很久,刀片反衬出寒光,这刀片对于顾长怀来说小了些,可在秦厌手中恰恰好能掌握。
找到磨刀石,他坐在水塘边,低头一声不吭地磨了起来,姿态很熟练,像是行动了无数遍。
“嗞,嗞,嗞——”
磨刀的声在寂寥宫殿中格外清晰,都忙着太后娘娘的生辰宴,没人会来这偏远的宫殿,刀刃被磨的很薄,薄到足以轻易割破一个人的喉咙。
……
夜幕降临。
热闹的生辰宴在皇宫中盛开,虽然知道秦厌瞧不见他,顾长怀还是想陪陪他,就和秦厌一起,坐在了殿前的台阶上。
晚上宫人都忙着宴会,忙着讨赏,忙着作乐,没人记得给清池殿的皇子送饭,反正不受陛下待见的皇子,就算少吃一顿也没关系,只需要活着就行。
顾长怀撑着下巴唉声叹气,“可怜见的,怎么被封建糟粕虐待成这样。”
他有一肚子话,碎碎念:“这么小的人,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哦我忘了你听不到我说话。”顾长怀低头看着秦厌,如今天气入了秋,夜间偏凉,他身上的旧衣明显有些单薄。
顾长怀下意识朝秦厌伸手,想抱着他暖暖,然后整个人都从秦厌身上穿透了过去——碰不着。
“……”顾长怀表情狰狞一瞬,起身团团转,骂骂咧咧:“到底怎么回事,我应该没死吧?”
骂了会儿骂累了他又泄气,重新坐回到秦厌身边,安静地坐下来。
算了。
骂再多现在的秦厌也听不到。
认真想想,有造梦花的加持和影响,应该是把某个人梦境和回忆投射成了一个幻境。
顾长怀托腮,视线落在秦厌那张,隐约能瞧出未来模样的眉眼,原来这个时候他就已经这么沉稳了。
当时在青唐城他就发现,容晔对鬼眼将军的过去十分了解,他的猜测果然没错。秦厌就是容晔。
现在的时间线是五百年前。
而这里。
是容晔的回忆。没人能干涉其中,因为这里是过去,没人能改变已经发生过的结局。
所以他这个外来的孤魂野鬼,只能飘在边上,静静旁观所发生的一切。
*
生辰宴办得盛大,连带宫中的宫人宫婢都被赐下美酒,宫人下了值开始贪杯,酒过三巡便起了玩乐的心思。
这宫中,最值得宫人玩闹的地方是哪儿?
清池殿。
与陛下一样血脉的殿下,被他们这些低贱的宫人当做小猫小狗耍弄的时候,最值得快意。
平日里被贵人踩在头顶,他们也能把贵人踩在泥里。
有个宫人就这么醉醺醺地踏进了清池殿。
于是白日里磨好的刀片,成了割断醉酒宫人脖颈的利刃。
秦厌在水塘边净手,又把身上染上血迹的衣裳换下来,一点一点清洗干净,挂上了晾衣绳。
水渍嘀嗒嘀嗒的往下落。
在地面汇聚成一滩小水洼。
一切又变得干干净净。
次日。
宫巷。
寻走的侍卫发现了宫人尸首,这般大胆行径被判定为刺杀,金吾卫满皇宫搜寻刺客,连带清池殿也没被放过。
恰逢来时,金吾卫统领撞见宫人如逗狗般对待秦厌。
并非所有人都听信异瞳不详的言论,刚正不阿的金吾卫即刻上报给了昭妃娘娘,陛下正与娘娘一同用膳。
昭妃娘娘大怒。
当即惩处了一批宫人。
七皇子就算不被待见那也是皇室血脉,帝王平生最恨以下犯上,又被世家子弟的金吾卫统领撞见,认为失了脸面,斥责了大总管,重新拨了一批人去清池殿照料皇嗣。
不过他从始至终没提过,见一见这位被苛待的皇子。
想起七皇子的年岁。
寻常皇子三岁启蒙,五岁进太学,都有少师少傅教习,七皇子已经六岁,却未开蒙。
故此,金吾卫统领又提了一句。
本就忌讳皇家丑闻外传,陛下只能沉着脸,许七皇子入太学,与其他皇子一样,选伴读。
顾长怀坐在树上,看着一帮宫人鱼贯而入,一个个低眉顺眼地把不屑与张狂收起来,很快就把荒凉的清池殿收拾的井井有条。
该修缮的修缮,该补东西的补东西,有了陛下和娘娘发话,这些宫人是不敢在这些地方再做小动作。
谁能想到太后娘娘生辰宴当晚会进刺客,刺客杀了宫人,得了便宜的反倒是本该被厌弃永远不被记起的七皇子呢。
……
有皇帝下令,官员世家总要送出人来给七皇子挑选伴读。
只不过秦厌不受待见,官员世家送过来的子嗣也并非所重视的儿子,大多都是家中庶子,或者是从旁支随便挑来的。
昭妃不在乎这些,要不是这事闹到了陛下面前,她连管都不想管,如今的她更在乎另一个儿子和她的脸面。
昭妃垂眸。
温柔地,细细地给小儿擦去睡梦中留下的口水。
这才是她的指望。
当年她尚且年轻,不懂得情谊是能被消耗干净的,白白蹉跎了几年时光,诞下七皇子之后的第三天,七皇子才睁眼。
在玄晋,异瞳视为不详。
会带来灾祸,危害苍生。
陛下英明神武,勤政爱民,最忌讳这些危害江山的不详预兆,瞧见之后当即勃然大怒,就要将七皇子处死。
可到底是亲生骨肉,还仔细照顾了三日,昭妃狠不下心将其溺毙,求着陛下饶他一命。
自此之后,陛下就已经对她淡去了几分情谊,渐渐也就不来她的殿中坐着。
宫中往来冷暖自知,不受宠就会被欺压,时隔三年的选秀出现了许多比她更年轻娇媚的女子。
随着时光的流逝,她对那孩子已然没多少感情,同时也觉得他真的就是不详,否则怎会给她带来多年的苦难。
她总不能一直被一个不详的孩子连累。
她特意使了些手段让陛下记起往昔情谊,人对久别温存,失而复得的东西,总是会珍惜一些的。
就像是又恢复了从前,昭妃这才有机会诞下了九皇子。
虽说不大愿意理会,但七皇子总归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秦厌过得不好就是在打她的脸,这事又被捅到皇帝面前,她很怕再次因为秦厌招来皇帝抛弃。
总之要尽量减少秦厌在陛下面前被提起来。
皇子该有的他都会有,昭妃会给他安排好,不会再因为这种不周全的错处,被挑到皇上面前。
至于伴读……
谁都一样,陛下厌恶七皇子,这孩子注定不会有什么大出息,日后最好本本分分的待着,别做什么惹眼的事。
十几名小少年站在屋子里,昭妃随意一指,点了个看起来最老实的,连名字都懒得问就叫宫人给七皇子送去。
……
伴读与皇子同住,休沐日才能归家。
被选中的伴读,是来自薛家旁支家族的外室子,许是在家中地位低下,眉眼自然而然地都带着郁气。
大宫女客客气气的伴读送到秦厌面前,说道:“殿下,这是娘娘给您选的伴读,是薛家二公子,薛城。往后就由他陪您入学。”
随后又敲打一番清池殿侍奉的宫侍,她要避免低下这些宫人阳奉阴违,给娘娘带来麻烦。
这种麻烦有一次就够了。
敲打完之后,她才满意的离开。
薛城大概十岁的年纪,外室子地位不高,但到底是在亲娘身边长大,吃穿不愁,又比秦厌年长,身量比秦厌这个缺食少物的高多了。
秦厌甚至比一般六岁孩童还要小只,他左眼被遮了起来,不是之前的碎布,是另外用了料子柔软的玄布,特意裁剪成方形盖在眼睛上,牢牢粘住。
另外一只眼眸沉着地盯着薛城。
眸中一片死水,明明没有任何波动,却好似在审视面前站着的人。
他俩对视。
顾长怀坐在一边看戏,看着薛城那张脸,颇有些好笑地摸了摸下巴,想来是被卷入幻境的人都被安排了身份。
原本的薛城应该是不长这样。
薛老二的脸色从来都是阴森的,等比例缩小了也没改变他骨子里的阴冷,就比如现在,嘴里恭敬地说着,“见过七殿下。”
实际上连个笑脸都没有,甚至还有点敷衍。
不过这是容晔曾经的记忆,或许曾经的薛城就是这么阴郁……而且好像还没怕过死。
因为薛城见完礼之后,又说了句:“殿下,你好矮。”
此话一出。
顾长怀:“……”
真的。
他真怕秦厌掏出那把刀片,把薛城脖子也划了。
不过可以确定,这货绝对是容晔回忆当中的薛城,薛老二狡诈之余向来惜命,认怂奇快,肯定不会随便挑衅,他只是单纯被卷进来了。
所以幻境里的薛城,长着一张薛老二的脸。
还好。
他是旁观。
……
好在。
秦厌没有给薛城多大反应,瞥他一眼转身就走,不予理会。薛城也很快被请离了主殿,被安排近偏殿的一间屋子。
秦厌从前没有习过字,也就代表着从未开蒙,便直接被安排进入太学。
昭妃和皇帝都不在意他能不能学会,最好是别学,就蜗在清池殿不要出来晃悠就好。
可惜皇帝不想落世家话柄,这事都被金吾卫统领撞见了,世家肯定知晓了,那就只能就这么按规矩办下去。
太学里又分男席女席,隔墙而坐,女席所教导的是公主和世家贵女,男席便是各位到了年纪的皇子,和他们的伴读。
秦厌一来,就招了众人瞩目。
谁也没见过这个被视为不祥之人的七皇弟,各自宫中对他们提耳命面,要求远离七皇子。
不过皇家一贯会做表面功夫。
太子先起身,笑着给秦厌指了位置。当今太子是皇后嫡出的二皇子,已有十六七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秦厌默默地坐到位置上,鲜少说话,薛城也跟着找到位置。
待时辰到了,少师便过来讲课。之后太学里的日子,皇子们基本上会忽视七皇子这个人。
一个被父皇所厌恶的皇子,不是对手,注定不会翻起风浪,或许某一天还能给他们派上用场。
没必要交恶,但也没必要得罪。
无视就好。
中宫所诞下的太子,才是其他皇子的眼中钉。没人不肖想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试试?
各怀鬼胎,暗藏心思。
……
随着皇子年岁的增长。
这些暗流涌动逐渐变得明显起来,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皇子们各自招募僚属,太子地位受到了威胁。
顾长怀曾跟在秦厌身边一段时间,发现没人会在欺负他之后,就开始在皇宫中瞎逛起来。
不得不说。
皇宫里的瓜是真的多,比如与侍卫互许终身的貌美宫婢被太子看上,成了东宫侍妾,无法再离宫。
表面一碗水端平的大总管,其实和某个宫中的小宫女互有好感,会在皇帝翻牌子的时候,不着痕迹的为这个宫女的主子说话。
再比如。
三皇子不是淑妃娘娘亲生的儿子,当年淑妃娘娘所诞下的是一名女婴,她的家族为了巩固地位,特意把一个同日出生的孩子送进来,本该是公主的女婴则成了一捧灰。
淑妃天真的以为,被换走的小公主有好好被养大,实际上这些世家大族从来不会留有后患。
所有尾巴都会被清理干净。
再比如。
皇帝已经步入中年,有些力不从心,召纳道士开始炼丹壮体,倒是遇到个有真本事的散修。
虽然是以人间的方式所炼制出的丹药,吃久了也同样能达到调养身子延年益寿的效果。
顾长怀每天的乐趣就是到处吃瓜,吃完瓜又跑回清池殿和秦厌说话,虽然秦厌听不到。
但不妨碍他单方面输出。
长案上铺着一副地图,室内的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顾长怀道:“我今天在膳房看到有人投毒,倒不是什么穿肠毒药,只是服食会让人起疹子。是新入宫的秀女指使的,她和另一个秀女言语有冲突,这还没入宫呢就开始斗……”
他托着下颌,看着秦厌碎碎念。
时间过得很快,顾长怀从来不知道他能一个人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只是这么多年下来习惯了。
他其实挺自在的,虽然有时候看到诱人的食物会很想吃,但吃不到,不过那些都无伤大雅。
不知不觉秦厌已经长到了十二岁,这些年不会再有人克扣他的份例,吃食也都跟得上营养,整个人如同春日竹笋成长起来,脱去稚嫩的外壳,五官长开,已经颇有几分容晔的风采,是一个翩翩俊美少年。
不过还是不苟言笑。
顾长怀很想捏捏秦厌的脸颊,可惜手都会穿透过去,很遗憾。秦厌垂眼,手中提笔在地图上圈圈点点,未被遮住的那只眼眸中沉着如一汪死水。
……
朝中风起云涌。
太子近来接二连三的犯错,大失圣心。
三皇子党派增多,娶了丞相嫡女,背后又有丞相助力,两方相互看不顺眼的事已经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恰逢洪灾泛滥,幕僚给太子出谋划策,叫太子揽下这门差事,亲自去督监堤坝建造。
在灾区收买民心,好解决这内忧,挽回圣意。
此事并不容易,中宫皇后并不同意太子出行,可三皇子党派步步紧逼,太子日渐惶恐,觉得再不做些什么,这太子之位迟早会被废除。
皇后没能阻拦出行的太子。
洪涝灾区出现瘟疫,灾民纷纷涌入京都,而堤坝建造到一半,太子才发现银子已经没了。
钦差不顾一切翻看账目,账目之上写的清清楚楚,少去的银钱全都流入东宫,成了精美的摆件,或者贿赂官员的赃款。
贪墨二字压在太子头上,他百口莫辩。
太子从来没见过这笔银子!
对灾区的管理不善,又有贪墨之名,太子已经被逼到穷途末路,他知道此番回京必然得不到好。
他从小就坐在太子之位上,若是被废……他不敢想。
……
清池殿。
顾长怀靠在树上晒太阳,这里位置高高的,他能俯瞰到皇宫所有的风景,他很喜欢这里。
只不过今日风气不同往常。
忽然瞧见大批金吾卫在宫道上闯荡的时候,顾长怀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薛城面色沉重,快步从外面走进来,转身将宫门关的严严实实,又上了锁,对秦厌道:“不好了殿下,太子造反了。”
秦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浑不在意。
顾长怀也不知,他去四处逛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总之就是突然有一天,薛城忽然对秦厌打心底里恭敬了起来,而不是像最初时那样敷衍。
造反,逼宫。
总是少不了血腥的。
顾长怀为了视线更好一点,从坐在树上,变成了站在树上,看到分成两拨人的金吾卫厮杀在一起,还有些侍卫趁乱抢掠宝物,玷污宫女。
这场斗争并没有持续太久。
太子造反失败。
被废了。
皇帝怒极,造反的太子和太子党羽统统都被抄斩,连带皇后也被收回中宫宝册,形同被废。
三皇子是此次最大的赢家。
“太子前两年纳的那个侍妾,就是那个要出宫的侍妾,这姑娘真厉害,是她在东宫账目上做手脚,我刚才过去看到东宫烧起来一把火,那个侍妾自焚了。”
顾长怀说道,“我还去了一趟大牢,太子手底下那个幕僚,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把他灭口了,这过河拆桥的速度真快。”
说这话的时候,秦厌窗前停了一只隼,眼神尖锐的歪了歪头,脚上捆着一个信笺被秦厌取下来。
顾长怀凑近瞧了一眼。
上面记录的,全然就是方才他所说的辛秘,三皇子杀人灭口到底还是没能防住消息外泄。
顾长怀:“?”
不对!
顾长怀震惊地看向秦厌。
你哪里来的消息?!
回忆往昔的日日夜夜,顾长怀死活想不明白。
秦厌几乎天天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他虽然有时候喜欢到外头瞎逛,但基本上晚上都会回来。
所以秦厌到底什么时候发展出势力的?
这隼以前也没见过,什么时候养的?而且一定是有某种过鸟的本事,才能在皇宫来去自如。
想不通!
难道有些人在这方面就是有过人的天赋?!
比如秦厌。
地狱开局,区区八年不到还没满十四,就运筹帷幄,尽在掌控。再想想他小时候杀的那个宫人,带起来的连锁反应,恐怕也不是巧合。
顾长怀深受打击,爬到树上窝着,不肯再呆在秦厌身边。
他怕恼羞成怒,表演一个没人看见的尸变。
天赋这种事。
真是令人嫉妒到心寒。
……
太子倒台。
三皇子在朝中独大,东宫空缺,没多长时间就有朝臣上奏,太子之位不可空缺,要求再立太子。
皇帝早朝时发了脾气,“朕还没死呢?!就惦记着立储!”随将出头的两名大臣各自打了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这事暂时消停了。
秦厌也满了十四岁,按照玄晋的规矩来,年满十四岁的皇子都要入朝,就算不做官也要旁听。
但没人提这件事。
昭妃专心养育九皇子,九皇子小小年纪十分聪慧,很得皇帝喜欢,才八岁的年纪就能写出一篇足够优秀的策论。
中宫已倒台,二妃并立。
前太子大皇子已死,四皇子五皇子不成气候,七皇子宛若透明,三皇子一时间风头无两,没有对手。
可皇帝对九皇子的喜欢,又迟迟不立太子,足以让三皇子心生警惕。
*
“噗通!”
池塘泛起涟漪,顾长怀焦心在旁边转悠,直到秦厌拖着九皇子,从池塘中游上来才松了口气。
即便知晓这只是记忆中早已发生过的事,还是忍不住挂怀。
九皇子呛了水,疯狂的咳嗽。昭妃靠近撞见这一幕,登时目眦欲裂,一把将秦厌推开,眼中落泪地抱起九皇子,“我的儿,我的儿啊!”
秦厌脸色也不算好,如今入冬,池水寒凉,施救时九皇子又一直挣扎,让他也呛了几口水。
很快围过来的宫人给九皇子披上了狐裘,唯有秦厌孤零零地站在哪儿,他左眼覆盖的玄罩被水冲走,一只墨绿色的异瞳所透出的平静,却比隼还要直透人心。
昭妃怒视秦厌,先是被一双异瞳惊了一瞬,顷刻又恼怒起来,责骂道:“知道身怀不详之命,那就给我离旭儿远一点!别让你的那些晦气沾染到旭儿的身上,给他也带来灾祸!”
“不是的母妃……咳咳咳!”九皇子秦旭气若游丝要解释,可还没排干净呛入的冷水,又猛咳了起来。
引得昭妃一阵担忧,哄着眼眶斥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宣太医!”说完一帮人浩浩荡荡地带着九皇子离开。
“……”
顾长怀与秦厌一同往回走,忍不住嘀咕:“还不快点回去把湿衣裳换了,这么冷的天着凉是很容易发热的。”
十四岁的秦厌,已经和他一样高了。
顾长怀常常能在他身上察觉到一抹不属于年少人的压迫感,面庞逐渐蜕变成熟透出疏冷,好像没什么东西能勾起他的情绪。
他的唠叨也只能说给空气听。
顾长怀偏头,目光停留在秦厌的异瞳上,秦厌长相本就俊美,无论是骨相还是眉眼都很优越,尤其是一言不发盯着人的时候格外有威慑力。
墨绿色的左瞳在这张脸上,为期增添的是一份诡异的美感,也有一丝杀机般的凌厉。
“怎么就不能让你听到我说话呢。”顾长怀低声说道。
说完叹息一声。
好在秦厌已经回到了清池殿,沐浴过后把身上的湿衣裳换下,才换好衣裳,便得了陛下传召。
这还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传召。
九皇子榻前。
“母妃,是皇兄救的儿臣。”九皇子在和昭妃娘娘解释,“儿臣没看清人,只感觉到后头有人推了儿臣一把。”
皇帝冷着脸坐在一旁,“够了朕耳朵都听起茧子了,既然着了凉就乖乖躺着,是非对错朕自会判断。”
九皇子呐呐地缩了缩脖子,即便是年岁小,他也能感知到所有人对他这位皇兄的不喜。
可皇兄毕竟救了他,他总要为皇兄说话。
九皇子刚张了张嘴就感觉手上紧了紧,昭妃娘娘悄悄给他递了个眼神,暗暗摇头不许他出声。
“……”
秦厌跪在殿中,皇帝冷声:“知道朕唤你来做什么?”
有人谋害皇嗣,是对他皇权最大的挑衅,将手伸在皇宫中,不管那个人是谁都得以死谢罪。
“有人推小九入水,儿臣恰巧碰见。”秦厌道。
话音未落,茶盏便砸到了他头上,额角登时流出血迹,还被泼了一身茶渍,皇帝喝道:“狡辩!偏偏就你出现在池边,又是恰好是你救了小九?!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秦厌不卑不亢:“父皇明鉴,儿臣与少师约在今日探讨,便是约在了小池亭中,儿臣才送离了夫子,回过头就见小九被推入水,急着救人,这才没来得及抓住凶手。”
“父皇,那贼人推我时,被我抓破了手。”九皇子适时插话,道:“皇兄若要害我,又怎么在这寒冬的天气来救我,这样的天水里头都有冰碴了。”
皇帝疑虑消了一些,叫来大总管派人去查,所有宫人宫女手上有抓痕或者新鲜疤痕的都要揪出来。
结果未明之前,皇帝神情还是阴沉,勉强挥退了秦厌。到底还是不待见,同样也有偏见。
……
秦厌回去就发了高热。
虽说清池殿的宫人都是侍奉与他,可他没有贴身的宫人,所有一切都亲力亲为。
恰好今日还是休沐日,薛城归了家,清池殿便彻彻底底没有了他的人,也不会有人惦记着他也着了寒,该唤太医来看看。
没人想起这件事。
顾长怀心底有些急,伸手想探探秦厌额头的温度,却只能穿过秦厌的身躯,触碰不到。
知道秦厌不会死在这里,可这罪到底是受了的。
他忍不住去想,秦厌到底怎么一步步长成容晔那无坚不摧的模样,这其中到底又咽下多少苦楚。
《破天》书中一笔带过的男主金手指,最开始其实也需要一个金手指。
“什么破书……”顾长怀没憋住,骂了句,剧情是一个都对不上的,人物设定也没一个准,怕不是盗版。
帮不上忙,他只能默默守在秦厌榻边。
夜静如水,窗子把明月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框,试图圈住这丝银花,皎月却将散发的光芒洒在殿中之人的身上。
接着月光,顾长怀看着秦厌下意识蹙起的眉头,因高热整个人都腾放着烫人的气息,难得看到秦厌脸红,却没想到是这样的脸红。
就这么烧了一整晚。
顾长怀都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叹气了,看着直到清晨才稍稍缓和一些的秦厌,他俯身趴在了榻边。
“你说你受这个罪做什么,也不知你图什么。”顾长怀小声嘀咕着,没注意榻上躺着的秦厌指尖一颤。
这场风寒来势汹汹,好在薛城早间回来注意到,赶快喊来太医熬了药汁给人灌了下去。
“再烧两天,人就该烧傻了。”顾长怀抱臂在一旁念着,“薛老二薛老二,也不知道之后你会不会有这里的记忆,要是有你该叫他主公还是叫他狗贼?”
他远离了薛城端着的那碗,看着就苦的药汁,嫌弃地挥挥手,难闻。这碗药被灌进了秦厌的口中。
顾长怀嫌弃地摇头:“这药这么难喝,你倒是拿两个蜜饯过来给他啊,他现在还是孩子呢,该吃糖的。”
可惜他的话薛城听不到。
这发热反反复复,好在第三天秦厌就清醒了,薛城道:“大总管传话,叫殿下醒了就去见昭妃娘娘。”
秦厌颔首:“嗯。”
“病都没好呢,又要过去,额头上被砸的口子都没愈合,你每次一见他们都要受点罪。”顾长怀在旁边骂骂咧咧。
秦厌敛眸穿衣。
踏出清池殿,来到昭妃娘娘面前。
昭妃娘娘面色和善许多,神情已经没了在池塘边的疾言厉色,道:“陷害阿旭之人已经被查出,倒是你受委屈了。”
昭妃道:“你也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此番又救了小九,可有什么所求,我尽量在陛下面前给你说情。”
秦厌神色无甚变化,平静道:“皇子到了年岁,本该入朝。”
听到入朝,昭妃语气冷下来,“你也想入朝?”这语气让人听得很不舒服,换成‘你也配入朝’恐怕要更合适一些。
“儿臣自知父皇厌烦,自然不敢求着入朝。”秦厌道,“前些日子听少师讲起,邻国乾元,近来总在边疆进犯我朝,儿臣更想去边疆守卫家国,还望母妃成全。”
原是要去边疆。
昭妃神情缓和了一些,道:“男儿是要杀敌才好,我便于陛下说说,成全你这番心意。”
……
没过多久。
旨意便下了过来,许了秦厌去往军中,或许是怕丢了皇家面子,给了个最低等军尉的位置。
若非如此,恐怕皇帝根本连军尉都不想给,直接让他去当小兵或者马前卒,死在军中才好。
把人打发去边疆,也合了皇帝的意,既不会被世家诟病没规矩,不让皇子入朝,同样再也不会见到不详之人在眼前晃。
*
离开京都的时候。
秦厌只带了薛城,两个人两匹快马就上路。
顾长怀顺其自然地飘在秦厌身后,他飘起来不累,想飘就飘,速度还能比骑马的两个人快。
当鬼这种事,当着当着就习惯了。
顾长怀没改掉自言自语的毛病,嘟囔着:“还没尝过皇宫糕点什么味道呢,味倒是挺香,也只能闻个味了。”
……
京都到边疆的路很远。
路上居然还能遇到刺杀,像是有人收到消息,提前埋伏在了路边,直接在官道就开始截杀。
尸体躺了一地,也没能撬开他们的嘴。
薛城检查过,道:“都是些死士。”
专门奔着秦厌过来的,不知是京城之中谁人的手笔,这里已经靠近边疆,失败了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秦厌道:“不必理会,走。”
薛城眼神阴郁,“收到消息说,三皇子最近联合丞相,还有户部尚书,准备再次对皇上施压,那些大臣嚷着要立储很久了,要给他找点麻烦吗?”
秦厌翻身上马,眼波漠然,“立储,自然也能废储,有修士配丹皇帝会活很久,该急的人不是我们。”
三皇子今年二十有六。就算立储,若是皇帝二十年不死,他四十六了也照样只是太子。
薛城一想,“有道理,还是拿到兵权再说。”
……
不得不说。
有些人天生就是块材料,秦厌入了军中,宛若天神降临,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军尉,也能屡出奇功。
乾元国不老实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已经直接派兵攻打边境,敌对之意显而易见。
边疆的守将吃了好几次暗亏,消息倒是往京都递了,只是算算时间恐怕还没到御前。
这时候突然出现的秦厌,就像是一个救世主,数次化解乾元的袭击,又奇袭乾元军营,借风向点粮草,大败乾元。
乾元急速退兵,这场没有正式开启的斗争,就这么草率的拉下帷幕,军功被守将整理同样送往了御前。
皇帝没有任何赏赐和反应。
秦厌对此并无表示,守将有些遗憾地拍了拍秦厌的肩膀,宽慰:“殿下,你的才能末将有目共睹。”
军中不少将士本也是知晓异瞳不详的说法,对秦厌的到来很是忌讳,尤其是看见那只如宝石般绿色的异瞳后,打心底发怵。
可在几次两军对阵后,敬畏之心已然打败了他们对玄学的畏惧,什么不详的传言分明都是造谣!
边疆将士常年守卫在风霜之地,更在乎能不能吃饱穿暖,能不能赶退敌军,能带他们打赢胜丈的,就是神!
一点谣传,不足以动摇他们的意志。
众人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
甚至还有人不顾忌秦厌的身份,大着胆子和他开玩笑,说秦厌的异瞳是“鬼眼”,正是有这只鬼眼,才能用兵如神的打退敌军。
秦厌并未不悦,只用一把匕首,在烤着的全羊身上,割下一条羊腿送给他,他不在乎任何的说法,什么称呼无所谓。
鬼眼的说法就在军中流传开来。
后来秦厌去打了一副面具,面具把他的脸整个盖住,也遮住了左眼,只有一只右眼在外。
许是吃过亏。
未来两年乾元不在进犯,守着边疆的风沙,顾长怀都快看出老花眼了。
去年朝臣施压成功,三皇子被立为了储君,九皇子意外磕到了脑袋,整个人都痴傻了。
昭妃娘娘痛哭一场,皇帝博然大怒下令彻查,查到了已被封王的五皇子身上,皇子被废了封号,幽禁。
这消息传到边疆的时候,薛城道:“三皇子心狠,五皇子与他可是一脉的兄弟,这嫁祸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秦厌面不改色道:“断尾求生罢了。”
忽然一阵风从帐外刮了进来,可以瞧见荒芜的景象之中,洋洋洒洒飘下白色的雪花。
边疆下雪了。
顾长怀起身打量一眼,天色并不算好,甚至可以用的上黑沉来形容,他道:“恐怕要下很久,还是大雪。”
秦厌对薛城道:“叫军中戒备,若是雪堆积起来,乾元恐怕会因缺粮会再次进犯。”
薛城应了声飞快走出帐中通报守将。
顾长怀闲闲地站在帐前,帘子没有遮挡,他在欣赏雪景,在边疆呆了这么久,老花眼总算是被一点其他色彩拯救了。
秦厌抬眼。
视线范围里窥见一抹若隐若现的身影,从他发热之后耳边就一直响着一个青年的声音。
时远时近,语调懒懒的,有时候秦厌会怀疑是他幻听,可他现在看到了一抹影子一闪而逝。
一身牙白的衣袍,弯着眼眸唇角带笑。
就像他的声音一样,那间衣袍松松地套在身上,墨发也散着,似乎是不会梳头,只随意用玉簪挽起一点,有些乱。
足以证明,不是幻觉。
只可惜。
这身影只在他面前出现一瞬,又很快消失,秦厌又只能听到声音了,他重新底下眼去。
顾长怀道:“知道下雪了叫将士戒备,倒是不知道给自己加件衣服,前两年是一点没记在脑子里!”
他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给秦厌都磨成粉吞下去。说完又败兴道:“算了骂你也听不见,我还是省点力气不骂了。”
顾长怀自顾自找了个位置依靠,孤魂野鬼的日子太难熬,只想天天躺着做春秋大梦。
*
雪下得很大。
不过短短一夜,就在地上积了一尺高,并且雪还在下,甚至约下越大,已经不是普通的降雪。
而是雪灾。
雪掩埋了一切,同样也冻死了乾元栽种下去的幼苗,乾元本就缺粮,幼苗一死来年恐怕粮食更少。
他们起战之心更胜从前。
直到第三天夜里。
军营响起号角,战鼓声沉闷的响彻每一个营帐,所有士兵即刻起身,聚集起来整装待战。
……
与两年前的试探不同。
这一丈事关乾元国的生存,他们缺粮,就要从邻国玄晋夺粮,谁人不知玄晋最富有?
只要打下两座城池,就足以让他们休养生息。
玄晋士兵也毫不退让。
源源不断的战报被送上京都,京都另派将军来战,秦厌在军中的身份是军尉,并不能号令全军。
这位将军年过百半,已有十多年不曾作战,即便重回战场,也有些力不从心,时赢时输。
老将军有些颓丧的坐在帐中,不知从哪个士兵口中听说了两年前秦厌的功绩,便把人叫过来。
乾元派出十万大军压境,这次对军马虎不得,老将军不敢不谨慎,他怕又一次判断失误,葬送士兵的性命。
他爱才。
听取了秦厌的意见,令其随身上场,这一战大胜。
老将军不曾藏私,他年岁大了不如从前,军营是他的家,他很在乎士兵的性命。
若是最开始他就知道军中有个拥军如神的人,他必然会问一问此人的意见,不会一意孤行。
好在一切为时不晚。
玄晋后继有人。
这次的功绩被老将军如实上报,习武之人最厌恶那些子虚乌有的鬼神传说,老将军最不喜欢皇帝这点,也正是因为明白这点,他特意写清楚。
臣年事已高,昏聩不已,面对乾元进犯力不从心。
特此请罪。
若非有殿下指点,此战必输。
七皇子堪比神将,不该被污名缠身。
朝中派不出更年轻的武将,才会叫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将军上战场,所有的话汇聚在一起,也是在向皇帝表明。
最好给秦厌该有的赏赐和军位,否则该没人给他带兵抵御乾元了,乾元与玄晋不同,是真真正正的全名善战,孩童上马都能提着一杆枪扎人。
先前老将军带来的败绩,已经足以让京都朝臣惶恐不已,生怕乾元大破边疆,捣毁城池。
皇帝怒摔奏折。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带兵之人都选不出来!”他感到失了面子,抵御玄晋居然要靠一个不祥之人。
连圣旨都不愿意写,叫大总管来代笔,让秦厌做了副将。
……
隆冬过得艰难。
边疆与乾元打了一整个冬季,薛城脸都被吹干了,还有冻伤,躲在秦厌的营帐里烤火,一边说着:“早知道当时就不跟着你来边疆了,伴读变成伴武,谁有我这么全能?”
他严肃的对秦厌道:“有我这种僚属,殿下赚大发了。”时间久了,有了过命的交情,他倒是敢和秦厌开玩笑了。
顾长怀还记得薛城头一回见秦厌的模样,仗着旁人看不见也听不见,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殿下,你好矮——不知道是谁说的呢。”
“……”秦厌道,“加勤练功,日后才好活着回去享乐。”
薛城耸耸肩。
顾长怀:“一说练功就这幅死德行,你和谁学的?薛老二可不像你这样。”薛老二是他们影族最拼命努力的魔了。
因是久功不下,乾元收兵,暂且停了这番较量。
玄晋不好深追,地形不同容易吃亏,而且这么久的丈打下来,不只是乾元有心无力,玄晋也需要整顿休养。
冬日悄然过去。
迎来了春——
作者有话说:我今天回来的,回来就打开电脑一坐就是551分钟
我去杭州看病了,期间一直没有打开过晋江,包括信息也是在我这章发布的时候才看到的
我记得我当时改了简介,改成12点更新之后,我把假条重新挂上去了啊???
SO???
我假条呢???——
本章关于玄晋官职还有朝代设定完全架空,参考了很多个朝代的资料感谢在2024-03-27 23:40:35~2024-04-10 23:37: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5174062 60瓶;毛给爷爬 20瓶;鸿影 10瓶;肉夹馍、青梅 7瓶;桃莲彼岸 3瓶;44320078、快更、李澈然 2瓶;诺诺糯、轻风吹处即是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将计就计 女刺客??……
即便当下平和,
以老将军丰厚的经验来算,预计乾元会在春日反扑。
但战事刚停不久,长时间作战过后, 眼下边疆将士疲乏,加之冬季的延长大雪未停, 各方调遣来的粮草一日不足一日。
恐怕很难应对下一场鏖战。
老将军多次上奏京都, 试图囤积粮草以备不时之需,然而一封封奏折递上去, 皆无回应。
就在此时, 乾元向上京递去国信,欲要和谈。
“和谈?!谈个屁!”老将军得知消息第一时间, 怒骂出声:“就乾元那帮粗野之人, 满腹阴谋诡计!朝中那帮酒囊饭袋竟也信他们的鬼话?!真该叫他们来边疆看看什么叫尸痕遍野!”
然而这会儿骂已经来不及了。
皇帝却不这么想。
他听从百官意见, 同样认为乾元被打怂了, 已经把圣旨传到了边疆,令秦厌做礼将, 去迎接乾元使臣。
算算日子,乾元使团应该快到边疆第一城。
面对老将军骂骂咧咧暴跳如雷, 秦厌漠然地坐在一旁, 擦拭着一柄长剑,剑身痕迹斑驳, 一看就用了很久。
老将军骂完了,回头问秦厌,“圣旨已下,殿下是怎么想的?乾元此番定然有诈。”
“将计就计。”秦厌眸波平静,嗓音低冷,“把人好好送到上京, 自然会有人头疼。该是我军的粮草,一两也不能少。”
谁惹的乱子,谁收拾。谁想讲和,那就让谁吃亏,实实在在少点什么,就不会再盯着军中粮草克扣不放。
老将军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
秦厌率迎着乾元使团入城,从边疆到上京路程半个月,薛城一路骂骂咧咧:“真难伺候,一会儿要新鲜的雪水,一会儿要吃现烤的羊,怎么他们使团是藏了个金子吗?!”
薛城怒摔了个碗,结果当夜他就发现,不是藏了个金子,是塞了个公主过来。
这位乾元的公主不够安分,队伍都快到上京了,她出现在了秦厌的营帐里,还没开春这天够冷,她却一身薄衫躺在秦厌的床上。
秦厌在外,还未回营帐。顾长怀坐在营帐里,打眼瞧着这位貌似来勾引的公主,长吁一气,好艳福啊!
不过……
顾长怀认真回想容晔那副冷淡样,觉得这位公主的勾人大计应该不会成功,不然小容晔,小小容晔,小小小容晔,早该满地跑了,哪能至今孤身一人。
果不其然。
秦厌掀开营帐,公主才露出一个娇羞的笑,秦厌面具下的眼神冰冷,一个毯子飞过去把人一裹,毫不怜香惜玉地抛出去。
外头被砸了个正着的薛城:“有刺客!”公主尖叫,薛城迟疑,“啊?女刺客??”
一整兵荒马乱。
营帐里秦厌声音发寒:“薛城,换营帐。”
他去住薛城的营帐,这个主帐给了薛城。
美人计失败,乾元使团安分了,直达上京,美人公主光鲜亮丽的出现在玄晋皇帝面前。
这回奏效了。
老皇帝人老心没老,很给乾元面子,也表明了和谈的意图,当场封了美人公主做贵妃,抱着美人就离席——
作者有话说:今天刚复更,少了点,我回顾一下大纲和前面的伏笔先
第70章 第七十章 贵妃得宠后,乾元使……
贵妃得宠后, 乾元使臣得意洋洋,整个使团在上京为所欲为,粗鄙之态不改, 自认为玄晋退缩,开始得寸进尺。
拳打丞相独子, 在大小席面上言语轻慢, 更甚者轻薄贵女。
玄晋和乾元国力相差不大,他们认为老皇帝不会因为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闹翻脸。
老皇帝被美色迷了眼, 可底下官员没有, 大把的爱国之士对此义愤填膺,却碍于立场, 站队, 不敢轻举妄动。
秦厌虽有军功在身, 但老皇帝一直不待见他, 加上新得的贵妃吹了两句枕头风,便连封赏也没落照, 只得了两句不痛不痒的夸赞。
但不打紧。
粮草到手了。
作为交换,乾元使臣团被送到上京的同时, 薛城便押送着老将军连连催要的粮草出了城, 赶赴边疆。
算算时辰。
哪怕是老皇帝反悔想追回,也来不及了, 吃到肚子里的东西,哪能吐出去。炉香袅袅,秦厌低眼,静默地擦拭手中一柄长剑。
……
七皇子当街斩杀使臣,血溅楼高。京兆尹惶恐不已,连连上奏, 深怕担上一丝责任。
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被皇帝厌弃的七皇子会突然对使团发难,据当时围观者诉说,死的那两位使者,刚抢走花楼的一名清倌,彼时正搂着清倌人在长街上大摇大摆的走着。
因近日官府的不作为,以及使团的嚣张程度,百姓们几乎都是绕道而行,女子也不大敢上街行走,那清倌人本在呼救,可被扇了两巴掌又叫不到救星,只能绝望地被他们拖行带走。
谁知铁蹄声响,一道颀长高挑的身影纵马而来,鬼脸覆面,如宝石般碧绿的眼眸压低透出几分森寒冷意,当街拔剑,给那两个使臣抹了脖子,放了被强行掳走的姑娘。
在场百姓几乎人人叫好。
简直是大快人心!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麻烦。
哪怕朝中官员在怎么就觉得解气,觉得七皇子此举并无不妥,死的那两个使臣,在使团中也并非什么要紧人物,正好给那帮气焰嚣张的乾元人一点教训——可各司其职,各为其主,该参的还是要参。
这些年七皇子军功绰约,让其他皇子坐不住了,宫中的娘娘也坐不住了,总要为自己的皇儿谋划。
“反了!犯了!”老皇帝看着如雪花般堆在案上的奏折,怒气冲冲地将手中的一本丢了进去,“那逆子呢!朕看他是在边疆野了心!灾星灾星,到哪儿都给朕惹出乱子……把他给朕压入诏狱!”
京中一阵翻天到底,直到城门前的禁卫军上报——
七皇子一身血腥气未散,就离了京城。于此同时秦厌早早备好的一份秘折也送到了老皇帝跟前。
他在动手前就做了准备,一则是给边关的老将军修书,另一则便是把利害关系都写明在纸上。
老皇帝但凡还想坐稳这个皇位,就该掂量掂量清楚,到底是边疆三十万大军厉害一些,还是京城的两万禁军。
以秦厌当前的威望,手中的兵权,免不了老将军的职,可煽动军心,拥城自立,也不是不行。
在想想当年批命的天煞孤星,不详之体,应验诸多……老皇帝虽不甘心,却也怕了。
干脆一头闷进了后宫,去哄因使团臣子被杀,一直闷闷不乐的贵妃——
作者有话说:三个小时写了一章mini章,有两个半小时都在理前面的人物关系……
明天还有,明天不是mini章
28到1号没有,到省医院查病因,专家号有点贵贵还不好挂,没意外的话1号回家之后有……
不想梳理第二次+想赶紧写完完结,九月份住院期间刚好收到了后台站短,就和编辑沟通过,并给了当时的住院单,后面上了假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我没补,今天晚上两个半小时还没理完,明天在理理
如果还喜欢《行刺》的朋友可以过一两个月再来蹲蹲,说不定到时候完结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