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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妻好有钱》 第101章 三司使
◎“当然是老规矩,明抢。”◎
第二日朝会,不出所料任命沈素钦为三司使的圣旨遭到朝臣一致反对。
甚至有朝臣称,沈素钦已嫁萧家为妇,萧家一人掌黑旗军,一人掌大梁财权,是包藏祸心。
此等旧调真是常弹常新,兴武帝高坐上位,皱着眉看着底下这群振振有词的老臣,实在厌恶至极。
他很清楚,三司使主管盐铁茶,一旦盐铁茶收归朝廷,势必要损害那些地方豪绅世家的利益,这与当年改田制所面临的问题一模一样。
当初,安平侯浑水摸鱼,差点将他这个太子弄死在宫里。
亏得沈素钦与萧平川通力合作,才将他顺势救去缙州,保下命来。
如今,他倒是要看看,他都已经做了皇帝了,是不是还敢有人动歪心思。
“诸位,大梁积贫积弱已久,再不改变,你们是想跟着这艘大船一起沉水里去吗?”时烨沉声道,“醒醒吧,难道真的以为大梁倒了,诸位还能保住现在的锦绣富贵?”
礼部尚书痛心疾首:“那也不能破了祖宗规矩,让女人上朝堂。这萧家可还无后呢,萧夫人不安心呆在后宅,为萧将军开枝散叶,跑这里来指手画脚,岂不是牝鸡司晨?”
沈素钦原本安安静静站在队伍末尾,闻言微微挑眉朝说话的人看去。
只听那人又继续说:“陛下别被这等沽名钓誉之人蒙骗了心智,她沈素钦虽说顶着个天下第一才女的名号,但除了一两篇锦绣文章外,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时烨抬手打断他,“赵大人此言差矣,兴源酒楼、沈记珍货坊还有宁远的古宗坊,都是沈司使在背后经营,你们可知一月营收便抵半年国库收入。”
“再说了,沈司使只去了北境不到两年,便让北境人口翻了几番,如今的州城宁远也成了大梁商人最爱去的地方。赵大人说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难道你就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那兴源背后的东家听说姓炎,沈记也在是萧将军的帮助下才弄起来的,怎么被陛下一说,好像这个沈素钦有通天本事似的。”那人说完,噗通一下朝兴武帝跪下说,“陛下,咱们先不说那个盐铁茶三司部,单说您要把充盈国库的重任交给这么一个沽名钓誉之辈,着实有些冒险了。”
“臣附议。”
“臣附议。”
“陛下,”裴听风隐晦地扫了一眼众人,见他们都在等自己开口,“不破不立,大梁已经拖不起了。”
霎时,堂下一片哗然。
“裴松潮,你对得起裴家,对得起裴相吗?”有人厉声质问。
“就是,你到底站在那边?”
要知道三司若是真的成立了,那么他们到嘴的肥肉就得统统吐出来,谁能愿意?
而裴听风一句话,更是拉着裴家站到了众世家的对立面,众人特别想问他一句:你裴家在河间的盐田,是要大大方方上交了吗?
其中也不乏和稀泥的。
“小裴大人言重了,大梁明明向好,哪里就拖不起了。”
“就是,小裴大人还年轻,该多向家中长辈学习,莫要跟着不三不四的人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裴听风从小没听人说过重话,眼下就差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诸位,”沈素钦从队伍末尾走出来,“掩耳盗铃这招玩得溜啊,国库五万两是不是你们搞出来的,这叫‘向好’?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怕天打雷劈。”
沈素钦这话跟直接骂街也没多大区别,一下子把在场众人气得吹胡子瞪眼。
“陛下为什么要动盐铁,为什么要设三司使,户部尚书大人就不想想,若是你当真有用,又哪里会有我的机会?”沈素钦见他要说话,连个气口都不给他留,继续道,“若我是你,就安安静静地听陛下吩咐,保住晚节。”
“萧夫人!”户部尚书大概是忍不了了。
“不,不,别叫萧夫人,这里没有萧夫人,请称呼我为沈司使。”
“陛下还未下令,萧夫人倒是心急。”户部尚书道。
“我以为昨日在御书房,陛下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沈素钦转头看向在场众人,“诸位,你们大概弄错了一件事,那就是三司使这个任命陛下早已下达,今日只是通知,而非征求诸位意见,是吧,陛下?”
时烨眉头微松,“沈司使所言不错。”
沈素钦恭敬行礼。
“陛下三思呐,大梁幅员辽阔,她一个不到而立的弱女子,哪能管得了财政大权,陛下三思呐。”众人不依不饶。
“陛下,赵大人所言也是臣的意思,财政大权兹事体大,万不可如此草率。”
沈素钦轻啧一声,“算了,不管去年进账多少,年底我必在此基础上翻一番,如何?”
去年国库盈余五万两,翻几番都不是问题。
故而众人不答应。
“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你能让国库进账在去年的基础上翻三番,这位子让与你坐又有何不可。怎么样?敢不敢赌?”户部尚书道。
他这是拿准了没人会配合她将盐铁生意交归国有,故意刁难道。
“我有何不敢。按五万两算,三个月后翻三番;若做不到,三司使即刻换人,陛下以为如何?”
最后关头,沈素钦还记得要征询一下时烨的意见。
户部尚书不慌不忙补上一句:“人头税不算,单算盐铁茶税银。”
时烨知道这样有些为难沈素钦,但横竖都是进国库,他乐见其成,便回道:“那就这样定吧,不过诸位记得配合沈司使,朕可不想被萧将军找上门来说朕欺负他内人。”
“是,陛下。”
一道任命圣旨折折腾腾勉强算是落地了。
朝会后,沈素钦和裴听风被单独叫去御书房。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时烨开门见山问沈素钦。
“不知陛下对大梁盐铁的现状知道多少?”沈素钦问。
“官载盐铁矿不超过十个,每年收税不过区区十数万两,着实不多。”时烨回。
沈素钦又转头看向裴听风:“表哥以为呢?”
“陛下说的不错,官盐和官铁数量确实不多,产量也低,在你提之前,我们甚至都没想过能靠它赚多少银子。”裴听风回。
沈素钦觉得这两人说的话有些莫名其妙。
“你们想过没有,大梁百姓何止万万数,每个人每天都要吃盐,你们应该没有听说哪个地方特别缺吧?那这样看来,大梁每天要消耗的盐可是不可计数的,它们从哪来?总不能凭空掉下来吧。”
时烨默默接了一句:“私盐。”
“对,是私盐,但凡朝廷能吃一两成私盐的税,国库都不会只有这么点钱。”
“还有铁,铁比较特殊,”沈素钦摸摸鼻子,连她自己北境的铁矿不也是默默在开采,完全没有交给朝廷的方法,“大梁铁矿确实稀缺,管控也严格,为什么赚不到钱,你们说?”
“因为很多铁制品免税,比如农具。”裴听风说。
沈素钦摇头:“这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最大的原因是没管在该管的人手里。按说铁税要直达国库的,但多数会被以各种名目截停在州郡一级。尤其是之前,官铁管理混乱,各郡县各自为政,真的很难做到如数上交。”
裴听风很认真地听着,他身在局中,很难跳出来看到这些问题。
但他很疑惑:“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游历过整个大梁,又在田曹和户部历练,借由家族势力,也接触的很多,但没有像沈素钦这样透彻。
就好像她深入实地看到一样。
沈素钦眨眨眼,含糊道:“因为我开酒楼的呀,酒楼遍及大梁,有什么消息是我不知道的。”
时烨却知道她有一支庞大而又缜密的消息网络,遍布整个大梁甚至周边小国,只要是她想知道的,就没有拿不到的。
有时他也会觉得这个女人可怕。
有时又觉得她或许志不在此,所以才半真半假地愿意帮他。
“所以下一步,”沈素钦强硬继续话题,“我们应该派人去筛查寻找大梁境内隐藏的盐矿、铁矿,顺便将茶园登记在册。茶这东西,也能小赚一笔,捎带着,不要放过。”
“之后呢?”时烨问。
沈素钦神秘一笑:“当然是老规矩,明抢。”
“明抢?!”裴听风诧异出声,“怎么抢?带军队去抢?”
“表哥怎么如此暴戾,当然是你和我上门去抢。”
裴听风:
时烨无奈扶额:“别闹了,说正事。”
沈素钦笑:“就是找到盐铁矿,想办法占为国有,再设立相应的盐官,负责开采、运输和售卖。这些人直接交由三司使负责,不归地方管。”
“那对方要是不愿意呢?”
“把陛下的尚方宝剑,和陛下的禁卫军带着,不愿意就上武力啰。当然,我相信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他们多半会愿意的。”
裴听风无话可说。
倒是时烨好像蛮信任她的样子,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朕没意见,你看着办。”
沈素钦撇嘴:“你当然没意见,好处都是你的。”
时烨还想说点什么。
沈素钦直接道:“放心,我既然答应你来,就不会反悔,也会尽心竭力。如此今天就先到这里?表哥跟我一块走,我有话想同你说。”
裴听风看看她,又看看时烨,见时烨点头,这才应下沈素钦。
两人出皇城的时候乘的同一辆马车,车上谁也没有主动说话。
直到马车驶到兴源酒楼,沈素钦终于出声了:“表哥,去楼里聊。”
裴听风:“嗯。”
第102章 扶灵
◎“你怨他吗?”◎
进去楼里,小二已经在擦地,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说到:“抱歉两位客官,我们打烊了,请明日再来。”
裴听风当即就要退出去。
沈素钦却说:“我要用三楼包厢,跟你们钱掌柜说一声。”
小二闻言抬头,眼睛唰就亮了:“主事,你回来了主事,我这就去喊掌柜的来。”
沈素钦忙抬手拦住他:“不必麻烦,我只是用包厢谈点事,别让生人靠近。”
“是。”小二回,“您这边请。”
直到在三楼包厢坐下,裴听风才对沈素钦掌管兴源酒楼有实感。
要知道三楼包厢是从不对外开放的,掌柜对外一律的说辞是自家人用。
沈素钦落座,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道:“尝尝。”
裴听风端起来,稍稍在鼻子跟前晃了晃说:“甘香爽甜,好茶。”
沈素钦颔首。
“我想知道你跟兴武帝私交如何?”她直接问。
她模糊知道萧平川、时烨、裴听风三个好像之前就认识,只是平时看萧平川跟时烨走的更近,彼此间也不太讲究。
“我做过太子侍读,跟他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裴听风回,“后来我跟他游历大梁,去往北境的时候跟萧将军结识,但我跟萧将军脾性不太相合,渐渐的跟殿下也就疏远了。”
沈素钦沉吟,其实她跟裴听风都清楚,殿下跟他疏远,不是因为萧平川的关系,而是裴家为代表的世家,挤占了皇权。
“那你现在的立场?”她接着问。
之前在裴家她问过裴听风这个问题,当时,他的选择是跟家族站在一起,却也不想站在天下人的对立面,而是很纠结且艰难地选择了一条更委婉柔和的路。
很显然,效果并不明显。
这次她回来,裴听风被时烨架到她船上,所以她很想问清楚他现在的想法。
裴听风沉默片刻后,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模糊回道:“我总得给裴家找条活路。”
沈素钦倏然绽出笑容:“你就这么看好陛下?”
裴听风摇头:“我是看好天下大势。”
沈素钦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她听见裴听风继续说:“天下事,盛极必衰。大梁世家到头了,若再登顶,等待的只能是覆灭。”
“那你就要亲手打破它?”
裴听风犹豫道:“我还没想好,但我清楚从内打破才有希望。”
沈素钦知道,她小看眼前这个人了。
包厢内一时寂静无言,窗外长街少有人声,但他们都知道,寂静瓦片下是人声鼎沸。
“对于盐铁茶税,你怎么想?”沈素钦问。
裴听风:“你提的目前来看没什么大纰漏,可以先试试。”
沈素钦试探:“或许你知道你们裴家走私官盐走私得最厉害,盐官一旦设立,你家可能分分钟就断粮。”
裴听风点头。
“那你想什么办?”
“顺其自然。”
“嗯。”
过了一会儿,裴听风主动换了个话题:“关于你母亲和姑父的事,我很遗憾。”
他清楚,若是深究的话,裴家也脱不了干系。
沈素钦:“现在还说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想着,或许你该晓得,即便姑父不在了,你还有我和素秋表姐。”
沈素秋这个名字,好久没听见了,沈素钦恍惚了一下。
“她还在国子监吗?”她问。
“不在了。”
“那她成婚了吗?”
“没有。”
“为何?”
“她说她不愿被束缚在后院,若女人成婚后就只能相夫教子,那她情愿不成婚。”
沈素钦捏着茶杯的手滑了一下,“那她现在在做什么?”
“锦云坊的管事,你走之后,锦云坊又被她买回来了,现在已经经营到了二十多家分店。”
“不是买的吧?”沈素钦淡淡道,“听说半买半抢。”
裴听风笑笑没说话。
“我这趟回来还有一件要紧事没办,等我办完,我们才能出发去一一拜访那些盐铁矿主,先跟你说一声。”
裴听风:“是要送姑父和你母亲回乡吗?”
沈素钦正色:“你知道这个事?”
裴听风点头:“二老的遗体是我与素秋表姐一起安葬的,葬在城外小青山,那里山清水秀,风景不错。山上还有古寺,每日晨钟暮鼓。”
沈素钦起身行礼:“多谢。”
裴听风起身将她扶起:“不论旁的,你我毕竟有亲缘,况且姑父生前待我很好。”
从兴源酒楼出来,两人分开,许有财从暗处走过来。
“许大哥,等很久了吧。”沈素钦说。
许有财沉默着摇摇头。
“回府吧。”
“好。”
回去将军府,意料之外的,元香和江四婶还在等她。
府门口点着灯笼,进屋烛火亮着。
“夫人回来了?”元香迎上来,江四婶跟在后面。
沈素钦点点头:“往后不用等我,我回来的时间不定,你们自行休息就好。”
元香点头:“不知夫人这次要住多久?”
“我也不知道。”
“将军他知道这事吗?”元香又问。
沈素钦抬头看她,“你想知道什么?”
许有财从门口走进来,想要打个圆场。
他跟江四婶一家认识多年,在府里多多少少都说过话,不想闹太难看。
沈素钦却抬手制止他道:“许大哥跟着我奔波一天了,先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我还要去趟沈府。”
许有财抱拳:“是,夫人。”
他下去后,沈素钦一步步逼近元香,道:“是萧平川先我一步将你发落到这边,你不要以为我就不会追究你。还有江四婶,我不是一个有容人之量的人,你若不想在将军府再待下去,那我将你送走也可以。”
江四婶愣住,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回道:“夫,夫人,大人有大量”
沈素钦打断她:“还不下去?”
江四婶赶紧拎起裤脚,一溜烟小跑下去了。
厅堂里还剩元香和沈素钦两个人,两人面对面站着,元香一改往日怯弱,平静与沈素钦对视。
沈素钦就知道,一个能走出后院,上学堂给学生教课的女师傅,怎么会是满眼怯弱呢?
“我很好奇,萧平川甚少回宁远将军府,且那个府邸破烂不堪,你又是看上他哪点呢?”沈素钦问。
元香勾起唇角:“你懂什么,我与将军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一起摸鱼捉虾,我陪着他起事,陪着他送走老爷夫人,陪着他一直到今天。你呢,你算什么,半路杀出来的被皇帝硬塞给他的女人,你凭什么挤走我的位置。”
“你的位置?萧平川说过他的身边有你的位置吗?”
“我们心照不宣。”
沈素钦嗤笑:“心照不宣?跟着他十多年没将人拿下,没能进门,你跟谁心照不宣。说起来你也是有几分谋算的,能鼓动周鸢离间我跟萧平川,还差点就成功了。可是这份脑子你为什么不用在正处呢?”
“你少在这里说教,别以为我是你身边的那群狗,会乖乖听你的。”
“啧啧,元香姑娘说话可真难听。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跟萧平川告状,我也不会赶你走,毕竟生活无聊,我也想要多个乐子。”沈素钦说完,倾身凑到她的耳畔,轻声说,“你的缙安哥哥已经被我睡了。”
元香脸色巨变,“你,你不要脸!”
沈素钦直起身子,拍拍她的肩膀,“你怎么一副很意外的样子,我与他夫妻一场,共赴巫山不是很正常的事么?还是说你一直期待着什么?抱歉啊,你没希望了。”
“你胡说,你们成婚多年,连个孩子也没有。”
“那是因为我不想,他体谅我。我劝你早点走出来吧,天底下那么多男人,老盯着别人的做什么?”说罢,她摇着头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沈素钦起床后,带着许有财直接去了沈府。
沈素秋还在府中没有出门,家丁来报的时候,她正在饭厅用早饭。
“领她进来吧。”她对家丁说。
不多时,沈素钦带着人进来,二话不说直接落座,中途还不忘招呼许有财也坐。
“没吃早饭?”沈素秋问。
“没吃。”沈素钦回。
“来人,添两幅碗筷,再加两碗粥和一份甜糕。”沈素秋说,说完她又对许有财说,“许将军坐吧,家常小菜,随便吃点。”
许有财有些意外:“你认得我?”
他不记得自己有跟沈家大小姐说过话。
“认得,我们见过的,只是没能说上话罢了。许将军这趟南下,是为了保护萧夫人?”
“是。”
沈素秋点头,“确实应该保护,她得罪的人太多了。”
说话的间隙,碗筷和粥上来了。
沈素钦拾起碗筷吃饭,甜糕很好吃,还是原来的味道。
“许将军不要客气,请随意。”
“多谢。”
三人安静地吃着早饭,院中阳光一点点照过来,驱散了冬日严寒。
吃完饭,许有财下去了,把空间留给他们两姐妹。
“你弄的火炕我试过,很暖和。”沈素秋主动开口,“肥皂家里也有买,不错。”
“棉衣你买了吗?”沈素钦问。
“没有,它有点丑,不过我有朋友买了,说很暖和。”
“嗯。”
沉默。
“带我去趟小青山吧,”沈素钦说,“我趁着年前这段时间,把他们送回去。”
“好。”
“谢了。”
“不谢。”沈素秋说完停顿了好一会儿,说,“他也是我的父亲,虽然我不赞成他丢下我,我和你,但他毕竟是我父亲。”
“我知道。”
“你怨他吗?他从小没养过你,相认没多久又丢下你,很自私不是么?”
“如果我硬要把他留下,我也很自私。”
沈素秋嗤笑:“你在夸你自己?”
“不是,我只是想让他开心。”
第103章 浮梁山
◎“尽人事,看天意,莫强求。”◎
吃完早饭,沈素秋动身带着沈素钦去了小青山。
裴听风说的不错,这里风景很美,虽然是冬天,却也能看出枝叶繁茂时这里的清幽。
沈素秋熟门熟路地点燃香烛和纸钱,沈素钦带了云片糕,这是她们姐妹最心平气和的时候。
沈素钦把云片糕摆在墓碑前,注意到碑上有江遥跟沈景和两个的名字。
“这是合葬墓?”沈素钦问。
“嗯。”
“为什么?”
按理说沈父只能和当家主母也就是时云珠合葬,江遥在名分上只是侧室,是不能合葬的。
“他这辈子不就只想要这个么?”沈素秋回,“我替我母亲成全他。”
“多谢,真心的。”
林间有风穿过,漱漱作响,沈素钦抬头,风卷起她的发丝,又轻抚她的脸庞,她微微扯起嘴角,觉得是他们回来看她了。
这个除夕,沈素钦是在浮梁山过的。
她扶灵回去,将沈父沈母安葬在东梁山上,那里风景奇绝,每天都可以看日出。
之后她又回了老师那里,细细交代了这两年做的事。
老师季渭崖年事已高,眯着眼听完了,欣慰地拍拍她的手说:“尽人事,看天意,莫强求。”
“我晓得,老师。”
除夕当晚的团圆饭,她跟师傅师娘一起吃的,他们睡觉早,吃完饭早早就歇下了。
沈素钦独自一人裹着大氅走到悬崖边,山风猛烈地吹着,脚底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无尽苍穹,思绪浩浩荡荡,想他了。
她一直待到山下燃起烟花爆竹,明明灭灭的光亮,直冲云霄的爆炸声响,都让格外想念那个人。
“冷吗?”突然她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素钦猛地回头,刚才还心心念念的人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跟你一起吃年夜饭。”萧平川笑着说。
他知道沈素钦扶灵回乡,所以他昼夜奔袭,想在她需要人陪的时候在她身边。可惜,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他一身黑色劲装,束发高扬,站在山风里,背后是浩瀚山林,他像头狼,野性又凶悍。
沈素钦朝他飞奔而去,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萧平川将人稳稳接住,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摁住她的头,将人密密实实压进怀里。
四野寂静,山下烟火繁盛,他们被山风裹挟着,紧地拥抱着。
“陪你看场浮梁山的日出?”萧平川问。
“好。”
第二天一早,季老被家里突然多出来的男人吓了一跳,尤其这个男人周身的气场还格外足。
“昭昭,他就是你那个丈夫?”季老问。
“见过季老。”萧平川问好。
沈素钦回他:“是他,萧平川,镇北将军。”
“唔,不错,脸不错。”
下午,萧平川去沈父沈母坟上祭拜,之后便低调北上,赶在旁人发现他行踪前回到疏勒河。
沈素钦去送他时,心疼他这样来回奔波,叫他下回不要来了。
萧平川却说:“我每年除夕都想跟你一起过,年年都是,一年也不想错过。”
沈素钦看着他,半晌才说:“好,一起过。”
年后,沈素钦回去都城。
她花了几天时间,把密阁搜集到的信息跟裴听风讲了一下。
西州庆鱼郡的池盐、云州贡川郡的井盐以及茶州察尔郡的岩盐都可供人食用,不过这些都被当地世家把持,且产量不高,故而没有大规模发展起来。
沈素钦和裴听风坐在马车里,车中矮桌上摆着大梁地图,沈素钦将贡川郡在地图上圈出来说:“贡川鹤碧县是卫家旁支的地盘,这里山地断裂处有盐卤井,取卤水熬煮加工后,便可产出色白质佳的‘火花盐’。”
“火花盐?”裴听风皱眉,他听过这种盐,卖的不便宜。
“对,火花盐,如果说海盐专供有钱人,那么火花盐便是顶级世家的专供,”说到这里沈素钦挑眉道,“你裴家按说吃得起火花盐吧。”
裴听风摇头苦笑道:“你对我裴家到底有多大的偏见?我家虽说做布料生意,但也只是为了补贴家用。”
沈素钦轻啧一声,“表哥,你可是裴家下任家主,家里的生意知道的却还不如我清楚。”
裴听风:“你说什么?”
“哦豁,你还真不知道,”沈素钦玩味道,“裴家为了要钱,逼得嘉州苏家远走,河间全境都在供养裴家,这些你都不知道?看来你家主地位不稳呐。”
说罢她便不再出声,只专注地看地图。
“昭昭,你……”裴听风喊她。
沈素钦:“怎么了?”
“你说这些事,陛下他知道吗?”
沈素钦眨眨眼,“你猜他知不知道?”
裴听风犹豫半晌,摇摇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沈素钦失笑,“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还是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
沈素钦笑得更开怀了,半晌说了句有意思的话,“你不知道,不正说明他是知道的么。”
坐在皇位上的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倒是裴家,想保全裴听风,什么都不让他知道。
裴听风不傻,他听懂了,久久无言。
“裴听风,我一直觉得你这人很怪你知道吗?早些年的太子伴读、裴家嫡子,如今的殿前红人、裴家下任当家,你到底是怎么做到一如既往的单纯的?裴相就不担心裴家在你手上败落吗?”
裴听风知道这里的“单纯”并不是一个好词,他垂眸望着地图,低声说:“我只想对百姓好点,如果可以,再尽到家主本分,保住裴家平安,其余的我没多想。”
沈素钦张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
“挺好的,你这样,挺好的。”过了许久,她轻声说。
马车一路往南,朝着云州而去。
云州多山,沈素钦他们在山路上绕行好几天,才终于去到贡川的鹤碧县。
鹤碧蜗居在大山中间,是一座四四方方的老城,他们一行百来人,黑甲重骑,轰然入城,吓得城中叫卖的摊贩全都呆愣在原地。
沈素钦撩开车帘,朝窗外望去。
“不愧是火花盐产地,你瞧这城中多富裕,高楼鳞次栉比,街道宽敞干净,不比都城差多少。”沈素钦说。
裴听风可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思:“你说他们会愿意交出盐矿吗?”
沈素钦放下车帘,坐回来,“当然不愿意,他们又不傻,交出来可就断了财路了。”
“不行我们就来硬的,毕竟我们有禁卫军和尚方宝剑。”
“你想什么呢?这天高皇帝远的,你来硬的,不要命了,不怕被人家绑了扔山里啊。”
“那你说怎么办?”
沈素钦勾勾手指,“你过来点,我跟你说。”
裴听风乖乖凑过去。
等车架在卫府大门口停下,再下车的裴听风换了副嘴脸,双臂环胸,黑着脸,浑身冒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卫家是历史悠久的大家族,可能比大梁朝的年代还要更久远一些。或许是由于家传的缘故,卫家世代人才辈出,主支是图安卫家,算是被萧平川重伤失势了。
云州这支是旁支,沈素钦也拿不准他们对自己会是什么态度,不过眼下看来还算过得去,毕竟连家主都站在大门口等着他们了。
“沈司使,裴侍郎,”卫老爷迎上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沈素钦笑着回礼,“卫老爷子,打扰了。”顺便朝面前一众卫家人点头示意。
裴听风则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后,看上去十分不好惹的样子。
卫老爷看他一眼,没敢上去搭话,只对沈素钦说:“接风宴已备好,两位里边请,里边请。”
“请。”
进去卫府,一步一景就不必说了,亭台楼阁,雕梁画柱,一看便知家底不薄。
沈素钦扫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卫老爷还真是经营有方呐。”
“哪里哪里,几代人的积累才有的今天,卫某不过是沾了祖上的光。”
“那也是卫老爷有头脑,识时务,这才受得住。”
这话中有话的样子,实在另卫家人头皮发麻,他们隐晦地交换了个眼神,心中满是沉重。
进去待客的花厅,果然满桌珍馐。
卫老爷想让沈素钦上座,沈素钦笑而不语,退后半步,让裴听风坐了上去。
裴听风什么身份,在座的人都清楚,裴相嫡子,皇上伴读,当朝殿前红人,前途无量。
可他自打进了卫府便黑着脸一言不发,着实有些吓人。
“大家落座吧,落座吧。”沈素钦反客为主,她向来大大方方,“裴大人舟车劳顿,大家不必管他。”
卫老爷扯了个笑脸,“辛苦两位了。”
众人落座,卫家嫡长子先提了一杯,意思是代表卫家欢迎二位。
裴听风没动,沈素钦提杯陪了一杯。
卫家人还待继续,裴听风突然将臂弯中抱着的尚方宝剑重重拍在桌上,与此同时,随沈、裴两人来的侍卫闻声,急掠进院子,二话不说抽刀站在院中,目光沉沉盯着席间众人。
卫家人霎时呆愣在原地,一个二个大气不敢出,垂眸盯着桌面。
“这,不知裴大人是什么意思?”卫老爷语气不善。
沈素钦赶紧笑着出声道:“您也知道当今陛下励精图治,最不喜搞弯弯绕绕。裴大人自幼与陛下长在一处,兴许是受了陛下影响。”
她提杯自罚一杯,“这杯我代裴大人向大家赔个不是。”
卫老爷一口气憋在胸口,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
“不过我还是直接说了吧,”沈素钦开门见山,“想必卫老爷也知道我们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知道。”卫老爷将双手放在桌上,轻轻点着桌面。
“既然知道,那我就直说了。”沈素钦盯着他的手,“陛下想要将盐矿收归国有,借买卖盐货来充盈国库,这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是吧卫老爷。”
卫老爷没说话,只是敲桌子的手指越发快了些。
沈素钦最后看一眼他的手,将目光收回来淡淡扫过在场的卫家人,高声说:“但我却认为陛下此举十分不妥。”
卫老爷手指顿住。
“我自己也是做生意的,兴源酒楼,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创一份家业有多难。”
这话似乎引起了卫家人的共鸣,众人看向她的眼神默默带了些期待。
“所以陛下他凭什么说收就收,他这是强抢民利。”沈素钦继续说。
卫家人很想鼓掌叫好,但看看一旁脸色明显变得更黑了的裴大人,马上又把手缩了回去。
“唉,可惜我也是没有办法,卫老爷,你不知道吧,我每年须得将兴源酒楼的五成利上缴国库,以此来换平安。”沈素钦声音沉重,“陛下他,唉”
“如今我接了这桩事,少不得是要交差的。但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如果我办不成,下一个来的人估计就得踏平卫家了。”
沈素钦顿了一下,见卫家人均陷入沉思,赶紧趁热打铁道:“不过大家放心,我不是那等心狠之人,更不会让卫家拱手让出盐矿。”
卫老爷终于抬眼来瞧她。
沈素钦回望,目光中满是真诚,“盐矿还是卫家的,只不过名义上变成陛下的。每年出产多少,卖出多少,获利多少,均由卫家人说了算。然后再按月往朝中多少送点银子,就当买平安如何?”
这边话音落地,卫家人还没来得及说话,裴听风那边倒是先抽刀了。
这可是尚方宝剑,转眼功夫就搭在了沈素钦白皙纤细的脖颈上。
“啊!”
卫家人纷纷起身,警惕地望了望裴听风,又望了望门外蠢蠢欲动的黑甲侍卫。
“不,不,我说错了,”沈素钦虚声改口道,“再议,我们再议好吗裴大人,你先冷静下来。”
“就是,”卫老爷擦着额头虚汗,急忙说,“刀剑无眼呐裴大人,您可千万别伤着沈司使。”
“食君俸禄,忠君之事,你就是这么做事的?”裴听风声音里带着冰碴,质问沈素钦道。
沈素钦往后小小挪了半步,说:“那裴大人说怎么办?”
“设盐官,上传下达,专司盐事。”
“这那这盐官可以由卫家人来做的吧,”沈素钦看看卫老爷,又看看卫家人,试探着问道,“毕竟盐矿是卫家一手创办的,各项事务关节没有比他们更清楚的。若是放着卫家人不用,那不就浪费了么?”
裴听风闻言,想了想,并未松口,只说:“容后再议。”
“那不然你先把剑收起来,这可是尚方宝剑,杀谁陛下都不追究,你别吓唬我。”
裴听风依言收剑,随后二话不说踏出门去,走了。门外侍卫也跟着他一同走了。
“哎,哎,裴大人!”沈素钦没动,只一个劲地在背后喊他。
等他走得人影都见不着了,沈素钦才脱力一般坐回椅子上,拍着胸口抱怨道:“陛下非得安排这么个小古板与我同行,你们是不知道啊,这一路上我有多煎熬。”
卫家讷讷说是。
他们现在压根不想听这些,一门心思只想把话题拉回到盐矿上。
“方才沈司使说盐官”卫家嫡子等不及,先开的口。
沈素钦看他一眼,又看看卫老爷。
卫老爷受意,对卫家众人道:“你们都先下去,卫大留下。”
很快,厅中便只剩卫老爷、卫家公子和沈素钦三人。
“我这人实诚,不爱说假话,”沈素钦说,“不瞒你们,盐官是陛下要求设的,负责盐矿开采、运输和贩卖,直接向陛下负责。”
卫公子倒吸一口凉气,讷讷道:“没想到陛下竟如此上心。”
沈素钦叹气,“可不是么,所以这盐官说好做也不好做。但里头可操作空间大,大家都是生意人,你们懂我在说什么吧。”
“沈司使仁慈。”卫老爷说。
“我仁慈什么,”沈素钦苦笑,“若非同病相怜,我也不想废这心思。卫老爷你给我交给底,这事你怎么想?”
卫老爷单手撑着桌面,沉吟道:“不瞒沈司使,情况比我们预期的要好很多。之前,老夫一直以为必须得将盐矿全数上缴才行,以为卫家百年经营要拱手让人。亏得你站在我们这边,否则唉。”
沈素钦笑,“难不成卫老爷原本打算跟我们玉石俱焚?”
卫老爷定定看着她不说话。
沈素钦后背霎时出了一身冷汗,俱什么焚,八成是想把他俩弄死。
“不至于,不至于,”她摇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你瞧,我这不是来了么。盐官一职,卫老爷可愿接下?”
“愿意倒是愿意,只是裴大人那?”
“裴听风那边我会替卫老爷去说,不过嘛”沈素钦搓搓手指。
卫公子机灵,立马领会到,忙说:“万金酬谢银即刻备上。”
沈素钦笑,“多谢多谢,此事包在我身上,明日必有好消息。”
卫公子拱手,“有劳。”
第104章 卫公子
◎“小女子已有婚配。”◎
与卫家一番周旋后,沈素钦回去裴听风落脚的客栈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她哆哆敲了两下房门,一直没睡的裴听风赶紧打开房门让她进来。
“怎么样?”他急急问道。
“表面上是答应了,私下会不会有什么变动可不好说。”沈素钦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果然见街边拐角处有人盯梢,她合上窗户,“让侍卫别动跟梢的人啊。”
“我知道,我吩咐过。”裴听风皱着眉头,“你说还会有什么变故?”
沈素钦撇嘴,“不好说,万一卫家有聪明的,回过神来,想通咱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这不就完了么。”
“这不能吧,我演的不是挺好的么。”
沈素钦笑而不语。
“行吧。”
“话说我问他们要了万金作为酬谢,你别跟我抢啊,我要拿回去给黑旗军做军费。”
“我跟你抢什么,你能弄到是你的本事,我不抢。”
“这还差不多,明天脸再臭点,身后带两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侍卫。”
“知道了。”
另一边,沈素钦走后,卫家灯火通明。
卫老爷一改方才的慈眉善目,此刻眉眼间满是戾气。
“这俩小辈一唱一和,倒是会做戏。”卫老爷说。
他这辈子见的人多了,哪能被这俩初出茅庐的给唬住。
卫公子倒是一脸懵,“您的意思是,她诈咱们。”
“唉,倒也不是。”卫老爷长叹一口气,“时也,命也,恪儿,卫家到头了。”
卫恪急了,“爹,你什么意思,什么卫家到头了?”
卫老爷恨铁不成地捶他一拳,说:“你要是有那个沈素钦一半的本事就好了。”
“你不想想,三司是谁提出来的?没她沈素钦在里头搅和,陛下能想得起来动咱们?今晚她倒是做起好人来了,还一副为咱们着想的样子。”
“那咱不听不就行了。”
“你傻啊,卫家有多大本事跟整个大梁对着干,不交,不交怕是要派兵来抢了。”
卫恪后退一步,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那这盐官”他想不通,他觉得做盐官也是条路。
“所以我说这个沈素钦聪明,她自己退了一步,让我们自己来做这个盐官。但是恪儿,这个盐官不长远呐,你得去帮卫家找新的出路。”
五年,十年,上头或许还能容忍他们。那二十年,三十年呢,把盐矿视为国有之后,上头还能允许他们私下动手脚吗?
卫恪似乎听懂了。
第二日,沈裴两人呆在客栈里没动。
卫家人一大早就在家里等着了,卫老爷吩咐过,今日万事都要忍,一切以拿下盐官一职为重。卫家也都垂头丧脑地听着,心里实际对沈裴两人十分有意见。
日上中天,卫家人早早备上饭菜等候着,偏偏半点人影也没瞧着。
卫恪皱着眉望着天色问:“姓沈的怎么还没来,昨天不是说会带着那个裴大人一起来么。”
卫老爷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坏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拍大腿,赶紧往外走。
“爹,怎么”
“恪儿,赶紧的,跟我去客栈。”
卫恪一脸懵地跟着自家老爹往外走,走到半道回过神来,人家这是等着他们上门去求。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犹豫半晌,想了想还是没说话。
现在是他们求着人家,还是得认清形势才行。
去到客栈,卫老爷将远远迎上来的客栈老板推到一边,脸上堆着笑,对着楼上喊:“沈司使,裴大人,可有空小酌一杯?”
话音才落,沈素钦的脑袋便从二楼探出来,笑道:“哟,是卫老爷,不是说好上你家去么,怎么亲自跑来了?”
“您二位在贡川人生地不熟,我不得进点地主之谊,带二位到处转转。”
“卫老爷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沈素钦说笑道,“您等等,我去喊裴大人。”
说罢,她转身去了裴听风的屋。
“来了,”她挑眉小声说,“这事稳了,咱俩可以交差了。”
裴听风颔首。
午后,沈裴二人在卫家人的带领下,前往井盐矿视察。
马车一路往山中疾驰,山路平坦宽敞,够三辆马车并行,实在不像是山壁上凿出来的路。
卫恪坐在沈素钦对面,目光垂落,又时不时撩起眼皮来偷偷观察对面的人。
父亲说眼前这个女人十分厉害,他不是不信,只是心中十分好奇。
“卫公子。”沈素钦突然出声。
“啊?”卫恪抬头。
“小女子已有婚配。”
卫恪猛地睁大眼睛,脸颊慢慢漫上血色,倒是裴听风一脸牙疼的样子,恨不得捂住脸假装不认识她。
“我我不是,我没有”
“好啦,好啦,”沈素钦扯扯嘴角,“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你父亲肯定跟你说过我不好惹对不对?”
卫恪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
“他说的没错,我这人又小气又记仇,谁要是犯在我手里,那可不是扒皮抽筋就能简单形容的。”沈素钦小声说,语气又冷又尖锐。
“小的不敢。”卫恪说。
说着话的功夫,马车转过一个大山壁,眼前突然出现十分开阔的坝子。
只见坝子中密密架着高耸的三角形的木头高架,高架下是一口口盐井,从盐井中打出的盐卤水正一桶一桶往坝子中央的高大作坊里运。
“那些叫‘天车’,用来固定‘天滚’,用天滚把盛满盐卤的桶拉上来,可以省时省力。”卫恪站在马车前介绍说,“这些都是卫家百年来一点点建的,都是心血。”
裴听风闻言,冷哼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呵,卫家不过是偷来的”
“偷?”卫恪差点跳起来,“这露天盐场是卫家发现的,卫家建的,哪里偷?你说清楚!”
“地下的盐卤总不是你卫家人自己兑的。”裴听风说。
卫恪一时语塞。
只听裴听风继续说:“贡川盐养肥你卫家几代人,陛下不追究是他仁慈。”
“裴大人,这盐卤养活的可不止只有卫家人。”卫恪咬牙道,“整个贡川甚至半个云州都得利于这几口盐井,裴大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罢了。”
沈素钦听这两人越吵越凶,不紧不慢地插进两人中间,缓缓道:“有什么好吵的呢,事情已成定局,两位若是非要争个输赢,不妨往旁边挪上两步,去那边吵,我耳朵疼。”
两人互相瞪视一眼,各自强压怒火。
沈素钦转向坝子,目光虚虚地拢在那片密实的高耸的天车上,耳之所及全是滑轮滚动的声音。
这就是盐井,大梁财政命脉所在。
她知道在大梁这样的地方还有许多个,想要将他们一一掏出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如今,卫家算是开了个好头。
她信心满满地提步朝山下走去,像是迈进一片光明里。
三天后,沈素钦与裴听风的车队驶离云州。
在他们身后,是云州州府新设的盐曹,下辖贡川盐官卫恪及监事若干,盐曹直达天听,主管盐事。
自此,贡川井盐名义上成为朝廷的,各监事将协助盐官处理井盐开采、炼制、运输、贩卖整个过程,利润所得四成收归国库。
所谓的四成对卫家来说,算是手下留情。
但卫老爷知道,这四成不会持续太久,那些留下来的监事将是他卫家的催命符,他须得早做打算才行。
另一边,沈素钦他们的下一站是西州庆鱼郡的池盐。
在去西州之前,他们会路过会泽县,这边盛产桑蚕,自然也有许多擅长织布的手艺人。
沈素钦半路拐去会泽,打算在那边再找几个织娘送去宁远,好叫她们帮忙弄出点新花样来。
“你要亲自去找会织布的人?”裴听风一脸吃惊。
大概是觉得这么小的事找人做就好了,为什么还得亲自跑一趟。
“棉衣作坊对某个人很重要,”沈素钦说,“我不想在这上头有闪失。”
“可是你我都有皇命在身,这样因私废公真的好吗?”
“这可不算私事,我跟你讲,”沈素钦看向他,“这东西跟盐税同等重要,等他知道,他肯定不会怪我。”
“那行吧,随你。”
就这样,车架浩浩荡荡驶进会泽。
“东家,要布吗?”
“要布吗?又便宜又好。”
车架才刚刚进城,就有一大堆人呼啦啦围过来,攀着两人的车架急切问着。
马夫见这架势,心中烦闷得很,小鞭子在空中嗖地甩了一下,眼看着就要往马屁股上抽。
“等等。”沈素钦喊住他,自己撩开车帘站在马夫身边,朝围过来的众人说:“把你们手里的布料举高点,我看看料子。”
第105章 梨儿
◎“许大哥,来把他右手废了!”◎
沈素钦高站在马车上,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花样繁多的布料。
这些布料大多做工精细,一看就是下了心思的,挑谁都大差不差。
她扫了两遍,点着其中花样繁复的一匹说:“就你吧,过来点。”
被点中的何婶将身旁的人往后一推,自己上前两步,抓着车辕兴奋点头。
她身材有些胖,脸颊红润,嗓门奇高,一看就是个爽利的人。
沈素钦让她晚些时候去会泽最大的客栈找她一趟,之后便让何婶先离开了。
会泽县是典型的水乡,县城正中有河水穿街而过,河两岸有垂柳,河中有小船,船上有琳琅的货物和叫卖的小贩。
马车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沈素钦倚在车窗上,撩着帘子望两边街景。
裴听风打马走过来,挡住她视线问:“如今找到人了,我们什么时候转道去西州?”
他怕耽误正事,一路上没少催促沈素钦。
“既然来了,你总得让我视察下兴源和沈记吧。”沈素钦说。
裴听风无言以对。
入夜,他们落脚在会泽最大的客栈。
沈素钦差人把兴源和沈记的管事喊来,此时正在大堂与两人交谈。
“兴源贵客生意做的怎么样?”沈素钦问。
之前为了创收,她曾让兴源往上开拓客源。
“我们专门将楼上包厢重新翻修一遍,按您的意思每月开放几间出去,再配合些新奇珍贵的食材,倒引得贵人们争相预订,收益确实也不差。”掌柜的说,“不过这包厢生意推出来,一楼的生意倒是差了些。我差人去打听,那些老客户觉着我们既然做起贵人生意了,楼中菜品迟早要涨价,故而光顾的少了。”
沈素钦皱眉,这点她倒跟她预想的有些差距。
“那包厢的客源呢?真正有权有势的极少光顾对不对?”她问。
掌柜的尴尬一笑,老实道:“是。”
看来炎临说的不错,客源一拓,兴源的声誉果然就落了。
沈素钦脸色微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又不能朝令夕改,让人立马取缔包厢生意。
“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会想办法解决。”她对掌柜的说。
掌柜的恭敬行礼,“东家歇着,有事您招呼。”
送走掌柜后,沈素钦看向沈记珍货的管事。
沈记珍货她过问的不多,从头到尾都丢给苏逾白在管,只在年末合账的时候细细看了两眼,知道沈记如今有百来家分店,生意都不错。
“东家,沈记如今东西不够卖呐。”管事不等沈素钦开口便主动诉苦道,“每回都是优先供应都城州府那些大店,我们这些小店只能捞点指头缝里漏出来的,根本不够卖。”
沈素钦终于听到点好消息,眉目舒展开来:“这是小事,回头等我回去宁远,就让人扩大作坊规模,终归不会让你缺货太久。”
管事乐呵一笑,“那就劳烦东家了,小的可在这等着消息呢。”
“放心放心。”
沈素钦议事的时候,裴听风一直在后边听着。
时烨跟沈素钦的交易一直都由裴听风经手,所以他很清楚这些年国库得利多少,更清楚沈素钦身家几何。
“我以为这些小事你会交给下面的人做。”管事的走后,他对沈素钦说。
沈素钦给自己倒了杯茶,“原本我是不管的,这不是顺路么。”
“其实我有些搞不懂,”裴听风在她对面坐下来,“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赚钱?”
沈素钦有些不解,“这很难理解吗?就像你满脑子都是天下百姓一样,我也有自己喜欢的事。”
“可是经商赚钱”
“下九流?”
“不是,”裴听风摇头,“我总觉得你该做些更更有价值的事。”
沈素钦撇嘴,“什么才是有价值的事?对我来说,人活着就有价值,天大的价值。”
“这是什么歪理?大丈夫生于天地,须得成就一番大事业才不枉来这一趟。”
“啧,按你说,那些做不成大事的就白来一趟了?”
裴听风不言语,显然是默认了。
“得了吧,天下何止万万人,大事才有几件。人人都去做大事了,谁来种地织布?退一步讲,让一个饿肚子的人去忧国忧民去,他自己明天就饿死,你让他忧个屁。”沈素钦帮他倒了盏茶推过去,“要我说,你所谓的大事业就得是按自己的心意过日子,你去为天下百姓奔走,我去赚我的银子,大家各司其职。”
“那要是大家都只想赚银子,天下不就乱了么?”
“那就是你们的问题了,为什么让天下人都只想赚银子不想其它?是不是大家都太穷了手里没钱?裴大人,当国泰民安时,人人自会谋求向上生长,你大可不必忧心,专心搞的国计民生就是了。”
话到此处,裴听风陷入了沉思。
半晌他才说:“你想得这样透彻,可惜了。”
沈素钦大笑,“可惜什么,我现在不是做了那什么三司使,准备帮朝廷卖命了么?我呀,就是没参透,否则瞎掺和什么。”她喃喃说,“行了,帮我把白日找到的那个织娘喊来,我问她几句话。”
裴听风起身。
他这一去就去了小半个时辰,正在沈素钦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他领着何婶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探头探脑的小丫头。
沈素钦疑惑看向裴听风。
“她跟着何婶来的,不肯走。”裴听风说。
何婶闻言,忙将身后的小姑娘拽过来拉住其胳膊,对沈素钦说:“夫人,她叫梨儿,是会泽手艺最好的织娘,可有名了。”
沈素钦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把她拉来,就不怕我弃了你,改选她?”
何婶脸色一僵。
“不,不,”那个叫梨香的女人噗通一声跪下,冲着沈素钦说,“夫人,您别不用何婶,我,我就过来看看,什么都没想。”
何婶见她跪下,拉着她的胳膊想把人拽起来。可拽半天拽不动,又不见沈素钦发话,便干脆自己也跪下去对沈素钦说:“夫人,她确实织布比我强,您要用她是她的造化,您用她吧。”
沈素钦与裴听风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探究。
“你为什么帮她?”她起身把两人扶起来。
“我”何婶扭头看身边的人,见她低垂着头不说话,一狠心开口道,“我这妹子性子软和,她家里人对她不好,我怕日子久了她被磋磨死,夫人带她走吧。”
沈素钦闻言,眸中神色渐深,她错开一步,走到梨儿跟前,歪头看她的脖颈。
只见衣领掩盖处,一个青黑的印子像蜘蛛一样狰狞地盘亘在颈侧。
沈素钦抬头,用拇指转开她的头,又将手指探入衣领微微撑开,垂眸看了一眼。
“你嫁人了?你家男人虐打你?”她问梨香。
“没,”梨儿小声回答,“还没许人家,是嫂子打的。”
“几岁了?”
“十七。”
“十七还不许配人家?”
“之前她家把她许给城东的王员外做小妾,人还没过门,王员外就老死了。王家让归还聘礼,她家里人不肯。两家闹,梨儿名声坏了,不好嫁。”何婶说,“后来,王家派人上门来抢,抢走钱财不算,还把她家里人打了一顿。”
“她哥嫂气不过,拿梨儿出气唉。”何婶说到最后,只剩叹息。
屋子里一时沉寂。
何婶以为眼前这位夫人怕沾上王员外家,也不肯伸手帮忙,正要提出先回去时,不想竟听见对面发话道:“有件事我想你们需要先知道下。”
沈素钦顿了顿,“我叫沈素钦,不知你们晓不晓得兴源酒楼和沈记百货,我是他们背后的东家。”
何婶和梨儿渐渐睁大眼睛。
“我这次来找织娘,是为缙州新设的被服作坊招工,若招到人,是需要跟着我举家去北境的。当然,安家费不会少。你们考虑清楚,如果愿意,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北上。”
“您,您就是那位女先生?”梨儿声音颤抖。
沈素钦挑眉,“如果你说的是写《东梁赋》的那个,那么我就是。”
“是你!真的是你!”梨儿几乎要跳起来,“我好喜欢你,你可真厉害,”她像小孩子一样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素钦看,好半天,脸渐渐红了,“你真厉害。”
沈素钦笑,“是吗?很多人都这么说。”
说完,她又对何婶说:“情况你都清楚了,我需要很多织娘,多少都要,只要愿意北上的,你尽管喊来。”
何婶激动不已,不过很快她又冷静下来,有些犹豫着问道:“不知这工钱怎么算?”
“五十文一天,管吃住。”
“啊?”何婶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们在当地的织布坊一天只有二十文,这还算是高了的,“真的五十文吗?”
她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五十文,我旁边这位是户部侍郎,他可以替我作证。”沈素钦指指裴听风。
裴听风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何婶他们都快忘了有这么个人存在了。
没想到人家年纪轻轻就是侍郎了,大官呐,天大的官。
“她可以相信。”裴听风说。
梨儿跟何婶愣愣点头。
“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若想跟我北上,明日带好行礼过来。我跟裴大人还有要事在身,在会泽呆不久。”
“是是。”
将两人送走后,已经月上中天,又高又远的天穹上悬着纯白玉盘,宁静又深远。
第二天一早,会泽的客栈还没开门,大门外便站满背着包袱的女人。
她们安静站在大街上,只等门一开,便跟着那位女先生北上。她们眼睛亮亮的,仿佛已经看到新的生活正等着她们。
不过站在最前头的何婶却一脸愁容。
第一缕阳光落在阶前青石板上时,门开了,随后沈素钦出现在门后。
她粗粗扫视一遍,目测有二十来号人,不少了。
“何婶,她们都是你连夜找来的?”她问何婶。
“是。”
沈素钦听见她声音不太对,扭头看她,见她额角有些红,又看看她身侧,梨儿不在,便试探着问道:“梨儿家不放人?”
何婶眼睛红了,“她嫂子把她捆了丢柴房里,不让她出门。”
“她爹娘呢?”
“早死了,她如今跟着哥嫂过活。”何婶是她家邻居,之前跟她娘玩得比较好,“他们听说梨儿想北上,正急着给她找人家,说是谁家出一百两银子做聘礼,就把梨儿送上门去。”
“你去救救她吧,我救不了她。”
沈素钦怒了,冷声说:“带我去,我就不信她敢从我手底下抢人。”
裴听风刚从楼上下来,只听见最后两个字,刚要开口问,便见她风风火火地跟着人群走了。
“欸欸,姑奶奶,你去哪?”他追出门,“跟上,快跟上,可不能叫她出事。”
沈素钦要是被人动一指头,萧平川非得找他玩命不可。
这头沈素钦在何婶带路下急急往东街走,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缀着百来个带刀侍卫。
这些黑甲侍卫一个个杀气腾腾,落脚都比旁人孔武有力,吓得街边小摊小贩一个个往后退。
王家大门紧闭,梨儿双臂被缚躺在柴房里,嘴巴被堵着,牙齿都快咬出血了。
她能听见隔壁房间里,嫂子正在跟东街的老屠夫说话,问他是不是真舍得拿出一百两来。
老屠夫是东街有名的光棍,五十来岁,满脸麻子,赚的钱都贡献给春风巷的暗娼了。
梨儿不想嫁给他,她正拼命挣脱绳索,哪怕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也没放弃。
她知道,今天只要能跑出这扇门,日子就会不一样。
她用肩膀抵着地面,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背过身去将绳索使劲在砖墙上摩擦,蹭得那块转角的砖面一片血红。
就在绳索马上就要蹭断时候,柴房门开了。
她扭头看过去,屋外明晃晃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看不清外头来的是谁。
“啪!”
突然,她脸上挨了狠狠一巴掌,被扇得远远飞出去。
“哟,你别在这打呀,”她嫂子掐着嗓子喊,“要打带回家去打,别把人弄死在我家里,省得她哥回来又念叨我。”
老屠夫哼笑一声,借着说话的功夫去搭她的手,“嫂嫂说的是。”
女人把他甩开,催着他赶紧把人带走,“赶紧的,待会当家的就回来了,到时候不好分说。”
“是是是,”老屠夫弯腰把梨儿从地上抱起来,就这么会儿功夫,还不忘先占点便宜,把手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梨儿又急又羞,脸气得通红。
她本就生了一副梨花带雨的清秀模样,如今小脸绯红,看得老屠夫眼睛都直了,恨不得当即就找间屋子把事办了。
“两步路的事,老杨你可别丢丑。”女人嫌弃出声。
老屠夫鼻孔出着粗气,瓮声说道:“老子现在就想艹死她,你先出去。”
“不成,我男人快回来了。”
“我加钱,”老屠夫从衣兜里又掏出十两丢给她,“出去,把门带上。”
女人从地上捡起银子,陪着笑,眼睛看也不看梨儿,嘱咐她一声好好伺候,然后便出了门。
梨儿被眼前这个男人熏得想吐,她绝望地往后缩,却被他一把按住往怀里带。
感受着掌心的滑腻,杨屠夫狞笑一声,扯开梨儿衣襟,调笑道:“你嫂子已经把你卖给我了,一百一十两,够我去春风巷睡好几个窑姐了,你值钱,你可真值钱。”
梨儿拼命挣扎不让他靠近。
杨屠夫没得着趣,狠狠又扇了一巴掌,把梨儿扇得倒地不起。
“躲什么?你这身子早晚是我的,躲不过去的。”
梨儿被他踩在脚下,出气多进气少,“她应该已经走了吧,”她想,“她说过不会在会泽久留的,我果然该认命的”
突然,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梨儿眼睛半睁,看见了那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沈素钦一脚踹开柴房的门,里头光线暗淡,她只勉强看见里头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她想也不想两步走过去,提脚便踹。
谁知对方似乎有点子力气,不仅没被踹动,还顺势抓住沈素钦的脚踝。
“你谁啊?”杨屠夫一脸不耐地回头瞪她。
只这一眼,他就看呆了。
他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女人,尤其对方的脚还在自己手心里握着。
“小娘子性子蛮泼辣,”他摩挲着沈素钦的脚踝,“够劲。”
沈素钦猛地收回腿,狠狠扇了他两巴掌,冷冷道:“许大哥,来把他右手废了!”
第106章 葛州牧
◎“沈素钦,三司使。”◎
许有财应声挤进来,不等屠夫开口,直接徒手拽过他胳膊轻轻一折,屠夫的嚎叫瞬间充斥整间屋子。
“吵。”沈素钦不耐道。
许有财又直接卸掉他的下巴,拉着人往角落里一丢,自己提脚踩上去将人压制住。
“能自己站起来吗?”沈素钦弯腰去扶梨儿。
“嗯!”梨儿挣扎着站起来,拢了拢身上衣服,小声说:“谢夫人。”
这时,梨儿的嫂子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查看情况,恰好遇见沈素钦将人从柴房搀扶出来。
“你要做什么?”嫂子赶紧跑过去想把梨儿抢过来。
何婶立马拦在两人中间,板着脸道:“你别想把梨儿扣下来。”
嫂子一把推开她:“我们家的事用你操心,你算哪根葱?”
说着,她扫视一圈,“你们也是,全挤我家做什么?长嫂如母,她年纪到了,我替她寻了家境殷实的主,我还有错了?”
“你说他?”沈素钦示意许有财把人带过来。
此时的杨屠夫满脸鼻涕眼泪,捧着胳膊,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
“你要是觉得他人好,我替你做主,干脆你改嫁过去得了。”沈素钦说。
嫂子脸色僵硬,“你,你是什么人?”
“我”沈素钦把梨儿交给何婶,语气森然,“你还不配知道我是谁。”
说完,她踹了踹屠夫,问他:“你出多少钱买人?”
许有财替他接上下巴。
“一,一百一十两。”屠夫仓惶说。
沈素钦冲许有财抬抬下巴。
许有财从怀里掏出一百一十两丢给他。
“钱还给你,这买卖我们不做了。”沈素钦居高临下地说。
说完她又对许有财说:“许大哥,把人丢出去。”
“是,夫人。”
待许有财把人拖出去后,沈素钦又从袖袋里拿出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塞给梨香她嫂子,说:“梨儿我带走了,想要这二百两,立马写个断亲书过来,晚了不仅银子没有,人你也留不住。”
那嫂子听见二百两,脑子里哪还放得下旁的东西,当即狂喜着奔出门出,找到借口摆摊替人写书信的老书生,拉着人回院子,三两下写好了断亲书,恭恭敬敬给沈素钦呈上去。
沈素钦接过来递给梨儿,随后将银子给她嫂子。
她嫂子欢欢喜喜接过来,不忘叮嘱梨儿两句说:“去了要听人家的话,别使小性子”
梨儿恨恨从她手里抽出一张银票说:“这是我家,哪怕要断亲,我也得分点家产再走,这一百两银子全当你补偿我。”
“凭什么!我跟你哥管你吃管你住,你这个小白眼狼!”说着伸手就要来抢。
梨儿将人推开,又把银子塞还给沈素钦,说:“先生,我们走吧。”
沈素钦摩挲着银票,笑出声来:“你这性子我喜欢,走吧。”
“不行!不准走,说好二百两的。”她嫂子又哭又叫,疯子一样来拦几人去路。
恰在这时,裴听风带着侍卫赶到,玄甲刀剑傍身,气势骇人,团团将院子围住。
“你来的正好。”沈素钦说,“这女人交给你处理,”她目露冷光,故意看着女人道,“要杀要埋随你便。”
女人被吓得愣在当场,瑟缩着收回手。
裴听风上下打量她一眼,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沈素钦这才带着人走了。
回去客栈,沈素钦先是叫了几桌好菜好饭安排她们吃着,然后将许有财叫到一旁商量说:“这些织娘是为被服作坊招的,有多重要不用我多说了吧。你带着她们先回去,我会尽量在中秋节前赶回去。”
许有财有些犹豫:“换个人吧,将军吩咐让我贴身保护你,你自己单独走我们不放心。”
“也好,那你去安排吧。”
沈素钦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她自己清楚,坐上这个三司使的位子之后,有多少人想要她的命。
许有财长舒一口气。
下午,沈素钦给这些织娘每人发了十两银子,之后又与她们约定好出发时间。
第二日,所有人都离开会泽。
沈素钦她们往西,前往西州庆鱼郡。其他人则往北,去往宁远。
庆鱼郡的池盐不算出名,据说规模很小。
裴听风他们之前游历时去过庆鱼,远远看见过一片血红的盐池,总觉得与雪白的盐相差甚远。
“庆鱼的盐就在牧州手里,属于西州朝廷的私产,也可以看成是他们的钱袋子。那时他只当庆鱼池盐帮他家养官,故而没有深究。”裴听风说。
“庆鱼不好管吧,外族人聚居。”沈素钦问。
“是不好管,不过西州州牧是个铁血派,下手挺狠,治下的人都听他的。”
“那咱们这趟去,相当于把手伸进他口袋里拿钱,不好办呐。”
裴听风何尝不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沈素钦咂咂嘴,“表哥,你实话跟我说,你跟时烨,你是不是卖给他了?这么为他出力。”
学会文武艺,卖与帝王家,这么一想倒也没错。故而裴听风点点头道:“差不多吧。”
“啧啧啧。”沈素钦上下打量他一眼,“算了,你也不吃亏。”
“吃什么亏?”
“没什么。”
西州庆鱼郡在大梁内陆,距离凉州不远,地势平坦,草木不丰,倒是水源不少。
不过庆鱼郡的水多是咸水,又苦又涩,没法直接饮用,必须花银子买。
马车一路驶过泛着银光的盐湖,目力所及,水天相接,十分开阔。
“这不就是正常的湖水吗?”沈素钦问裴听风。
裴听风摇摇头,“你看着这与普通湖水无异,实际脚踩进去刺痛非常。且湖底有厚厚的盐块,很是锋利,容易划伤皮肉。”
“那你所说的红色的盐田,不会是被血染红的吧。”
裴听风失笑,“倒也没这么夸张。”
“那就好。”
傍晚的时候,车架在庆鱼州府府衙大门口停下来,与卫家居家迎接不同,府衙中门大开,偏偏没有任何一个人迎出来。
沈素钦站在车辕上扫视一眼,挑拨道:“他们看不起我也就算了,裴大人,你可是堂堂三品官,他们未免也太不把你放眼里了吧。”
裴听风忙把人扯下来,说:“你可小心祸从口出,西州民风剽悍,出了事我压根救不下你。”
“行,我知道了。”沈素钦乖乖应下。
两人都不是那种非要端架子的人,既然没有迎接,下了马车便自己自觉往里走,反正住进去了,总不会有人拉着他们的手脚把人往外丢吧。
这两人盘算的挺好,谁知循着路走去后院,远远就听见一阵吃酒划拳的声音。
“这是在做什么?”沈素钦纳闷。
声音是从厢房那边传出来的,其中一个嗓门巨粗声音巨大。
沈素钦走过去,大大方方一把推开房门,只见屋内十来号人手里都拿着大鸡腿端着茶在那喝着,为首的那个则是直接拿坛子喝,样子十分豪爽。
“葛州牧。”裴听风的脑袋从沈素钦身后探出来。
葛三舟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你还真来了,我以为唱这出戏只是玩玩而已,毕竟朝廷过去几年每年都会搞,你居然还真厚着脸皮来了。”
裴听风听他这样口无遮拦,当即心里就有些不高兴,说道:“现在是当职时间,你带着手下人窝在这里喝酒吃肉不太合适吧。”
葛三舟哼笑两声,挥手让底下的人先出去,这才正儿八经回话道:“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教我怎么管束手下?”
“甭装傻。”裴听风走近去推开窗户换气,“你消息不是很灵通么。”
葛三舟一屁股坐下,“我就是消息太灵通了,”他瞥了眼沈素钦,“她是做什么的?”他点了点下巴。
“沈素钦,三司使。”裴听风说。
第107章 吃亏
◎“我夫君偶尔吃一吃,我自己倒不爱吃。”◎
听见沈素钦的名字,葛三舟难得理了理袍子,道:“原来你就是沈素钦,”他上下打量沈素钦一眼,“便宜萧平川那小子了。”
沈素钦自顾走进屋内,扫开桌上乱七八糟的碗筷,坐下,开门见山道:“我看葛大人是个爽快人,咱们不妨开门见山。”
葛三舟抱臂,示意她继续说。
“我们从云州来,州府设盐曹,下辖监事与盐官,采卖一干事宜由盐官负责,朝廷收取四成利。这政策不算严格,也给了大家充分的空间,葛大人,但凡大梁富裕些,陛下都不至于动此心思。”
沈素钦一番话条理清晰,该说的都说了,就等葛三舟回复。
谁知他竟然突然开口道:“萧平川的兵现在还没从凉州撤出去吧?打算什么时候撤?”
沈素钦眼中多了一抹淡淡的戒备,语气也淡了些:“自然是在他认为可以退出去的时候退。”
“呵,十多万人战到只剩七八万,朝廷不仅不念他的好,还像髭狗一样时时盯着他的兵权。朝廷的粮草喂不饱他的兄弟,他还上赶着去凉州帮忙。我虽然敬他是条汉子,但吃亏吃多了就显得人傻了。”
“你!”裴听风不高兴了,“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随便挑个地方一窝就是好几年,不嫌憋屈吗?”
葛三舟原先也是带兵的,后来不知怎么领了个州牧的位子再也没挪过。
“我乐意,你管得着么?”
“我管你做什么,我只问你池盐的事,松不松口?”
葛三舟不说话。
“这事牵扯到西州上下,不妨多给葛大人点时间。”沈素钦说,“葛大人,麻烦给安排个住处,要干净些的,吃食也麻烦准备的精细些。”
“你倒是不吃亏。”葛三舟板着脸。
“我夫君偶尔吃一吃,我自己倒不爱吃。”
葛三舟:“……”
入夜,葛三舟将人安置在州府,吩咐下人好心伺候着,自己倒是天一黑就没了踪迹。
临睡前,沈素钦去找裴听风打听葛三舟的情况。
“葛三舟是缙州人。”裴听风说。
“嗯?”是了,他身材高大魁梧,五官深邃,一看就是北方长相,“那他怎么跑西州来了?”
裴听风摸摸鼻子,“说来他还是你夫君的手下败将。”
沈素钦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是当年起事的流民帅之一?”
“是。”
“怪不得他话里话外阴阳怪气的。”
“如今缙安名扬天下,手里又有那么厉害的黑旗军,他眼红很正常。现在就怕他迁怒,拿着你的身份说事,不肯配合。”
“不至于吧,我看他也像是心胸狭窄的人。”
裴听风摇头,“不好说。”
“那你说如果他不配合,直接大兵压境怎么样?”
“下一个凉州?”
沈素钦扯扯嘴角,“是我有些心急了。”
“葛三舟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他自己脑袋也很清楚,否则当年死了那么多流民帅,怎么就他活了下来,还做上州牧的位子。”
“可池盐养活的是西州上下官场,不单是他一个人。”
“唉,”裴听风也有些无奈,“有时我觉得大梁已经垂垂老矣,很多事简直力不从心。”
“没想到你裴听风也会有说这种话的一天。”
自打认识裴听风起,他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到处奔走,还从没听他说过这么丧气的话。
“不至于,盐铁甚至茶叶税收上来,国库很快就能装满。”她安慰道,“届时想做什么都有钱了。”
“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随心所欲花钱,”说到这个,裴听风的心情瞬间又不好了。
“这有什么,世事多变”
“哆哆哆。”敲门声突然响起,“夫人,洗澡水备好了,要先在去洗吗?”问话的是梨儿,她非要跟着沈素钦伺候她。
沈素钦想着,带着她避避嫌也好。
“进来吧。”
梨儿推门进来。
“你自己弄的热水?”沈素钦问。
“嗯,我找了府里的厨子,问他借了厨房。”
“你倒是机灵。”沈素钦笑着说,说完她又对裴听风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看情况再说。”
裴听风颔首。
将人送走后,沈素钦随着梨儿来到浴室,里头水汽蒸腾,甚至还有红色的花瓣,香气氤氲,可见是用了心的。
沈素钦拍拍她的手,“这些事其实你不用管,我并没有把你当成侍女。”
“我喜欢做这些事,夫人快更衣把,我帮你按肩。”
“好。”
沈素钦将半身浸进浴池里,只把两只白如脂玉的胳膊搭在池沿上。
梨儿弯腰跪在池边,挽着袖子,不轻不重地帮她按揉双肩。
“梨儿,你阿兄平日里对你很不好吗?”沈素钦闭着眼睛问。
“其实也还好,只是他每日做工很累,家里的事不怎么上心,我也不爱拿这些事去烦他。”
“他是做什么的?”
“他在丝坊里做煮丝的小工,是力气活。”
“你父母呢?”
“我十岁的时候去世了,因为沙陀人。”
“嗯。”沈素钦没有再追问下去。
“所以夫人,我愿意伺候你。而且我的命是你救的,我该报恩的。”
沈素钦拍拍她的手,“你还小,有些事不必在意。”
“我不小了夫人,我今年十七了。”
“十七了,那除了做织娘,你还想做什么?”
梨儿抿抿嘴,“我,我想读书夫人,我想像夫人一样。”
沈素钦沉默半晌。
在大梁念书是有钱人家的事,先不说束脩高低,单就是买笔墨纸砚就得花不少钱,这不是普通人家负担得起的。
况且藏书多被世家世袭私藏,相当于学识垄断,普通人认个字或许不难,但要接受更深入的教育,非得进世家族学不可。
“去宁远之后你就可以念书了,那边有免费的学堂。”她说。
“真的吗?”梨儿难以置信,居然还有念书不要银子的地方。
“千真万确。”
第二日一大早,沈素钦与裴听风刚吃过早饭不久,葛三舟就带着人浩浩荡荡进了州府。
两人的侍卫瞬间紧张起来,在众人还未踏进饭厅之前,便将沈、裴二人团团护在中间。
晨光中,两边各十来号人互相对峙着,满眼都是警惕。
“这是做什么?”葛三舟率先出口。
“那你又是做什么?”裴听风反问。
“这些都是牵扯到池盐的人,我带他们来见你啊。”葛三舟莫名其妙道,“你们想要收钱,总得问问他们的意见吧。”
闻言,沈素钦挥挥手叫许有财他们退下。
许有财微颔首,一个眼色,示意手下人将武器收起来,退到沈素钦身后。
葛三舟看着这一幕,咂咂嘴,阴阳怪气道:“这就是黑旗军?也不怎么样嘛。”
沈素钦强按耐住讥讽他的话,将话题引到池盐上,问到场众人:“上边对池盐是个什么想法想必葛大人已经告诉你们了,我想问问,你们什么打算?”
一个只站在葛三舟身后半步位置的年逾古稀的老人开口道:“朝廷想借池盐收钱,那赚来的钱打算做什么?”
这话裴听风有发言权。
沈素钦侧身,示意裴听风上前。
“回老先生的话,”裴听风虽然不知道对面人是什么身份,但尊老总是没有错的,“开荒均田之后,很多水利设施需要钱修;几条大河也需要治理,另外官道,驿站,学堂等等,许多地方都亟需用钱。”
“这些是陛下的意思?”
“是,也是户部未来几年需要解决的事。”
“那你是?”
“我是户部侍郎裴听风,裴相嫡长子。”
老先生沉吟许久。
“老先生,大梁百废待兴,我等也是没有办法。”沈素钦说。
“你又是谁?”
“我叫沈素钦,是写《东梁赋》那个,是兴源、沈记背后的东家,也是负责开通盐路的三司使。”
“哦对,你就是那个女先生,我知道你。”
老先生胸前有花白长髯,他缓缓捋着,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看向裴听风:“如果你能保证卖盐的银子用在百姓身上,那这盐可以收回去。”
裴听风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葛三舟。
葛三舟面无表情说道:“这位是万俟家家主,西州最德高望重的长辈。”
万俟是传代千年的古老家族,盘亘在西州,行事向来低调。没人知道万俟家家底有多厚,只知道卫家跟万俟家比起来,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裴听风狂喜,“没想到这事居然还惊动了您。”
老先生摆摆手,“本来没老夫什么事,只是想亲自听一听,这才厚着脸皮硬跟来。盐的事我可以做主,他云州送四成,我西州送五成。”
裴听风没想到进展居然如此顺利,沈素钦也没想到。
“那葛大人以及诸位大人的意思呢?”沈素钦下意识问。
“我们跟万俟家主一样。”
“对,五五分最好。”
沈素钦与裴听风对视一样,又看看葛三舟,见他摆手,两人才真正有了点实感。
不过两人还没来得及表示感谢,就听见老先生又说:“茶州你们也不用去了,我替你们打招呼,跟西州一样,也是五成。”
这下两人连忙道谢:“多谢,多谢诸位。”
“你俩谢什么,食君俸禄忠君之事,要谢也不该是你们谢。”
裴听风笑笑没接话。
“你们记住,西州之所以这样主动,是因为你说过这些钱不会被用在别处,而是会用在百姓身上。”老先生继续说。
“老先生放心,”裴听风说,“大梁的钱必定用在大梁百姓自己身上,旁的人想沾边,还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第108章 老师
◎“老师教的好。”◎
沈素钦没想到西州这边会这么顺利,几乎没废什么功夫就把盐路打通了。
“这边完事之后,你再去趟茶州,盯着那边把盐曹落实下去。至于铁矿这部分,再等等,我发现这样一家一家跑太慢了,等他们坐不住自己找上门吧。”沈素钦说。
“怎么让他们找上门?”
沈素钦神神秘秘道:“杀鸡儆猴。”
“杀谁?”
“宁远。”
裴听风:
“我先回缙州去,那边马上春耕了,棉花和小麦我要去盯一下。等你跑完茶州,帮我把这封信给陛下,告诉他,我在宁远等他的圣旨。”
裴听风听完这些,简直一个头比两个大。
他有些崩溃道:“你怎么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沈素钦拍拍他的肩膀,“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第二天一早,沈素钦都没跟他打招呼,天一亮就带着人朝缙州出发。
前往缙州的官道已经慢慢在修缮了,因为每天都有大量货物从宁远运出来,之前官道难走,路上会耽误不少时间。后来,肥皂作坊那边慢慢出钱,一段一段修缮,已经修到凉州境内了。
而官道两边也一改往日的荒芜,阡陌纵横,田间地头都在弓着腰在平整土地的农民。
沈素钦撑着车厢窗帘望着车外,突然开口说:“先不去宁远了,转道去凉州州府,我要见罗肃。”
许有财跟在车架旁边,闻言问道:“怎么突然要去凉州。”
“棉花种植面积太小,我想去谈谈看,有没有可能凉州全境拿来种棉花。”
许有财倒吸一口凉气,“有有可能吗?”
沈素钦:“我也不知道,我去跟罗肃商量商量。”
经过去年一年,罗肃在凉州北部各大豪绅世家之间很是有了一些名气,尤其在棉花如约被高价收走后,这些豪绅大赚一笔。
据说去年秋末,棉花收获完成后,那些豪绅便主动提出要继续种。
罗肃当时跟她提过一嘴,她点头应了说让自己做主。
上回沈素钦来凉州州府大半时间都被人绑着,也没能好好在城里转一转。
如今悠闲时间颇多,她干脆让车夫驾车在城里转了转,之后才找到客栈入住下来。
罗肃不在州府,说是在北边巡查,因为马上棉花种子就要开始育苗了。
“罗大人,你去看看库房的种子,我怎么瞧着有点发潮。”有人来田里找他。
罗肃正在查看田里土壤的湿度。
“发潮?怎么会,不是每天都有人看着吗?”罗肃立马站起来。
这批种子是去年直接留下的,扒掉棉絮后,种子一颗不落原样运回凉州储存起来,罗肃很是宝贝,专门派了许多人看管。
“这我哪里晓得,许是哪里漏水。”
罗肃一拍大腿:“走,去看看。”
回去城里,恰好有人拿着沈素钦的口信来找他。
“你说东家现在在凉州等我?”罗肃有些惊喜。
“是的,他让你尽快抽时间过去见她一面。”
“成,你跟着我去趟仓库,完事我立马动身跟你走。”
“是。”
去到仓库,仓门一打开,果然有股轻微的霉味传来。
罗肃上手扒了扒,道:“问题不大,春天到了,温度升高,种子自己也会发热发潮,让你弄出去晒晒通通风。”
“是,罗大人。”
随后,罗肃立马让人备车朝着州府走去。
他是第二天下午到达的沈素钦入住的客栈,一见面先问:“东家不是入朝了,怎么会有功夫来这里?”
沈素钦朝他摆摆手:“原本要回宁远的,走到半道突然转道过来找你。”
罗肃落座:“东家找我有什么要紧事?”
沈素钦推开窗户,“我想扩大棉花种植面积,想问问你的意见。”
“这扩大是想有多大?”
“凉州全境有可能吗?”
“嘶,全境,”罗肃沉吟,“刚好我昨天去看过种子仓库,全境的话当然好,只是种子可能不够。”
“最多能种多少,凉州全境的三分之二应该可以。”
“可以的。”
“唔,也行吧,比去年多就好。”
罗肃认真道:“或者我们可以派人出关去再弄一批种子回来。”
“时间来得及吗?会不会错过春耕?”
“脚程快一些应该来得及,晚点也没关系。”
“那成,你去安排吧。至于土地问题,我跟新上任的凉州州牧打过招呼,你按照去年的方法召集想种的豪绅世家即可。”
“这个问题倒不难,去年棉花卖完之后,南边有很多人主动找上我。当时没想着要扩大面积,我就把他们都给拒了。今年,我觉着只要咱们放出这个意图,他们肯定会再找上门来。”
“那就好,那我就在宁远等你好消息了。”
“东家放心。”
沈素钦跟他商量完,当天就走了,两天后到达宁远,一进城就被等候多时的苏逾白拖回了家。
苏逾白后来自己弄了套院子,就在沈府隔壁。
沈素钦南下后,沈府闭门,多日无人居住,苏逾白也懒得派人过去帮她打扫,直接就把人接回了自己家。
意外的,炎临不知为何也住在苏府。
据他自己说是因为迟迟找不着合心意的院子,对此沈素钦只是听了一耳朵就随他去了。
眼下,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沈素钦身边,有些担忧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半晌,苏逾白才开口问:“这次回来还走吗?”
“要走。”
“什么时候走?”
“不确定,看殿下圣旨什么时候来。”
“什么圣旨?”
沈素钦抬头看向炎临,笑着道:“问罪的圣旨。”
苏逾白一脚踏过来,将炎临推开,自己站在沈素钦面前问她:“问罪,问谁的罪?他的吗?他有什么罪?”
沈素钦把他扒拉开,认真解释道:“国库缺钱,我提议将盐铁收为国有,由朝廷亲自征收住税和过税。”
“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一个多月里挨个跑了几家大型盐矿,把盐收的差不多了。轮到铁矿,我懒得跑了,就想杀鸡儆猴,让他们自己乖乖将矿权交上来。”
苏逾白长舒一口气:“那你也不能拿自家人开刀吧。”
“走个过场而已,不必在意。再说了,咱们这个铁矿可是跟殿下报备过的,也在他那里挂了名,他心里有数。”
“行吧,既然你都安排好了,还跑回来做什么?”
炎临一直没说话,沈素钦把叭叭不停的苏逾白按下去,对他说:“我这不是怕你多想么,亲自跑回来解释一下。而且马上春耕了,小麦和棉花今年我都想扩大面积,回来看看怎么弄。”
“对了,火器作坊那边怎么说?”
炎临放缓声音:“火铳、火炮都成了,一直在往多了做。如今师傅们还在改进火药,说是想试试能不能让火药的性能再稳定些。”
“唔,那数量有多少现在?”
“几百件应该是有的。”
“还不够。”
“我晓得,但我们需要时间。”炎临说,“对了,铁矿会因为圣旨被关闭吗?若是没有铁,火器作坊也得跟着关一半。”
“不会,就只是做做样子给那些人看,咱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苏逾白被晾在一边,好不容易见两人聊的差不多了,插话道:“你怎么不问问古宗坊?”
沈素钦笑:“我看账本就行了,收益节节攀高,我有什么好问的。不愧是苏家百年来最有名的经商天才,真是厉害。”
“啧,别拍马屁哈,跟谁学的这些歪风邪气。”
“我真心实意夸赞你,收着吧。”
苏逾白冷哼了一声。
“我看你舟车劳顿也累了,早点歇着吧,有什么事每天再说。”炎临说。
沈素钦还真有点累,闻言点点头,“明天我得去趟州府府衙。”
时烨走的时候把柳自牧留在宁远继续帮他打理政务,当初从东宫里带来的那套班子也都留下了,没有带走。
之前,缙州官场上下实在缺人,来不及按传统的举荐制度招官员,而是采纳沈素钦的意见,用考试加当面考核的方式取用人才。
为此,那一批官员里面,除了自小就博学强记的世家子弟外,还有很大一部分寒门士子,这也算是间接完成了沈素钦当初对寒门们的约定。
眼下,一年之期考核将至,沈素钦也想知道那批寒士们做的怎么样,能不能胜任。
当天夜里,梨儿来伺候她梳洗。
小姑娘如今做事越来越稳重,才短短时间就变了个样。
见她端着脸盆,沈素钦才想起来还没安置好她。
“我身边其实不习惯有人伺候,”沈素钦说,“晚点我让人带你去古宗坊的棉衣作坊看看,你那些会泽的小姐妹们都在那里做工,你看要不要跟她们一起;或者你不愿去,也可以去我的府邸住着,西街有免费学堂,我让人带你去报个名,你每天过去跟着念书就好。”
她这边每说一句,梨儿的眼睛就红上一分,到最后竟然噙满了泪水:“东家嫌弃梨儿吗?”
沈素钦叹口气,从她手里接过脸盆,帮她擦了擦眼泪道:“我不嫌弃你,只是我每日东奔西走,实在不习惯身边带着人。你总要为自己想想,找个出路不是么?”
梨儿抽噎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好好想想,不必急着回答我。”
上一个,沈素钦这样帮忙操心前程的,是居桃。
居桃是她从人贩子那买来的,当时看她瘦瘦小小,格外可怜,便买来做个伴。
一开始,居桃也说要伺候她,帮她端水洗脸梳穿衣,做事很麻利。
但沈素钦不喜欢,便慢慢交她介入密阁,居桃原本就聪明,很快就在密阁有一席之地。
再之后,沈素钦就不大要她在自己身边呆着了,经常让她出去做事。
几年前她从浮梁山搬去都城,密阁总部也跟着搬迁,不过不是搬去都城,而是直接搬去关外。
那段时间,居桃有空,就一直在她身边呆着。
后来到了宁远,萧平川安插在沙陀王庭的暗桩被人拔了,刚好密阁正在关外,可以替代那些暗桩,居桃便出关去主持这部分事宜了。
如今轮到梨儿,她年纪还小,沈素钦倾向于让她自己选。
第二天,沈素钦出门去府衙,梨香儿听话没有跟着,而是留在府中。
柳自牧如今身上的担子重了,整日不得歇息,好在沈素钦提前给他递了帖子,这才把人留在府衙。
两人一见面,柳自牧就直接将各地官员成绩考校册子递给她说:“都在这里了,没有遗漏,”
沈素钦接过来,问他:“你看过了吗?”
柳自牧回:“看过了。”
“你怎么想?”
这话柳自牧听着不陌生,当初跟着沈素钦学习的时候,她就经常问他这句话。
她算是柳自牧正儿八经的老师,哪怕后来他跟在时烨身边做事,也一直没断了跟她的学习。
时烨常说,柳自牧说话做事与沈素钦有七分相似,这也正是为什么,时烨能够放心把宁远事务交给他的原因。
不过有点尴尬的是,柳自牧至今没有官职,白身一个,不知时烨在做什么打算。
“世家子弟比料想的出色,”他说,“这也没办法,世家掌握着大梁百分之八十的书籍传承,他们重视后代教育,家中有族学,有藏书楼,这些世家子弟哪怕不用心学,接触到的东西也是那些寒门一辈子接触不到的,有差距也正常。”
沈素钦叹气,心想若是叫那些心比天高的寒门士子听见这话,得有多难过。
“那实务方面呢?”
实务就是真正跑腿做事的人。
“寒门士子能吃苦,做事细致认真,加上憋着一股子劲头,所以普遍都比较出色。”
可惜实务注定在职级上不会太高。
她将册子放在一边,思索良久后才说:“你知道的吧,陛下为何要在宁远推新的选官制度。”
“知道,他想逐步瓦解世家权利,打破他们对朝政的垄断。不过”
“很难。”沈素钦接话道,“你我看得透的东西,世家那些老家伙自然更看得透。我们在宁远玩玩还行,若是想推及到全国,那就难如登天了。”
“其实倒也未必,”柳自牧说,“世家视一些低贱实务为贱务,觉得沾手会掉价,所以情愿在闲散职务上蹉跎,也不远下力气做事。如果我们抓住这一点,让寒门先从俗务入手,再慢慢凭借功绩往上升,未必没有机会。”
“但你觉得那些世家会答应吗?”
“并不是人人都能看得那么长远,也不是人人都把世家权势当成自己的权势,他们自私,也许更注重眼前的利益也说不定。”柳自牧认真道,“比如我们赌一把,反正输赢都没损失。”
沈素钦缓缓点头,“你说的不错,赌一把又没有什么损失。”说到这里,她停下来,上下打量他道,“怪不得陛下放心把宁远交给你,你现在果然不一样了。”
柳自牧作揖:“老师教的好。”
沈素钦开玩笑道:“那以后在外人面前记得也喊我老师,让我跟着沾沾光。”
柳自牧笑着应下了。
第109章 寒士入朝
◎“品性卑贱,万不能入朝为官遗祸百姓。”◎
漠北,沙陀王城。
王城依山而建,城外黄沙漫漫,头顶天壁光滑如洗。
入夜,城中兴源酒楼打烊,伙计旺生提着泔水桶出门,再回来时手里偷偷捏着一张纸条。
他淡定地进门,转身合上酒楼大门前,还不忘用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看有没有人跟着。
确定一切安全后,他合上门,进后厨放下泔水桶,之后熄灯,去后院歇息。
与以往不同的时,这回他没有进自己的房间,而是进了隔壁掌柜的房间,再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深夜,万籁寂静,有一支体型娇小的小鸟从兴源酒楼后院扑打着翅膀直冲云霄,朝东边大梁方向飞去。
这鸟最后在疏勒河停了下来。
萧平川从鸟腿上摘下密封的纸条,展开,再用约定好的暗语解开,只见上面写着:“新王招兵,意图东进。”
萧平川意外地挑了挑眉毛,之前知道朱邪执坤死后,是朱邪葛波堂兄夺得了王位,紧接着他就部署朱邪胳膊入凉州、安插暗桩,并在沙陀王城大清洗,拔除了他在王城的布置。
之后,他与朱邪葛波大大小小打了好几场,几乎每一场朱邪葛波都没占到便宜,他敢说沙陀士兵已经被他杀得七七八八了。
为何那新王还不死心,还要招兵买马。
为此,他回那边“再探”。
小鸟再度回到沙陀兴源酒楼时,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这天酒楼迎来贵客,是王宫的内务管事,自从被身边侍女孝敬过一回兴源酒楼的团圆锅之后,他就隔三差五的老来吃。
每次吃也不点别的,就点十盘八盘的羊肉,清水煮了往酱料碗里一蘸,简直爱不释手。
他的侍女跑的也勤快,除了陪管事的来吃,自己平日里也经常来。
这会儿管事在包厢里吃着肉,侍女被派去后厨亲自盯着他们切羊肉。
“王联合了散落在西边的大小部落,承诺他们一起打进大梁分占土地。”侍女小声说着。
“部落?赤蝎部、沙蝎部?”
“是。”
“他想统一尼赤金山全境?”
尼赤金山是沙陀的圣山,山下水草丰美,牧民逐水草而居。后来沙陀建立王朝政权,霸占了尼赤金山山麓,只让归顺于他的人民在此地生活,至于那些不服的,则被驱逐到各地。
如今百年过去,尼赤金山山麓水量逐渐减少,牧草越来越少,黄沙越来越多,逼得沙陀不得不向东打大梁的主意。
没想到,新上位的王居然能有办法让散落的部族归顺于他。
“是的。”
居桃问她:“能肯定?”
侍女正是居桃安插进王宫的探子。
“能。”
“我会尽快将消息传给将军。”
侍女侧了侧身,“还有上回炸伤将军的火药,来源查清楚了。王宫不知从哪里搞了一个炼丹药的汉人,是那人制出来的炸药。眼下,新王海指望他造出更厉害的炸药来,给了他不少银子和人。”
“嗯。”
两人说着话,旺生把切好的肉递过来说:“该上去了,再耽搁怕露馅。”
侍女点点头,带着旺生去给管事上肉。
后厨里,居桃脱下围裙,闪身躲进后院。
夜里,兴源酒楼的一个房间内,居桃、旺生还有掌柜的聚在一起小声商议。
“那个会炼丹的汉人不能留,火药威力太大。”居桃说。
她还不知道沈素钦也在研究火药,且比他们的厉害多了。
“确实,听说前几日爆了一回,炸塌小半座山包,要是这玩意在大梁土地上炸了,得死多少人。”掌柜的说。
“狗东西,还是汉人呐,脏了汉人的血。”旺生忿忿道。
居桃笑他:“确实,还不如你这一半汉人血来得有血性。”
旺生不是血统纯正的汉人,他娘是沙陀人,亲爹是汉人。
原本一家人生活在弋阳郡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后来,沙陀进犯,村子被屠戮殆尽。
最可恨的是,沙陀恨旺生他阿娘委身汉人,当着他的面把他娘和他爹虐杀了,后又把他虏进队伍里时时虐待。
后来萧平川带队冲杀,沙陀队伍四散逃命,他这才得救。
因为相貌有些像沙陀人,之后便被派到沙陀改名换姓埋伏下来。
原本他是听命于萧平川的,前阵子他们出了点岔子,被沙陀连根拔起,他好险躲过去,后来被居桃招进兴源酒楼后厨,一直做到现在。
“不过说归说,将军可交代过不让我们擅自动手。”掌柜的说。
“可这个汉人危害实在太大。”居桃说,“而且我们王宫里有人,下点毒或者弄成意外问题应该不大。”
掌柜的有些心动。
“可是”
旺生说:“试试吧,万一成了呢。”
掌柜的犹豫半晌,终于咬牙答应了:“试吧,咱来好好计划一下这个事。”
另一边,都城的圣旨以四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宁远。
彼时小麦才刚种下。
今年,愿意种小麦的人比去年翻了好几番,缙州全境基本都种上了,缙州之外,也有几十个郡县派人来讨了麦种去。
粟米的种植面积一再缩小,恐怕再过几年就得被小麦取代位置了。
圣旨被送到沈府,炎临跪接。
大概内容是宁远铁矿公然逃税,藐视朝廷,则令主事三日内补足万两黄金税款,并将矿权让渡给地方司矿处,另主事责打五十杖,下狱,直到矿权交割清楚。
炎临听着,恭敬接了圣旨,将传旨的人送走,之后才叫来沈素钦问她:“你不觉得太过了些?罚税款,要矿权,杖五十,入狱,你不怕遭那些矿主追杀?”
“怕什么,圣旨又不是我下的。再说了,有盐矿在前,他们很清楚朝廷要做什么,只是要矿权和部分税款,并没有赶尽杀绝,他们会理解的。”
“我觉得不会。盐矿好说,本质上都是世代经商的商人,不是稳坐朝堂的官员。而铁矿不一样,铁矿多在世家手里,这部分有钱也有权,他们不会乖乖听你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
“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他总不能一直退下去,也该适当给世家亮亮拳头,不然时间久了,他们就该真的以为换谁做皇帝都成了。”
“我们说的是一回事吗?”
“当然,这就好比投名状,乖顺点的可以留久一点,不听话的可以先下手除掉。”
“嗯?”炎临算是听出来了,“合着你不是为了给国库赚钱,也不是为了整顿税收,你这图谋啧啧,你也不怕引火烧身。”
沈素钦微微一笑:“我可从来没说要放过世家,是他们先惹到我的。至于烧不烧身的,他们先想想怎么破这局再说。”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做做样子演场戏吧,明天去府衙把五十杖挨了,然后躲家里养养伤,别的不用管。”
“真打啊?”
“怎么可能。”
转天,炎临真的去了州府府衙,由柳自牧亲自监督行刑。
行刑时大门紧闭,没人知道里头什么情况,只偶尔听见惨叫声从高墙里传出来。
而高墙之内,炎临正与柳自牧坐在喝茶,旁边挥着杖子被打的不过是一头从古宗坊拉来的死猪。
“炎大哥,陛下前阵子还问我火器做的如何了?”柳自牧问。
炎临如今可以说是整个大梁最大的火器头子。
“够装备三分之一个黑旗军吧。”炎临回,“怎么陛下嫌太慢?”
柳自牧摇头:“只是照常问问,你知道的,他一直惦记沙陀。”
炎临点头:“我知道。”
“那个我师父,她说什么时候回都城了吗?”柳自牧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她她不跟我讲,我只好问你了。”
“所以我问你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炎临眸色变深,将茶杯抵在唇边,淡淡瞥向他道:“快了,她跟户部那边有个三个月的赌约,如今两个月快过去了,她得回去应约。”
这事柳自牧是知道的,他点头道:“这个我晓得。”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炎临摇摇头,旁边不远处是砰砰的拍打皮肉的声音,头顶阳光照着,他眯着眼瞅了瞅天空,淡淡道:“春天过去了。”
“啊?”
刑罚做了整整一个下午,据围观百姓说,人被打得血肉模糊,抬出来的时候话都不会说了。
消息很快从宁远传了出去,豫州陈家反应最大。
自打之前几乎掏空家底避祸之后,都城那边对他们的心思也淡了,也不催促他们教铁器了,怎么看都是要放弃陈家的意思。
家主将两个儿子都叫了过来,问:“你们怎么想?”
陈丰年惴惴说道:“那太子,不对,是陛下心思颇为深沉,此举肯定是在敲山震虎,咱们怕是躲不过去。”
大儿子比较沉稳,思索半晌才回道:“现在咱们陈家在陛下那边算是挂上名了,再被察觉到二心,想必剩下的那点家产也保不住了。而且现在都城的那位贵人情况不明,咱们未必指望得上人家,所以儿子也认为该听那位三司使的,自觉找上铁曹,把该交的交割清楚。”
“可这样一来,咱们陈家往后还拿什么立足?”
铁矿交出去了,他们拿什么赚钱。
“原本这地底下也没多少矿了,交出去也能卖个好。至于往后,所幸还剩点家底,看看做点旁的生意吧,总比倾家荡产强。”
这话一出,在场的都没有二话了。
事实证明陈家老大是个眼光长远的,有些抗到最后死活不肯松口的,开始确实过了几年逍遥日子,也叫他们眼红了一阵。但几年以后再看,那些人家不是出事被抓就是靠山倒台,到最后手里捏着的矿产照样被朝廷收了回去,什么也没保住。
像陈家这样主动交的,除了该的税比以前多和售卖受限制外,几乎没有其它影响,又撑了几年才下来。
五月末,天气将热未热的时候,沈素钦从宁远去了都城。
这次是去交差去了。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小半个月。
朝堂上,沈素钦主动出击,对户部尚书道:“虽然时间还早,但第一批税银已经入库了,我也不想一直拖着,咱们就提前把这事了了,各忙各的。”
户部尚书不置可否。
“裴大人,账册,有劳。”沈素钦伸手。
裴听风递给她,沈素钦说:“这三本账册分别是从云州、茶州和西州送来的,尚书大人可要查看?”
户部尚书摇头,“你直接说吧,有个几百几千的就成。”
沈素钦转向兴武帝:“陛下猜猜有多少?”
时烨一早就知道税银有多少了,这会儿知道她要玩,便配合着摇了摇头。
沈素钦笑:“诸位,这第一批盐税总计五千三百一十四万两,相较之前的国库盈余五万两,不知是翻了几番呀?”
在场诸人愣住,纷纷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多少?五千多万两?”
“怎么可能?才三个州的盐税,有这么多?”
“就是,不可能。”
沈素钦扬了扬手里的帐册道:“有谁不相信,可以过来拿账册自己看。虽说只是三州的,但这三州掌握着大梁绝大多数盐矿,将其纳入朝廷监管,等于说掐住了所有盐路的源头,会有这么多税银也不足为奇。”
“当然,其它偏小、偏远的盐矿后面也会慢慢收拢过来,这件事将交由各郡县增设的盐曹负责。茶园也是一样,各郡县增设茶曹,归中央三司直属,单独收取税银。至于铁矿,这个还需要点时间,不过已经有几家主动投诚了,比如豫州的陈家。”
她提到陈家的时候,还跟时烨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总之,该铺的路我铺好了,待一年之后我们再来看,看三司是否能顶起国库的半壁江山。”
她话音落地,堂上一片寂静。
该做的她做到了,国库也确实有了大笔进账,没人能说什么。
于是一个二个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提什么女人不能入朝为官的话。
兴武帝适时出声:“沈司使不负朕望,重赏,不知沈司使想要什么?”
沈素钦突然跪地,缓缓道:“臣想问陛下要些人才,按照计划,之后全国各地将新增盐曹、铁曹、茶曹以及账房无数,这等都是跑腿的累活,世家子弟多不愿上任,臣这里实在找不够人手。”
这事兴武帝也知道,几人昨晚还商量此事来着,就是柳自牧说的,让寒门入仕接手实务。
他们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从三司处撕开口子,于是才有以上的话。
“那你待如何?”
“臣想开设专门的考试,不设门第,不限学识,面向全大梁学子,通过考试的方式选拔人才。”沈素钦说,“当然,开放的职位都只是些低贱跑腿的俗务,这些活世家不愿干,总得有人干。臣想着寒门学子吃苦耐劳,想必是能胜任的。”
她说完,朝中立马响起激烈的反对声音。
“臣不同意,寒士出身低微,品性卑贱,万不能入朝为官遗祸百姓。”
“臣附议,掌权者不能出身下贱,否则一朝飞天,很容易失了分寸。”
沈素钦静静听着,耳边说什么话的都有。
“你这女人,既然擅长钻营,那就安安分分给国库赚钱,旁的何必操心。”
“要我说,她必然所图甚大。你们忘了,几年前,正是由于她的蛊惑,各地寒门士子才闹起来,一连闹了好几天,差点动摇国本。”
“是了,说什么寒门学子吃苦耐劳,她肯定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事。”
“咳咳,”兴武帝清咳出声,堂上霎时寂静。
第110章 喊她夫人
◎“她想**啊?”◎
“沈司使,”兴武帝缓缓开口,“此事事关国本,朕一时也很难决策。但你所言也并不无道理,事情总要有人去做。这样,考试选拔人才一事,朕不做强制,单凭各地自愿,如何?”
这也是他们昨晚商量的对策,和缓一些,先有个开始,之后再图其它。
“这”沈素钦装作为难。
“先这样吧,”兴武帝施压,“国库单薄,不能再耽搁了。朕听说北边的沙陀又在招兵买马,大战怕是就在眼前,诸位警醒些吧。”
沈素钦不太乐意道:“那就谨遵陛下口谕,全凭各地自愿。”
在在场的世家官员看来,若是全凭自愿,那必然没人愿意开这个口子。
于是,也没人再说反对的话,只道:“谨遵陛下口谕。”
但其实小小的盐曹、田曹这些连品级都没有的官职,底下的世家子弟压根看不上,肯定会有人为了图便利,真的靠考试来招人干活。
在他们看来,这可不算寒门分权,而是找了条办事的狗。
目的达到,沈素钦之后再没开口说话。
众人只当她被驳了意见,心里不高兴。
下朝后,沈素钦被单独留下来。
“沙陀那边什么情况?”沈素钦直接问。
她近来忙,没有特别关注那边的消息。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缙安跟我说沙陀新王招揽了周边几个部落,怕是想要再来一次大的。”时烨道。
沈素钦不解:“据我所知,沙陀近几年屡战屡败,人都打得差不多了,为什么还跟疯了一样,死活要打。”
要是她的话,肯定要歇上几年,休养生息,等兵强马壮之后,再说打战的事。
时烨:“你可知沙陀王庭依山而建,整个国家就扒着尼赤金山脚下那巴掌大的绿地生存。偏偏沙陀以养羊为生,草越吃越少,沙子越来越多,据说出了王城,已经见不到半点绿色了。”
“这也不是这一两年才出现的状况吧。”
“确实,但据说从去年秋天开始,尼赤金山山上的圣河突然干涸了。虽然后来又恢复了,但水量却较往年少了很多。”
“哦,”沈素钦恍然大悟,“怪不得去年秋天,他们那么疯狂。”
“所以沙陀东征势在必行,只是早晚的问题。”
沈素钦点头:“确实要好好攒钱了,好在今年棉花和小麦我都扩种不少,明年应该就能帮黑旗军全面换上棉冬衣了。口粮也不成问题,小麦产量大,够吃。不过要增兵吗?”
时烨摇头:“缙安说要再等等,看沙陀那边能招到多少,我们这边再来决定要不要招兵。”
沈素钦失笑:“他这么精打细算,是怕我养不起么?”
“应该不是,新兵总要训练磨合,他未必肯花精力。”
“也是,我曾跟沙陀士兵交过手,确实凶残,新人想要活命很难。”
两人你来我往聊得顺畅,沈素钦突然八卦道:“陛下年纪不小了,朝中就没有催陛下充盈后宫的?”
“咳咳,”时烨突然被呛到,“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么,陛下怎么说也是一表人才,也该娶妻生子。”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下,疑惑道,“咦?不对啊,这么说来不光是你没娶妻,我炎大哥、苏当家也都一把年纪了,他们怎么也不娶妻?”
她抬头睁大眼睛,好奇道:“为什么?你知道吗?”
时烨避开她的眼睛,道:“不娶就不娶呗,我上哪知道去。”
“我想着你们都一样,怕是想法也都一样,所以才问你。算了,你不说,我下回见面直接问他们。”
时烨不置可否,不过他倒是莫名其妙问了一句:“我记得你有一封和离书来着,还在吗?”
沈素钦歪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时烨收敛了笑意:“不在了?”
“唔,撕了。”
时烨坐正:“为什么?谁给你撕了?”
“我自己撕的,什么为什么,这有什么好为什么的。”说罢,她起身,“累了,我得回府歇息了。”
时烨垂眸,摆摆手,示意她走吧。
因为三司处算是才开了个头,杂事很多,沈素钦一时脱不开身,便在都城将军府住了下来。
元香如今连面子都不愿维持,每日见着她只当没瞧见,进进出出都目不斜视。
沈素钦瞧着有意思,时不时也上去逗弄人家两句。
这天日头足,元香在院子里晾书,沈素钦摇着扇子走到廊下,慢悠悠地说:“过两天中秋,将军说要回来,你开心吗?”
元香翻书的手顿住,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沈素钦道:“不想听,只是告诉你一声。不过我有点好奇,你说将军知不知道你喜欢他?”
关于这点,沈素钦倾向于萧平川不知道,毕竟之前在宁远的时候,她瞧着两人说话什么的都挺正常的。
元香听到这个,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她微微仰起下巴,问她:“你猜呢?”
沈素钦回:“我猜他不知道。”
“你错了,他知道。早在他南下应诏娶你之前,他就知道,是我亲口对他说的。”
沈素钦愣住,半晌才问:“然后呢?”
“然后你不是知道了吗?他拒绝了,但让我继续留在将军府里。哪怕后来他知道是我鼓动着周鸢离间你们,他也没有把我赶出将军府,而是让我来了这里,还让我跟你住一起。”说到这里,元香勾了勾唇角,挑衅道,“意外吗?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走了吧?”
沈素钦缓缓点头,因为萧平川还在给她希望。
她突然想起自己曾对元香说,她把她的缙安哥哥睡了。
现在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很快,中秋这天到了。
萧平川带了十几个铁骑亲卫大大方方入城,因为陛下亲自下旨,让他中秋回来述职。
这回都城城楼仍旧中门大开,铁骑如雷似电疾驰而入,马蹄声隔着好几条街都能听见。
入了城,到了主街,沈字马车停在路中间。
萧平川一瞧就笑了,牵着马走过去,站在马车前温声问:“昭昭,你来接我了?”
语毕,车帘迟迟不掀开。
萧平川倒也有耐心,又多说一句:“等了多久了?”
说话间,一只纤纤细手搭在帘子上,萧平川脸色一变,这不是沈素钦的手。
接着,帘子撩开,元香的脸露出来。
萧平川冷了脸:“怎么是你?”
“沈二小姐在家等着,她让我来接将军。”元香回。
萧平川翻身上马,丢下一句:“喊她夫人。”
之后便骑马走了,留下元香一个人站在马车上,四周都是看热闹的百姓。
萧平川一刻也不想耽搁,纵马过市,朝将军府跑去。
一进门就高喊:“昭昭,沈昭昭。”
沈素钦摇着扇子从里头走出来,故意道:“就你一个人回来的?元香呢?”
萧平川此时还没发觉事情不对劲,回道:“她在后面吧,我还以为是你去接我。”
沈素钦笑:“元香不好吗?”
“有什么好不好的。”他一边说一遍解下自己的披风,解下来了就要去牵沈素钦的手。
沈素钦避开,不让他牵。
萧平川这才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他停下来,斟酌着问道:“怎么了?”
沈素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元香处处针对我,你知道原因吗?”
“周鸢喜欢你,她鼓动周鸢挑衅我,你知道原因吗?”
“江四婶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做你的丈母娘,你知道原因吗?”
“因为什么?”萧平川问。
“因为她喜欢你呀。”沈素钦一字一句地说。
萧平川的脸有一瞬间的空白,仿佛一下子听不懂人话了。
“你说什么?她喜欢我?元香喜欢我?她喜欢我做什么?我是她兄长,她想乱/伦啊?”
沈素钦:“”
萧平川大概是真的很茫然:“她亲口跟你说的?”说完他又自顾说道,“肯定是,你又不是个会在意这些事的人?你信了?我在你去宁远之前,我都好几年没回去过了,她喜欢个鬼啊。”
沈素钦:“她自己说的,她还说她已经跟你说过了,你不介意。”
“老子介意,怎么不介意!你问问她敢当面跟我说这种话吗?她一出生就在我们家,我一直把她当妹妹,她会不知道?”
“你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她?”
“没有。”
“没有给过她错觉?”
“我都不在府里,能给她什么错觉?”
萧平川觉得自己百口莫辩,急急保证道:“我真的没有别的心思,我发誓。”
他说这话的时候,元香刚好回来,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沈素钦先看见的她,原本她以为她会用胜利者的姿态嘲讽她,可没想到,她居然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元香突然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旷日长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呼啸着席卷全身,她难受地想要蜷缩起来,可是她不想丢人。
她听见萧平川问:“或者我把送乡下庄子上去,这种情况,是不是离远一点比较好?”
沈素钦没有回他,而是微微错开一步,探头去看元香的反应。
见她轻轻摇头。
沈素钦收回目光说:“她不愿去,你自己跟她讲吧。”
萧平川这才察觉到元香也在屋里,头一回感觉到有些手足无措,也不敢回头,只认真地小声地征询沈素钦的意见,“我跟她说什么?”
沈素钦白了他一眼:“你自己想。”
说完,她就走了,临转身前还丢下一句:“现在就把话说清楚。”
萧平川扭头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无声叹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