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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妻好有钱》 第81章 被困
◎“你他妈疯了!”◎
队伍继续往南,来到安平县境内。
沈素钦随着队伍进去城内,目力所及,一片萧索,没有半点人气。
萧平川下马与她并肩走在一起,身侧是亲卫,将两人围在中间护着。
“人都去哪了?”沈素钦问。
“死了,逃了,反了,无怪乎这三条路。”萧平川回她说,“去城中心看看,要是还没有人就出城继续赶路。”
沈素钦点点头。
这座平安县城看规模应该不算小,主街宽敞又整齐,虽说到处散乱着一些物品,却也能看出这里以前很有人气。
突然,萧平川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队伍谨慎停下。
众人定睛朝前细看,萧平川突然一把拽过沈素钦,将她面朝自己按进怀里,还压着她的后脑不让转头。
“带队出城,连夜赶路。”
沈素钦听见他说。
众人无半分质疑,干脆利落掉头往城外走。
一路上,沈素钦异常安静,不知过去多久,她轻声问:“刚才那些木桩上挑着的是人头吗?”
萧平川也轻声回她:“是。”
“什么人做的?”她问。
“不知道。或许凉州藏着连我们也不知道的秘密。”
萧平川有猜测,或许沙陀暗探已经绕过缙州扎进了凉州,因为刚才那手笔,完全不像是温良的大梁人做得出来的。
他有些后悔带沈素钦出来了。
“接下来我们得快马加鞭赶去凉州州府,你可以吗?”
沈素钦点头。
队伍再次上路,萧平川命大家换下一切能看出是黑旗军的装备,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昼夜低调赶路。
两天后,他们到达凉州州府。
一路上,到处鲜有人烟。他们却在距离州府几里路的地方,开始看到席地而坐的难民。
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神情麻木地目送他们走近再走远。
“怎么会这样?凉州干旱的消息不是才刚出来吗?”沈素说。
“进州府去问问就知道了,”萧平川说。
他一抖缰绳,命众人加快速度朝州府跑去。
进去城内,到处也都是席地而坐的难民,挨挨挤挤,将街道占得满满当当。
萧平川他们不能再骑马,只得翻身下来牵着马往前走。
“之前的凉州州牧叫雷盛,去年雷盛得黑旗军兵权,便带着州兵去了疏勒河。后来沙陀进犯,雷盛失踪,凉州州牧的位子便空悬至今。”他向沈素钦低声解释道。
“朝廷为什么不赶紧派人补缺?”
“安平侯那支狗咬狗,谁都想上,又没一个冲得出来。”
沈素钦一时无话可说。
安平侯本人已经成了萧平川刀下亡魂,可他那支却没有断绝,会盯上他女婿雷盛的位子也无可厚非,只是不知为何,拖了这许久也没决出个胜负来,倒苦了凉州百姓。
好不容易去到府衙,这里乌鸦鸦也全都是人,不过却意外的没生乱,都只是坐着挨着。
萧平川差人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文文气气的小老头从府衙里跑出来。
“将军,将军。”他老泪纵横,恨不得一把抱住萧平川大哭一场。
萧平川后退一步,抱拳:“先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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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吸吸鼻子,收回张开的双臂,不伦不类地回了个抱拳礼说:“小的是府衙主簿,姓文名廷筠,暂时代管凉州,是小的僭越了。”
原来雷盛出事后,由他提拔起来的凉州一脉官员生怕被连累问罪,请辞的请辞,请调的请调,走了个七七八八。
以至于凉州旱灾生乱,只能由一个小小的主簿顶上。
“这些灾民是你放进来的?”萧平川扫视一圈问他。
文主簿战战兢兢回“是”。
“凉州的受灾情况你知道多少?
文主簿搓搓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双手呈给萧平川说:“这是凉州各郡县的受灾情况及粮食缺口,请将军过目。”
沈素钦一目十行。
凉州境内有四郡一十三县,总人口有八十多万。
“受灾最重的是靠北的两个郡,总计三十多万人受灾。”
沈素钦有些奇怪,按说现在还不到秋收,即便春旱种不了粮食,那也有去年的余粮顶着,真要说吃不上粮,那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文主簿听她这样问,解释道:“去年雷大人率兵去疏勒河,临走时大肆征收粮草,将百姓家底都掏空了。”
“常平仓也没粮了?”
常平仓是由朝廷在各郡县修建的储粮仓库,用来平抑粮价和救灾。
“常常平仓里压根没几个有粮的,即便有,也被不知什么人给烧了。”
萧平川倏然警惕起来。
他突然想起沙陀去年在凉州境内盘桓许久,在他还未赶到前,朱邪葛波便率人四处游荡。
当时他们以为他是在劫掠粮食,可是真有这么简单吗?
“我问你,我们一路南下,为何有好几个县死伤无数,空无一人?反倒是州府遍地难民,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文主簿变了脸色,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平川将手按在剑柄上,示意手下警戒。
突然,那主薄周身气场变了,挺直腰杆,直勾勾地看着萧平川,一字一句道:“没想到将军这样警觉,不过晚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四周衣衫褴褛的难民们轰然站起,目露凶光朝萧平川等人围了过来。
萧平川握紧重剑,将沈素钦拉至身后护住,问文廷筠:“你到底是什么人?”
文廷筠:“没想到啊萧平川,我没去找你,你自己倒送上门来。那今日就把小命留在这里,为我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萧平川厉目而视:“你是沙陀人!”
“是又如何?”
“你是怎么鼓动这些难民的?”
“难民?不不不,他们只是一群想活命的人。你们大梁当官的不作为,抢人家活命的口粮。我恰好手中有粮,带着他们挣出一条活路来,有错吗?”
艹!
怪不得朱邪葛波南下后直取凉州,却又盘桓在这里不再往前,合着是另有布置。
想通这一层,萧平川后悔不已。
虽然不知道朱邪葛波在凉州埋暗桩图谋什么,但这种主意显然不是他那个脑子能想得出来的,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那他故意放他回去,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没想到他那样高傲的人,居然愿意把王位拱手让人,真是失算。
“护着夫人,冲出去!”萧平川冷声道。
“等等,”沈素钦清冷的声音响起,“我有点好奇,若我们不来,你真能养得起这么多人?”
“你是什么人?”文廷筠问。
“你既然不是大梁人,或许应该没听说过。我是开酒楼做生意的,兴源酒楼,你们灵武王城内也有。”
“哦?”文廷筠挑眉,“那你肯定很有钱啰?”
沈素钦轻笑:“那要看跟谁比,若是跟你们沙陀王庭的国库比,那是多的,还多不少。况且眼下我有的不止酒楼,还有肥皂作坊,日入万金不止。”
文廷筠的眼睛唰就亮了。
他正愁着没有粮食养这些难民呢,没粮就没人听他的话。
他摆摆手,示意四周的人放下武器,和蔼地对沈素钦说:“聊聊?”
沈素钦也压下萧平川的重剑,似笑非笑道:“聊聊。”
“那就请吧,”文廷筠摆了个手势,“就是不知道萧将军敢不敢进去。”
萧平川冷哼一声,率先提脚朝府衙内走去。
他想过,他们虽然可以护着沈素钦冲出去,但也同样引起他们的警觉,再想带人来剿灭他们就难了。
所以,沈素钦的做法他是支持的。
进去以后,原本藏着的身材魁梧的沙陀人也不躲了,纷纷从后堂绕出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几人。
萧平川等人自觉面朝外围成一个圈,将沈素钦护在里面。
沈素钦却拍拍他的肩膀,云淡风轻地从保护圈里走出来,走到文廷筠跟前站定道:“做生意嘛,只要价钱合适,有利可图,跟谁不是做。”
文廷筠上下打量她,赞叹道:“姑娘不仅长得好,脾性也辣,我喜欢。”
沈素钦笑笑:“多谢,来,看看文大人能给到我什么?”
文廷筠摆手,笑得无赖:“你瞧瞧我破衣烂衫的,能给到你什么?”
“那就先说说我能给大人什么,一百万两金子,五十万石粟米,如何?”
文廷筠瞪大眼睛,下意识问:“你说真的?”
“自然。”
文廷筠眯眼,缓缓道:“我要两百万金子,一百万石粟米。”
沈素钦失笑:“大人,我诚心谈,你也诚心要。我能给出的数字已经是最大的了,再多那就是糊弄大人了。”
文廷筠咋舌,他从没见过这样洒脱舒朗的女子。
他看看萧平川,再看看她,一时八卦心起,道:“我听说萧将军成婚了,你不会就是他的夫人吧?”
沈素钦耸肩:“不然呢?”
“那他可配不上你。”
沈素钦转头对萧平川说:“将军,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要记仇记他身上,不关我事。”
萧平川淡漠地扫了他一眼,显然没把他当回事。
文廷筠冷哼,“他现在自身难保,还想做什么。”
“大人知道这一百万金子是我们所有人的买命钱吧。”沈素钦提醒他。
文廷筠眼珠一转:“当然。你什么时候把金子送来,我就什么时候放了你们。”
“成交!”
“怎么给?”文廷筠伸手。
沈素钦想了想:“城中的兴源酒楼还在吗?”
文廷筠看向旁边的人,那人点了点头。
“还在。”他回。
沈素钦从袖袋里掏出一小个金印章,放在文廷筠眼前转了转说:“这是兴源酒楼主事的印信,也是身份凭证,拿着它就能从各地酒楼抽调钱和粮。”
文廷筠眸色贪婪,伸手就要抢。
萧平川重剑出手,砰地一声砸在文廷筠脚下,青石地板瞬间四分五裂。
沈素钦从重剑后探出脑袋来,将印信丢给文廷筠,气定神闲道:“大人急什么,我知道大人担心我们通风报信,不会放心让我去讨钱,那大人自己拿着印章去总成了吧。”
文廷筠戒备,他总觉得事情太过顺利,都顾不上追究萧平川的冒犯。
沈素钦平静与他对视,补上一句:“大人若不放心,我也可以亲自去,就看大人赌不赌得起了。”
文廷筠沉默半晌,捏着那枚黄金印信道:“老子赌,反正方圆几里都是我的人,我就不信你们能长着翅膀飞了。不过再赌之前,我得加点保险。”
“萧将军,右臂,自己折断吧,”他对萧平川说,“我知道你的本事,你若双手双脚都好好的,我可不敢赌。”
沈素钦周身寒意四起:“文大人,你我的交易可不包含这项。”
文廷筠狞笑:“那你大可以不做,让萧将军带你冲出去,我也想看看萧将军怎么从成千上万人包围中,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出去。”
“你!”
沈素钦还要再说什么,却见萧平川干脆利落地将右臂往墙上一别,生生朝后拗断了。
整个过程,除了清脆的骨头断裂声,没听见一点声音。
文廷筠满意道:“将军好魄力,看好他们。”
说罢,他就拿着印信出去了。
沈素钦几欲抓狂!
她咬牙看着萧平川,一字一句道:“你他妈疯了!”
萧平川:“你想做的,我都会支持,况且我也认为这是个好办法。”
“哪怕要赔一只胳膊?”
“一只胳膊而已。”
说罢,他席地坐下,断臂虚虚垂在身侧。
沈素钦气结,走去角落拾起一根薄木板,三两下断成两截,又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条,用木板将他的断臂固定好,再用布条捆住。
事到如今,再纠结也没用,
沈素钦挨着他坐下来,解释道:“那枚印信会到居桃手里,你知道的,她是我二管家,她不会不管我。”
“我知道。”
兴源酒楼的运转模式,他大概晓得。也知道沈素钦拖延时间、找人是要做什么。
不多时,文廷筠回来了,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个个肩上都扛了粮食。
“老子当初搜了那么多遍,都没有搜刮出半颗米来。没想到一枚小小的印信下去,竟能让他们主动交出这么多粮食。”他说,“你放心,在粮食到手之前,我肯定不会动你。不过你可得祈祷他们动作快点,我可不会好吃好喝养着我的敌人。”
沈素钦平静回道:“大人放心,他们会来救我。”
随后几天,萧平川等人就与沈素钦一起被困在凉州府衙内。
沈素钦这边倒还好,一日三餐水食俱全,虽说差点,但果腹是可以的。
可萧平川跟他的手下却是什么也没有。
沈素钦食水一到手就均分出去,不肯落下一个人。
起初,众人都不肯要,是沈素钦说保存体力,这才顺利把食物分出去。
只有萧平川,无论如何也不肯吃。
“你是打算饿死自己么?”沈素钦低声问,“你要是饿得动弹不得了,他们来抢人,你如何应对,少给我搞事情。”
萧平川不为所动,旁人没什么,但他是沈素钦的丈夫,没道理跟她抢吃的。
萧平川:“最多五天,必来人,我可以。”
“可以个屁。”
到最后,沈素钦也没能劝动他,就这样,萧平川除了偶尔喝几口水,一直饿着肚子没吃什么东西。
第82章 脱困
◎“现在我想吻你。”◎
五天之后,文廷筠突然带人去了城门口。
这人做事还是有几分谨慎的,他没有带萧平川他们去近前,而是将人捆了手脚带去城楼上。
沈素钦的待遇还算不错,没被捆住,大概他以为沈素钦一介女流,不捆也没什么。
城楼下是绵延的车队,车上有大箱子,八成装的是金子。
“打头的那个是做什么的?”文廷筠问沈素钦。
沈素钦眯眼:“太远了,看不清。”
文廷筠二话不说,一刀扎透萧平川的手臂。
萧平川冷漠看了一眼,好像被刀伤的不是他。
沈素钦沉了脸。
文廷筠道:“你再细看看。”
沈素钦没有糊弄他,她真是看不清,毕竟好几日没吃饱喝足了,眼睛直发晕。
她探身勉力看去,半晌才低声回:“大概是我都城分号的掌柜,姓柳。”
文廷筠见柳自牧文弱秀气,手无缚鸡之力,对沈素钦说:“让他卸货吧。”
“先给萧将军包扎伤口。”沈素钦说。
文廷筠不动,威胁道:“你要知道他是我沙陀的死敌,我能让他活这么些天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沈素钦从他这句话里听出来,哪怕他拿到钱和粮食,也不准备放过萧平川。
两边一时僵持不动。
文廷筠耐心耗尽,一把将沈素钦拉过来劫持到身前,朝底下威胁喊话道:“把箱子打开,先验货。”
萧平川眼神冷峻,盯着文廷筠那扼住沈素钦脖颈的手一动不动,仿若豺狼盯住猎物。
城楼下柳自牧翻身下马,远远地与沈素钦对视一眼,然后才招手让自己带来的人退后,示意文廷筠的人自己上前检查。
此时烈日灼灼,空气中没有半丝凉气。
沈素钦凝目望着那边,汗水滚下额头,落进眼睛里。
一步两步三步,底下的人步步逼近,就在手放在箱子盖上的瞬间,萧平川悍然出手。
小小的绳索压根困不住他,他轻轻一挣紧接着旋步,一脚将挟持自己的人踹下城楼。
砰的一声,那人落地。
这像是开战的号角,箱子炸开,里头跳出提着刀的凶悍的黑旗军人,刺眼的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文廷筠慌了,他猛地掐紧沈素钦的脖颈,逼着她转身面朝萧平川。
萧平川带来的一众手下此时已经将城楼上为数不多的敌人制服,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文廷筠。
文廷筠怒对沈素钦:“你骗我!”
沈素钦幽幽开口:“你自己去送的信,我可有多说一句?我让他们送钱送粮,谁知道他们送兵进来,我有什么办法。”
“少废话。”他决定不跟这个女人浪费时间了,转而对萧平川说,“想要她的命,就拿你的命来换,能弄死你,我也不亏。”
萧平川冷笑,一字一句道:“我忍你很久了。”
话毕,他一个猛冲,在众人还未回过神来时,便近身到文廷筠身侧,一把扯过沈素钦护怀里,然后用左手掐住文廷筠的脖子,冷漠道:“若不是她有兴致陪你玩这场游戏,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说完,他不给文廷筠任何说话的机会,拇指一用力,干净利落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当初在皇宫被数百中军围堵,他都能全身而退,如今才区区几个乌合之众,竟然也妄想要挟他,尤其是拿沈素钦的命要挟他。
城楼上渐渐起风了,风带来凉意,吹得沈素钦的青丝随风荡起。
萧平川眯眼望着,想起两人初见那天,他舔了舔唇角。
沈素钦眼里带了笑意,抬手抚上发间,语气轻松:“我还以为将军会再忍忍,你知道,他奈何不了我。”
“我当然知道他奈何不了你,但我不想他靠你那么近。反正你想招的人来了,也不算乱了你计划,对吧。”
沈素钦笑着点点头,她知道,他在纵容自己。
所以,她有恃无恐。
城楼下,喊杀声一片。
不过除了那几个身材魁梧的沙陀人外,剩余都是些体弱的难民,两边实力悬殊,很快就结束了战斗。
“东家。”柳自牧一脸担忧地冲上来,“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沈素钦摆摆手:“去给我们弄点吃的喝的,这帮子沙陀人小气死了,都不给吃饱。”
柳自牧忙招呼底下人去弄吃的。
“殿下来了?”沈素钦问柳自牧。
“来了。”柳自牧一边回话,一边把送来的饼掰成小块递给沈素钦,“他在后面。”
沈素钦点点头,指了指萧平川道:“也分给将军点。”
柳自牧不情不愿地递了几块给他,继续对沈素钦说:“居桃姐收到你的印信,立马找上殿下,说要借人来救你,殿下立马就允了。”
萧平川还是他头一回注意到沈素钦身边有这么个人。
他默不作声地打量来人,见他脸长得不错,身形单薄,刚刚抽条不久,觉得构不成威胁。
只听他继续说道:“殿下觉得事情不简单,就先派人暗中探查了一番,这才知道沙陀暗桩竟然妄图控制凉州全境,起兵造反。”
沈素钦疑惑,“这么大阵仗,事先竟没有任何人察觉?”
“大梁自己也乱,况且他们冒名顶替的是自己人,除了发放粮食控制百姓外,没做太多多余的事。连外头这些百姓八成都不知道自己成了反贼,只知道跟着他有饭吃。”
合着文廷筠不是文廷筠,死掉的这个他们连真名都不晓得。
“这事还真是”沈素钦无言以对。
不一会儿,时烨带人过来。
他自己也满心后怕,收到消息后一刻不敢耽搁,立马就组织人手过来了。
“这回还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他说,“怎么样?没受伤吧。”
萧平川摇头。
沈素钦:“将军的胳膊,带大夫来了么,给他包扎一下。”
时烨眯眼:“他自己都不在乎,我管他做什么!”
话是这么说着,但他还是立马招来了大夫。
沈素钦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敛眉垂目,看上去很是乖顺。
她知道,凭萧平川的本事,把他们平安带出去不成问题,但是一旦他们脱身,这批难民就会顷刻间做实叛民的身份,朝廷就不得不出兵围剿,届时事情就麻烦了。
所以,她才坚持用这种暗度陈仓的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手带进来,花最小的代价平掉这件事。
萧平川自己肯定也很清楚她的目的,也难为他这几天一直憋屈地配合自己。
萧平川的胳膊上了夹板,不知是疼的还是怎样,这几日他周身一直都是一副生人莫近的气场。
时烨理解他这种阴沟里翻船的憋屈感,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谁能想到沙陀贼心不死,还偏偏叫他歪打正着。你别放在心上,咱们早晚找回场子。”
萧平川拨开他的手,自己转身走去僻静处坐下。
“你不去安慰安慰?”时烨问沈素钦。
沈素钦可不想去触霉头,转移话题道:“你带多少粮食过来?”
时烨叹气:“缙州全境搜刮了一遍,也才七万石。我已经上书请朝廷开仓赈灾了,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沈素钦摇摇头:“不好说,凉州常平仓无粮,若是要从别的州郡调粮,又是好一番拉扯。”
“那你说怎么办?”
“以工代赈,让他们自己拿着钱买粮吧。”
“那钱从哪来?”
“羊毛出在羊身上,之前凉州大小官员想必已经搜刮不少民脂民膏了,正好将军的黑旗军在,督促他们拿出一部分来赈灾不是应该的么。”
时烨默默竖了个大拇指,“我去找缙安。”
“嗯。”
入夜,沈素钦落脚在府衙后院。
居桃没来,她只能自己洗漱换衣服,折折腾腾弄到后半夜才睡下。
“咚咚咚,”房间门被敲响。
“谁啊?”
“我。”
沈素钦眨了眨眼睛,披上外衣起身打开门,“将军。”
萧平川侧身挤进来。
沈素钦无奈:“深夜将军不睡觉,跑我这里来做什”
不等她说完,萧平川突然一声不吭地抱住她。
沈素钦失笑,抬手抚上他的后背:“白天还没抱够?”
萧平川:“嗯。”
“你手不疼么?”沈素钦轻轻拍拍他的断臂。
“还好。”
沈素钦轻叹一口气:“将军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好好照顾自己,不以身犯险。”
之前南下救苏逾白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个女人狠起来,压根就不把自己当成人。
她这样拼命,万一身体给糟践出个好歹来,要他怎么办?
沈素钦顿住。
萧平川声音闷闷地说:“你答应我,无论在什么时候,你的健康、你的性命都是最重要的。”
“我答应你。”沈素钦声音温柔,“那么你呢?你也能答应我吗?遇到危险先保命。”
“我能。”
话毕,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昏黄的烛光闪烁着,忽明忽暗,忽明忽暗,萧平川就这样在明暗交替里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
他想着如果今天真的出意外,他们两个之中有一个走了,那余生该是一场多么漫长的煎熬。
或许他该再主动些。
该再早一点把她拉进自己的生命里。
于是,他低头揽住她的腰,轻声道:“现在我想吻你,如果不愿意,就把我推开。”
腰上的温度很高,烫得沈素钦浑身发抖,她微微仰起脸,看他,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萧平川短暂地窒息了一瞬,然后轻之又轻地郑重地把自己的唇印了上去,那是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像春末夏初疏勒河的风。
良久,他松开她,轻声说:“帮你做完事,我就得带人走了,盘查国境内混入的沙陀探子,顺便回敬对面一下。”
“你去吧,手注意些。”
“嗯。”
自古以来,旱灾都是大灾难。
时烨没有休息多久,转天天一亮便将凉州仅剩的官员召集起来,准备商议对策,沈素钦也在。
“殿下先说说看你这边的打算。”沈素钦说。
时烨没有虚伪推辞,直接道:“‘先保命,再保粮’,先保证受灾百姓的食水问题,各受灾严重地区配置运水车,由户曹、水曹、漕曹配合,饮水问题基本能解决;至于粮食问题,带来的七万石勉强能顶两天,我会派人去附近州郡采购,以备后患。”
“现在就还剩田中作物没有办法救治,我来时看到大部分土地均已开裂,青苗叶枯,只剩根部还有点绿意,但也坚持不了太久,指望不上。”
沈素钦静静听着,听完她问:“可有凉州地图?”
“有的,有的。”有人忙送上来。
第83章 募捐
◎“当然是趁火打劫了。”◎
地图展开,沈素钦手指缓缓划过。
凉州北部有一条横贯东西的溧水,它可以说是凉州的母亲河,由它延伸出的支流遍及整个凉州北部,也正是因为溧水干涸,才导致大半凉州陷入干旱。
至于南部为何无旱,是因为这里多为山地,有条河自山中起源,保住凉州南边的郡没有**旱侵袭。
沈素钦指着南边群山脚下的湖泊问:“这里水量大吗?”
水曹回:“大的。”
“唔,既然凉州地势南高北低,就没人想过南水北调?”
“南水北调?”
这可是撼动山河的大工程,一般人压根想不到这里。
时烨问:“你的意思是将南边昭台湖的水引到北边来?怎么引?”
沈素钦用手指在昭台湖和北边粟水之间划了一条线,道:“人工开漕挖河,最重要的原因是,我想以工代赈。”
“挖河么?”
时烨有些犹豫。
历朝历代,挖河都是大工程,这等劳民伤财的举措往往伴随着政局动荡,他不太敢赌。
“殿下在担心什么?”沈素钦问。
“这样牵扯会不会太大?”
沈素钦斟酌片刻,回道:“如今难民何止十万,若不找点事情给他们做,殿下就不怕他们真的造反?”
“再说了,组织人开挖河道,便可以将人牢牢控制起来,防止有些心怀不轨的人鼓动,我倒觉得可以一试。”
时烨摇头:“我要再想想,这毕竟不是小事。”
沈素钦点头,“若殿下担心人多难以控制,可以分段开挖。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其余殿下与大人们自行斟酌吧。”
“对了,田曹大人,一些还有救的农作物,挑贵价的,比如果树,可以用滴灌。所谓的滴灌便是将中空的细竹打通后接在一起连成管子,再将竹管放在果树根部,只在靠近根部的地方开小口,让水一滴一滴直接落在根部泥土里,减少水的耗损。”
沈素钦一边说一边思考,生怕有遗漏的地方,“还有,萧将军现在正在帮忙分发赈灾粮,马上他就得出发去向各地官员筹集银两,还请找人替代将军发粮。当然,黑旗军的粮草是首先要保证的,我可不想我们家将军饿着肚子给大家干活。”
“我要说的就这些,诸位继续,我先下去休息了。”
在场诸人听着她侃侃而谈,在她离开后,纷纷好奇起她的来历来。
“殿下,这位小姐是?”
时烨:“季渭崖季老的学生,写下《东梁赋》和《祭亡魂文》的人。”
众人缓缓张大了嘴巴,纷纷朝沈素钦离开的方向恭敬地拱手作揖。
当日下午,萧平川带队离开州府,与他一同离开的,还有一道道政令。
先是招募送水工,每人每天两顿饭;二是招募河工,每人每天二十文铜钱。
两道政令一出,百姓纷纷往各郡县报名处挤,几乎将门槛踩烂。
州城这边也一样。
城外流民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往报名字处跑,生怕晚了报不上名。
沈素钦是被外头吵吵闹闹的声音惊醒的,她这边一出响动,柳自牧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东家,要起了么?”
沈素钦“唔”了一声,隔着门板问:“怎么是你在这里?”
“殿下让我来的,他让我带一队人贴身保护东家。”
“嗯。”
沈素钦醒了醒神,从床上爬起来出了房间,日头还没升起来,天上空荡荡的,一丝云也没有。
“外头干嘛呢?这么吵。”她问柳自牧。
“报名应招的。”
沈素钦反应了一下,说:“殿下的速度倒是快,走,去看看。”
来到州府大堂,乌泱泱全是人。
倒不是流民百姓之类的,都是附近郡县来送统计名单的。
沈素钦远远看着,忽然感受到百姓苦苦求生的意志。
原来他们只要一点点希望就够,只要一点点,他们就能抓着这微茫的希望拼命往上爬。
“目前初步估计,报名的已逾二十万人。”水曹捧着名册回时烨道。
“嗯,到时按照就近原则,将各郡县河工分配在不同河段,避免大量聚集。”
“是。”
日头渐渐升起来,有些热,沈素钦用帕子擦了擦出汗的手指。
“南水北调的河段大人定下来了吗?”她问时烨。
“还在看,总觉得能有更好的方案。”
沈素钦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揶揄道:“现在可不是慢工出细活的时候。”
时烨不慌不忙:“事态已经基本控制住了,就算是以工代赈,也不能让百姓多做无用功,前期好好规划是应该的。”
关于这点,沈素钦倒是蛮赞同的。
“殿下说的对。”她说了,“对了,殿下借你的名号帮我召集一些人呗。”
“什么人?”
“凉州北边的乡绅、世家和有钱商人。”
“你召集他们做什么?”
沈素钦神秘一笑:“当然是趁火打劫了。”
时烨:
时烨向来不会拒绝她的要求,当天便以东宫太子的名义向北边各地发出诏令。
有了太子的名号,那些人很快动身,到第二天下午便陆续到齐了。
众人聚集在州府府衙,焦急地等待太子现身。
不想等待多时,出来的竟然是个姑娘,纤纤细腰,气质出尘。
“诸位,我叫沈素钦,是兴源酒楼和沈记珍货的东家,也是骠骑将军萧平川的夫人。”她自我介绍道,“殿下是在下的好友,他临时有事,让代他来招呼一下各位。”
众人这才起身寒暄。
“不瞒大家,殿下诏集诸位前来,是有笔生意要谈。我是商人,在商言商,这点大家不必怀疑,”沈素钦继续说,“下面我要说的必然也是赚钱大计,若有人觉得不妥,自行离开便是,不必打招呼。”
众人神色各异。
谁也不肯先开口询问,也不愿做出头鸟。
沈素钦笑:“此前我托人从关外弄回来一样东西,说稀奇倒也稀奇,至少大梁没有。此物我给他取名棉花,用处与丝绸芦花无异。”
众人听出点门道,渐渐耐下性子来。
“此物需要精心种植养护,当然,结出来的果子也是价值连城的。我缙州气候不适,偏寒,不适宜棉花生长,我这才找上诸位。”
这些乡绅世家手握凉州北部百分十八十的土地,若不跟他们合作,棉花的种植地可见不好弄了。
“我知道诸位手里有地,这东西种了我原样收回去,价格是粟米的五倍。且只要你们能种出来,种多少我收多少。”
在场诸人被她说得心动了。
“若你不收呢?东西岂不是烂我们手里。”有人问。
“若我不收,一亩地赔你们五十两银子。”沈素钦回。
“可这东西我们听都没听说过,要是种不出来呢?”
沈素钦眸色深沉:“我会派遣有经验的人,一步一步教大家种植,肯定不会种不出来。”说到这里,她放冷了声音,“同样的,种出来的所有棉花,我要一点不落全部回收,若有种中间眛下来,我可是要追究责任的。”
“诸位可以慢慢考虑,此事有殿下做担保,”她直接把时烨卖了,“你们若不放心,也可以等他来了亲自问他。还有,这桩买卖我可只跟在座的几位做,别人那是听也听不着的。当然几位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毕竟跟谁做不是做呢?”
沈素钦说完,便让人去找时烨来,
时烨自己一头雾水,被他们拉着问“棉花是什么?是不是真能卖这么贵?”
时烨含含糊糊回应着,隔着人群去看沈素钦,见她笑得开心,只能一脸无奈继续应付众人。
就这样,沈素钦借着怜惜凉州大旱的借口,跟这些乡绅签订了来年种植棉花的契约,这一趟可谓没有白跑。
办完事,沈素钦都打算走了,腿都迈出去了,又收回来,看着众人灿然一笑道:“诸位来都来了,要不要为赈灾尽点心意呢?”
时烨站在她旁边,心里憋着笑,面上却一派冷肃。
“沈小姐说的对,灾民生活困苦,我等岂能坐视不理。”他添了一把火。
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太子殿下,连连点头称道:“应该的应该的。”
沈素钦折返回来,拿出纸笔:“诸位爱心人士来我这里登记,我会请太子出面为诸位立功德碑,捐得越多,名字越靠前。这碑就立在”
“立在城门口,供万人敬仰。”时烨把话头接过去。
众人一听,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当下心里就不抵触了,纷纷盘算盘算自家库存,几万几万的往外捐。
“啧啧,没想到啊,居然挤出来十三万石粮食。”沈素钦捧着记名册感叹。
有了这十三万石粮食,他们又能撑上好几天。
“我也是没料到,他们手中居然有这么余粮。”时烨有些不高兴,“喊来的人不过数十人,手里居然捏着凉州三分之一的粮产,可见这些乡绅世家才是大梁最大的蛀虫。”
沈素钦喝了口水,安慰他道:“急不来,这些豪绅盘踞乡里数百年,哪是那么容易取缔瓦解的。慢慢来吧,总有一天能分而化之。”
“怎么分怎么化?我只是在朝里提了一个均田令,就差点被世家废了。”
“这不是还没有么,你瞧,你好端端站在这里,就说明你正是上天派来收拾这些世家的。若你自己先泄了气,还叫后来人怎么办?”
时烨深吸一口气,摆摆手,示意不想再聊。
“那就做点正事吧,去河道看看?”沈素钦提议。
时烨:“好。”
他喊来柳自牧,让他去驾车。
上车前,柳自牧提醒他们:“我们得去城郊五十里处,稍微有点远,两位带上水才行。”
柳自牧如今贴身跟着时烨,基本算是他的左膀右臂了。
“放心,我带了。”沈素钦摇摇水壶,“你如今跟着殿下,可还习惯?”
柳自牧回:“挺好的。”
“我像是那种苛待别人的人吗?况且他做事还算机敏,我可从来没有为难他。”时烨说。
“我也就这么一问,又没说什么。走吧,不然回来该天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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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周糠
◎“我要用你的血祭刀!”◎
五十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沈素钦坐在马车里,一路上都撩着车帘往外看。目力所及全是荒芜的农田,土地开裂,庄稼枯黄,没有半点生机。
时烨也一路看着,越看脸色越凝重。
渐渐的,远远有嘈杂的声音传来。
“殿下,东家,快到了。”柳自牧说。
“停下吧,我们走过去。”沈素钦只想远远地看一眼,不想引起骚动。
“好。”
车队停下,沈素钦与时烨踏上干燥的土地。
前方是高高的土坝,有人不断往土坝上运土,显然这是开挖河道清出来的土。
沈素钦将素白纱裙撩起提在手里,攀着土坝往上爬,时烨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
脚下黄土被太阳炙烤出的土腥气,一阵一阵往脸上扑。
时烨闻不惯,头有些发晕。
倒是沈素钦没什么反应,爬这么高的坡,连气都不喘。
来到坝顶,放眼望去,时烨惊叹出声。
只见眼前的河床又宽又深,人站在里面小得跟蚂蚁一样,如果不是众人都在抬土挖地,谁能想到这竟然是用人力一点点掘出来的。
他盯着河床看了半晌,又去看站在一旁的沈素钦,见她素白衣群的下摆沾满了泥土,目光平静地看向河床延伸的方向,而河岸两侧是荒芜的农田。土地干裂着一直延伸到天边,像是大地的伤口。
“殿下。”
“嗯。”
“你知道吗?只要这河床被水浸透的一天,那些“伤口”就会愈合,这片土地也将重现生机。人也一样,只要给他们一点希望,一丁点,他们就可以坚韧地活下去。”
时烨静静听着,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
大梁万万人的生计,总有一天要抗到他肩上,到那是,他是否也能像今天一样,咬牙抗下,毫不退缩。
此时,累了一天的张叔刚好直起腰来,眼睛无意间看见土坝上金贵的身影。
他眨眨眼,定睛细看,没忍住喊出声来:“殿下,是殿下来看咱们了。”
之前他躺在州府城外等死的时候,亲眼见太子殿下入城。
他们都知道是太子殿下救了他们。
周围的人听见他的喊声,纷纷直起腰来去看,果然看见几个气质矜贵的人站在高处。
他们分不清谁是谁,却知道这些都是救他们命的贵人。
不知是谁率先跪下,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河道里跪了一地的人,他们眼中满是感激。
时烨看着,心中怅然。
沈素钦拍拍他的肩说:“殿下,万民所向,可别叫他们失望呐。”
时烨目光滑向远处:“不会的。”
沈素钦自己心里也在说,“做点什么吧沈素钦,去让这片肥沃的土地长出更多粮食,去让那些填不饱肚子的人吃上饱饭,去睁开眼看看你来到的世界。”
七月中旬,凉州河道开通,清水横贯整个凉州,沿途土地都得到了灌溉。
九月初,凉州下了第一场秋雨,天公重现慈悲。
九月末,当初扛过干旱的粮食收获了,虽然产量不高,但勉强可以糊口。太子殿下下令,免除凉州受灾地区两年赋税。
沈素钦七月中旬就回到了宁远,彼时,西郊的那棵宝贝棉花结出了第一颗果子,绿色,圆溜溜的,比一个汤圆大不了多少。
她盯着它瞧了半晌,满意道:“好歹是长出来了。”
说完,她又对罗肃说:“明年种棉花的地方我已经找好了,”她丢给他一份册子,“这些便是我要来的种植基地,你多帮我培养一批人,明年春天由你带领他们去凉州,我要让凉州北边开满鹅黄色的花。”
罗肃细细看着册子,“这些地方土地可肥沃着呢,你怎么搞到手的?”
沈素钦笑的神秘:“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这边交代完,她立马被苏逾白喊了去。
苏逾白还不知道她在凉州差点出事的事,一心扑在肥皂作坊和硝冰作坊上,光这两个作坊,就能叫他赚得盆满钵满。
“扩大规模吧。”苏逾白再次提起这茬。
之前他也跟沈素钦提过,说要去南边开分厂,沈素钦以保密为由拒绝了。
“古宗河南边的地我想用。”他说,“征收下来我要多盖几间厂房。”
“不行,那片地是留给棉花作坊的。”
“那可有好几千亩呢,我就用一小片。”
“不行,就这我还嫌少呢。还有,棉花作坊的修建你帮我盯紧点,明年就要用了。”
“所以说它明年才用,你先让我多造点肥皂多赚点钱呐。”
“不行你去东郊。”
“我不去,那边离河远,用水不方便。”
“那就没得聊了。”
如今,古宗坊已经建的很是完备了,再向内扩已经扩不出来了,所以苏逾白才说要往外扩。
“别呀,眼下单单肥皂作坊我已经养了近四万人,就这还常常供不上货。你不能把我的人都塞这小小的一片地里,转个身都费劲。”
“你自己去想办法,整个宁远哪里都成,就除了西南角那块地不准动。”
“行吧行吧。”苏逾白说完,突然想到什么,“对了,肉干作坊后来又添了几样新品,除了肉干外,还有肉饼、炒粉,每日产量都不少。除了供应黑旗军外,多出来的我做主卖给别的州军做军粮了。现在,我们已经跟四个州签订了固定供货的契约,你知道一下。”
沈素钦只当这是小生意,压根不晓得光卖军粮,就帮她赚出了每月十万两的军费。
“你看着办吧,”她说,“这种小事不用向我汇报。”
苏逾白颔首。
居桃前阵子被萧平川借去了,具体做什么没说,她猜大概跟沙陀的兴源酒楼有关。
那个酒楼是炎临在关外开的,之前写信回来提过一嘴。
正好萧平川对沙陀境内状况存疑,干脆就让居桃跑了一趟。
与此同时,各州郡接黑旗军协查敕令,下手彻查治下沙陀探子。
一直以来,黑旗军都有紧急调令州军的特权,只是两年前议和之后,这项特权被收回。
如今沙陀不顾议和条约限制公然入侵大梁,黑旗军的战时特权自然又回来了。何况只是一纸协查令,小事。
不过这一查,还真就揪出不少人。
萧平川没有手软,全数将沙陀探子带回疏勒河,斩首,并将头颅高悬,以示警告。
沙陀那边倒是诡异地安分了几日,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另有图谋。
另一边,难得周遭无事,沈素钦懒得动弹,特意在后院花架下摆了茶果点心,摆了冰桶,消暑散心。
这样每日消遣,很是过了几天悠闲日子。
秋风刮起的时候,沈素钦添了件外裳,开始琢磨着开采铁矿的事。
之前说过,铁矿开采不归私人所有,必须由朝廷出面,开采、冶炼、售卖全程由朝廷干预。
沈素钦不想将其拱手让人,故而一直让周百户压着这个消息。
可每日守着赚钱的金窝窝不动,她哪里受得了,于是琢磨着等时烨从凉州回来,就跟他商量一下开采的事。
秋日已至,按照惯例,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沙陀蠢蠢欲动的时候。
萧平川布置妥当,只静待猎物入坑,只是没想到出了点意外。
这日,柴顺与许有财带人巡逻。
正是后半夜,深蓝夜色里挂着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悬在疏勒河上空,像是披霜的银盘。
天亮之前,他们还得再巡视几趟,以确保万无一失。
突然,许有财听见有水溅起的声音。
他眯着眼望向河面,不知何时起,上头密密麻麻竖起了不少人影,黑黢黢的,沉默着往这头来。
他拽拽柴顺的衣服,示意他往那边瞧。
柴顺转头,搭眼一扫,狞笑着猛地一挥手,兵士悄无声息四下散开,像是捕兽的笼子,悄然张开大口,静待猎物入笼。
“等等,别动手,是我。”他听见水里有人喊,“雷盛,我是雷盛。”
柴顺与许有财对视一眼,心中升起疑惑。
自从去年沙陀犯边后,雷盛就消失不见了。很多人说亲眼看见他掉进水里,被河水冲走了,那眼下这个是什么?水鬼么?
“你说你是雷大人,怎么证明?”柴顺高声喊。
“我有黑旗军半枚虎符。”
柴顺沉了脸,怪不得当初掘地三尺也没找着。
“来人,救雷大人上来。”
半个时辰后,浑身的湿透的雷盛出现在萧平川的将军帐里。
他抱着双臂缩成一团,身形相较去年消瘦不少,神情也变得畏畏缩缩。
萧平川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半晌才问:“大人消失的这大半年时间里,究竟去了何处?”
雷盛咽了口口水,回道:“我被河水冲走,醒来后发现断了一条腿,之后被渔民救了,养伤养到现在才好。”
“中途为何不差人送信,好叫我们去接你。”
“那地方偏远,出来一趟很是费劲。”
萧平川沉吟:“这样啊,那还真是辛苦雷大人了。听说大人带了黑旗军半块虎符在身上?”
“是,是的。”
“可否拿出来叫我瞧一瞧?”
雷盛哆哆嗦嗦抬手,伸进怀里,停住说:“将军走近些。”
萧平川不疑有他,毕竟按照他的身手,雷盛不可能伤着他。
于是,他走近些,弯腰伸手,示意雷盛把东西放到他身上。
谁知,变故突生。
只听轰隆一声,雷盛整个人炸开,断肢和着鲜血喷洒向四周。
萧平川机敏地就地一滚,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还是被飞溅而起的木头碎屑刮到了。
同一时间,随着这惊雷一般的爆炸声响起,疏勒河岸密密麻麻冒出许多人头,他们趁着黑旗军怔愣的空隙,争先恐后爬上河岸,朝着营地蜂拥而去。
“敌袭!有敌袭!”
战鼓擂响,撼动寂静的夜空。
许有财深吸一口气,叹道:“将军果然料事如神。”
萧平川捂着脑袋从地上坐起来,不悦道:“没人打算扶我一下?”
许有财嘿嘿一笑:“按照计划,你现在都是死人了,快躺下装死吧。”
柴顺吐了两口唾沫,把眼眶周围润湿,带着哭腔高声道:“老财你放心照顾将军,我们死也会守住营地,给将军报仇!”
说罢,他便带人冲出营帐,朝着敌人正面压去。
许有财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表演,赞叹道:“装得真像。”
萧平川自己站起来,踹了他一脚道:“做戏要做全套,去喊军医进来,老子好歹也是真受伤。还有,让人把那堆烂肉收拾走,晦气。”
“他也算死得其所了,等着咱把沙陀的新老大钓出来,就给他勉强立个碑吧。”
“成。对了,让兄弟们别收着打,干/死他们。”
“知道。”
帐外河边,两边短刃相接。
周糠对上一个沙陀小头领,对方手里的弯刀闪着寒光,刀刃沾着血迹,他似乎还能看见它从皮肉里扯出的温热气息。
他的长枪挑起一抹黄沙直冲对方面门,趁着他偏头避开时欺身而上,不想枪头却扎了个空。对面伶俐翻身躲过,反身将弯刀探到周糠脚踝处,想要切断他的脚掌……
这不是周糠头一回对上沙陀军,却是他头一回遇上这么棘手的。
原来他们以为的不堪一击竟然是自欺欺人,沙陀这战力,拉任何一个中军过来都讨不到便宜,怪不得之前凉州州军会败得悄无声息。
另一边,赵成春和柴顺对上的几乎可以算是人山人海,他们乌压压从疏勒河那头逼过来,带着黑云压城一般的气势。
刀剑疯狂挥出,他们寸步不让,顶着一波又一波的敌人往前走,生生将他们压在疏勒河岸,寸步不进。
很快,河岸边堆积满了尸体,一个叠一个,血水汩汩流动。
“萧平川已死!勇士们冲啊!”
有沙陀将领怒吼。
赵成春气得双目赤红,长矛狠狠一挑,带走沙陀两条人命。
他不知道实情,以为萧平川真出事了。
听说刚才炸的很厉害,那个雷盛都被炸成一堆烂肉了,将军怎么可能会没事。
他嘶吼一声,长矛不要命地挥出。
在他不远处,周糠对上一个小山一样的汉子,大腿比他的腰还粗。
对方使的是一双狼牙棒,双手往下压时,直接震得他手腕发麻。
这是很罕见的,因为他跟萧平川交过手,萧平川本身就力大无穷,一把重剑少有敌手,可迎上对方的狼牙棒,竟会让他有种跟萧平川不相上下的感觉。
周糠瞬间提起十二分警惕,不肯轻易被他近身。
哪知对方不仅力气大,身后也灵活敏捷,几个回合下来,周糠受伤不轻。
“投降吧。”那人操着蹩脚的汉语道,“你打不过我。”
周糠吐出一颗碎掉的牙齿,顺便吐掉一大口血,怒道:“投你娘!”
那人狰狞一笑:“老子刀下不死无名鬼,你叫什么名字。”
“你爹!”
“我要用你的血祭刀!”那汉子怒吼。
“做梦!”周糠手上不停,横劈直斩,半点不留情面。
那人被气到了,将怒火灌注在狼牙棒上,招招使尽全力。
周糠硬接了几招,脏腑受到重创,不再与他周旋,反而滚进他怀里,捏着捡来的卷了刃的短刀,反手一插,刺进他的肋下。
那人一把甩开他,面无表情地将刀拔出,刀尖上挂着血,他将刀尖调转过来,伸出猩红的舌尖重重舔舐。
天色渐亮,猩红的血将河岸黄沙凝结成块,天阴,乌云压境,将打斗声沉沉压在地上,远远望去竟像一幅沉默的画。
周糠咽下喉间的鲜血,将脱臼的肩膀硬生生按了回去,提刀再战。
这回,那人直接用手接住周糠挥来的刀,反手扼住他的脖颈,接着抽出刀子,抵在周糠颈侧,深深切了进去。
片刻后,周糠人头滚落在地,双目睁圆,死死盯着那人。
那人嗤笑一声,甩开周糠的身体,一脚将他的头踢进河里,继续向下一个黑旗军冲去。
疏勒河寂静无声,在北境辽阔的大地上蜿蜒向前,风沙卷着冲天的血腥气奔腾向远方,那是战死亡魂不屈的呐喊。
这场战争持续了两天两夜。
消息传回宁远时,沈素钦满脑子都是萧平川战死的消息。
战死!
他怎么可能战死?
沈素钦不信,她拽住前来送信的人,一字一句又问一遍:“你确定将军战死了吗?你亲眼看见他的尸体了?”
来人虚弱点头,“是是的,将军遭人暗算”
“谁让你来传消息?”
“赵,是赵将军。”
沈素钦再听不进去任何话,她将人丢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旁边的时烨也不信,问那人:“你来时还在打吗?沙陀胜还是我们胜?”
“暂时停战,没有分出胜负,在僵持。”
“要援兵吗?”时烨问。
来人愣了一瞬,赵将军只说让夫人去见将军最后一面,可没说援军的事。不过打得那样艰难,援兵这种应该做多越好吧。
于是他自作主张道:“要援兵。”
时烨深吸一口气,援兵,上哪弄援兵,最近的凉州州兵去年就打完了,远处的云州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来到,等他们来,沙陀都杀到宁远来了。
沈素钦脑袋飞速运转,她的人,只有秘阁的有一战之力。
于是,她回屋,从暗格最里面抽出信号弹,回到院子里,毫不犹豫地点燃放了出去。
时烨瞧完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只问:“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
说完这句话,沈素钦找来周百户,“把你那能用的人手召集过来,顺便帮我找会做烟花的老手,让他们带着硫磺、硝石和木炭过来,要快。”
周百户立马回去布置。
很快,那些会做烟花的老手被聚集到沈府。
沈素钦带着他们去了后院,临关后院大门前,她嘱咐时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若有生面孔来找我,就让他们在前院等。”
“好。”
合上院门,沈素钦朝众人拱手,冷声道:“诸位,我要做火药。”
第85章 战死
◎“你是不是觉得和离书只能写一次?”(捉虫)◎
火药这东西在大梁是禁忌,除了兵器局,私人一概不准碰。
像他们这种做爆竹烟花的,不仅要在朝廷那里登记九族名册,还要经常去报道,就怕他们私自研发火药。
“这,这不成啊,被朝廷发现,会灭九族的。”有人道,“而且我们也不会做炸药。”
沈素钦抽出刀,往门框上一砍道:“今夜,你们不会也得会。我看着,若是做不出来,不等朝廷,我先杀了你们九族。”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后退。
沈素钦却步步逼近说:“沙陀犯边,疏勒河这会儿正在打战。火药有什么威力,你们比谁都清楚。我要用火药去救黑旗军,你们若敢不出力,那就去给死去的兄弟们陪葬!”
他们一直知道疏勒河小战不断,只是没想到正当下居然也在打战。
他们互相看看,有人站出来道:“若是为了杀敌,我等自然责无旁贷。只是夫人须得保我们平安。”
沈素钦抱拳:“诸位放心,若朝廷追究,有我一力承担。如若失言,犹如此刀。”
她将那刀抽出来,生生折断,丢在一旁。
众人咽了口口水,有些胆怯地看着她。
“那么几位随我进屋,开始吧。”
做烟花爆竹的,哪有不失手爆炸的。所以,他们心中其实都有成算,只看愿不愿意下功夫拿出来。
沈素钦抱臂在一旁看着,寸步不离。
有人劝她说:“夫人下去休息吧,这东西毕竟不安全,随时会爆炸。”
沈素钦摇头:“你们不必管我,尽管做,越多越好,天亮我就要带走。”
“是。”
就这样,沈素钦从夜色深沉站到天色泛白,而在后院之外,长途奔袭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蒙着面,一言不发地站在院外,等着沈素钦出来。
天色大亮,院门推开,沈素钦走出来。
这是她头一回明目张胆地聚集秘阁之人。
见她出来,为首的一个越众而出,抱拳道:“主事急招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这人是秘阁副手,一般是居桃与他直接联系。
“有消息称萧将军战死,如今黑旗军与沙陀在疏勒河僵持,招你们来,是想叫你们与我一起支援黑旗军。”
话落,院中众人无一人反驳。
时烨站在人群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主事有令,自然无不听从,我等随时可以出发。”
沈素钦颔首:“多谢。”
太阳刚露出地平线,沈素钦等人就出发了。
没让时烨跟着,毕竟是前线战场,若他再出什么事,缙州就真的没人主持了。
秋日天穹高且远,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倒扣在一片金灿灿的大地上。
该收粮食了。
今年显然是个丰收年,所以沙陀疯了。
马蹄奔腾如雷鸣,疾驰过平原大道,倏然刮向远处。
周百户的退伍士兵、沈素钦的密阁暗探以及做炸药一干老手,拼拼凑凑勉强凑足一千来号人,昼夜兼程朝疏勒河而去。
待他们赶到时,恰好赶上新一轮交战。
沈素钦挥手示意众人暂时按耐不动,她自己则骑马上前,沉着观察战况。
柴顺骤然在人群里看见她,吓了一激灵,忙迎上来道:“夫人怎么来了?”
沈素钦摇头,示意他废话少说,“让人佯装败走,将沙陀引去那块凹地。记得让我们的人跑的时候不要往中间跑,要往两边跑。”
“夫人是想?”
“我这人睚眦必报,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柴顺目瞪口呆应下。
他退回战场,暗中传令下去,只等沈素钦这边一发号施令,他们就动。
沈素钦这边则快速吩咐人手在凹地那边埋火药,又在出口处埋伏人手,之后朝柴顺一挥手,战场上黑旗军果然令行禁止,像潮水一般退走。
沙陀被即将到手的胜利冲昏头脑,急追直上,一脚踏入凹地。
沈素钦伺机等在附近,直到他们深入腹地,才下令点燃火药。
轰隆一声,火药带着撼天动地的气势炸开,凹地内沙陀士兵几乎无一人幸免。
勉强逃出来的,也被守在外面的人收割了性命。
至此,沈素钦不费一兵一卒,击退击杀沙陀三千多人。
这边结束后,沈素钦一刻也等不及,要柴顺带他去看萧平川。
柴顺欲言又止,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说萧平川现状。
“他到底怎么了?缺胳膊断腿还是瘫了,你总得有个说法吧!”
柴顺憋红了眼:“夫人还是自己去看吧。”
沈素钦一听这话,整个脑袋像是被重锤砰地狠狠砸了一下,瞬间眩晕不止,胸腹更是酸烂,几乎要呕出来。
她面无表情地跟着柴顺往营地走,她脚底虚浮,每一步都踩不实,歪歪斜斜好半天才走到最深处一个帐篷跟前。
“将军就在里头,夫人自己进去看吧。”柴顺说。
沈素钦站住不动,鼻尖盘桓着帐篷里传来的腐肉的气味。
抬眼觑去,里头黑黢黢的,像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等着她自投罗网。
不知过去多久,沈素钦抬脚迈进去。
只见晦暗狭小的帐篷里有一张破旧的矮榻,矮塌上萧平川双目紧闭,腰腹上裹着厚厚的软布,一副重伤不治的样子。
她木着脸,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待摸到微弱的气息后,她长舒一口气,扶着矮塌跪坐下来,目光放空。
此时,帐篷内外一片死寂。
光从狭小的门帘缝隙里挤进来,窄窄一条,落在萧平川胸口,像是把他切开一样。
沈素钦垂眸看着,半晌,她挪了挪身子,用后背挡住那束光。
萧平川整个人就这样被她的影子笼罩住,死气沉沉的。
或许是听见她的声音,萧平川睁开眼睛,先是一道惊诧飞速闪过,接着平静下来,故作虚弱道:“你怎么来了?”
“疼吗?”她涩声问,她何时见过萧平川虚弱成这样。
萧平川摇头,“军医说我伤口感染若我死了,你拿着和离书出关去吧。”
“不,我不去。”
“可你的心愿不就是摆脱我去关外吗?”
“不去了。”
萧平川合上眼眸,强压内心狂喜,憋出两声低咳:“咳咳……我,我不信,除非你把和离书还给我。”
沈素钦不疑有他,直接道:“我没带在身上。”
“那你写个作废书,那边有纸笔。”
沈素钦转头一瞧,帐篷里还真有笔墨,她有些疑惑地迟疑了一下。哪知萧平川突然惊天动地咳了起来,“你还是想走,我活不成了……”
“我写,我这就写。”沈素钦赶紧起身。
过了一会儿,“写好了,放哪?”
萧平川立马抬手去接,动作太过利落干脆,沈素钦:“嗯?你的手……”
萧平川顿了一下,好在这时底下人来报,说沙陀又来进犯。
沈素钦怒从心起,将碍事的裙角一掖,对萧平川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报仇。”
“别,别去!”萧平川弹坐起来去拉她,没成想她太快了,压根没拉住。
角落里,许有财闪身进来,赶紧把人压回榻上说:“你现在可是快死的人,别乱动。要是被夫人发现你骗她,那不是完了吗?”
萧平川急道:“战场不比其他,刀剑无眼……”
“你可拉到吧,夫人那身手比我厉害多了,寻常人哪近得了她的身。再说了,你现在现身,咱们引蛇出洞的计划不就泡汤了么。”
萧平川不出事,引不出背后给朱邪葛波出主意的人。
他调查过,那人是朱邪葛波的堂弟,有几分脑子,比朱邪葛波更适合统领沙陀。
“管不了那么多了!”萧平川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她要是出了事,老子把玉皇大帝引下来都没用。快点,战甲拿来。”
另一边,沈素钦换上盔甲,提着长枪,率先冲进战场。
她出手干脆利落,专挑死穴下手,几乎一出手必定带走一条人命。
密阁的人也出自她的训练,走的是杀手的路子,身手灵活,招招毙命。
很快,众人都看出这支只有几十人的小队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沙陀那边的将领吉鲁格大掌一挥,带着那个使用狼牙棒的就冲了过来。
狼牙棒盯准沈素钦,凭着力气大,打得沈素钦步步后退。
沈素钦握不住长枪,转手一扔,从腕间抽出薄刃小刀,在指尖转了一圈,直直指向那人。
狼牙棒怒吼一声,冲上去,企图砸开沈素钦的天灵盖。
沈素钦矮身躲过,右手轻灵挥出,划向对方大腿。
对面冷斯一声,抹了把大腿,见出了血,猛地跺脚,全力朝沈素钦挥去。
沈素钦侧身避开,没料到对方身手灵活,第二下紧跟上来,被重重锤在胸口,倒飞出去。
落地,沈素钦吐出一口气,目光冷冰冰地瞪着他。
那人嘿嘿一笑:“我之前也遇到一个像你一样不怕死的,不过最后他被我割掉了脑袋,你也逃不掉。”
说着,他飞速冲过去,打算击打沈素钦太阳穴。
沈素钦就地一滚,头盔滚掉,发丝散落下来。
“咦?是个女人。”那汉子奇道,“不过我可没有不杀女人的习惯。”
沈素钦单手将发丝盘在脑后,一手握着薄刃小刀,一手握着银簪,身形鬼魅地朝男人贴去。
这回她左右手一起发动,专挑周身大穴下手,又快又准,完全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几个来回之后,她主动退后。
那狼牙棒只觉得头脑有些发晕,再看对手时有些重影。
不过这狼牙棒终归是比沈素钦壮上好几圈,在绝对力量面前,沈素钦再怎么轻灵都没用。
很快,狼牙棒重拾精神,冲着沈素钦冲了过来。眼看着斗大的狼牙棒朝着沈素钦头顶落下,突然一把重剑斜插进来,轻轻一下,就将他挑飞了出去。
沈素钦冷冽回眸,眼角勾起柔美弧线,萧平川心动不已,却在下一瞬看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腰腹处。
沈素钦双眸微眯,随手捡起地上的卷仞大刀朝不长眼的沙陀士兵劈去,直接划得对方肠穿肚烂。
萧平川腰腹一凉,提着重剑转了个方向,沉默着迎上那个狼牙棒。
“你就是萧平川?”狼牙棒声大如雷。
萧平川淡淡颔首。
“今日,我必取你性命。”狼牙棒放话。
萧平川掏了掏耳朵,“这话有不下百人跟我说过,如今没一个活着的,你也不会例外。”
狼牙棒狞笑着捏紧手中重达八十斤的武器,朝萧平川挥去。
萧平川双手握住重剑沉光,拧腰,对砍,霎时火星四溅,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传来。
一击即分,双方都对对方的力量有了初步认知。
是个劲敌。
萧平川兴奋起来,手中重剑斜挑,欺身上去,大开大合,凶猛异常,逼得狼牙棒节节后退。
重剑伤人不在刀锋,而是凭厚重劲力,狼牙棒也差不多,双手握住,猛挥猛打,带起阵阵劲风。
两人周围十丈之内,根本没人敢近身,有不怕死的凑上去,挨着一下立马粉身碎骨,救都没得救。
沈素钦退后,在击杀其他敌人时抽空看了一眼,心空了一拍,原来他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是这样的,凶悍勇猛,像是从高山上奔腾而下的湍流,又像是出山的猛虎,势不可挡,狠厉果敢。
在萧平川的猛烈攻势下,狼牙棒渐渐落了下风,他的虎口已经被震裂,鲜血染红锤柄,滑滑的,握不牢靠。
萧平川又一个猛挑,狼牙棒飞了出去,沈素钦刚好在不远处,卷仞大刀打平揽住他的脖子,猛一用力,头颅整齐割下,鲜血喷了她一身。
四周骤然一寂,他们没想到,夫人出手竟也如此老练狠辣。
随着狼牙棒倒地,沙陀被全数歼灭,号角吹响,疏勒河清波温柔,完全看不出它刚刚见证了一场战争。
萧平川眼里满是欣赏,那股子爱慕之情,几乎从眼里喷薄而出,他把重剑往地上一插,走过去,帮她抹干净脸上的血迹。
沈素钦朝他莞尔一笑,下一秒,狠狠一拳打在萧平川腹部,周围柴顺等人倒吸一口凉气,抱着肚子赶紧溜了。
帐篷内,大夫抓住萧平川要帮他清理伤口。
许有财、柴顺、周百户等人聚在里面,等着看伤口情况。
沈素钦挥开帘子走进来,扫视一圈后,对大夫说:“放着,让我来。”
大夫赶紧后退。
“脱衣服。”沈素钦冷冷地萧平川说。
萧平川不敢耽误,干净利落把上衣脱了,对许有财等人说:“你们下去吧。”
“不准,呆着,哪也不许去。”沈素钦说。
许有财等人默默将伸出去的脚尖又挪了回来。
沈素钦单手折段箭尾,凑近,刀尖别进伤口,使劲一剜,血水飞溅,有几滴甚至落在她眼睛下面。
接着,刀刃在伤口内缓缓旋动,箭尖被一点点被挑出来。
许有财从她把刀尖别进伤口开始,就屏住了呼吸,他自认手握大几百条人命,却还是做不到像夫人这样面不改色地剜肉剔骨。
而被挖肉的那个人,眼含柔情,静静看着对面的人,仿佛刀尖在挖的不是自己。
挖出箭尖后,沈素钦又用小刀挑出一大坨金疮药,狠狠糊在伤口上。
接着解开他腰腹绷带。
萧平川还想上手拦她,不想被她狠狠瞪一眼,讪讪缩回手不敢再动。
绷带解下,刮开灰绿色草药泥,药泥下是腐烂红肿的伤口,深可见骨。
“哪个庸医给你处理的伤口!”她怒道。
一旁的军医小心翼翼地往柴顺身后缩了缩。
她调转刀锋,又将刀刃在烛火上烤了烤,按进腰腹伤口。
呲的一声,许有财发誓,他闻见了肉烤焦的味道。
萧平川闷哼,按住她的手说:“脏,我自己来。”
沈素钦甩开他的手,刀刃竖起,一点点切开伤口,刮掉腐肉,直到伤口渗出的血变成鲜红色,然后才敷上她带来的药。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
等她放下刀,许有财等人早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溜出去了。
萧平川握住她满是血水的手说:“我都说了自己来,你看弄脏了吧。”
沈素钦想抽回自己的手,抽不动,半晌,也不挣扎了,只垂着头不说话。
“别气了,我错了。”萧平川温声道歉,话音落下,他发现有泪珠落到自己手背上,他心口一窒,讷讷道,“我真的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前两天确实受了点伤,被炸药炸的。后来我想着将计就计,装死引沙陀的新头领出来探探虚实。谁知他们会去通知你,没想到会吓着你,你来我很高兴,真的。”
他絮絮在沈素钦耳边说着,解释着,生怕她再被气到。
“萧平川。”
“我在。”
“你是不是觉得和离书只能写一次?”
萧平川被狠狠噎住。
“没有,我错了,我发誓再也不敢了,真的,你信我。”
萧平川围着沈素钦对天发誓,恨不得把这辈子的错都道了。
他本身还受着伤,多少失了点血,围着沈素钦絮絮叨叨半天也乏了,到最后竟两眼一翻昏倒在沈素钦怀里。
沈素钦一时分不清他是真晕还是假晕,拍了怕他的脸颊,见他没反应,才知道是真的昏了过去。
她长叹一口气,将人往怀里揽了揽,低声说:“你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还指望不相干的人在意不成。”
说完,她轻轻抚了抚萧平川脸上的伤口,将人安置在榻上,盖好被子,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许有财等一干人还等在门外,见她出来,纷纷行礼道:“夫人。”
沈素钦点头:“军中状况怎么样?”
柴顺上前:“这一战死八百一十六人,重伤两千三百二十八人,轻伤六千四百一十二人。粮草还充足,但伤药不够。”
“还有,周糠没了。头颅顺着河水漂走了,我们派人去捞了,没捞着。”
沈素钦深吸一口气,想起当年他从藏霜楼追出来的情形,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的下场,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执意北上。
“我知道了,葬了吧。”沈素钦说,“拾七,伤药你帮着筹备一下。”
不远处一个蒙面身影抱拳,闷闷道:“是,主事。”
“他是我的人,消息比较灵通,人脉也广,柴大哥把需要的伤药列份单子给他,他会尽快给你送来。”
柴顺抱拳。
“沙陀那边怎么说?”沈素钦又问,“为何这次这么猛?”
许有财摇头:“我们在沙陀王城的暗探一夜之间全被拔出了,居桃姑娘那边又没有消息传来。将军的意思是,原先的老王朱邪执坤不行了,兄弟朱邪葛波没能上位,上位的是他堂兄,一个狠角色。”
“有他堂兄的资料?”
“没有,只在多年前将军跟他打过一次照面,说是年龄跟他相仿,有脑子有手段,下手也狠辣。”
沈素钦:“看出来了,居然连火药都被他们率先用上了,而且凉州那场闹剧,说不好就是故意试探的。”
“你们黑旗军这两年还真是松懈了,”她总结道,“居然让敌人在家里打了个来回,甚至连主帅都差点折了。”
“确实大意了。”这没得洗。
“行吧,我密阁的人得先回去了,”沈素钦说,“周百户那边的人看你们要不要用,”她对许有财说。
她也是来了之后才发现黑旗军的状况并没有她想象中严重,至少还有五六万的有生战斗力,足够跟沙陀拼上几个来回。
“按照你们的经验,沙陀还会来吗?”沈素钦问。
柴顺回:“会的,这才刚刚入秋没多久,他们一颗粮食也没抢到,会一直折腾到入冬落下第一场雪。”
“我晓得了。”
看来火药、火器都得抓紧时间提上议程了。
热武器的杀伤力无论如何都比冷兵器强,她得赶在沙陀之前,将能造的热武器都造出来。
“你们看着将军吧,好好照顾他,缺什么差人来宁远跟我说。”沈素钦说。
“夫人要回去了吗?”许有财问。
“嗯。”
“你不等将军醒来跟他亲自道个别吗?”
“不了,我回去还有要紧事要做。”沈素钦说,“不过你帮我跟他讲,下回再让我看见他受伤,就不用回家了。”
许有财讷讷无言。
“等等夫人,”柴顺喊住她,“你那日在战场上使的暗器,可以教给我们吗?”
就是命人佯装败走,把沙陀引到凹地,一举歼灭的武器。
“来的匆忙,那武器做的不多,已经用光了。不过我回去会命人加紧研制,必定让你们在下一场战事上用得上。”沈素钦回。
柴顺等人抱拳:“仰仗夫人了。”
沈素钦收拾收拾,带着自己带来的人匆匆踏上返回宁远的路。
这趟回去,她身上多了许多紧迫感。
原来敌人不会等着你慢慢发展,他们只会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时机飞速成长,然后企图重创你们。
回去宁远,时烨立马找上门来,开口第一句就是:“萧平川怎么样?”
“受了伤,卧床不起。”沈素钦回。
“怎么会这样?”
在时烨看来,萧平川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是天生的战神,没人能打倒他。
“对方用了火药,这东西杀伤力惊人,不是血肉之躯能抵挡得住的。”
“火药?”时烨有印象,“兵器局好像在研究,但一直做不成,好像是因为一碰就炸,很危险。”
“我要自己组织人手做。”
“这我可以下令让兵器局加紧研究。”
“不,他们速度太慢。你还记得我让周百户找来的做烟花的老手吗?他们就做成了。”
“真的?”
“真的,只是还比较粗糙,威力也有限。”
“那你放开手脚做吧,出什么问题我兜着。”时烨说。
“给我一个皇商名号,我要开采铁矿,自己冶炼铁器。”沈素钦趁热打铁。
“怎么突然又说到这个了?开采铁矿最起码要些有矿吧。”
沈素钦摆摆手,“让周百户跟你说,我累得很,想先休息。”
自从听见萧平川出事后,她就没有好好睡过一个整觉,实在太累。
时烨见她脸色苍白,忙道:“那你快休息,我自己去问他。”
沈素钦这一睡就睡了两天两夜,再睁开眼,面前居然坐着个熟面孔。
她揉了揉眼睛,含糊道:“我是在做梦么?”
炎临摸摸她的头发:“你不是在做梦,我收到你的紧急讯息,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担心你,就赶回来了。”
“你瘦了。”他满眼心疼。
沈素钦有些委屈地瘪瘪嘴说:“我好累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那你关外的东西呢?”
“有靠谱的人帮忙看着,不要紧。”
“嗯。”
“再睡会儿吧,等你睡醒了,带我去看看你这一两年都做了些什么。”
“好。”
————
苏逾白是认识炎临的,只是两人不怎么对付。
不过听见他回来,苏逾白还是第一时间丢下手里的事找了过来。
一见面,炎临就十分不客气地说道:“你这个废物,成天在她身边转着,怎么还让人累成这样?”
“少倒打一耙,要不是你胆小缩去关外躲着,用得着她事事亲为么?我如今帮她忙前忙后忙里忙外,分担多少事,你又做了什么?”
“放屁,你帮忙那是白帮吗?一个肥皂作坊你跟她四六分,一个硝冰作坊,你跟她三七分,那个肉干作坊呢?怎么个分法?五五还是四六?”
炎临人虽然在关外,但是沈素钦身边发生的所有事他都通过秘阁知道的一清二楚。
苏逾白就是扒着沈素钦赚钱,死命扒着,赚得盆满钵满,乐乐呵呵。
“我分她的那可是纯利,成本全我担着,还想怎么着?再说了,她可不用操半点心,专门坐着数银子就成,你呢?带着她的家底一走了之,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彻底。我还以为你倦了她的家底跑路呢。你好好在关外呆着呗,还回来做什么?”
炎临深吸一口气:“我那是去关外重新打拼我们的事业,你没听说沙陀境内也开了兴源酒楼吗?你倒好,好好一个家底深厚的苏家被你玩倒了,家人四散,你不想着振兴苏家,反而跑这里卖冰卖肥皂的,怎么着?苏家祖宗不管了?”
“我苏家遭难是因为谁?还不是她求上门来。那时候她腹背受敌,只有我豁出整个苏家帮她,你呢?你在哪呢?苏家现在是败落了,但早晚有一日会再站起来,这是她给我的承诺,她给你什么了?”
“她给了我全数家底。”
苏逾白:
“行行行,你这趟回来打算呆几天,一天还是两天?”苏逾白问。
炎临:“我暂时不走了。”
“你,你不走了?关外的生意不要了?”
“我可以时常回去看看,还是昭昭这边比较重要。”
苏逾白无话可说,“那你呆着吧,呆死你。”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炎临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按在原地。
他身材高大,几乎跟萧平川不相上下,不同的是他长相文雅,五官舒朗,让人看着就心生亲近。
反观苏逾白,白白净净,清瘦矜娇,男生女相,一张嘴巴从不饶人,行事洒脱不羁,谁的面子都不卖。
“把昭昭名下的产业细细说给我听。”炎临说。
苏逾白扒拉掉他的手,没好气地说:“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做什么,给你砍了!”
炎临沉默地看着他。
他板着脸看人的时候,还是有些吓人的。
苏逾白挪开视线:“想知道就跟我来吧,古宗坊,西郊,南北占地一万三千亩,够你逛的。”
两人乘车出了西边城门,没多远就是古宗坊的大门,门体厚重古朴,一看就很有分量。
古宗坊外围如今用矮墙围了起来,几乎整个西郊、西南郊区都被圈了进去,北到老猫岭,中间横跨古宗河,南到宁远州界。
坊内呈棋盘格局,由纵横交错的青石板宽马路连接,石板路间隔开的地方就是各产业分区。
其中肥皂作坊占地最广,占了四个分区,共计有三十八个厂房,里头固定加流动的工人几乎有近五万人。
规模第二大的是肉干作坊,占了两个分区,供应黑旗军在内的五支军队,常常供不应求。
“宁远周边两郡六县二十八个村子,都在给咱们养猪,还是不够,明年计划再往外扩扩。硝冰是季节性生意,现在已经淡季了,慢慢会下。不过它原本用的就是暖棚的地盘,硝冰撤下去后,正好开始整地种菜,这绿色青菜在冬天可以卖到黄金价,很是赚钱。”
“我听说你还有个沈记珍货坊?”
“是,不过做的不算好,里头至今只卖三样东西,青菜、硝冰和各式肥皂。”
炎临想了想,“我倒是有些好东西,可以帮你丰富货架。”
“镶嵌宝石的银器锡器,拳头大小的宝石,颜色图案繁复的羊毛毡毯,还有各种香料食物外面的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广阔,苏当家。”炎临语气和缓,“那边遍地银矿和铁矿,最稀罕的居然是咱们没人要的锡,价比黄金。还有巴掌大的素白瓷杯,你知道拿去那边能卖多少钱一个吗?”
“多少钱?”
第86章 炎临
◎“一本万利,日进斗金。”◎
“一两银子。”
苏逾白愣住,素白茶杯在大梁十纹钱就能买一大堆。
“还有茶叶,下等粗茶五两银子一斤。”
苏逾白缓缓皱眉,喃喃道:“若是能打通商路,打通商路”
炎临接话,“一本万利,日进斗金。”
苏逾白长舒一口气,抬头看他,兴奋道:“这个生意可以做。”
炎临却摇头:“还不行,如今沙陀与我们连年开战,边关不通,大量货物根本走不进来。若想长久地做成这桩生意,战事必须停止,边关商路重开。只是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有生之年,我们能瞧见吗?”
苏逾白:“我看那个萧平川不错,很有些本事。”
“就是昭昭被赐婚的那个?”
“是他。”
“我不信,昭昭这回被迫动用密阁,不就是因为他。听说被沙陀重伤不起呢?能有多少本事?”
密阁这回暴露在人前,不知会被多少双眼睛盯上。想要再次暗中行事怕是困难重重了,损失巨大啊。
苏逾白:“除了他,你看大梁还能指望谁?”
“倒也是。”炎临说,“算了,不说他了,继续走吧。”
“喏,南边那块地昭昭死活不肯让我动,说是要留给所谓的棉衣作坊。这玩意我没见过,依你看真有那么大做头?”
炎临极目远眺,看了半晌后回他说:“这块地确实不够大。”
“啊?”
“棉衣这东西到时候可是要供应整个大梁的,就眼前这巴掌大一块地,你觉得够?”
“差不多吧,你自己看看,整个南边这片上千亩是有的,怎么可能不够。”
“不够的,咱们可以走着瞧。”炎临说,“不过,我觉得昭昭说要赔你一个苏家并不是瞎说,至少在我看来,一旦棉衣作坊做成了,富可敌国也只分分钟的事。”
“我倒是从不怀疑她。”
“那你还觊觎这片地做什么?”
“谁会嫌钱多嘛。”
炎临瞥了他一眼:“苏当家,几年不见,目光短浅了。”
苏逾白恨不得咬他一口,“算了,说正事,那个罗肃你还记得吧,昭昭说是你的人。”
“记得,他做的怎么样?”
“种出来一棵棉花,眼下正写种植手册呢,之后还要培训一批人,去教别人种。”
“种棉花的地方有了?”
苏逾白回:“有了,昭昭早就找好了,凉州北边那片,大概有十几万亩。”
“嗯,她做事向来缜密,走一步看三步。”
“确实。”
两人在坊里逛了一圈,炎临大致了解了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事。
“你给我交个底,现在每月总获利有没有超过这个数?”炎临伸出一只手掌,意味着五百万两银子。
苏逾白把他的四个手指折下去。
炎临缓缓道:“一千万两银子?”
苏逾白摇头:“金子。”
这有点出乎炎临预料了,“怎么会这么多?”
“出乎意料吧?我也不知道小小的肥皂作坊,怎么会这么赚钱。”
沈素钦睡醒已经是下午了,她直接从兴源酒楼订了一桌饭菜过来,说是要给炎临接风洗尘。
这场接风宴她没有喊外人,只把苏逾白叫了过来,三人围成一桌,一边吃一边聊。
“白天我带他去古宗坊转了转。”苏逾白说。
沈素钦:“是该去看看的,炎大哥回来也不能歇着,你得帮我。”
“帮你做什么?”炎临问。
“把硝冰和暖棚给他管。”苏逾白提议。
这两赚的是辛苦钱,麻烦事多,他不耐烦管。
沈素钦摇头:“如今全部交给你管着挺好的,肥皂作坊有孙季温帮你,肉干作坊有王鲁帮你,硝冰那边周百户的表弟帮你,你只要管好他们就行了,又不费多少事,而且你也熟。”
“那棉衣作坊呢?”苏逾白又问。
“棉衣作坊未来也归你管呀,到时候棉衣作坊用苏家的名义开,振兴苏家,这不是早就说好的了么。”
“你累死我算了。”
“不还有我么,你要是忙不过来可以来找我。”沈素钦说。
“那炎临做什么?你总不能白白养着他吧。”苏逾白问。
“养着我怎么就不行了,我是她哥,妹妹养哥哥不是正常的么?”
“我也是她哥,怎么养你不养我。老子天天累得跟狗一样。”
沈素钦无奈,一人给夹了一块肉,说:“别吵了罢,耳朵疼。我手里不养闲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老猫岭有煤铁共生矿,我要采煤炼铁,还要制热兵器,炎大哥帮我。”
“老猫岭有铁矿?就是你围起来不让人靠近的那块?”苏逾白问。
“是。”
“这事殿下知道不?”
“他知道。”
“那他准你自己开采?”
“还没聊妥。”
“唔,”炎临沉吟,“那就不着急,事关国本,得慢慢聊。你也不能太过僭越,他毕竟是未来的一国之君。”
“我晓得,我会慢慢探他口风,但火药工坊得快点开起来。”
炎临跟苏逾白对视一眼,苏逾白试探着问道:“火药工坊是为了黑旗军那边?”
“是,”沈素钦一提到这个就气愤不已,“沙陀竟然先我们一步有了火药,萧平川就是被火药炸伤的。我们不能放任他们不管,得尽快走在他们前面,否则黑旗军能挡沙陀多久还真说不定。”
炎临神色变得沉重,苏逾白也是。
他俩白天还在说若能早日结束战争,他们打开商路的想法就能实现。
眼下,若真如沈素钦所言,沙陀有了火药,那局势就要重新评估了。
“那火药作坊你打算开在哪里?总不能是古宗坊里吧。”
“那不能,万一炸了会伤到人。”沈素钦说,“这几天炎大哥就跟我到处转转,看开在哪里合适。”
“好。”
这头沈素钦忙着给火药作坊找地方,那头麦子和番薯收下来,齐齐拉进了沈府。
这日,沈素钦与炎临去外头奔波一天回来,一进门就被几乎要堆到屋顶的粮食袋子惊住了。
“这是什么?”沈素钦问小厮。
“田曹大人那边送来粮食,说是夫人之前特意让种下的,如今收成了,让送来给夫人过目。”
沈素钦回忆了一下,“哦,是小麦和番薯。炎大哥一起看看长的怎么样。”
第87章 麦子
◎“明年会有多少人愿意种小麦?”◎
说着她随便挑了一袋打开,抓出一把来细细看,颗粒饱满,色泽光亮莹润,长的不错。
炎临也说:“长的很好,口感应该不错。”
“确实,不过我得想想怎么推广出去。毕竟大梁百姓种粟米种惯了,突然让他们换种不认识的东西,怕是没几个人能接受得了。”
“可是我说实话,麦子的口感确实比粟米好,”炎临在关外吃过麦子磨成粉又烤制成的面包,很是松软可口,“要是能让大家都尝一尝,或许也就没那么难接受了。”
“你说的对,让他们尝一尝。”沈素钦招呼小厮过来,“你去帮我去府衙送个口信,就说明天我要在府衙支锅施饭,让他们多帮我召集一些人。”
“是。”
转天,天还没亮,府衙大门口就聚集了一堆人。
此时正是农闲时节,大家都歇在家里,一有消息传得飞快,还有不少赶来凑热闹的。
辰时,沈素钦抱着一大袋小麦来了。
人还没到府衙,先给堵在街口进不来,亏得炎临带人来开路,这才勉强挤到大门口。
沈素钦一瞧乌泱泱这么多人,全挤进府衙也不合适,干脆就跟炎临商量,在大门前头的这片广场弄吧。
炎临颔首,招呼人腾出一块空地来,又从府衙里搬出桌子,顺便还差人搭了个简易的灶台。
众人瞧她这过家家的架势,没觉着弄出来的东西会有多厉害,全当瞧个热闹。
时烨倒是蛮捧场的,专门把太师椅搬出来摆了一排,邀手下官员排排坐。
一切准备就绪,沈素钦将麦子倒了一小半在桌子上,摊开说:“诸位,今儿个带大家来做点新鲜吃食,就用我面前这些东西。”
“这东西灰突突的,看着就不能入口。”有人出声。
“我瞧着也是,能吃吗?”
“之前也没见过这东西,真能做出吃的来?”
很多人摇头,显然也是不看好的。
沈素钦没多说什么,直接让人抬来一个小磨盘,吩咐下人帮忙磨麦子。
很快,灰突突的表皮退去,磨盘口慢慢有白花花的粗粉落出来。反复几遍之后,那些麦子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粉末,静静躺在盆子里。
沈素钦添水和面,揉软,揪团,再煮面,很快大家就闻到了清新的麦香。
“我厨艺有限,”沈素钦将煮熟的疙瘩汤盛进碗里,示意手下给大家分下去,“这面团还可以摊成面饼放火上烤,可以把菜肉包在面皮里下锅蒸煮。总之,吃法很多很多,大家可以自己琢磨。”
这会儿,分到面汤的人都在忙着喝汤舔碗,没分到的只能抽抽鼻子眼巴巴望着。
时烨自然也分到了一碗。
“大家吃了觉得怎么样?”
时烨先开口:“比粟米甜软,嚼起来弹牙回甘,着实不错。”
“确实比粟米好吃。”也有人说。
“好吃。”
沈素钦将小麦抓在手里挨个给大家看过说:“这个东西叫做小麦,亩产大概是粟米的两倍,而且见风就长,不用怎么打理。”
时烨身旁的几个官员倒吸一口凉气,要是亩产真能高出一倍来,得有多少人不用再饿肚子。
他们把询问的目光转向田曹,田曹点头道:“亩产确实高。”
“那若是种的话,到时候每个郡县都会发种子吗?”有官员问。
沈素钦想了想,“我现在说不好,因为这种子是从关外弄的,咱们大梁还没有。若想人人都种肯定不现实。不过殿下已经答应,会派人去关外尽力搜集种子,到时候带回来,明年春天想种的人就可以种了。”
“我也会把小麦、番薯放在沈记珍宝坊,详细告知大家用途,感兴趣的可以去珍宝坊看看。”
“诸位,从明年起,大梁百姓的劲儿都会朝一处使,全国上下能不能拧成一根绳就看咱们了。”
沈素钦这番话说得在场官员热血沸腾。
要知道大梁近十年,几乎年年在走下坡路,他们眼看着百姓流离失所,看着农田荒芜,心里急得不行,可却又使不上来劲。
但从这两年开始,先是均田令,让流民回归土地,后又要种这么厉害的粮食,还说朝廷上下一心。
或许,大梁的国运真的要往上走了。
而他们作为推动者,何其有幸能参与其中,并见证这一切。
那天之后,小麦的好处迅速在整个大梁传播开来。
时烨趁势写了几篇论小麦好处的文章发在袛报上,让大梁上下细细了解详情。
很快,各郡县官员纷纷来信询问小麦详情,田曹被时烨专业安排处理此事,并着手与各地对接明年春天小麦的播种事宜。
“其实番薯也很好。”沈素钦说,“这个也可以做主食来吃,还可以喂牲畜。”
“咱们一样一样来,一次性推太多,百姓也接受不了。”时烨说。
“那你说明年会有多少人愿意种小麦?”
“不好说,越多越好吧。”
沈素钦也觉得不好说,虽说各地官员积极性高涨,但百姓毕竟信息闭塞,很难接受新奇事物,不一定会愿意种这种陌生粮食。
“好了,说正事。”沈素钦说,“火药作坊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给不给弄?”
“可以弄,”时烨说,“我从头到尾都不反对,只是你清楚的,兵器制造必须由朝廷统一监管,大梁有专门监管兵器制造的度隶少府,民间几乎不允许涉足。”
“那你的意思是?”
“我会让父皇派遣材官校尉来这边,将你的火药作坊编入州属兵器监,你放心,这些都只是走个过场,不会干涉你做事。”
“那就好,多谢殿下。”
时烨托起她的手臂,不让她行礼,“你也是为大梁着想,否则何必劳心费神的折腾这些东西。你放心,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也绝不会拖你后腿。”
沈素钦笑得开心:“跟着殿下做事,真让人舒心。”
“彼此,彼此。”
之后一连几天,沈素钦都跟炎临在外边跑,好不容易挑中一个各处条件都符合的,就是有点远。
老猫岭腹地。
老猫岭东边有一个山坳,由几座矮山组成,它们共同围出一个肚大口小的葫芦形盆地,盆地地势平坦隐蔽,十分适合拿来制造火药武器。
敲定地方后,沈素钦请来龚顺安帮忙设计作坊,制火药是个精细活,不可能风餐露宿来弄这个。
按照她的要求,龚大人给她设计了宽敞明亮的研制房间,四周按照军营制式,搭了瞭望塔,布置了拒马桩。作坊后边还留了很大一块空地,用来实验成品。
三日后,草图完成,开始搭建房屋。
小半个月后,房屋落成,之前找来的那些制作烟花爆竹的老手进驻老猫岭,开始了半封闭的研制生活。
秋风渐起,田间地头一片金黄,到了收粮食的季节了。
自从去年缙州均田令推行下去后,让缙州新增农户数十万户,新增田地上百万亩,举国上下几乎都在等候秋收。
世家想看热闹,流民想看希望,普通农户则等着看奇迹。
终于,风风火火半个月下去,各地粮食陆续入仓。
时烨迫不及待让田曹统计各地产量及税收总量,因为缙州去年几乎无人耕种,所以今年光总产粮量就翻了数十番,破天荒地突破了凉州丰年的产量;税收也是近五十年新高,比凉州还要高。
如此一来,朝廷上下震惊,敬康帝更是捧着奏折自己宣读。
“诸位听清了么?一个均田令,让原本几乎没有人烟的缙州一跃成为产粮大州,税收也遥遥领先。你们呢?天天叫着没粮没钱,把百姓逼得弃田逃走,我看等治下百姓都走了,你们去管谁?”敬康帝说。
“陛下,缙州那毕竟是个例,”度支使杨侃说,“分田分户,无视国家法度,野蛮行事,实在有辱国体。”
敬康帝将折子扔到他头上,怒道:“你觉缙州行事偏颇,你倒是给朕也弄出这么高的税收来,天天尸位素餐,要不是看在你老子的分子,我早把你的差事夺了。即日起,你给我回家反省去,没反省清楚不准来上朝。”
杨侃噗通跪地,老泪纵横:“臣谢陛下恩典。”
“你们,还有你们,”敬康帝目光一个个扫过众人,“心里多想想百姓吧,别总盯着自己的钱袋子。”
“是,陛下。”
敬康帝无力地摆摆手,示意散朝。
回去的路上,他问严公公:“上回派你去送粮,太子怎么跟你说的,你跟朕再讲讲来。”
“是,陛下。”严公公恭敬回道,“殿下说他晓得你的良苦用心,直到你遣他去缙州是为了给他保命。他还说他会在缙州好好经营,总有一天,会带着让世家难以撼动的势力返回都城,牢牢守住时家的江山。”
“嗯。”敬康帝欣慰地笑出声来,“你瞧这小子,一年不到就整出这么大阵仗,真是给为父长脸。”
“殿下是有本事的,陛下放心,殿下向来说到做到。”
“希望吧。”
另一边,随着粮食入仓,沙陀那边更坐不住了,三天两头就想突破防线杀进来。
沈素钦得知消息,把压力给到了火药作坊。
之前去疏勒河前一晚赶制出来的火药其实效果并不理想,首先它需要有人近距离点燃火线引爆,跟放爆竹差不多;其次,威力有限,达不到地动山摇的程度。
总之,现有的火药跟一个大型爆竹差不多。
后来花了几日时间,师傅们做了改进,通过控制硝石的含量,渐渐能够把控火药的燃爆速度了。
炎临通知她去观看成果。
第88章 火药
◎“配方绝对不能出这座作坊。”◎
沈素钦去了,与炎临一起站在后山空地,等着看空地中央那三堆灰色火药的爆炸效果。
他俩前面是十尺高的矮墙,老师傅们站在矮墙前面。
这里要说一下负责作坊警戒和协助的人,仍旧是周百户从退伍士兵中挑出来的。
不同的是这帮人正是前几日与沈素钦一起去疏勒河的那些,他们再次回到战场,心里多少都有些波动。
于是,周百户便将人安排到这里,交代他们说早一日造出火药来,就能早一日打去沙陀老家。
眼下,坊内管事叫连国喜,他一声令下,一断腿老兵杵着拐杖,从旁边的火盆里抽出半寸长的烧红铁锥,朝火药堆慢慢走去。
沈素钦眸光微凝,在那老兵即将弯腰将铁锥插入火药前,她猛地高声喊道:“停下来!不准动。”
那老兵狐疑地直起身子回头看过来。
连国喜和老师傅们也都扭头看她。
“夫人为何要停?”连国喜问。
“火药爆炸,他来得及跑吗?”沈素钦沉声问。
那么近的距离爆炸,那老兵又腿脚不便,如何避得开。
连国喜沉默半瞬,“来不及。”
“这么说,你们是让他去白白送命?”
“他是自愿的。”
老师傅们见两人语气不善,忙打圆场道:“自古成大事,牺牲必不可少。”
“夫人不必介怀,我们已妥善安置其家人”
“不行,”沈素钦斩钉截铁道,“在我这里,没有用人命铺路的道理。你们若是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便不用再叫我来看了。”
“还有,即便他们是自愿的也不成。人命何其珍贵,视人命如草芥的人我不敢用。若诸位不改,我少不得让时烨将诸位再请回去。”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很重,带着薄如刀刃的凉意。
说完,也不管他们做何反应,自顾提脚往外走去。
连国喜不敢让她一个人负着气走,忙追上去说:“我送夫人回去。”
沈素钦停住脚步,目光冷冷地看着他,“我要是你,现在必定躲得远远的。”
连国喜苦笑,“不然您打属下一顿出出气?”
“打你有什么用?回去吧,凡是要把人命放在第一,炎大哥那边想必也是这个想法。”
回去的路上,沈素钦问炎临:“他们事先跟你打过招呼吗?老人这个事。”
炎临摇头,“是我的疏忽,我该多看着点。”
“不是你的问题,是你不清楚他们这群疯子的作风。”沈素钦说,“你可能不知道,在我向黑旗军送粮之前,他们只靠吃草根树皮活着。堂堂十万黑旗军主帅,穷得家徒四壁,回一趟都城,还得扛着皮子回去卖,好卖钱换粮。”
“可即便这样,他们也没有一个人说要从疏勒河退走。他们站在那里,堵死沙陀的南下之路,守着大梁的平安。萧平川曾经问我,抛开他将军的身份不谈,他还有哪里配得上我,”沈素钦失笑,“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他将军的身份,而是他护佑天下百姓的那颗心。”
炎临看着她,“你就那么喜欢他?”
“喜欢吧,毕竟除了他,没有谁能让我愿意花那么钱。”
“对苏逾白,你不也挺大方的么?”
“那不一样,我欠他的,而且他给我钱的时候更大方。”沈素钦说回刚才那个话题,“所以对于黑旗军来说,无论在役的还是退役的,只要跟他们说打沙陀,他们哪怕拼着性命不要也会冲上去。火药作坊这边,除了那几个老师傅,剩下的全是黑旗军中退下来的,你要防着他们过于卖命。我可不想火药还没造出来,就先赔上好几条人命。”
炎临颔首:“我会注意的。”
“对了,居桃在沙陀那边安全吗?怎么也不见她送信回来。”
“她在那边隐藏的很好,没有露在明面上,自然也不方便写信。你不用担心,时机成熟她自己会回来。”
天气转凉的时候,老猫岭轰隆一声巨响,半个宁远都跟着震了一震。
炎临骑马来报,一进院子就激动大喊:“成了,火药成了。”
沈素钦原本趴在桌子上算着账本,闻言,忙跑出来问:“真成了?”
“成了,你快随我去看看。”
“走,我们这就去。”
站在老猫岭后山试炼场,沈素钦亲眼看着他们点燃火线,看着轰隆一声土堆四溅,她激动得几乎当场跳起来。
“我们改了硝石和硫磺的配比,用韧纸包裹火药做引线,然后就成了。”老师傅说。
沈素钦接过他递过来的配方,扫一眼后将其直接放在旁边的火把上烧毁,道:“配方绝对不能出这座作坊。”
众人连连点头。
他们知道,配方一旦流入沙陀或其它周边小国,大梁将永无宁日。
“我会修书一封叫将军回来,在此之前,辛苦诸位暂住作坊。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让连国喜跟我说,我会尽力安排。”
她连肥皂、硝冰都给他们配得足足的,吃穿住用上更是精细,舍不得叫他们吃研制之外的苦。
“素钦在此先恭喜诸位,诸位功绩必将彪炳千秋,大梁史书也必将有诸位一笔。”沈素钦抱拳拱手,真心实意道。
众人还礼,“全仰仗夫人牵头。”
沈素钦笑,“大家最近先好好休息,等将军回来,咱们开庆功宴。”
“好!”
炎临将人送下山,一路上沈素钦脸上的笑意就没淡过。
“真这么高兴?”
“能看出来?”
“能啊,你瞧你现在就是笑着说话的。”
“我高兴是因为我们自己的兄弟能少死两个了。”
炎临认真看着她说:“你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做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好像万事不上心。现在的你是事事上心,有人气多了。”
沈素钦笑:“那我以前没有人气吗?”
“没有,你从很小的时候看东西就是仰着下巴看的,谁你都看不上,可傲气了。”
沈素钦:“乱讲。”
——
疏勒河。
天气炎热后,萧平川的将军帐成了许有财他们几个副将最爱呆的地方。
因为入伏后,夫人便差人运来大量冰块,还专门留下一个会制冰的师傅,日日给大家供应消暑的冰块。
这日他正坐在桌案后面研读兵法,身前空地上则是一片或坐或躺的人,他们正拿着沙盘做两军对垒模拟,一个个杀得眼睛都红了。
“将军!宁远来信。”有传信官举着一封信跑进来。
萧平川倏然站起,从桌后绕出来,迎上去,“谁送来的?”
“是夫人。”
听见“夫人”两个字,许有财他们纷纷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手里的也顺势停下来,左右交换眼睛后,目光灼灼地落到将军手上。
萧平川先是抚了抚信封上的落款,然后才揭开封蜡,抽出里头的信纸。
“吾夫缙安见字如面。”
萧平川才看开头,脸上的笑意便再也掩饰不住,比外头高悬在天上的日头还要刺眼。
许有财有些酸溜溜地撇撇嘴,从地上爬起来,凑过去伸长脑袋,念出声儿来说:
“吾夫缙安见字如面。宁远万事妥当,不需挂念。唯多日未见,甚是想念。家养的小鸟娇憨可爱,盼夫君早日归家,亲眼看看才好。”
念罢,帐中一阵酸倒牙的啧啧声。
“将军真是好福气。”
“甚是想念,啧啧,想念,啧啧。”
“啥时候我也能讨个媳妇,天天对着你们这些老脸,我真是看够了。”
众人絮絮叨叨念着,只有柴顺若有所思开口道:“将军,你府中有小鸟?我怎么不记得有?”
“有啊,从玉翠山带回来的,”赵成春说,“是将军亲自给夫人掏的吧?”
萧平川摇头。
家里的小鸟明明被元香给养死了,哪里还有小鸟。
他将信反复又一看一遍,突然想起老猫岭。
火药!
他心中一跳,老猫岭上正在研制火药这事,沈素钦跟他讲过,说是上回看他被沙陀用火药伤了,也想让沙陀自己尝尝火药的厉害。
这回难道是火药造出来了?
“柴顺,许有财,把手里的活交代出去,即刻随我回宁远一趟。”
萧平川目光灼灼,语气急切,就好像宁远有什么大事发生一样。
被他的语气一感染,许有财他们也一下子上起火来,“咋啦,将军,是不是夫人那边有什么急事?她信里还写啥了?”
柴顺比许有财稍微镇定点,“需要带人手吗?将军。”
“带,”萧平川想了想,“拨一千人,要斥候精英。”
“全副武装?”
“不必,带刀即可。”
柴顺领命,拉着许有财下去整理队伍。
第89章 昭昭
◎“我是你的,你不想吗?”◎
萧平川挥退帐中其他人,最后看一遍手中信纸,将其放在火上烧掉。
待将纸灰扬干净后,他抬臂勾勾手指,沉声道:“出来。”
话音落下,一劲瘦身影悄无声息闪入账内,单膝跪在他面前,“将军。”
“近十日内,宁远发生的大小事,全部报一遍。”
“是,”来人从怀中掏出一纤薄小册子,展开,“兴源酒楼当家炎临偷偷入关宁远城郊巨响,对外解释说是山崩;老猫岭全面戒严,无人进出”
来人事无巨细地报着,连沈素钦每顿吃几碗饭,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如数记录在案。
“行了,继续盯着。”
看来炸药是真的成了,萧平川按耐住心中激动,不到午时便与许有财他们匆匆出发了。
沈素钦这两日心情好,出来进去也有心情逛街了。
如今的宁远城跟去年可不一样,城中人口多了不少不说,房屋街道也都在逐渐翻修重建中,街上慢慢有了卖吃食、珠花的小摊小贩,各色店铺也都开了起来,颇有几分繁荣的模样。
这日,沈素钦从州府府衙回来。
她去府衙是去跟时烨商量火药的事。
眼下制出来的火药虽然可以远程点燃,威力也不小,但距离她想要的效果还有一段距离。
她想要投掷式的、击发式的,还有威力更大,这种那些做烟花爆竹的老师傅就弄不了了,得请都城兵器局的人来。
她去找时烨就是想问问,能不能从都城调几个这种有经验的过来,帮着老师傅们一起改进火药。
时烨当然一口答应,还说等萧平川回来要跟他一起去见识见识火药的厉害。
沈素钦坐在马车了,细细思索着关于火药的各处细节。突然,一阵香甜味道飘过鼻尖。
她掀开帘子,看见路边居然有个卖云片糕的小摊子。
这云片糕看样子跟都城那边的很像,沈父沈母经常买给她吃。
“停车,我想买点东西。”她沉默半晌说。
车夫勒停马车,帮她把帘子掀开,“夫人吩咐一声便是了,何必自己下来。”
“我这东西我想亲自买,”沈素钦说,“老板,云片糕怎么卖?”
老板忙站起来,“夫人想吃就拿去,不要钱。”
“不要钱不行。”
“给钱可就打脸了,您带着咱过好日子,想吃块甜糕我还问你收钱,这不是让别人戳我脊梁骨么。”
老板这话说得掏心掏肺,叫沈素钦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两人正僵持着,突然有个脸生的男人凑过来。
沈素钦本以为是顾客,往旁边让了让。
男人的眼睛也确实盯着云片糕看,可谁知,他突然暴起,从袖袋中抖出一把刀,就往沈素钦身上扎去。
沈素钦自己身手好,当即双手一合架住他的手腕,上身往后一仰,避开了刀锋。
“你是什么人?”她冷声问。
对方沉默不语,手腕一转摆脱她的挟制,反手又刺了上来。
沈素钦连连后退,撞翻了摊子,也吓得人群四散奔走起来。
人群一乱,浑水摸鱼的就多了。
很快,沈素钦发现自己身边围过来许多面生的人,他们面朝外,围成一个圈,将自己牢牢护在中间,很显然是来保护她的。
那刺客一击没得手,再想出手发现难了,当即就想跑。
可后来的这些出手更硬,有护着沈素钦不让旁人近身的,又专门缀着刺客要活捉的。
“你们是谁的人”沈素钦问。
“夫人放心,是将军让我们贴身保护你的。”
“嗯?”沈素钦疑惑,“他什么时候安排你们来的?”
“是您从凉州回来之后。”
原来自打凉州出事之后,萧平川自觉凉州都有沙陀渗透进去,那缙州必然也危机重重。
便安排人手暗中调查,同时也在沈素钦和时烨身边安插了暗卫,负责保护他们安全。
没想到这个安排还真用上了。
很快,那刺客被活捉,暗卫说将军在回宁远的路上,要留给他审讯。
沈素钦点头,没有插手。
回去沈府,她这边前脚刚踏进门槛,后脚炎临、时烨和苏逾白他们就相继找来了。
“听说你在大街上被人拿刀砍伤了,伤着了吗?”苏逾白还没就屋就喊道。
炎临也说:“我带了大夫来。”
时烨身边跟着人,他倒是一言不发,沉默着往里走。
沈素钦看到他们仨一块出现,脑袋都大了。
“我没事,”她原地转了个圈,“我的身手你们又不是不晓得,寻常人哪能伤得了我。”
苏逾白眼睛上上下下看了一阵,确定没什么问题,才说:“你是不知道传得有多吓人,这会儿怕是都传到你被人当街刺死了。”
“让大夫给你诊个脉。”炎临说。
沈素钦乖乖伸手给大夫。
“你们坐啊,站着做什么,殿下你也坐。”
时烨没有见过炎临,问:“这位是?”
沈素钦介绍:“炎临,我兴源酒楼的正牌当家,我大哥,从小很照顾我。”
“炎大哥,这位是太子殿下。”
炎临恭敬行礼:“殿下。”
“大哥不必多礼。”时烨说,“自去年沙陀来大梁转了一圈后,留下的隐患不少。城中如今也不安全,你还是少出门。”
“我知道了。”沈素钦说,“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冲我来,要说刺杀的话,你才是最该被惦记的那个不是么?”
时烨心塞:“你还盼着我出事啊?”
“那不会,只是奇怪。”
“八成是老猫岭的事传出去了,他们忌惮你造出更厉害的火器来。”
第二天,沈素钦醒来,宁远城居然全城戒严了,不准人进出。
“怎么回事?”她喊来亲卫。
亲卫回她:“行刺的沙陀人招了,他们就是冲着您来的。”
沈素钦沉下脸:“老猫岭那边还有肥皂作坊,派几个人过去盯着,别叫沙陀人透了去。”
“将军已经安排了。”
“将军来了?”
“凌晨到的,来的不止他一个,他带了足足七万人进城,天一亮将军签发了将军令,命缙州州境内各郡县自查,限十日内揪出形迹可疑者上报,七万黑旗军将亲自前往处置。”
沈素钦神色不豫:“怎么闹这么大阵仗?”
全境缉拿沙陀暗桩,这不是摆明缙州非铁桶一块,一旦百姓人心惶惶起来,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这次杀手是冲您来的,将军肯定担心。”
“他在哪?”
“老猫岭。”
沈素钦收拾收拾,自己骑马去了老猫岭。
来到这边后,整个火药作坊全面戒严,外围密密实实站了一圈人。
见她来,守卫们齐齐抱拳:“夫人!”
沈素钦点头回礼:“将军在哪?”
“回夫人,后山演练场。”
“嗯。”
沈素钦来到演练场,见不仅萧平川在,时烨、许有财、柴顺他们都在。
萧平川穿着黑色劲装,披着大大的披风,面色沉郁,生人勿近。
不过,在看见沈素钦到来后,他周身的气场瞬间柔和了下来,温声道:“睡醒了?”
沈素钦点头:“怎么不歇歇再过来?”
凌晨才到,接着审问刺客,签发将军令,然后又跑到老猫岭来。
“沙陀都盯上你了,他还怎么睡得着。”时烨说。
沈素钦:“我没事。”
萧平川叹气,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拉着她往后站了站,朝连国喜发话道:“开始吧。”
演练场中间的空地提前被人架好厚厚城墙、矮土堆和深沟,埋好炸药,只等一声令下,便点燃火线。
时烨看着远处的城墙,刚才老师傅说了,城墙是用青石和掺了糯米的石灰砂浆浇筑的,即便十个大汉一起用力,也未必能将其砸穿。
他有些怀疑,那个所谓的炸药真能用那么大威力?
这时,连国喜在远处挥舞旗子。
随着旗子落下,他自己后退几步,回到掩体后。
接着是一阵沉寂,四周无人说话,全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最大的声音居然是呼呼的风声。
萧平川转头看向沈素钦,见她目光灼灼盯着前方,周身全然被一股蓬勃活力包裹着,看着她就好像能生出跟天斗跟地斗的无限勇气。
“轰隆”一声,他下意识伸手捂住她的耳朵。
沈素钦眼带疑惑看向他,在两人身前是轰然炸开的随时泥土,是冲天的气流和灰尘,也是终结战争的惊天神兵利器。
铺天盖地的尘土落尽,原本高耸的城墙已荡然无存,放眼望去,一片坦途。
时烨瞪大眼睛,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如果不是一早便听说这炸药有移山填海之能,他们真的会怀疑这是神仙所为。
“缙,缙安!你看见了吗?”时烨激动地问萧平川。
萧平川之前便见识过它的威力,所以此时倒也还好。
“诸位,还有。”连国喜提醒。
“轰!”
半人高的巨石被掀上天空,还未落地便碎成小块,像急切嘈杂的雨掉在地上。还有用炸药炸出的一丈深的壕沟,炸塌的半个山头
这是时烨头一回见兵器的巨大威力,他内心的震撼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这样的兵器,这样的威力普天之下谁人能挡!
若将其配给黑旗军,神兵配利器,大梁所到之处,必将万民臣服。
“好!”他胸腔犹如烈火在烧,“萧将军,你告诉我,有了它,你可还能再打进沙陀王庭去?”
“我能。”
炸药的大获成功,令宁远上下都笼在一种高亢又轻快的氛围里。
尤其许有财、柴顺这些近距离见识过炸药威力的人,恨不得一天三柱清香把沈素钦供起来。
不过有一个人不痛快,那就是萧平川。
因为沈素钦躲着他。
“你为什么躲着我?”
这天他堵住沈素钦的去路,直接问她。
他们还不能回疏勒河,因为要等老猫岭赶造一批炸药出来,让他们带回去。
“我躲着你做什么?”她头也不抬地问。
她这会儿正在书房里伏案写东西。
“那你现在抬起头来看我。”
沈素钦敷衍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萧平川见她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写东西,心里不高兴,把她毛笔抽出来一甩,直接隔着桌子掐着她的两侧肩膀将人提起来放在自己面前,又压着她坐在桌上,一字一顿道:“你看着我。”
“我看了。”她说。
“我现在要亲你。”
沈素钦:“”
说罢他高大的身影就笼了上来,将她密密实实压在书架上,接着头顶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今日我自荐枕席,夫人就收了我吧。”
说这话的时候,萧平川胸腔震动带来的微弱触感像是毛茸茸的拂尘,一下一下扫过沈素钦的耳朵,惹得她心潮涌动。
萧平川俯身抬起她的下巴的时候,沈素钦手指猛地抓紧书架。
唇上的触感很软,温温的,辗转的时候沈素钦会不自觉地跟着捏紧指头,一下又一下。
肩上的衣服松动,沈素钦不自在地动动肩膀,小声道:“这是白天。”
萧平川声音沙哑:“我知道。”
“不要在书房。”
萧平川动作顿住,半晌,他松开沈素钦,把脑袋埋在她脖颈里,轻声道:“昨天我听见你被刺的消息,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沈素钦揽着他:“我知道。”
原本一天一夜的路程,压缩到一夜,可见他有多急。
“那你还躲着我。”
沈素钦心道:还不是因为你那双眼睛,跟要吃人一样,任谁看见,都能清楚你的心思。
“好了,外面都是人,别闹了。”沈素钦拍拍他。
萧平川双目赤红,用眼睛无声地看着她。
沈素钦低头,很快又抬起头来,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道:“将军身体真好。”
“我伤口恢复了,你要看看吗?”萧平川低声道。
说着他撩开自己的衣襟,把肌肉流畅的肩膀露了出来。哪里有个圆圆的疤,粉色的,在蜜色的肌肉上格外显眼。
沈素钦没忍住探出手指摸了摸,那块肌肤有些不平整,大概是因为被她用小刀剜过的缘故。
萧平川侧头垂眸看着她的手指,继续道:“腰腹的伤口也好了。”
说罢,他压着她的手往下,挑开衣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说:“夫人,我们成婚多时了。”
沈素钦指尖发烫,面前的男人暗示意味太明显,由不得她不紧张。
“然,然后呢?”
萧平川拨弄着她的指尖,“我是你的,你不想吗?”
沈素钦的理智随着这句话轰然倒塌,待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衣裳不整地被他压在卧室床上,一想到从书房回卧室的路上,要经过那么多人,沈素钦就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萧平川厚实的臂膀笼在她身上,汗珠沿着不满伤疤的皮肤一寸寸滑落,最终滴在沈素钦素白纤细的锁骨上。
“嗯我让他们都出去了嗯没人看见。”萧平川粗喘着说。
沈素钦闭上眼睛,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将人压到身前,贴近他的耳侧,哑声道:“将军没吃饭么?”
罗帐轻摇月影横斜卧房的烛火亮了一夜。
翌日,沈素钦幽幽醒来,日头已经老高了。
萧平川着着里衣坐在床沿上,长腿搭在床边,正拿着一叠纸看着。
沈素钦转头看他:“在看什么?”
萧平川将那叠纸放在一边,俯身问:“醒了,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素钦摇摇头,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腰腿酸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顿了一下,又躺回去。
萧平川探手,一边帮她揉腰,一边把人扶起来靠自己怀里,拿过那叠纸来说:“这是各地揪出来的沙陀暗桩的供词,要看么?”
“不看。”沈素钦摇头。
“那再睡会儿?”
“不睡了。”
“那就做点别的吧。”
萧平川把供词往旁边一扔,俯身压了上去。
这次他格外慢,哄着沈素钦给他名分,逼着她喊自己夫君,整整一天一夜没出房门。
萧平川在宁远只呆了三天就回去了,回去的时候是带着火药走的。
老猫岭那边增添了守卫,是黑旗军在役士兵,每一个进出的人都会被严格盘问。
半月后,一个震惊全大梁的消息传来,沙陀王庭被火药炸塌一半,制火药师被炸死,新王受伤,王庭内死伤无数。
明眼人都知道,这事是萧平川做的,也只有他才有这个本事。
至于原因嘛,听说将军夫人遇刺,而他极爱重这位夫人,冲冠一怒为红颜也是情有可原。
毕竟当初一听见遇刺的消息,七万黑旗军就即刻东进,以绝对强硬的姿态席卷整个缙州,连躲在砖缝里的老鼠都被揪出来盘问了一番。
但是无论如何一下子就炸到人家王宫里去,也还是多少有些匪夷所思的,也不知这萧将军背后藏了多少实力。
不过经此一事,沙陀倒是老实多了。
时至秋末,沈素钦正式对煤铁矿下手。
煤在大梁不多见,没什么人知道它的用处,沈素钦自己也了解不多,只知道它能做燃料。
老猫岭的这个矿,煤比铁多,正式开采之后,沈素钦向火药坊那边定了点炸药搞定点爆破,比用人徒手挖省事不少,所以还未入冬,矿就开采的差不多了。
冶铁作坊一开始就规划在古宗坊内,只是位置比较偏,围墙也修得比别处高,除了少数几个管事的和在里面工作的,很少有人知道古宗坊里还有冶铁作坊。
炎临时第一回接触冶铁,要做的工作比他自己想象的多很多。
单是找人垒烧铁的炉子就换了好几拨人,实在是懂得冶铁的人太少,要么就是被官矿拘着,不让外放。
炎临广撒人脉,这才找了几个懂行的人来。
“我们以前都是用木炭烧黑金,一下子改用这黑疙瘩,能成吗?”有师傅问。
“不知道啊,我也没用过,不过东家说这东西比木炭耐烧,昨天我还见她用这个黑疙瘩烧了取暖来着,应该能用吧。”
“不行咱先试试?”
“试试,试试,不成再说,再换成老方法也成。”
就这样,第一块煤炭被投入烧铁炉,红彤彤的火苗印红了几个人的脸。
矿石能被这个黑疙瘩烧成铁水是他们没想到的,要知道以前用木炭可达不到这个效果,众人悚然一惊,都觉得自己碰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
冶铁作坊低调开着工,好几双眼睛都盯着这边。
按规矩,成品铁器需要登记造册上报朝廷,沈素钦这边的冶铁作坊隶属州治,按说也该上报。
但时烨只是让沈素钦在他那里做个备份,其余的没多提别的要求。
“你想要拿铁器做什么?”时烨问。
“首先肯定是火器,”沈素钦把图纸推给他,那是一张单发式手枪的图纸,造型简单,“用铁做枪身,火药做弹药,便可以远程击伤人,且杀伤力巨大。”
时烨神色严肃,“这个萧平川看过吗?”
“他看过,图纸还是他帮着改进的。”
时烨将图纸推还给她,“你需要什么人什么物都可以跟我讲,我全力配合。”
“多谢殿下。”
“你,”时烨犹豫了一下,“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懂这么东西?”
沈素钦怔愣片刻,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托词道:“我的老师是季渭崖,我懂这些很奇怪吗?”
“可是很多东西都是我翻遍史书也没找到的。”
“那就是你看的书还不够多。”
时烨迟疑:“可能吧。”
沈素钦笑笑,“殿下您忙着,我先回去了。”
“等等,”时烨喊住她。
沈素钦回头,“怎么?”
“你跟萧平川你们”
“什么?”
“没什么,去吧。”
手枪,不对,在这个时代应该叫火铳。
火铳的制造是个精细活,至少炎临找来的那几个师傅造不出这么精巧的火器。
“可以把它拆开,一个部位一个部位的浇铸,最后再组拼起来。”沈素钦提议。
“可是组拼的东西不会不牢固吗?”
“是呀,到时候炸膛就完了,会伤到人。”
“那就是诸位该考虑的问题了,”炎临说,“主事只是按照经验给诸位提建议,要不要采纳,采纳之后要怎么做,那是诸位的事,否则我请你们来做什么呢?”
说完,他又补充道:“东西造出来,大家一起名垂青史,造不出来,那就耗着。大梁百姓千千万,我就不信找不出一个会造的来,诸位请知悉。”
众人连连称是。
从冶铁作坊出来,沈素钦看了看天色,天穹高远,“快入冬了,”她说。
“是啊,入冬万物蛰伏,静待来年春天,不知又是一番怎样的景色。”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宁远迎来了客人。
对方直接拉着厚礼站在沈府门前,向沈素钦递送拜帖。
沈素钦收到消息时,正在古宗坊的暖棚那边,与苏逾白商量今冬青菜的产量问题。
去年冬天,青菜刚刚推出,知道的人还不算多。
经过一年的沉淀,今年才刚入冬,订单就像雪花一样飘来。
原本沈素钦不想在这上面多费功夫,可耐不住订单多啊。
“要不要把宁远东边的地也拿下来盖暖棚。”苏逾白问。
沈素钦摇头:“东边的地我有别的用处,我现在在考虑,要不要把暖棚移到永洛郡去。”
“永洛?”
“对,宁远南边,气候更暖和些,且土地肥沃,官道也平整。”
“永洛不是打算明年种小麦吗?”
“永洛地广人稀,两者都种不耽误事。”
“话说回来,东边那片地你打算做什么?”苏逾白突然插了这么一句。
沈素钦神秘一笑:“既然小麦都种出来了,那顺便做个面粉作坊不过分吧,到时候我在研制些面条、面饼什么的,可以单卖,也可以跟肉干作坊一起供给州军。”
苏逾白默默竖了个大拇指,“继续聊青菜的事,若是搬到永洛去,我可顾不上啊。”
“那没事,让周百户再找人就行。”
“行,那就趁着天气还不算太冷,土还没上冻,我赶紧让他们开工,争取大雪落地前,在永洛建出一批暖棚来。”
“成,交给你了。”
第90章 仇人
◎“一看就没安好心。”◎
两人聊完事,沈素钦推门出来,见沈府的小厮等在门口。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小厮回:“南边有人拜访,我来请夫人回去。”
“南边,谁啊?”沈素钦问。
小厮摇摇头,“说是豫州鹤文郡陈家。”
“怎么是他家?”苏逾白奇道。
“你认得?”沈素钦问。
“之前打过招呼,这家人嗯很难评。”
“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好。”
回城的路上,苏逾白细细跟沈素钦介绍了陈家。
豫州鹤文郡陈家是官属铁矿开采商,也是老牌皇商。
据说鹤文郡地底全是铁矿,陈家独占八成,几代人经营下来,家底深不可测。连当地州牧想要与他家攀亲戚,都只能娶旁支嫡女。
可惜几代开采下来,鹤文郡地底几乎被挖空了,铁矿越来越少,这两年几乎处于无矿状态,陈家也连年在走下坡路。
如今,缙州突然冒出新矿,陈家不可能不做反应。
他们先是派人调查了炎临的背景。
炎临的身份此前并没有特意隐瞒过,毕竟兴源酒楼台前的东家一直是他,有心人只要稍微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
沈素钦的身份迄今为止只在朝廷上层人那公开,还有就是北境的一些管事。
至于炎临跟沈素钦的关系倒不好说,因为两人从没在明面上摆开过,即便陈家查,也只查出两人合伙开兴源酒楼。
如此一来,陈家家族内部就出了分歧。
家主陈延荣说:“这个炎临倒没什么,只是若他跟萧家有关系,那就不好办了。我的意思是给他分一杯羹吃吃,省得把事情闹大。”
“我不同意,咱们家好不容易找到新的矿源,怎么能分给旁人。家主你别忘了,朝廷发话,要是明年再产不出足额的铁来,咱们皇商的牌子就要被摘走了。”陈家二房说。
“那你说怎么办?”
“有多少要多少,实在不行请牧州出面施压。”
家主:“可我听说太子殿下也在缙州,他老人家会不会跟这铁矿有牵扯。”
“有又如何,咱们背后可是裴相,殿下当年斗不过裴相,如今也玄。再说了,只要他还想回都城,就不得不卖裴家面子,自然也得卖咱家面子。”
陈延荣犹豫。
“家主,别想了,这是老天赐给我们陈家的机会,若错过了,陈家很可能就此一蹶不振了。”
陈延荣被说动了,说到底还是形势比人强,容不得他不赌。
“那老二家你们就跑缙州一趟吧,先去找那个女人探探口风,别直接跟炎当家对上。”
“是。”
就这样,陈家当家陈丰年带着厚礼站在沈府门前。
入宁远前,看着陈旧古朴的城门,他还想着这宁远也没有传说中那么神,说什么满谷满仓遍地黄金。
进去宁远城,瞧着崭新的街道和新旧不一的房屋,又觉得比他们鹤文郡差远了,心里也就起了轻视的心思。
拜帖递进去,他规规矩矩站在门前等候,心里却想着小门小户还学人家大门大户的做派。
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人来,他冻得直哆嗦。
他之前没来过这么北的地方,很多人告诉他缙州冬天很冷,冷得出门一趟耳朵都能冻掉。
所以,他准备了许多保暖的东西在马车上,像兽皮大氅、手炉、炭盆等等。
这会儿他被冻透了,心里抱怨沈家待客不周,都不知道让人进屋去等。
殊不知自从上次沈素钦遇刺后,萧平川就不让生人靠近沈府,除非得到沈素钦首肯。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沈素钦的马车在门口停下。
先下来的是苏逾白,他一露面就喊:“哟,丰年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陈丰年脸色一变,怎么是他?
沈素钦随后下车,问苏逾白:“二位认识?”
苏逾白猛地一拍陈丰年的肩膀:“我介绍介绍,这位是豫州鹤文郡陈家,百年世家,皇商,有钱;这位是我的东家,兴源酒楼主事,姓沈。”
“陈家主。”沈素钦开口。
“不不不”陈丰年连连摆手。
苏逾白抢话道:“错啦,陈家主可还没死呢,丰年兄是陈家老二,沈主事喊他陈老板就行。”
沈素钦改口:“陈老板。”
陈丰年脸色难看,勉强道:“对对。”
“陈老板远道而来,抱歉让你久等了,请进屋说话。”沈素钦道。
陈丰年对她的态度很是受用,终于露出点笑意,摆手道:“沈主事先请。”
苏逾白:假客气什么。
说罢,他顶开陈丰年的肩膀,自顾走了进去。
沈素钦笑笑:“苏当家性子洒脱,陈老板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陈丰年假笑:“好说好说。”
进去前堂,霎时暖如三月天。
陈丰年只知道火炕是从北境传出去的,他们那边入冬也有盘火炕的,只是不知这厅堂里没有暖炕,为何也如此暖和。
沈素钦解释说:“地底有火龙,一天十二时辰不间断烧火。”
陈丰年立马对沈府的财力进行了一个新的评估。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陈丰年落座后,并没有人上茶水。
他有些渴,干咳两声,却被沈素钦忽略了。
“不知陈老板大老远赶来所为何事?”沈素钦开门见山。
陈丰年却开始打哈哈了,“我从南边带了些特产来,沈主事不如先过目看看。”
“看什么看,我们当家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再说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们可不敢收你陈家的礼物,担心又被人盯上。”苏逾白闲闲说道。
陈丰年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只当没听见,继续对沈素钦说:“都是些值钱的东西,主事一定会喜欢的。”
“值钱?呵呵,有多值钱。”
“苏逾白!我忍你很久了!”
苏逾白拍桌:“陈丰年,老子也忍你很久了!你以为弄倒我苏家你就可以后来居上?怎么着?那位大佛没罩着你,让你千里迢迢来舔着脸求人来了?”
“不是我说,求人也要有个求人的样子,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是等着人求你,还是你求人。”
“做不来就不要做,什么东西!”
陈丰年又深深吸了几口气,转眼脸上带笑,对沈素钦说:“苏当家想必对我有些误会,我稍后再跟苏当家解释,我们还是先来聊正事吧。”
沈素钦倒是对他的脾性刮目相看,笑道:“自然。”
“苏当家先下去吧,让我跟陈老板单独聊聊。”她对苏逾白说。
苏逾白冷哼一声,甩手走了。
他走后,陈丰年显然松了一口气,跟沈素钦说话的语气都随便了许多。
“听说沈主事手里有个铁矿?”
沈素钦笑:“陈老板消息可不算灵通,那铁矿是家兄炎临的,我可说了不算。”
“早就听说炎当家待你如亲妹妹,你的话想必比旁人好使。”
“陈老板是想?”
“我想做什么,还得取决于炎当家的意思。”
“那陈老板为何不直接找家兄谈?”
陈丰年摸摸鼻子:“我这不是不熟悉炎当家的脾性,怕贸然拜访再冒犯到他,所以先来沈主事这里探探风。”
“探风好说,只是不知道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陈丰年笑容深了些,觉得沈素钦上钩了,“礼物我带来了,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胭脂水粉,珠钗首饰,沈主事一定会喜欢。”
沈素钦笑而不语。
陈丰年被她笑毛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道:“沈主事不乐意?”
“怎么会?”沈素钦道,“陈老板想问什么尽管问,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丰年搓搓手,倾身向前道:“不知炎当家与那位走的近不近?”
沈素钦明知故问:“哪位?”
“太子殿下。”陈丰年压低声音。
“哦,太子殿下啊,不近,两人几乎没有来往。主要是太子殿下忙,甚少露面,我们这等普通老百姓一般见不着他。”
陈丰年满意道:“那炎当家可曾成家?”
“不曾。”
“他平日爱好?”
沈素钦想了想:“他喜欢养狸奴。”
“狸奴?”
“对,他有一只白色狸奴,唤作汤团,很是喜爱,在家从不离手。”
“还有”
两人密聊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沈素钦送他到门口。
“陈老板一路舟车劳顿,你先好好休息,晚点我帮你引荐炎当家。”
“此事沈主事一定要放在心上,不可遗忘。你放心,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钗环首饰锦衣华服胭脂水粉,沈主事想要什么随便挑。”
“会的会的。”沈素钦正说着话,时烨刚好上门来找她。
他今日没有带人,是自己来的。
来到门口,停下,问沈素钦:“有客人。”
沈素钦:“南边来的陈老板。”
陈丰年没见过太子殿下,只当他是沈素钦的跑腿,轻轻掠了一眼,并没有打招呼。
“你先进去吧。”沈素钦对时烨说,她笑意很深,一看就没安好心。
“好。”
沈素钦又转回来对陈丰年说:“陈老板放心,你的事我肯定尽心办,绝不让你白跑一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