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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妻好有钱》 第91章 善财童子
◎“难得有送上门的乐子,你们别给我吓跑了。”◎
陈丰年点点头,让人卸下礼物,便告辞离开了。
待人走远后,苏逾白沉着脸走到她身后,不悦道:“他是我仇人,你竟然还对他笑。”
“白白送钱来的善财童子,我能不笑么。”
苏逾白:“干嘛,你还真看上他那点破烂礼物了?”
此时,时烨也转出来,抬脚踹了踹地上的礼物道:“想要?我给你更好的。”
沈素钦摇头:“难得有送上门的乐子,你们别给我吓跑了。”
时烨颔首。
苏逾白不依不饶:“你想怎么整治他,说出来给我听听。”
时烨也说:“你跟他有什么仇,也说出来让我听听。”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进屋。
“我苏家之所以会被裴相盯上,有一半原因是陈丰年拿我家底当投名状,否则我远远地在嘉州呆着,裴相的眼睛怎么会看见我。”三人落座,苏逾白说。
沈素钦:“猜到了,我就说裴家要想对苏家下手,还用等那么久。”
“所以我才说锦云坊不是主要,要紧的是被裴相晓得了嘉州还有我们苏家这条肥鱼。”
“那他为什么不对陈家动手?”时烨问。
苏逾白冷哼:“早晚的事,否则他怎么会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对了,他来是不是盯上老猫岭的铁矿了?”
沈素钦点头。
“他家想怎么着?”
“买,低于市价,强买。”沈素钦说。
时烨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道:“这些人的脑子怎么长的?”
沈素钦笑得含蓄:“殿下,要不要赚点外快?”
时烨看她。
沈素钦转头又对苏逾白说:“想不想报仇?”
苏逾白会心一笑,“想怎么玩?”
“讹他一顿,殿下来不来?”
时烨挑眉:“来。”
“成,明晚我兴源酒楼设宴,别缺席啊,咱这样”
第二天晚上,炎临突然被沈素钦喊去兴源酒楼吃饭。
三楼包厢里,团圆锅的碳火烧得旺旺的,屋内坐着四个人,其中一个生面孔。
他推门进去,正当众主位空着,他疑惑地瞥了时烨一眼,好奇他为什么不上座。
沈素钦却笑着迎上来,将他推上主位道:“今天请大哥来,是要给大哥引荐一位好朋友。”
炎临不动声色地朝着在场唯一一个生人看去,顺着她的话问:“这位是?”
陈丰年主动站起来说:“我是豫州鹤文郡陈家的,专程来拜访炎当家。”
“陈家?”炎临看了他一眼,“没听说过。”
陈丰年脸上的笑容僵住。
“不过我看陈”
沈素钦适时补上:“陈老板。”
“我看陈老板一表人才,一看就是做大事的。”炎临说,“我这人说话做事不喜欢绕弯子,陈老板有话直说。”
陈丰年终于把脸上的笑扯到嘴角:“炎当家爽快,那我就直说了。我们陈家想要买你手里的铁矿。”
“哦?”炎临隐晦地看了沈素钦一眼,见她微微点头,继续道,“买矿,当然可以,谈钱么,钱到位一切都好商量。”
“是是是。”
“那你们家准备出多少钱买呢?”炎临问。
陈丰年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白银一石。”
炎临眯眼,缓缓道:“陈老板莫不是喝醉了?”
大梁铁矿石属于稀缺资源,且被朝廷把控,像他们这种私下交易,没有个八千一万根本没得谈。
“嗨,还没喝怎么会醉呢?”陈老板道,“炎当家自己不炼铁不清楚情况,这从石头里头往外榨铁汁,那可是十不存一的买卖,就这一石铁矿石,我能赚回本就不错啦。”
“既然陈老板不赚钱,那还千里迢迢跑这里来做什么,当善财童子么?”
陈老板搓手嘿嘿一笑:“主要是上头催的紧,我也没办法。怎么样?炎当家觉得这个价钱可以吗?”
炎临双手环胸不说话,显然是对价钱不满意。
在炎临没来之前,沈素钦他们对陈老板一顿吹捧,把他架得高高的,以至于他现在把炎临也不放在眼里。
见他沉下脸,自己也不高兴了,冷声道:“就这个价钱,炎老板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炎临周身气场猛地强硬起来,陈丰年当场被吓到。
“哎呀,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沈素钦站出来打圆场,“价钱不合适咱么再慢慢商量,这有来有回,才叫做生意,是吧,陈老板?”
陈丰年接下她的那杯酒,不悦道:“我看炎老板就是一个不怎么会做生意的人。”
沈素钦笑:“是是是,来,小时烨,陪我们陈老板喝一杯。”
苏逾白却按住时烨的肩膀,冷冷道:“他可不配。”
陈丰年被捧了一晚上,冷不丁被下脸,一时没安耐住脾气,怒道:“我就要喝他敬的酒,怎么了?”
说着,他就要上手去扒拉时烨。
时烨的目光像看什么臭虫一样看着陈丰年。
陈丰年气疯了。
本来他在陈家就不受重视,他头上还有一个大哥,行事沉稳,颇有成算,在外行走的时候很受人推崇。
今年开始,他身体渐渐不好了,这才有他出头的份。
可那些生意伙伴一见他总问你大哥呢?要么就是私下总说他不如大哥做事有谋算。
一来二去,他就特别讨厌旁人看不起他。
眼下,一个小小的跑腿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陈丰年受不了了,拎起酒壶往时烨跟前砰地一放,说:“喝,喝完我给你一万金。”
苏逾白在旁边拱火:“哟,一万金,陈老板把我们小时烨当成什么?出来卖笑陪酒的吗?”
沈素钦也说:“陈老板,这样可就难看了。”
陈丰年环视一圈,冷笑着嘲讽道:“想赚钱,豁不出去可还行。炎当家既然想要钱,还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做什么?难不成想让我陈家捧着钱跪着给你不成。”
说罢,他又低头看向时烨,“一个小小的跑腿也敢狗眼看人低,你算什么东西!老子想让你喝酒,你觉得乖乖喝酒,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时烨缓缓抬眸看他:“谁告诉你我只是一个跑腿的?苏逾白么?”他还不忘给苏逾白扎把刀。
“你听好了,孤乃大梁敬康帝独子,东宫太子时烨。你有几颗脑袋,敢让我陪酒?”
陈丰年手里的酒杯咔嚓落地,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来人。”时烨矜贵开口。
包厢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乌拉拉冲进来一大堆侍卫。
“把陈老板拖下去关起来。”
侍卫上手拿人。
陈老板挣扎:“殿下,殿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时烨凑近,假笑:“可以。”
陈老板砰砰磕头。
“你陈家不是有钱么,写信回去让你家人拿钱来赎,钱到位了,孤就放你回去。”时烨继续说,“拖下去。”
“殿下,殿下”
待声音走远后,炎临淡淡道:“有人跟我说一下这个陈家哪里得罪你们三个了么?”
这会儿他倒是看出来了,这三就是合起伙来讹人家的钱,还不是讹小数目。
苏逾白远远朝他敬了杯酒道:“亏得你没掉链子,不然我半夜去你屋把你的汤团炖了。”
炎临懒得搭理他,转头看向沈素钦:“你说。”
沈素钦于是把陈家算计苏家的事跟他讲了,又说陈家借着裴相撑腰,想强占老猫岭铁矿。
“倒是哪里都有裴家的手笔。”炎临说。
时烨:“没办法,河间已经榨不出什么了,裴家想要维持往日尊荣,可不得到处捞银子么。”
“那殿下这回打算要多少?”
“也不多要,陈家三分之二的家产。”
沈素钦点点人头:“在场四个人,你们仨每人占两份,我占三份。”
“凭什么?”苏逾白问。
“就凭我养着一支军队。”
苏逾白退回去了。
就这样,陈丰年有去无回,陈家来人一打听,他得罪了太子殿下。
没办法,陈家老大陈陆年拖着病体,带着一车队的银子顶风冒雪北上送钱。
不是他们舍不得一个儿子。
而是他们很清楚,陈家得罪了太子殿下,不想举家覆灭,就得拿钱消灾。
所以沈素钦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明抢,谁让苏逾白在他家手里吃了亏呢。
白赚了这一笔之后,沈素钦就安心准备过年了。
临近年底,大梁各地兴源酒楼的掌柜又北上盘账,相比去年来时,宁远现在可好了太多。
街道宽敞整洁,屋舍俨然,街上做生意的卖东西的也多了,整个宁远城透着股勃勃生机。
他们就知道,有东家在地方,怎么可能一直穷下去。
今年盘账在炎临的院子,沈素钦懒得动脑子,换炎临出面。
炎临可没有她那过目不忘的本事,得一边翻账本一边听,于是去年只用了几天就盘完了,今年整整大半个月还没盘完。
沈素钦笑他:“年纪大了记性差。”
炎临:“偷懒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
“怎么样?相比去年,今年收益应该好上一截吧?”
因为有团圆锅镇场子,别的酒楼再怎么模仿,都没有兴源做的地道。
很多老客都说,全家聚餐就喜欢上兴源吃一口团圆锅,好吃热闹还有好意头。
“确实收益不错。而且今年除了青菜,又多加了很多反季节的水果,菜的种类也比去年多。”
这都得益于暖棚规模扩建后,新增的管事拉来不少经验丰富的老农,永洛那边俨然一个大型蔬果种植基地,规模是宁远这边的好几十倍。
炎临继续说:“沈记珍货坊生意也不错,就是肥皂作坊生意有点回落,我怀疑是出仿制品了,等年后我派人去查查。”
这部分的收益是苏逾白报上来的,他来送年底分成,随便把账册给了炎临。
炎临懒得看,让他口头报。
第92章 除夕
◎“熬点浆糊来,萧平川。”◎
“苏当家那边怎么说?”沈素钦问。
“他似乎想变策略,做高价货,肥皂这块。”炎临说。
“这倒是条路子,钱不能全让我们挣,只是这样一来,肥皂作坊那边的收益会大打折扣吧?”
“倒也没有那么快,还能再撑两三年。况且即便仿制品出来了,沈记正牌的位子不会变,价廉物美,老百姓又不傻。”
“嗯。”
临近小年,萧平川那边安排好军务,就准备回宁远过年了。
如今他们手里有火药镇场子,沙陀来之前都得三思,他很放心。
萧平川整队出发的那天,疏勒河是难得的大晴天。
天空高远深邃,湛蓝的天幕悬在广阔无垠的雪地上,远处群山蜿蜒,笔走银蛇。
天幕下,一队玄甲重骑疾驰而过,干燥的雪沫被马蹄溅起,队伍所到之处都是白晃晃的雪雾。
临近宁远时,远远就有许多商贩在城外走动,好不热闹。
城外梅坡前,萧平川勒马停下,身侧山坡上长着几树老野梅,枝丫遒劲,红梅点点,在一片萧条中格外显眼。
“怎么了?将军。”许有财问。
萧平川舔舔唇:“你说我折枝梅花送她,她会喜欢吗?”
许有财见过萧平川杀敌时的狠厉,也见过他训斥手下时的严肃,唯独没见过他此时的扭捏。
他挠挠下巴,“会的吧,小姑娘不都喜欢花么。”
他话音刚落,就见萧平川翻身下马,直直奔着那几树红梅走去。
“将军去干啥?”身后有士兵好奇地问。
许有财叹气,“采花。”
“啥?”士兵一脸被雷劈的表情,他觉得他们将军去砍树的可能性比较大,怎么会去采花?
不多时,萧平川直接扛着一根老枝回来,那老枝几乎半腰高,枝头倒是花苞繁复。
“你怎么直接把树扛回来了?”许有财问。
“不好看吗?”萧平川问。
“你好歹折一折,送花都是送一束,没有连树干一块送的。”
“是吗?”萧平川听进去了,招来两人说,“过来两个人帮我一起折。”
很快,他抱着一大捧梅花再次出发。
红梅艳艳,骏马飞驰沈素钦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萧平川。
与第一次见他不同,这回萧平川身上少了些沉郁,多了明媚张扬的鲜活气。
沈素钦不自觉跟着笑起来,目光柔和地看着他由远及近奔来。
她身旁是进出宁远的百姓,他们一见萧平川的身影就欢呼起来,高喊着:“将军!将军!”
萧平川疾驰而来,勒马,马蹄高高扬起,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素钦,未及下马便迫不及待地俯身想将红梅递给她。
沈素钦不避不让与他对视,良久,众目睽睽之下上前,接过那束大大的红梅。
两人眼波流转,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萧平川探身伸手:“上来,我带你去散散心。”
沈素钦把手递给他,被他轻轻一拽,放在身前,接着马鞭一甩,骏马飞驰而去。
众人远远地看见一束红梅与烈马在雪白的大地上飞驰,马上的人肆意张扬,看上去快活极了。
沈素钦很少有机会骑马,尤其是落雪之后,地上湿滑,炎临他们就更不让她骑了。
这会儿寒风扑簌簌吹在她脸上,明媚的阳光挂在头顶,举目是宽阔无边的大地,她深切感受到生命的辽阔。
许久之后,两人停下。
这是一片无人涉足的雪地,旁边有枯林,马被栓在树上,旁边静静躺在一大束红梅。
萧平川正站在她身边,两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低声说着:“我想你了。”
沈素钦笑:“有多想啊?”
萧平川回:“不知道,每天每天想,没有一刻不想。”
“将军现在会说好听话了。”
萧平川失笑:“这算好听话吗?实话实说而已。”
眼前的雪地很开阔,目力所及是天边的一条线,浅浅淡淡的,很远很远。
两人静静地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天边被浸成橘红色,湿漉漉软绵绵的,两人的身影被余晖笼住,光影折叠,分不清你我。
“在没认识你之前,我一个人看过很多场落日,疏勒河的,宁远的,每次看完心里都不开心。可是从今天以后,我看夕阳再也不会不开心了,因为你在我身边,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做什么都会开心。”萧平川说。
“那你要是多带我到处转转,岂不是再也没有不开心的地方了?”
萧平川说:“是这样没错。”他转身看着她,“那么你呢?我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看夕阳你开心吗?”
沈素钦退后一步,歪头看他:“你为什么会在意我开不开心?”
“因为我想让你开心。”
沈素钦沉默半晌,轻声说:“我现在就很开心,看夕阳开心,跟你呆在一起也很开心。”
萧平川转回去,低低“嗯”了一声。
除夕这天,苏逾白拿着集市上买的厚厚一沓春联一大早就来了沈府。
红彤彤的春联透着股喜气,他催着沈素钦去熬浆糊,说要亲自给她贴上。
沈素钦哪会熬什么浆糊,嘴上应着脚却不动。
直到萧平川端着厨房炸的酥肉出来让她尝尝,苏逾白这才换一个人磋磨。
“熬点浆糊来,萧平川。”他颐指气使。
萧平川侧身,让出厨房窗户,对他说:“你自己去跟炎当家讲。”
掌厨的是炎临。
炎临远远地看过来,目光与他对上的时候,还挑了下眉。
苏逾白瞬间就缩回去了,他哪敢折腾炎临,当即弱弱的不敢说话。
沈素钦捏了块酥肉放嘴里,“炎大哥,咸了。”
“知道了。”炎临淡淡回。
苏逾白把春联往地上一放,小声对沈素钦说:“走啊,咱们出去买现成的,他做的又不好吃。”
沈素钦眼珠子一转,想也没想就同意了,临走还硬拉着萧平川一起。
“哎我不去,我要留下帮忙。”他说。
“帮什么忙,快走快走,”苏逾白捂他的嘴,“别叫炎临听见。”
就这样,三个人鬼鬼祟祟地出了门。
第93章 火铳
◎“我要黑旗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来到大街上,苏逾白看见什么都想买,沈素钦也是,明明自己也不用簪花,但看见就想要。
“那支蝴蝶点翠的好看。”
“那支花做的逼真。”
苏逾白跟沈素钦争论不休,谁也不让谁。
“不然就两支都买,”苏逾白说,“又不是买不起。”
沈素钦点头:“确实,赚钱不就是拿来花的么。”
说完,她从摊子上将那两支都拿了,回身递给萧平川说,“给钱。”
萧平川认命接过来,递给身后的亲卫,然后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把钱给老板。
在他身后,三四个亲卫,每人都捧着一堆东西,有苏逾白的炸糕、糖画,有沈素钦的珠花胭脂,杂七杂八一大堆。
偏偏这两宁远最有钱的人,一个比一个扣,专门让最穷的萧平川掏钱。
逛到正午临近饭点,三人回去。
一到大门口,苏逾白就见门上已经贴好了红红春联,当即心头火起,冲进去质问道:“是谁把我的春联贴了。”
时烨这会儿正在贴厨房门口的春联,闻言转回头来道:“我贴的,怎么了?”
苏逾白憋了又憋,丢出一句:“贴的挺好。”
沈素钦在背后嗤嗤嘲笑他,不想那些亲卫捧着东西进来院子,被炎临撞了个正着。
“你们谁胡乱花钱买的这堆破烂?”炎临端着菜站在厨房门口质问。
沈素钦施施然从他旁边走过说:“萧将军花的钱。”
炎临揪住她的肩膀:“萧将军戴珠花是吧?”
萧平川张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沈素钦讷讷道:“也许他喜欢呢?”
苏逾白也说:“就是。”
炎临有些心烦地挥挥手:“滚进去,开饭了。”
几人落座,沈素钦先提了一杯,“祝我们来年平平安安,多赚大钱。”
“对,多赚大钱。”苏逾白附和。
时烨倒没附和,只端起酒杯来淡淡说了句:“国泰民安。”
萧平川与他碰杯。
“来来来,干杯干杯。”
“干杯。”
酒足饭饱后,萧平川照例带着沈素钦在院子里放烟花。
这批烟花是老猫岭那边做的,对那些老师傅来说,做烟花简直是杀鸡焉用牛刀。
砰的一声,烟花爆开,照亮半个夜空。
宁远城的百姓们纷纷推开窗户抬头张望,一朵又一朵,鳞次栉比的屋顶被渐次照亮,山远水阔,天穹如盖,繁星盛开,这是宁远真正开始走向繁荣的开端。
年十五之后,萧平川带队回疏勒河。
沈素钦则与罗肃一起,去了趟凉州,将名册上的人聚集起来见了个面。
之后,罗肃就留在凉州,而沈素钦则返回宁远,跟进棉花、小麦种子。
去年夏末秋初,时烨就派了队伍出关,去寻种子。
直到年前,队伍来了一封信,说一切顺利,会赶在春耕前回来。
算算日子,也就这两天了。
与此同时,古宗坊内的棉衣作坊也顺利开工建设中,还是由龚顺安主持。
宁远城东边的地,沈素钦也差周百户在谈了,等全部买下来后,就准备着手盖面粉作坊。
古宗坊内的暖棚,等年后最后一茬收完后,便打算将其彻底拆除,改建为冰坊。
因为沈素钦他们发现,大概是因为有火炕的缘故,冬天的冰块也有销路,虽然不多。
不过硝冰作坊本就不想占用太多土地,拆完暖棚改建完冰坊的地,沈素钦打算拿来盖一个酿酒坊。
小麦都种出来,酒坊不可能不弄。
不过这个她只打算酿给自己人喝,不打算卖。
但是后来,由于酒酿的太好太出名,众人重金求购,沈素钦不得已又扩建,做起了卖酒的生意,这是后话。
总之,整个春天,宁远都在一片拆拆建建中度过。
春耕结束后,小麦和棉花顺利种下。
正如时烨预料的那样,种植范围并不如预期广,不过也足够了。
立夏那天,冶铁作坊做出了第一把火铳。
炎临第一时间就叫沈素钦他们过去看了。
手里这把火铳比预期大一些,枪管也粗,沈素钦摸了摸,觉得内壁有些粗糙。
“炸过膛吗?”她问。
有个老师傅老实道:“炸过。”
“这支呢?”
“试过,没炸膛。”
“射程多远?”
“理论上一百步。”
“实际呢?”
“六十步。”
时烨只在图纸上见过火铳样子,还没在实地看过。
眼前灰突突的,小臂长度的东西,他实在想不通会有多大的威力。
偏偏沈素钦还特别推崇它。
“你来说说怎么用。”沈素钦把东西还给他。
那老师傅拿过去,一边讲解,一边操作道:“先填充火药,用搠杖捣实,装入铁珠,再捣实,打开火门,点着火药,关闭火门就这样。”
沈素钦点头,“走,去后山试试。”
火器的研发一并放在火药坊里,它与冶铁坊由一条密道连接,两边往来密切。
沈素钦的冶铁坊当下冶炼生铁主要是为了制造火器,并不为贩卖。
去到后山,沈素钦拿着火铳对准远处的墙垛。
炎临拦她:“你不准动,”他朝连国喜招手,“找个会用的人来。”
连国喜忙点头。
沈素钦也不坚持,自觉退后一步,等着看火铳威力。
很快,会使火铳的人来,一通操作下来,火铳砰地一声,射击出去,百十步外的矮墙应声缺了个大口子。
时烨面色沉肃,这个所谓火铳的威力比他现象的大。
“你怎么看?”沈素钦问炎临。
“若是用在战场上,前期填充太费时间,怕是会耽误。”炎临说。
“殿下呢?”
时烨细细思索:“若将这火铳做大,是不是威力会更大,就像投石机一样。”
沈素钦面露欣赏,“确实,不过它跟火铳是两种东西。火铳胜在轻便,一个人也能搬动使用;而你说的那个,非得四五个人用木轮推动才行,在战场上机动性差了些,不过威力巨大。”
“之后,我有计划研制火炮,不过是在火铳成熟之后。”
沈素钦说完,喊来老师傅,指着火铳的枪身道:“这里前后可以加照星,用来瞄准目标,然后想想办法,看火药和铁珠能不能做成一个,只填充一次。”
“还有,炸膛的原因可能是枪管壁太薄,或是管壁粗糙,枪管火药发潮也有可能炸膛,请老师傅多留意。”
“东家说的是。”
沈素钦跟老师傅交代完,便带着炎临他们出来了。
如今,火药坊附近方圆十里内不准人烟靠近,三人出来后只得坐马车往城里走。
车上,三人一阵沉默。
“那些火器,”时烨先开口,“你是想”
“若是成了,要先给黑旗军拿去炸开沙陀王城的大门,将沙陀收归大梁。”沈素钦说,“这只是个开始,殿下放心,当火器真正面市的时候,我要黑旗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人可挡。”
炎临是头一回听她说这些。
在最开始,她将冶铁坊和火药坊交给他的时候,他只当普通的作坊来经营,管管里头的人,过问一下进度,再管管他们在做的事,仅此而已。
后来,火药第一次远途爆炸成功,他隐约知道了沈素钦想做什么。
再后来就是今天,火铳做成功,他似乎看见遥远的沙陀王庭燃起熊熊大火,看见黑旗铁骑踏上那片沙土,带着父辈仇恨,凯旋而归。
“他跟你说过吧,”沈素钦指的是萧平川,“我们跟沙陀不死不休,没有和解的可能。早晚有一日,黑旗军要重回沙陀王庭。”
“他说过,这也是当初用调兵权换我出来的承诺之一,只要我当政一日,我便会全力支持他打沙陀,永不议和。”时烨说到这里,顿了下,“但是我说实话,直到今天,我才真切的看见我们取胜的希望。”
沈素钦笑:“你就对他那么没有信心?”
“不,他当然很厉害。只是打战牵扯太多,他已经被拉住后腿好多年了。”
沈素钦点头,“放心,有我在,他可以尽情驰骋沙场。小小沙陀而已,不难。”
一直没出声的炎临打断她:“又说大话。”
沈素钦:“我这叫展望,也给殿下一点信心。”
天气转暖,地上开始返青。
古宗坊大兴土木,沈素钦没事做的时候就会过去溜达溜达。
棉花九十月份收获,留给龚顺安的时间其实不多。
龚顺安已经好几天没睡好安稳觉了,夫人那边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作坊进度却不尽如人意。
之前施工没有考虑过冬天地面会冻结的问题,后来紧急加建地龙,造成地面软化凹凸不平,给房屋带来极大的安全隐患。
如果屋子是像普通家里的房子那样,小小的矮矮的一间,那根本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但沈素钦要求建的工坊不仅占地面积大,还要求挑高要高,这对地基强度的要求是很高的。
龚顺安不是没有打地基的经验,他曾为陛下组织修建过宫殿,地基都是用石块垒砌好几层,之后才继续往上盖的房子。
眼下宁远显然没有这个条件,只能从河里捞石头用。
这样一来,工期越拖越久,拖得他心烦气躁。
“龚大人,进度怎么样?中秋节之前能完工吗?”
“中秋,”龚顺安沉吟片刻,老实道,“我尽力。”
沈素钦知道进度慢的原因,也不想过分催他,但作坊确实耽搁不得。
于是,她开口道:“或许我再给你加派些人手?”
龚顺安想了想,“也好。”
如此,回去的时候沈素钦顺便去了趟周百户那边,让他帮着给棉衣作坊招工。
第94章 税收
◎“我觉得殿下做的对。”◎
“只招盖房子的吗?”周百户问,“若作坊要织布做衣的话,织娘是不是也得招起来了。而且大梁应该没人会摆弄棉花吧,我们是不是得去关外找。”
沈素钦认真听着,“周百户真是越来越有经验了,我确实没考虑到这一层,那就还劳周百户费心。”
“夫人客气了,都是我分内的事。再说了,给沈记招人最简单不过了,咱们待遇好给的工钱多,招工信息一发出去,大家挤破头都想来。”
“也是周百户管的好。”
周百户乐呵呵地应下了,“我送夫人回去。”
回去的路上,沈素钦绕了下路,朝南郊那边走。
这边的土地她没动,目力所及之处,全是绿油油的小麦苗和忙碌的身影。
沈素钦走近一点,走下官道,去到田边。
田里的黑土被犁得又细又平整,像是用手掌一点一点抚平一样。新长出来的小麦苗也都很精神,一丛跟一丛之间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放眼望去,它们好像排列整齐的士兵,在和煦的春风里点着小脑袋打瞌睡。
“种得真用心。”沈素钦感叹。
周百户回:“可不是么,以前这片地是城中富户的,大家想种也没得种。如今有地可种,能填饱肚子,一个二个可不就铆足劲干。”
“夫人不觉得宁远的人跟以前不一样了么?”
沈素钦抬头望去,田地里耕作的人全都精神抖擞,有些还有说有笑的。而她刚来时,大家眼里都是疲惫和麻木。
“是不一样了。”她说。
“我老家有个兄弟,他跟我讲,他爹娘在刚知道家里能分几十亩地的时候,一点都不敢信,非说是骗人的。后来,被拉着去丈量土地,他们还是不信,觉着这地万到不了他们手里。直到开春,邻居来喊他爹娘下地,他们才真的敢信自己家有地可种了。”
“还有学堂,以前穷人哪敢肖想这些,不光找不到能教授学问的老师,即便找到了,也给不起束脩。如今,殿下在全境兴办学堂,只要年龄合适就可以进去学。这是天大的恩赐,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
学堂这个事她是知道的,请老师、盖学舍的银子都由肥皂作坊出,学生不用花钱。
时烨当初提出办学堂的时候,底下的人都在反对,当时最大的顾虑就是没钱,也没人;不过沈素钦倒是没有反对,在她看来,搞教育是正经事,只不过那会儿确实没钱,是等到肥皂作坊真正盈利了,才慢慢开始投入的。
据她所知,现在规模也不大,只在几个人口比较集中的郡县有。
“其实”
她还想说什么,突然被一个声音打断。
“夫人!你还真在这里啊!”
沈素钦回头,是几个面生的婶子,她们手里都提着箩筐。
“去给家里人送饭吗?”她笑着问。
这些婶子平日里不跟将军夫人打交道,见她细声细语不似粗人,一个二个都不太好意思上前说话。
好在有个开朗的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挤到人群前头,撩开自己篮子上的土粗布,露出里头的鸡蛋,说:“老早就说要来看你了,我知道你忙,也不敢随便打扰。”
“今儿个你难得出门,可被我们逮到了哈哈,”她把鸡蛋筐子塞到沈素钦怀里,“前几天作坊分钱,每人分了将近二两呢,我们好几年也不见得能挣出这么多银子,多亏了夫人!”
沈素钦认真听着,时不时搭上两句话。
到最后,那些东西都被她收下了,堆在院子里,她一样一样捡出来放进灶房、正屋。
她喜欢这些东西。
晚上,炎临回来做饭,看见屋里多了好些东西,问她:“你上街了?”
“没,是人家送。”
“谁送的?”
“我也不知道,朋友送的。”
炎临笑:“你遍地是朋友,感谢你的吧,你这个古宗坊养活了不少人,那个均田令也是。”
“大概吧。”
炎临坐下来,“跟说点正事,这几天我收到好几个人的信,说是想来缙州做生意。”
“嗯?做什么生意?”
“其实也不算是做生意,是想把家当搬到缙州来。你也知道,大梁其它地方赋税都重,之前能跑的都跑了,咱们不也打算过要跑路么。如今这些联系我的,都是想把家里的产业搬到缙州来的。”
沈素钦来了兴致:“都有些什么产业?”
“染布坊,纸坊,陶瓷”
“等等,陶瓷也能搬?不是要用当地的泥土还是什么?”
“我不晓得,反正各行各业都有吧,你怎么想?”
沈素钦犹豫半晌:“我倒是说不出他们来的坏处,相反,他们若是来了,倒是能带动缙州百姓收入,毕竟他们要雇人做工,要采买原料,这样百姓手里也能多点闲钱,你觉得呢?”
“我倒是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咱们得慎重。”
“那他们向你打听是……?”
“拜码头吧相当于,怕贸然跑过来,咱们容不下他们。”
沈素钦想了想,“你说的对,这事水有点深,咱们暂时不好掺和,真要接纳了,那就是公开跟各郡县主政官做对,不好搞。”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有立马答应。”
各地有实力的商户想要组团来缙州的事很快被传开了,朝廷上下包括各地方官员也都知道。
对此,地方官员的态度是竭力阻止,毕竟一旦行商跑路,他们该向谁去征税,荷包一瘪,日子不就难过了。
也有人直接修书一封给到时烨,让他禁止行商北迁。
时烨将那封信拍在桌上,问沈素钦怎么想。
沈素钦连看都懒得看,直接道:“这些人也算是狗急跳墙了,但我不太懂,他们早干嘛去了。现在想起拿链子把人拴住了,不觉得晚么?”
“这群尸位素餐的蛀虫只注重眼前利益,哪管这些。不过说实话,这倒是给我提了个醒,缙州境内的税收可还没理清楚呢。”
沈素钦一想,也对,不过这个应该是萧平川操心的事。
但他八成顾不上,也不上心。
“殿下你怎么想?”
时烨后退一步:“你一喊我殿下,我就知道你又要算计我。”
“怎么会呢?殿下多虑了,我就是问问你的意见,毕竟真要开始交税了,我这边肯定得大出血。”
“那倒不一定,毕竟不是谁都能每年拿出一百多万去养军队的。”
沈素钦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能者多劳嘛,”时烨话锋一转,“咱们可以再商量,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小气的人。当然啦,黑旗军也不能只靠你一个人养,而且后期要换军备,这笔开支总不能你私人出,所以税收一事还是得尽快定下来。
“你的打算是?”沈素钦问。
“我想的是按照朝廷规定来。”
大梁的税种很多,土地税,人头税、商税、关税等等,这里主要说下商税。
商税分流通和交易两个环节,大梁把流通税称为过税,交易税称为住税。其中过税又分为门税和关税,住税则包含牙契税、门摊税等等。最初,税率并不重,过税征收2%,住税征收3%。但后来各地横征暴敛,自创出许多征税名目,如茶税、酒税等,最高征收到10%。
而且每个地方税率系统还不一样,一些行商运一趟货过几道门就会被征几重税,到头来,钱没挣着,倒贴给税钱了。
这正是大量商户出逃大梁的原因。
眼下,缙州百废待兴,从去年开始农业、商业才将将恢复,征税的事确实没提上议程。
不过今年一切趋向平稳,是该落实了。
“按朝廷规定来自然是应该的,只是怕后面又演变成其它郡县那样。”沈素钦说。
“不会的,缙州全境统一税率,不得擅自巧立名目,每年派专人巡查,一经发现,着重处罚。”时烨说。
沈素钦一边听一边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这些你计划了很久吧?”
“那是自然。”
“你把缙州当成”
“我主政前的试练场,它是最接近孤吏治的地方,没有世家霸权,没有腐朽官僚,军民上下一心,百姓安居乐业。若整个大梁都能像缙州这样,那河清海晏也就不远了。”
沈素钦微笑着听着,多少觉得他有点过于理想主义。
缙州不是不存在问题,才短短一年,爆出的问题也有很多。
比如均田真的均了吗?有些手握权力的人,难免给自家寻好田,多分田;田地质量差距大的,难道就没抱怨,不生事吗?
至于吏治,那是因为还不健全,没有真正运转起来,自然发现不了问题。
但沈素钦不想打击他,毕竟这位是大梁的未来。
“我觉得殿下做的对。”她说。
商户想要北上的消息彻底传开后,各郡县都想尽办法压制这股风气,这反而逼得那些商户更想北上了。
眼看炎临不松口,他们又把主意打到沈素钦身上,各种围追堵截,就为问一句准话。
沈素钦不胜其扰,干脆交代好手里的事,独自一人跑去疏勒河了。
第95章 疏勒河
◎“我想你。”◎
沈素钦先是给萧平川去了一封信,说想去疏勒河小住两天,然后才出发。
萧平川收到信,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专门招来许有财和柴顺等人,商量怎么收拾驻地,好让沈素钦住得舒服点。
“要我说将军帐的那张狼皮垫子得撤下去,一来是用了七八年了,又旧又脏;二来嘛那狼头看着怪吓人的,吓着夫人就不好了。”许有财说。
“对,我也这么想。而且你也不能让夫人来了这里跟着你睡地上吧,万一有蝎子不长眼胡乱爬,夫人一气之下走了,那咋搞。”柴顺说。
奎琅啪地举手:“我现在就去弋阳郡给将军买张木头大床,实木,双人的,咋样?”
“能搁下不?这巴掌大的小帐篷。”说起这个,许有财就嫌弃,“夫人进来转身都难,咋睡。这帐篷得重新搭,两顶拼一起得。”
“就算两顶拼一起也够呛,而且这帐子它薄啊,透光,不好不好。”
“那咋办?现在立刻马上活泥巴盖房子也来不及啊。”
众人沉吟,“不然在外头再搭一层。”
“这个可以,就这么办。”
疏勒河两岸多是黄沙,驻地风沙大,他们很多吃的用的都挺糙的。
萧平川他们平日里糙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沈素钦一说要来,就觉得哪哪也不行了。
“差不多就行了,你们也都见过,她不是那种特别挑剔的人。”萧平川说这话的时候满脸都是骄傲,“她最好相处不过了,不用太麻烦。”
“将军你就别管了,我们自己会看着弄。”
萧平川点点头。
若没有敌人入侵,疏勒河的生活可以说是枯燥,每日都是巡视、训练。
难得将军夫人说要来小住,整个驻地一连好几天都洋溢着轻松欢快的气氛。
这日,萧平川来了兴致,拉着许有财比武。
许有财的板斧还是有点东西的,普通人绝对撑不住一下,萧平川手里没拿重剑,赤手空拳去接,一掌将其拍歪,然后抬脚踩住。
许有财双手用力都拔不出来,萧平川居高临下看了半天热闹,飞起另一只脚扫了一片黄沙劈头盖脸朝许有财头上砸去,接着松开那只脚,本以为许有财会滚出去,没想到他一拧身子,抱住萧平川大腿,把人重重按沙地了。
旁边围观的难得抓着机会,一个二个噗通噗通压上来,把萧平川压最底下。
萧平川笑得差点岔了气,右掌一拍地,借力翻身起来,将压在身上的四五个人全数振飞。
这一战打得爽快。
许有财还要再来,萧平川摆摆手,将身上衣襟往两边一拉,露出蜜色的结实的肌肉,说:“我去河里冲个凉,你们自己玩吧。”
又是一个黄昏,疏勒河浮光跃金。
萧平川光着上半身站在河水里,水面波光粼粼,一个猛子扎下去,河面被砸碎,浮光碎裂,熠熠生辉。
他手里夹着那块素白帕子,帕子软绵,柔若无骨,像条小鱼一样在他粗糙的指尖滑来滑去。
帕子被反复揉弄过好多遍,上面的冷香早已散尽,萧平川摊开盖在脸上,仰着头,细细吸嗅着。
他好想沈素钦。
风尘仆仆的沈素钦立在河岸边的沙丘上,夕阳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裙摆沾着砂砾,半只脚陷在黄沙里。
最后一抹余晖跌进地平线里的时候,萧平川拿下帕子,胡乱甩着湿乱的头发,目光滑过沙丘,沈素钦就这样闯进了他的眼睛。
深蓝的苍穹铺陈在她身后,脚下是黄沙,疏勒河蜿蜒流向天边,曲线绵延起伏间,她衣袂飞扬,灵动得仿若江南青山绿水间的仰着脖颈的白鹭。
萧平川忽然想到,初见时的那阵风终于跨过千山万水吹到了边关。
他目不转睛地瞧着沈素钦,瞧着她一步步走下沙丘,冲到河边,纵身一跃往他身上跳。
萧平川被吓了一跳,忙张开双臂去接,稳稳地将人接了个满怀。
“你怎么提前来了?”他仰头笑着把她举起来,举到身前,与自己目光齐平,深深地看着她说:“我好高兴,从收到你信的那天起,就一直高兴。”
沈素钦笑着去捧他的脸,呼吸微促回他说:“路上嫌马车跑的慢,就骑了一段。”
萧平川忍不住去亲她,唇凑上,被沈素钦笑着避开,“有人呢。”
“哪有人。”萧平川扫了一眼。
“都藏着呢,他们带我来的。”
“啧,”他不情不愿地将人放开,把她抬起来放臂弯里坐着,蹚着河水把人往岸边带。
大概是两人许久未见的缘故,沈素钦觉得萧平川好像又变英俊了,便低头去细细端详他。
萧平川笑:“不认得我了?”
沈素钦:“不认得了。”
“那我可不能抱你。”
沈素钦逗他:“你放我下来,我这就走。”
萧平川抱着不动,微微仰头:“你走啊。”
沈素钦低头跟他对视,他眼睛里漾满了细碎的亮光,像是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一样,热切地迷恋地看着她。于是,她心动了,撩起自己宽大的素白纱袖笼在两人头上,倾下身子使劲吻上他的唇。
笼着人的纱袖全是沈素钦身上的冷香,那是萧平川手里素帕的味道,他肖想多时,终究被这气味淹没。在这小小的天地里,萧平川尽显贪婪的本性,唇舌攻城略地,来势凶猛,吻得沈素钦脑袋发晕。
她有些脱力地撑着萧平川的肩膀,腰肢发软,像是软成了一汪水。
沙丘后蹲着的众人不好意思地挪开了眼,但又忍不住想看。
年纪小些的更是看得面红耳赤,抓耳挠腮猫。
窸窸窣窣的声音恼得萧平川不得不停下来,将沈素钦摁进自己怀里,没好气地说:“那么闲,就去跑圈,五十圈,不跑完不准吃晚饭。”
话音落下,沙丘后接二连三冒出脑袋,乌泱泱竟不下二十个。
萧平川:“……”
沈素钦把脸埋在他胸口,低低笑出声。
入夜,萧平川把人带回去,营里空地上早就燃起红彤彤的篝火,篝火上架着烤全羊,金黄色的皮肉上挂着亮汪汪的油脂,肉香浓郁。
营地里有没见过沈素钦的,见她清清淡淡地走进来,素白纱裙轻盈素净,眉眼却瑰丽得惊心动魄,明明不见锋芒,看久了却让人觉得脊梁发寒,不敢直视其锋芒。
众人想看又不敢看,生怕多看两眼就会冒犯到人家,只敢垂着眼在心里一个劲的念叨,好看,真他娘的好看。
“夫人累了吧,走那么长的路。”许有财招呼她,“快来坐下,尝尝烤羊,疏勒河一绝。”
沈素钦挨着萧平川坐下,回他说:“还好,不累。羊肉很香,老早我就闻见了。”
许有财嘿嘿一笑,“来人,拿刀和盘子来,我给夫人切肉。”
这盘子还是现买的,素白磁盘,还有配套的素白瓷碗、勺子和筷子。
他们营地里可没有这种金贵的东西,吃肉都是直接用手拿着啃,或是用小刀削了放嘴里。
很快,许有财就给她递上了满满一大盘子肉,堆得尖尖的,生怕她饿着。
沈素钦怕吃不完,看了萧平川一眼。
萧平川:“先吃吧,吃不完给我。”
第96章 日出
◎“你只管往前走,我就在你身后。”◎
羊肉很香,外皮烤得金黄酥脆,一点也不膻。
沈素钦知道这是特意给她准备的,也不矫情,大大方方边夸边吃。
萧平川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递上一口茶。
“这次来能住多久?”他问。
上回来去匆匆,过来杀了人就走了,根本没机会跟她好好说话。
“不好说,那边催了就回去,不过应该能住几天。”
“那我带你好好转转。”
“好。”
“肉硬不硬?要不要给你切点中间的……”
两人脑袋挨在一起絮絮说着话,沈素钦时不时轻笑一下,看上去居然有些娇娇的。
有人恍惚想起,上回夫人来,好像生生切断了一个沙陀蛮子的脖颈,那蛮子可比夫人大了一圈不止。
想到这里,揉了揉眼睛,有些愣愣地张着嘴盯着篝火看。
如今,黑旗军已经不缺吃的了,不仅每日都有足够的粟米干饭,还有肉干蔬菜。
尤其天寒地冻的冬天,别处见不着一点绿色,他们居然还能吃上嫩生生的绿色菜叶子。
记得他头一回在冬天见着青菜的时候,直接就扯了生菜叶子放嘴里嚼,甜甜的,比喝糖水都甜。
当时他听他们说,是夫人让送来的,说让那些眼睛看不清的士兵多吃。他虽然不懂这是什么道理,但他晓得听说这菜在外头卖得跟金子差不多贵,没想到夫人居然舍得拿来给他们吃。
黑旗军军营里没有酒,干吃羊肉有些无聊,不知是谁先闹起来说要跳舞,众人附和。
于是鼓声响起,有人站起来跑去篝火边,踩着鼓点跳起来。渐渐的,有人加入进去,人越来越多,鼓声越来越激荡。
到最后,所有人的热情都被激起来了,他们围着篝火、踩着黄沙笑着旋转跳跃着。沈素钦加入进去,一下子更加热闹了。
缙州百姓本就擅舞,只是连年战争将它差点连根拔除。
沈素钦将它又带了回来,用简陋的鼓点和大家的热情。篝火燃着,光影闪动,夜风微醺,大家闹得好不自在。
夜深了,萧平川带沈素钦回帐篷休息。
这是给她准备的单独的帐篷,木头的单人小床,上头铺着毛绒绒洁白的小羊皮,帐子里还有矮桌和凳子,桌上放了一面铜镜,一只巴掌大的花瓶,花瓶里插着疏勒河边采来的芦苇花。
沈素钦扶着桌子静静瞧着,月光透过帐篷洒落在脚边,薄薄的光冷硬地铺撒成一片,却被西沙揉成柔软的模样。
军帐外有脚步声,是去端热水来给她洗漱的萧平川,他在跟守夜的士兵说话,沈素钦听得出来。
他停在门口,轻轻说了句:“是我。”
“进来吧。”沈素钦回。
帘子被掀开,带起一阵微风,拂过沈素钦的指尖。
“缙安。”沈素钦没有回头,只垂着眸,唤道。
萧平川很少听她唤自己的字,多数时候她都在喊萧将军,将军,喊萧平川的时候,代表她在生气。
可是喊缙安的时候,代表什么呢?
他不知道。
于是他停住脚步,不动,问她:“怎么了?”
沈素钦转身,隔着月光静静地看着他,半晌,用近乎呢喃的声音问他:“我是不是还没告诉你,我好爱你啊。”
萧平川的身体里随着这句话升腾起一股战栗,那是揉烂了心肺的颤抖,他迟疑着走近沈素钦,伸手想触碰她,却又在半路缩了回来。
方才他一进来,就看见沈素钦微微垂首站在月光里,她褪去了白日刺眼的光芒,变得温柔沉静,像是将亮未亮时天边的那一朵云,让人想采撷,却又自惭形秽。
于是,萧平川缩回了手,他在问自己:真的可以吗?
沈素钦却主动牵起他的手,勾着他的手指。
这一勾,萧平川全盘溃败。
他大踏步走过去,把沈素钦拥进怀里,桌子被撞得移了位,他声音颤抖,小声哀求着:“你再说一遍。”
“我,好,爱,你。”
萧平川用尽全身力气拥抱着她,却又怕把她弄疼,所以只能绞紧自己的双手,暗自较劲。
沈素钦覆上他的手,轻轻掰开,拉着他扶上自己的腰,问:“你不吻我吗?”
萧平川为不可见地摇头,他拉开点距离,侧头衔住沈素钦耳际的红色玉珠,珠身莹润饱满,萧平川借此平息了体内的奔腾狂啸的凶兽,然后才把着沈素钦不盈一握的腰肢,将人摁在自己身上,低头吻上去,深深地吻,就好像他们要交换灵魂。
沈素钦仰着头承受着,她觉得她生命里的那块缺憾被填满了,她不再踽踽独行,她有了停驻在这里的理由。
帐篷外是明明灭灭的火光,守夜士兵走来走去,人影交叠行过;帐内,萧平川徒手按灭了烛火,拥着她藏在无人处,纵情欢愉,那么凶又那么温柔。
疏勒河的夜很长。
寅时三刻,萧平川牵着沈素钦的手走在松软的沙丘上。
疏勒河岸的沙丘不高,被北境的风塑成连绵起伏的模样,一直延伸到天边。
萧平川把外袍解下来铺在沙上,拉着沈素钦坐下。
日出前的疏勒河安静得像暂停了一样,天际浓云一点点褪色,光试探着爬出地平线。突然,云隙里破出金芒,刺眼的光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奔腾气势洒向大地,流云被踩成碎沫,抛向天空,万倾黄沙霎时沾染上金色,像焰火燃遍大地。
疏勒河醒了,水声清晰入耳。头顶盘旋着苍鹰,呼啸着破空而去。
“萧平川。”沈素钦喊他。
“嗯。”
萧平川没有转头看她,他在用手轻抚她随风飞扬的发丝。
沈素钦握住他的手,露出手背上鲜红的抓痕。
阳光太刺眼了,沈素钦有种看不清前路的错觉。
但萧平川稳稳托住她的手,说:“你只管往前走,我就在你身后。”
第97章 棉花
◎“开采。”◎
沈素钦在疏勒河盘亘的日子里,跟着萧平川下河捉鱼,去沙子上打滚,还在夜色里等过天亮。
离开疏勒河的时候秋意已经上来了。
沿路小麦变黄,风吹麦浪沙沙作响,昔日荒地盛满了烟火气。
回到宁远,在她离开前炎临说的有商户想北上,这会儿已经有几个举家搬迁上来了。
他们原本想入驻古宗坊,但因为沈素钦不在,得不到首肯,所以一直拖着。
她一回来,炎临便将人拉住,打开西郊的地图,一块一块指给她说:“这里,原先安置暖棚的地方,现在暖棚拆了,空出一大片,你就算要建酿酒作坊也用不完。我想划出一片来,专门收容北上的商行。”
“而且将他们集中在一起,也好派专人管理,你觉得呢?”
沈素钦用手指划拉着地图,想了想问他:“问题解决了?”
“反正我们态度也给到了,那些郡县主政官还能说什么,他们拦不住人,咱们只能收了呗。”
“那我们有什么好处?总不能白给地皮让他们用吧?这地皮我可是花钱买的。而且坊内的青石板路、守卫、路灯、食宿等等一切设施,他们不能白用吧?”
炎临就知道她会说这个,“肯定是要收钱的,价格咱们再商量,看他们愿不愿意给。”
“我看可以。”
“那我去跟苏逾白商量商量价钱的事。”
“去吧。”
“对了,你东郊的面粉作坊盖的差不多了,人手也给你招齐了,就等麦子一收就开工,你得空可以过去看看。”
“棉衣作坊呢?”
“那个还差点事儿,织娘也没找好,反正还有时间。”
“成,我知道了。”
很快,小麦收获了。
大梁百姓收惯了粟米,对长相相似的小麦不算陌生,知道怎么样晒干,怎么样脱粒。
只是他们没吃过这种东西,总觉得金贵,不好入口。
太阳最热烈的时候,晒干的麦子和秸秆会散发出清新的甜香味。
沈素钦喜欢闻,没事就跑去田间地头看他们收麦子。
每次去,那些知道她身份的人,都会额外给她一只甜瓜或一瓮甜水,她笑眯眯地收下,蹲在田边,一边吃一边看她们劳作。
头顶是秋日蓝湛湛的天穹,高远辽阔,阳光澄澈,四野祥和。
后来想想,这是她过得最平静的一段日子,后来再没有过。
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秋日将近,小麦基本快入仓的时候,沈素钦开始给面粉作坊大肆收购小麦。
因为小麦是头一年大面积种植,认识它的人不多,会吃会用的人更少,所以价格定得并不高。
沈素钦不愿意伤了农民的积极性,用高于粟米市价的价格收购回来,拖去东郊面粉作坊加工。
说起加工,大梁只有石磨能充做加工工作,脱皮、磨碎、磨成粉,再装袋,运到各地沈记珍货坊售卖。
不过最先售卖的还是兴源酒楼。
从东郊作坊买了面粉回去,在沈素钦指导下和面做面条、饼子,后来发面做馒头、包子,生生开发出十几种吃食。
老客们知道兴源酒楼出了新吃食以后都很捧场,每样都要试试。
刚吃到包子馒头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新式点心,后来知道了是当主食吃,一下子就上瘾了,再也不要粟米干饭,只喜欢包子馒头。
而且它的价格不贵,除了包子有馅料贵些外,馒头的价格跟粟米差不多。
面条也很受欢迎,这种连汤带水的东西吃下肚很舒服。
渐渐的,随着各种面食在兴源酒楼铺开,大家也慢慢知道了小麦面粉的作用,也都清楚沈记珍货坊新上了面粉。
豫州的贺老爹年轻时候是衙门捕快,如今老了,就好到处寻摸吃的。
他是兴源酒楼的老客,年轻时候时候得意一口烂肉汤饭,老了喜欢兴源的团圆锅,经常拿着银子自己点上几盘青菜几盘肉一个人慢慢吃。
这几天听说兴源酒楼又出新鲜吃食了,是面皮里头裹着肉馅,上火蒸,胖乎乎白生生一个。
他头一个就买了,入口宣软,肉香油香四溢,好吃呐。
馒头也成,空口吃微微发甜,清口,吃下去舒坦;肉汤面条也不错,滑溜。
后来都说这些吃食是用小麦粉做的,小麦他知道,去年的时候县里让种来着,说是给免费提供种子。
有些人家冲着免费种子种了,也收了,后来被北边来的不知什么人给收走了,价格还不低,比种粟米划算,好多人都后悔没种,说是明年再有机会一定会种。
原来那小麦种来还真是给人吃的,这不比粟米好吃么。
再后来,贺老爹就学着人家去买面粉,自己和面做面条,一天三顿换着花样吃。
宁远那边,小麦是普及度最高的。
东郊面粉作坊里的石磨,自从小麦收获以后,就一刻不停地转着,每天产出大几百石面粉。
就这样,还供不应求呢。
光自家兴源酒楼就分不过来,更别提沈记珍货坊,断货那是经常的事。
沈素钦乐见其成,想着明年应该比今年翻上几倍不止。
另一边,火器作坊那边,火铳迟迟没法量产出来,手工打磨质量差别太多,时常有炸膛的情况发生,这让沈素钦不敢轻易拿去疏勒河让他们用。
可是秋收开始了,沙陀那边贼心不死,又蠢蠢欲动。
年中的时候,居桃曾发回消息来称:沙陀旧王朱邪执坤退位,新上任的王叫朱邪拓,朱邪葛波堂兄。
沈素钦曾经听萧平川说过朱邪拓这个人,说是有几分本事,这点从他能伤到萧平川就能看出来。
为此,沈素钦罕见地生出了紧迫感,头一回主动开口催促火器坊加紧研制。
“火铳一直没有突破,不过用火药做的武器倒是多了几种。”炎临说。
“多了什么?”
“有投掷出去就能爆炸的,不过这种在搬运过程中需要极度小心,稍微一磕碰就会爆炸。”
沈素钦有些无奈:“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大梁的路哪有平整的,马车运输,路上颠簸是一定的,一颠簸就爆炸,那是自己炸自己玩么?”
炎临摆手:“你不要着急,他们慢慢会想出办法来。”
沈素钦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问题,软下语气道:“抱歉,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
“不知为什么,我这几天心里总是隐隐不安,好像有什么要紧事要发生一样。”
炎临安慰她:“你不要多想,萧平川跟沙陀僵持那么多年,如今不过是换了个王,底下的人变动又不大,不会对他造成多大威胁的。”
沈素钦:“我知道,不说这个了,你继续刚才的。”
“嗯,”炎临打开图纸,“这是火器坊的人设计的,弹药里面放多颗铁珠,射出去炸开后,杀伤力是成片的。保准能延缓敌人攻势,而且这个就用不着瞄准了,射出去就会射到一大片。”
“这个射程很近吧?”
“三十步。”
沈素钦说:“那够用了,若是真能成片杀伤,这东西更吓人。”
“我准备等生产出第一批就送过去。”
“越快越好。”
“我知道。”
罕见的,今年粮食都入仓了,也不见沙陀有动静。
沈素钦提心吊胆一个秋天,终于放下心来全心全意去折腾棉花。
采摘棉花是个精细活,因为棉花长在硬壳里面,成熟后壳子裂开,雪白的棉花会从里头炸出来,需要人用手把棉花从里面揪出来。
而这个过程中,要当心尖锐的硬壳刺伤手指。
一棵棉花树通常会结六七朵棉花,每一朵都需要手工一朵朵摘,摘下来放在袋子里,袋子随身带着,走一步挪一步,又重又碍事。
摘下来的棉花要晒干,把中间的种子揪出来,然后才可以捻成细线,再纺成布。
罗肃带着人在凉州忙活了大半年,从种子落地到给成树去芽打头,再到施肥捉虫,几乎手把手带着当地百姓去种。
一整个夏天不见,他整个人都熬瘦了。
沈素钦带人过去收棉花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罗大哥辛苦了。”她真心实意道。
罗肃笑笑:“不辛苦,你瞧瞧这一眼望不到边的棉花田,成就感不是一点点呐。”
沈素钦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面前是白茫茫一片棉花,像是雪落在枝头一样,衬着周围零星的绿意,显得格外震撼。
“罗大哥放心,宁远那边的棉衣作坊我已经找好人了,他们会好好对待每一朵棉花,让它们物尽其用。”
“有你这句话,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罗肃招手喊来了一起跟着他干的人,“东家发话吧,你一声令下,我们就开始采摘。”
沈素钦扫视一圈,见周围都是目光澄澈看着她的人。
她很清楚,这一声令下,大梁将正式步入有棉衣可穿的时代,这将会改写大梁历史。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滑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她抬起手臂,用力挥下:“开采。”
众人欢呼着一头扎进棉花田里。
沈素钦也跟着伸手体验了几下,指尖棉花松软,有点湿有点腥,包裹棉花的硬壳果然很扎人,有时会被扎出血来。
她捻起一朵放在脸颊边,真切感受着它的温暖。
真正开始收购棉花已经到十月中旬了,按照之前与那些豪绅世家约定的价格,高于粟米五倍,一亩下来,比种粟米赚钱多了。
只除了一点,棉花不能果腹不能吃,只能卖了换钱。
十月末,白花花的棉花从官道一车一车拉往古宗坊,车队绵延不见尽头,所到之处,百姓夹道围观,均好奇地四处打听,问这是什么。
沈素钦一律答道:是冬衣。
第98章 棉衣
◎“有了它,冬天人就能活下去。”◎
如今古宗河上架了一座桥,过桥便是棉衣作坊,一片连绵的青瓦工坊紧紧挨着河边,有水直接引入作坊内,竟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作坊。
过了桥,龚顺安在门口等着,远远看见沈素钦便迎了上来,“东家,你可回来了。”
沈素钦笑:“回来了,有劳。”
棉衣作坊占地很广,不出意外的话,它未来应该是大梁最大的一间手工作坊。
如今作坊早已彻底建成,龚大人之所以在这里,是为了帮她把织布机、纺车等搬进来。
沈素钦跟着龚顺安转了一圈,很满意地说:“真是辛苦龚大人了,我很满意。”
龚顺安提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是放下来了,笑着说:“东家满意就好,这样我也能跟殿下交差了。”
“是呀,殿下时不时就追问一下,我都被问怕了。对了,这棉衣作坊纺出来第一块布,就劳烦龚大人帮我交给殿下吧,省得我再跑一趟。”
龚顺安惊住,她这是要让自己领功劳去,“这我何德何能,不行不行。”
沈素钦笑笑,“又不是什么大事,如今棉花就在门外,只要开门迎进来,作坊即刻就可以开工。”
“对了,女工?”
周百户不知何时到来,“已经到齐了,织娘是南方请过来的,跟着关外找来的师傅培训了一个多月,已经会捻线织布了。”
沈素钦:“果然周百户做事就是靠谱,那咱们就开始吧,争取落雪前赶制出第一批冬衣出来。”
“是,东家。”
“对了,周大哥,我想请你帮个忙,私人的。”
“夫人请讲。”
“我想请你帮我找个人,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叫莲妹妹,大概住在弋阳郡一带。”
“还有其他信息吗?”
“不知道你认不认得,黑旗军中一个叫图克苏的小孩,她是图克苏的相好。你打听一下,若是找到了,问问她的意思,看愿不愿意来棉花作坊做工。若是愿意的话,你帮我安排点清闲的活给她。”
“我记下了,东家。”
之后,沈素钦在一旁亲眼看着棉花进作坊,卸货
日暮十分,她从古宗坊回去,这才算终于喘口气。
自打秋收开始,先是面粉作坊那边,再是棉花作坊这边,她一刻不停。
原本这些她都打算交给苏逾白去做来着,偏偏今年入秋后,肥皂作坊那边事情格外多,市面上突然冒出一堆打着沈记旗号的仿冒品,弄得他不得不亲自南下去调查处理,到现在还没回来。
炎临那边,火器坊压力一直很大,一连两个多月他都扎在老猫岭,压根没有出来。
晚上,屋内烛光摇曳,沈素钦沐浴更衣完闭着眼小憩,连爬去床上的力气都没有。
如今事情一堆一堆压在身上,她实在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要是他在身边就好了,她想。
转天一大早,她吃过早饭就去了棉衣坊,打算看织娘们捻线。
为首的织娘叫姚双,她让大家喊她姚大姐,是从江南水乡会泽找来的。
这会儿,棉衣作坊的厂房里,整整齐齐排放着上百台纺车,每台纺车后都坐着人。
沈素钦过去时,她们还没开工,为首的姚大娘正在给大家讲解动作要领。
“手上力气要匀,不能一下轻一下重,续棉花的时候手要轻,力道要韧”
她一边讲解,一边演示,一朵朵棉花经由她的手,转眼就变成细线出来了。
沈素钦扯过线头来上手扯了扯,很韧,不易断,应该是成了。
姚娘见她来,问:“你是?”
她自打来了宁远,并没有见过沈素钦,不过却总听人说起她。
“我是沈素钦。”
周围沉默一瞬,紧接着炸开锅来。
“你就是东家!”
“东家原来长这么好看啊。”
“他们都说我们要跟着女东家干活,以前东家可没有女的,你是头一个。”
“就是,看着年纪比我还小,怎么会这么能干。”
“真好看呀。”
众人叽叽喳喳围着沈素钦说话,周百户看不过去,挤进来高声道:“现在是干活时间,都给我回座位上去。”
周百户神情严厉,大家都怕他,一个二个乖乖走了回去。
沈素钦笑着对大家说:“日后我会时常来,保准大家看我看到腻行了吧。”
“好!”众人齐声道。
“快干活吧。”
“是。”
沈素钦说完,又问姚大姐:“大概多久能成布?”
姚大姐想了想:“三天后吧,三天后我给东家送府上去。”
沈素钦喜出望外,盼了整整两年,居然这么快就要实现了?
她有些难以置信。
“那么就拜托你了,我在家里等着,有劳。”
“东家客气了。”
三天后的下午,姚大姐半尺长的棉布找到了沈府。
布面光滑,质地紧密,亲肤柔软。
沈素钦爱不释手。
“这就是我想要的,”她笑着地对姚大姐说。
这一刻,她心里涌现出难以言说的情绪,似乎自己手里捏着重逾千斤的宝贝,让她半点不敢懈怠。
“姚大姐,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她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道。
“大概知道。”
“大梁百姓会记得你的名字。”
姚双心口一热,她可不敢想这么多,不过她现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敬康二十五年,秋。
大梁第一匹棉布问世。
龚大人把它递到太子殿下手里时,殿下久久不语。
此后,古宗坊棉衣作坊的织机声从不停止,直到数百年后,大梁灭国,这织机声都仍旧在响。
初冬,罗肃从永洛郡回来。
他一回来就扎进作坊,此时棉线、棉布已经纺织出来不少了。
罗肃就这样守在织布机前,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哪怕只纺出指头宽的布头来,他也要上手去摸。
姚大姐嘲笑道:“你要是实在喜欢,干脆学一下自己织去。”
“你懂什么,老子在这破棉花上花的心血跟养个孩子差不多,眼看着这就成了,我能不上心么。”
“是是是,那您蹲着慢慢看。”
有人提醒:“大人,旁边有凳子,你坐啊。”
罗肃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我待会还得回去交差,待不了多久。”
此时还没到正午,阳光温吞不刺眼,从高大窗户照进来,把织布机的影子拉得很长。
慢慢的,厂房里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大家都是听说棉衣作坊出布了,一个个都溜溜达达跑来看。
他们在宁远的时日不短了,知道东家在捣鼓什么棉花的,去年坊里专门辟出地来种它,一天十二个时辰派人守着,生怕出差错。
如今,终于是纺出布来了。
其实他们不懂什么布料,穷人穿麻,富人穿丝,两者之间天壤之别,他们想不出新布能有什么不同。
织机磕哒磕哒的响着。
“蛮白净的。”有人说。
“看着挺软和。”
有人鼓起勇气问,“这布料会卖很贵不?”
在他们看来,让人不分昼夜守着种出来的东西,卖价肯定不便宜。
眼下麻布是二百文一匹,绢是一千八百文一匹,这棉布少不得也得千八百文吧。
“东家说过,价格不会很贵。”
“不贵是多贵?会比绢便宜吗?”
“会的吧,东家说过,她想尽办法弄出棉布来,就是为了让大家穿的。如果你们买不起,那她不就白干了。”
“真的吗?”
“东家亲口说的,不信你们问她去。”
织布厂房那边积攒了足够多的棉布后,制衣厂房才开始开工。
裁缝不难找,这边有的是人。
沈素钦画过棉衣样式,中间要填充去掉核以后的棉花,跟做夹袄一样。
这也并不难。
宁远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作坊第一批棉衣做好了。
总计五百件。
时烨、炎临、苏逾白、罗肃等人是头一批拿到棉衣的人,触感厚实柔软,上身轻便不压身,最要紧的是任外头寒风呼啸,只要穿着这件棉衣,就一点也不冷了。
时烨亲自穿着它在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回屋,望着沈素钦久久说不出话来。
沈素钦微笑着看着他,问:“怎么了殿下,冻傻了?放心,有了它,冬天人就能活下去。”
时烨摇摇头,“你说大梁的百姓都会穿上它吗?”
“总有一天,都会的。”
时烨小声重复:“总有一天会的。”
后来,这批棉衣被送去了疏勒河。
接着第二批、第三批
大梁市面上慢慢出现了棉衣的身影,起初价格昂贵,要家里小有积蓄的人才买得起。
穷人家只能远远看着,裹紧自己单薄的衣裳。
后来,又过了一年,两年,三年,棉衣已经满大街都是,无论穷富,都有一件傍身,而它们无一例外,都挂着苏记的名号。
苏逾白是在棉衣作坊开工近一个月后才匆匆赶回去的,正好赶上第一批棉衣制成。
他也上身试了,试完之后一言不发,把自己关在房间关了整整一个晚上。
天亮,他推门出来,见沈素钦正站在院中等他。
“苏当家反省好了?”她远远笑着问他。
苏逾白点头。
“那是不是该抽空去趟作坊?”
苏逾白走到她面前,头一回主动伸手抱住她说:“谢谢。”
沈素钦拍拍他的背:“不谢。”
原本沈素钦以为,这个冬天也会像以前很多个冬天一样,平顺地迎来新年。
可是第三场大雪落地,都城突然来了宣旨的圣驾。
来人是严公公,敬康帝身边的人,他带来了宣太子继位的诏书,而敬康帝本人重病卧床。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爆裂的风雪呼啸而至。
沈素钦抬头望着灰沉沉的天空,有一瞬间不知何去何从,明明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99章 回都城
◎“沈素钦回来了。”◎
兴武元年,元日。
敬康帝长达二十五年的统治落下帷幕,新帝登基,改国号兴武,并顺势高调封骠骑将军萧平川为镇北大将军,官至一品。
这个不到而立之年便官居一品的年轻将军一时间在整个大梁掀起波澜。
众人稍一询问便知他不仅掌控北境安危,他的夫人沈素钦还是沈记珍货坊、兴源酒楼和宁远古宗坊的东家。
钱、权、兵齐全,大梁还有那个世家敢触其锋芒。
不,还真的有。
某个晨雾浓重的早朝上,就有官员上书称萧平川包藏祸心,希望兴武帝彻查。
“查?查什么?”兴武帝不怒自威,“是查刚刚过去的大战,黑旗军死伤多少?还是查身为皇商的将军夫人,给朕的国库赚了多少银子?”
“诸位,大梁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你们出力的时候。与其盯着旁人的钱袋子,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否则就别怪朕不留情面!”
众人讷讷不敢出声。
朝臣中,裴听风垂眉敛目,表情平静,不知在想什么。
敬康帝病重时,以伺疾为由,让裴相裴如海随驾去了西山别宫。
裴如海很清楚,这是敬康帝为他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逼裴家更新换代,让他家在裴如海和裴听风中间二选一。
很显然,裴家如了敬康帝的愿,推举裴听风上位。
如今,裴听风是户部最年轻的右侍郎。
“度支使杨侃。”兴武帝开口。
杨侃战战兢兢出列。
“爱卿看过自己被弹劾的折子吗?”
“臣惶恐。”
“那就是没看过,来人,一字一字念给他听。”
宫人捧着折子,“杨侃尸位素餐,结党营私,无视民生疾苦”
半盏茶之后,兴武帝问他:“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杨侃噗通跪地:“求陛下开恩。”
兴武帝:“那你告诉朕,朕的国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杨侃:“五五”
“五什么?”
“五,五万两。”
兴武帝被气笑了,他觉得很荒谬,堂堂大梁国,举国上下只有五万两银子,哪怕是沈素钦一个作坊的日进益都不止五万两。
他挥挥手,“拖下去,严查。”
说罢,他意兴阑珊地扫了眼堂下众臣,道:“散了吧。”
七日后,沈素钦站在都城高耸的城楼下。
她想起那年冬天狼狈出城,枯枝、寒鸦、流民。
眼下,她手里捏着明黄色的圣旨,捏着进出大梁国库的钥匙。
她很清楚今日只要踏进这座都城,那么她的舞台将不再局限于缙州,她也将不能再回头。
与此同时,宁远老猫岭火器坊突然发出惊天动地的爆响,紧接着地动山摇,反复地龙翻身。
火炮研制成功了。
炎临拿着图纸匆匆从老猫岭下来,坐上马车直奔疏勒河而去。
这图纸他不放心让任何人递送,只好自己亲自跑一趟。
沈素钦临离开宁远时交代过,务必让黑旗军拥有所向披靡的杀伤力,否则大家都得死。
炎临很清楚,她的意思是,一旦太子成功继位,黑旗军的兵权又会成为众矢之的;而如今,她的身份也瞒不住了,身怀巨宝的两个人,若是没有自保能力,只会被人吞吃干净。
所以,炎临增加了火器坊的人手,又将火炮的研发进度往前提了提。
这种东西都是一通百通的,真要做起来,难度并不大。
眼下,他由黑旗军精锐护送着,急急往疏勒河赶,只要图纸交到萧平川手里,他就安心了。
另一边,苏逾白谨慎盘算着自己名下的产业,能收拢的收拢,该低调的低调,打算先蛰伏一阵子,看看情况再说。
虽然他们都知道时烨不会对他们做什么,但登上那个位置,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他们还是得自己早做打算才行。
尤其,他大老远把沈素钦招了过去。
私下里递来的书信说的是国库穷死了,他没钱花,让沈素钦过去给他弄点钱。
但圣旨却是把她往风口浪尖推,国库的钥匙那是能随便给的吗?历朝历代有女人入朝为官的吗?
他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沈素钦此去将会面临怎么样的压力。
这个问题,在疏勒河,炎临也在问萧平川。
“你就不担心她吗?此去可是危机四伏,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萧平川将图纸收入怀中,平静道:“我相信她的本事,也相信她的选择。既然她决定去,那就代表她能处理所有她遇见的状况。”
“炎临,你不能把她当一般女人看,她是沈素钦。”
炎临有些烦躁:“我知道,可是都城那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再厉害也双拳难敌四手,万一真出什么事呢?天高路远,你都来不及去救她。”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把她用绳子捆在身边?她不是这种人,她是鹰,她有自己的天空,她得飞,否则她活不下去。至于风险,做什么没有风险?”
炎临深吸一口气,“我可算是知道她为什么选你了?”
这个问题,萧平川自己也很好奇。
“你说为什么?”
“因为你信她。”
萧平川笑:“我以为是因为我这张脸。”
“算了,说正事。棉衣你这里应该收到了吧?今年种的棉花不算多,棉衣制起来又挺耗费棉花的,所以你这边最多给到六千件,这是苏逾白让我跟你讲的。”
“我知道了,帮我谢谢他。”
“谢什么,他这还不是借花献佛。”炎临说,“火器营那边正在加紧研制,有什么需求你就跟我讲。毕竟我不上战场,用武器的也不是我,难免会有偏颇。”
“好。”
“那行,就这么着吧,我得回去了。”
“嗯,我给你安排了贴身侍卫,不要乱跑,注意安全。”
炎临摆摆手。
与此同时,都城裴府。
沈素秋捧着热茶,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裴听风有些急躁地来回踱步道:“父亲去的突然,家中很多事没来得及交代,朝中事更是。现在很多父亲的旧相识都在观望,他们不肯像信任父亲一样信任我。”
“这是应该的,你毕竟年轻。”沈素秋说,“况且我认为,你不应该循着姑父的脚步走,你应该走你自己该走的路。”
“我自己该走的路?”
“对,走你认为对的路。”
沈素秋在国子监那么多年,书不是白读的,她也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奈何她只是个女人。
但听说今日,那个女人入城,是陛下召见的她。
若她都能入朝,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可以,沈素秋想。
“沈素钦回来了。”她淡淡道。
“我知道。”
“那你知道陛下找她来做什么吗?”
裴听风冷静下来,“朝会上,杨侃说国库只有五万两银子。”
“多少?”沈素秋怀疑自己听错了。
“五万。”
“他疯了?”
裴听风摇头:“大概是丧心病狂了吧,所以我猜,陛下让沈素钦回来,是为了给国库赚钱,毕竟她的生意遍布整个大梁,用日入斗金来形容不为过。”
沈素秋叹息:“大梁又不是只有她一个能人。”
裴听风看她,半晌安慰道:“若她一个女人都能入朝,那便说明你会有大展拳脚的机会,耐心点。”
“但愿吧。”
兴武元年的隆冬,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所有世家都像是蛰伏在地底的猛兽,只露出的猩红的眼睛观望着眼前这个摩拳擦掌的新帝,也顺带观望着那个即将入朝的不速之客。
他们可都还记得,长街的血从城门一直洒到宫墙内,那些腥热,直至今日仍未从众人惶惶不安的心头抹去。
那里横梗着逼死至亲的仇恨,即便罪魁祸首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可他们就是知道,那个女人来势汹汹,心存恶意。
而此时沈素钦的车架正从都城洞开的城楼中门驶入,在车架两侧,是一列玄黑铁骑,车厢上素白纱帘随风舞动,在一片墨色中格外显眼。
“谁啊?居然能从中门入城。”
“皇亲国戚呗。”
“真是威风。”
沿路百姓们议论纷纷,沈素钦半阖着眼在车里小憩。
“夫人,可要直接去将军府住下?”
问话的是许有财,他被派来贴身保护沈素钦。
沈素钦撩开车帘,问他:“我记得元香和江四婶正住在都城将军府里?”
“回夫人,是的。不过将军吩咐了,若夫人不喜欢,可以仍旧把她们遣回宁远。”
“不必了,走吧,直接回将军府。”
“是。”
将军府内,元香与江四婶才刚刚得知将军夫人要独自回都城住。
两人自来了都城之后,深居简出,跟外界几乎没什么联系,故而并不清楚沈素钦好端端的为什么被遣送回都城。
“难道是跟将军吵架了?”江四婶问。
元香没说话。
“我觉着八成有可能,你看哪个女人像她一样那么强势,不肯吃半点亏。男人么,终归喜欢女人伏小做低的,她这样的,就算被休了也不奇怪。”
说完,江四婶戳了戳元香的脑门道:“看见了么,女人再有本事也没用,还不是早晚被男人一脚踹开。她这次回来,宁远那边空置,我想办法让将军接你回去,这样你就有机会了。”
江四婶絮絮说着。
元香却一句也没听见耳朵里,而是抬头望着被院墙切割的四四方方的天空,思索着如何才能爬出去。
“行了,别发呆了,算算时间人也该到了,去把房间收拾一下。”江四婶催促元香。
都城将军府里就只有她们两个和一个看门的门房,人丁简单得很。
第100章 三司
◎“穷成这样,我都怕你把自己饿死。”◎
沈素钦的车架才刚在将军府门前停稳,就被宫里来的禁卫军给接了去。
许有财提着板斧紧紧跟着沈素钦车架后面,一直跟到宫门前。
严公公早已等候多时。
马车停下,严公公没听见车里有动静,便撩开帘子往里头瞧了瞧,见沈素钦没有要醒的意思,想了想,自作主张道:“驱车进去吧,慢点。”
这可是连寻常皇亲国戚都少有的待遇。
交代完,他又对许有财轻声说:“军爷,陛下只说要见萧夫人。”
许有财:“那你帮我跟她讲,我在宫门外头等她。”
“军爷放心。”
马车来到正德门,无论如何也进不去了。
严公公这才温声喊她:“夫人,醒醒神,到了。”
沈素钦睁开眼,撩开帘子出来,一搭眼就瞧见了头顶的“正德门”三个大字,略微一想便知道是严公公通融了,跳下车福了一福,“多谢公公。”
严公公侧身避开她这一拜,“咱进去吧,陛下正在御书房等着呢。”
沈素钦颔首。
“知道你要来,陛下这几日胃口都好了。”
沈素钦笑:“我可是好几天没有好胃口了。”
“夫人说笑了。”
几步路的功夫,两人来到御书房门口。
严公公:“夫人进去吧,陛下交代过你来不必通传。”
“有劳公公。”
沈素钦去过好几回东宫,这御书房还是头一回来。
推门进去,入目便是正前方明黄色的龙椅和两侧朱红色顶梁柱及柱身盘着的金龙,气势恢宏。
“如何?这御书房可还入得了你的眼?”端坐上位的时烨突然出声。
沈素钦微微挑眉,按规矩倾身行礼,不想半路被时烨拦住,说:“免了吧,反正你也不是真心想跪。”
沈素钦倒也不客气,顺着他的话起身道:“谢陛下。”
她这边谢完,就被时烨定定地盯着看,半晌才开口道:“之前我磨破嘴皮子也不见你答应,这回怎么这么干脆就跑来了?还是又想交换什么东西了?”
“陛下不高兴我来?”
时烨忙摆手:“我连发三道圣旨才把你请来,你看我是不想要你来的意思?”
沈素钦耸耸肩。
时烨从上位走下来,递给她厚厚一叠册子说:“这是国库近一年的账目,你帮我看看,哪里出了问题?”
说罢,他招手让人给她抬来了椅子,让她坐下看。
沈素钦也不见外,大方落座,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清楚结余“五万六千三百二十一两”后,她嗤笑出声,打趣时烨道:“要不这个皇帝你别当了,穷成这样,我都怕你把自己饿死。”
时烨假笑:“嘲讽的话能不能压后再说,帮我找找原因。”
“原因么,”沈素钦往前翻了翻,看样子只是粗略看了一遍,便将其一合道:“何必浪费时间,举全国之力做一个天衣无缝的账本出来有什么难。我看你也不必找原因,直接把度支从上到下换一遍血,这样效率更高。”
“那换了之后呢?”
“开源节流嘛,还用多说。”
时烨长叹一口气,“再开源,百姓只能喝西北风了,根源还是在吏治。”
也就是层层加税,但税款被半路截留,到不了国库的问题。
“你自己这不是很清楚吗?贪腐问题不解决,国库永远没银子。”
“怎么解决?我手里可没有任何一支势力可以帮着惩罚贪官污吏。”
沈素钦一想,也对,之前只是提了一下要改田制,他这个太子就差点被弄死。
这下虽说做了皇帝,不也照样还得看各种势力的眼色。
沈素钦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说:“算了,换条路走吧。”
“怎么说?”
“陛下有没有想过,由朝廷出面做生意?”
时烨眸光微凝,倾身向前,示意她继续说。
“盐、铁是百姓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东西,我知朝廷对此向来有管控,但这钱呢?流去哪了?再来,大梁之外还有沙陀、月氏、安息等等一众小国,他们想要大梁的茶叶、瓷器,这钱陛下不挣,打算让谁去挣?”
这些沈素钦之前听炎临提过一嘴,说是等哪天边关停战了,互市贸易打开了,他要亲自打通大梁与月氏、安息等国的商路,沟通两边贸易。
关于这点,她还是很心动的。
不过商路是后话,沙陀如今来势汹汹,一时半会儿应该停不了战。
时烨此时正在沈素钦跟前来回踱步,眉头紧锁,问道:“你的意思是朝廷该成立专门的部门去做这些事?”
“是。”
“可与民争利”
“陛下,你所谓的民是把握地方财权的世家贵族吗?”
能从盐铁获利的,绝非普通百姓,而是手中有权有势的地方豪绅。
时烨摇头。
沈素钦再进一步,“就算与民争利又如何?这骂名陛下背着,钱国库赚着,谁获利不是一目了然的么。”
听到这里,时烨陡然失笑,“你倒是思量周全,不过具体怎么施行你想过吗?”
沈素钦起身,她坐得有些累了,“老实说,还没考虑的特别清楚,得找个人帮我。”
她对大梁的官制了解的不是很清楚,而盐铁管制需得自上而下管得透透的才行。
“你想用谁?”
“就我那便宜表哥吧。”
“行,朕即刻宣他进宫。在都城这段时间,你暂住宫里,吃什么用什么直接找严公公。”
沈素钦知道严公公是宫里的太监总管,只服侍时烨一人,时烨这样交代,自然是看重她。
不过她可不能这么没有分寸,“严公公伺候陛下一个就够忙的了,我这边随便找个人就行。”
时烨勾了勾嘴角,“沈素钦。”
“啊?”
“你也有怕的时候。”
“啧,陛下说的这叫什么话,我这叫遵守规则。”
时烨挑眉,他发现面前这人的又一大优点,见好就收。
入夜,裴听风应诏入宫,与兴武帝在书房详谈整整一夜。
裴听风如今已不是小小的田曹,他已入职户部,成为户部右侍郎。
值得一提的是,户部尚书年事已高,部中大小事务几乎均由裴听风定夺,可见高升就在眼前。
为此,都城人人都道裴家受帝王器重,却不见裴相挂冠而去,久久不见归期。
朝中对外是说裴相与先帝感情深厚,伺疾陪驾,以为总有一天还会回来。
但裴家却清楚,没有那么一天了。
裴听风一夜没睡,第二日朝会过后,又被陛下喊去御书房,同行的还有户部尚书。
“朕将诸位爱卿喊来,是有一事需与诸位相议。”时烨开门见山,“朕拟裁撤度支,增盐铁茶部,归户部直属,称三司,由三司使通力调配。”
话音落下,大殿中一片寂静。
户部尚书眯着眼,远远瞥了眼裴听风,心想这难道是昨夜他与陛下商讨出的新政,怎会如此突然?
“陛下,不知这三司使所掌何事?”户部尚书问。
“朕欲将盐铁茶收归朝廷经营,这三司使所掌的自然是盐铁炼制开采、转运与售卖事宜。小裴大人,”兴武帝看向他,“你来说说去年大梁盐铁课税各多少?”
“回陛下,去年盐税共计四十一万三千四百余两,铁器课税二十三万七千余两。”
在大梁,户部掌管全国户籍人口及赋税,度支则掌筹财政收支、粮食漕运。大梁此前对盐铁茶也有监管,但主要是为了征收盐铁茶课税。
不过盐铁茶征税不高,且多被各地掌权的世家豪绅伸手拦截,实际入国库的并没有多少。
“大梁人口何止万万数,这些人每日都要吃盐,所需开销岂止区区几万两。诸位,若将这些钱收归国库,我等何须终日绞尽脑汁省钱。”
这话自那日与沈素钦谈过之后,时烨憋在心里许久了。
朝廷花钱养着户部、度支上上下下数百号人,只会朝他哭穷,想不出半点办法。
若不是沈素钦提出要盐铁官营,他们有谁想到这些。
“可是陛下,自古官不与民争利,咱们贸然将盐铁收于国营,怕是会引民怨。”户部尚书面露担忧。
“民怨?”时烨冷笑,“这些年民怨还少吗?远了不说,近来凉州大旱,国库抠抠搜搜月余都没拿出粮银前去赈灾,你说凉州民怨重不重?”
凉州民怨自然重,都出来造反的了。
“朕是不知道你们一天天都在做什么?食君俸禄,忠君之事。此事朕必办,你们听着便是了。”
自此,户部尚书不敢再说反对的话,只问:“那这三司使?”
时烨没有直接回他,而是冲着不远处的屏风温声道:“还不出来吗?”
户部尚书等人顺着兴武帝的视线看过去,见一个女人走出来。
裴听风若有所思,户部尚书则一脸惊诧。
“陛下难道要让一个女人入朝为官?这怕是不合祖宗规矩。”户部尚书道。
沈素钦行礼:“敢问尚书大人,大梁有哪一条律法明文规定不准女人入朝为官吗?”
户部尚书哑口无言。
半晌才讷讷道:“是倒是没有,可也未见先例。”
“未见先例那便由我开始,我入朝为官,那不就是后来人的先例了么。”
“你强词夺理。”
沈素钦假笑。
“陛下。”户部尚书见说不过她,转而去磋磨陛下。
“此事不必再议,明日早朝朕就将宣读圣旨,来年这国库税收是翻一番还是两番,就全靠沈司使了。另外,裴侍郎先将手边的事情放一放,全力配合沈三司。须知国库空虚,马上春耕将近,再不充盈国库,误了春耕那可是大事。”
裴听风恭敬行礼:“臣遵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