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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妻好有钱

    第71章 搬走


    ◎“带我一起。”◎


    过了两天,沈素钦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让居桃找了几个脚夫来帮她搬家。


    恰逢萧平川出府去巡视城防,赵成春也跟着去了,府里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拦她。


    相反,江四婶还专门跑去主院门口站着,盯着进进出出的脚夫,生怕他们把将军府的东西偷偷搬出去。


    “哎,库房里的东西不能动,得等将军回来再说。”江四婶说。


    脚夫一时手足无措。


    “这些都是我们小姐从都城搬来的,真要算的话,它们全都是我家小姐的嫁妆,不是你们将军府的东西。”


    “你说是就是了?谁能证明?”


    “还用证明吗?我家小姐没来之前,你们府里连片完整的瓦片都找不着。还有,要不是我家小姐出钱,你们还天天喝稀粥配咸菜呢。如今顿顿有菜有肉,倒把你们养刁了。”


    江四婶毕竟赖了大半辈子了,闻言不仅不羞愧,反而振振有词道:“谁求着她给银子了?她自己愿意倒贴。反正你们要搬走行,将军府里的东西一样不准动。”


    “你算哪根葱,不过是个下人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将军的丈母娘不成?”居桃的嘴皮子也不差,“东西我们肯定是不会留下的,有本事让你家将军来拦。”


    说着,居桃吩咐脚夫把她架去一边,打开库房开始清点沈素钦的东西。


    “偷家贼!你就是偷家贼,不要脸的小丫头……”


    “把她嘴给我堵上!”居桃吩咐。


    不多时,听见消息的萧平川快马加鞭赶回来,见主院空了一半,苏逾白也不见了,脑袋“嗡”地一声,忙去找沈素钦。


    沈素钦此时正在书房的书架前整理账册,柳自牧在旁边帮她。


    萧平川找到这里来时,脑子已经冷静跟多很多,推开房门,沉声问:“你要去哪?”


    “我另外找了个院子,”沈素钦头也不抬地回,“你府里不清净,妨碍我做事。”


    “府里谁敢管你?你是将军夫人,什么都是你说了算,谁敢妨碍你做事,还是说你介意周姑娘。”


    沈素钦摇头,“我倒是不怕什么周姑娘、赵姑娘、王姑娘,倒是请将军记得,你我只是假成婚……”


    旁边的柳自牧突然失手打翻了一个花瓶。


    “抱,抱歉。”


    沈素钦看了一眼,挥手让他先出去。


    柳自牧点点头,侧身从萧平川身边挤出去,擦肩而过时,顺便打量了他一眼。


    萧平川本以为他都快要能跟沈素钦在一起了,谁知一夜之间就变了天。


    “到底为什么啊?”萧平川问。


    沈素钦瞥了他一眼,高声对外边的居桃说:“去把元香姑娘请来。”


    “找她做什么?”


    “等她来了,将军就知道了。”


    萧平川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多时,元香低眉顺眼地进来了,“夫人,将军。”


    “元香姑娘,说说吧,你为什么要教唆周鸢针对我?”沈素钦开门见山。


    元香傻眼。


    萧平川更傻眼。


    “什什么意思?元香你做什么了?”萧平川问。


    元香不开口。


    沈素钦继续道:“若无你从中挑唆,周鸢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能说出我挟恩求报这种话?元香,我本不想多管你,但你亲手掐死了我托付给你的鸟,这我就不得不管了。”


    她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听得萧平川心里发凉。


    “还有呢将军,你们家的江四婶,一口一个家贼,连饭都不肯给我好好做,你让我如何在将军府再待下去。”


    “说实话,我不耐烦搭理这些内宅私斗,我的精力比这值钱得多。既然将军非要听个答案,那我给你。至于阻止我搬出去的话,就不要再说了罢。”


    沈素钦一口气说完,挥挥手让两人都出去。


    这一刻,萧平川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丢人。


    他口口声声说喜欢人家,会对她好,结果好不容易把人接回家了,家里这些却一个赛一个地扯他后腿。


    他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拉着元香从主院出来,他压着怒火问她:“为什么要针对夫人?”


    元香双眼含泪,怯生生地说:“我怕家里多个女主人,你会对我不好。”


    萧平川叹气:“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哥哥,但她是我喜欢很久的人,而且她人很好,我也不会因为她就对你不上心,你始终都是我妹子。”


    元香低着头不说话。


    萧平川无奈道:“婶子那边你替我说一声,家里上下就不用她操持了,往后就安心养老吧。”


    元香倏然抬头:“川哥哥,我跟阿娘在萧家十多年了,这些年,也一直是我们帮你看着宁远的家,你真的要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女人伤害我们吗?”


    萧平川:“元香,你可知道为什么她要主动搬出去吗?”


    元香摇头。


    “因为她知道我把你们当家人,不想让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是个有本事的人,心思不在后宅,甚至不在我身上。你跟你娘处处针对她,是在打我的脸,你知道吗?”萧平川说。


    元香含着泪点了点,似乎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那,夫人还会搬出去吗?”她问。


    萧平川看了眼主院的方向,“会的,她做的决定,没人能改变。”


    元香低下头,怯怯地说:“对不起,川哥哥。”


    萧平川拍拍她的肩膀,叹气道:“下去吧,我去替你跟她道个歉。”


    元香:“嗯。”


    萧平川走了,元香站在原地,待他走远之后,才抬头,眼神冰冷,嘴角却噙着一丝笑,低声道:“会告状又怎样?只要你搬出去,我就赢了,川哥哥终归只会是我一个人的。”


    “我要跟你一起搬走。”书房里,萧平川对沈素钦说。


    沈素钦低着头整理书,闻言,头也不抬地说:“我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是非得找个男人不可。”沈素钦一边摆弄书,一边平静地说,“我发现呆在你身边太麻烦了,我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头。至于感情嘛,我又不靠这个吃饭,给得出去就收得回来,将军你也洒脱些。”


    萧平川简直要疯了。


    他以为最多也就是他在努力努力加点分的事,没想到人家直接给他清零了。


    “我不同意,”他斩钉截铁地说,“他们犯的错为什么要算在我头上,监狱都不轻易搞连坐那套,你居然这么轻而易举地就给我定罪了。”


    沈素钦不想搭理他。


    萧平川继续耍赖:“我不管,你搬家得带着我。”


    “凭什么?”


    “凭我是你夫君。”


    “假的。”


    “凭我喜欢你。”


    “不需要。”


    萧平川快要抓狂了,他一把捉住沈素钦的双肩,将人提到近前,神情恳切地说:“带着我吧,我力气大,新家里有需要修修弄弄的,我都可以。”


    他的手掌又宽又厚,热乎乎的,烫得沈素钦双颊绯红。


    她挥开他的手,有些不自在地说:“我会请家丁,不需要你。”


    萧平川却是福至心灵地找到突破口了,他放软了声音,“夫人细品,我是不是只差跪地抱着你的大腿求你带我走了?”他声音沙哑低沉,双眸润湿,带着浓浓的蛊惑意味,“我自荐枕席,夫人姑且试试,嗯?”


    最后几个字入耳,沈素钦连呼吸都忘记了。这个男人太要命了,他高大魁梧,杀起人来干净利落。


    可他却对她说“我自荐枕席”,沈素钦整个人都酥软了。


    她咽了口口水,垂眸道:“我,我不要。”


    萧平川用拇指抵住她的下颚,将她的脸抬起来,低声道:“要吧,我任夫人施为。”


    他的眼眸漆黑,像把北境的夜揉碎了放里头,深邃辽远,三分蛊惑,三分压迫,被浓浓的情意裹着,密不透风地向沈素钦呼啸而来。


    忽地,她抬手捂住他的眼睛,顿了片刻说:“萧将军,我不吃这套。”


    萧平川嗤嗤笑出声来:“那夫人吃哪套?”


    “夫人?”


    沈素钦哼了一声,“我吃哪套,将军不妨自己来摸索。”


    “那你是答应带上我了?”


    “你要跟便跟,我还能捆住你双腿不成?”


    萧平川终于高兴起来,没忍住抱着她转了个圈,说:“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你等我。”


    沈素钦新找的院子比将军府小巧精致许多,也都重新装修过,火墙土炕一应俱全,屋里很是暖和。


    萧平川很自觉地占了主院的厢房,推开窗就能看见沈素钦的主卧。


    他对面的房间是苏逾白的,苏当家目前还下不来床。


    折折腾腾闹了一整天,终于收拾妥当。


    苏逾白推开窗,斜倚在床上隔着窗户膈应萧平川说:“将军吃软饭真是吃得没皮没脸的。”


    萧平川推开窗:“多谢夸奖。”


    “好说好说,不过将军以色侍人不能长久,终归还是要想想别的出路。”


    “比如?”


    “比如像我一样卖身给沈主事,这样她想丢也丢不掉。”


    主卧的窗户突然被推开,沈素钦站在窗后,说:“我怎么不知道我买了你?”


    苏逾白:“要我帮你管西郊的生意,不算买吗?话说咱俩价格还没谈呢。”


    “赚到都是你的。”


    苏逾白挑眉:“有这等好事?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对了,趁今天天气好,你跟我去西郊转转。”沈素钦说完,又对萧平川说,“麻烦将军帮我背他过去。”


    如今西城门之外,矗立着十余座暖棚,上次采摘三分之二后,余下的三分之一还在棚里,已经长得很大了。


    “兴源酒楼不会无限制供应,这毕竟是紧俏货,做得烂大街就卖不上价了。”沈素钦说,“上回各地掌柜来带回去一批,已经陆续在上,反响很是不错。节前应该还会再出两批,剩下的就由你处理了。”


    苏逾白当然不会让萧平川背,他还有军务没完成,不敢耽搁他时间。苏逾白是坐的马车,上下车有家丁帮忙。


    说着话的功夫,周百户将几人领进棚内,“这是还没采摘的,之前采掉的那批,地里已经又种上了,很快又能卖了。”


    苏逾白点点头,“那就帮我整治一批出来吧,用木头盒子垫上丝绸装,怎么贵怎么来。”


    “盒子要多大?”


    苏逾白比划了一下:“不必很大,但要足够华丽。”


    周百户:“我晓得了。”


    “首批不必太多,五百来盒足够了。”苏逾白说,“印上沈记的徽章。”


    “徽章还没有。”沈素钦说。


    “那就着人画,凡想做大的,哪个不打着家族旗号,你难不成还像兴源那样小打小闹?”


    周百户倒吸一口凉气,他怎么不知道大梁遍地都有的兴源酒楼是小打小闹。


    “另外,这第一批得找一个足够权威的人才行,比如宫里那位,只要他一用,底下保准跟上。”


    “所以,你是想让那位帮你送货进宫。”


    苏逾白笑:“不止,我还要他帮我送给世家。既然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了,我苏家落难,殿下他总不能躲在背后毫无表示吧。”


    “你倒是敢想。”


    “我这叫物尽其用。”


    “那成,殿下过几天回来,也该介绍你们认识了,到时候你自己跟他讲。”


    “可以。”


    周百户在旁边安静站着,突然想起来什么,“夫人知道黑金吗?”


    沈素钦神色一动,黑金可是个好东西。


    她记得黑金就是铁矿,国家一大税收来源就是铁。


    “你知道哪里有?”她问。


    周百户指指不远处的老猫岭说:“在那,老猫岭薄薄的山土下面全部都是。”


    沈素钦与苏逾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慎重。


    大梁有铁矿,也炼铁,但规模都很小。


    因为这个时代还没有发现煤,炼铁只能用木炭,温度不够,铁纯度不高,锻造出来的铁又软又脆。


    现在虽然有方法能让铁变硬,但据说技术都十分复杂,产量很少,所以铁一直十分稀少且昂贵。


    “有机会么?”苏逾白小声问沈素钦。


    “我希望有。”前提是她能找到会炼铁的人,“带我们一起去看看。”


    路上,沈素钦问他:“宁远就在旁边,之前没人发现?”


    “当然有人发现,还有想开采的呢,但老打战,慢慢也就没人问了。之前也放袛报里上报过朝廷,但好像没什么回信。”


    沈素钦想起来了,萧平川说过,朝廷那边会故意截停北境的袛报。


    没想到这天大的好事居然落她头上了。


    几人慢慢悠悠朝老猫岭走,走近以后才发现这山其实不矮,只是山势比较平缓,才显得矮。


    “山背后是个蛮宽阔的空地,”周百户说,“把下山的路一封,也算是个隐秘的去处。”


    沈素钦抬头看着:“发现黑金的地方在哪里?”


    “这边。”


    沿着山脚走了一会儿,转到一处背风处。


    周百户弯腰拾起一块黑漆漆的石头递给她说:“就是这里了。”


    沈素钦对着太阳看了半晌,递给苏逾白说:“怪不得这里的铁矿没人问津,纯度实在低,怕是炼不出什么来。”


    这块铁矿肉眼可见的杂质多,分量也轻,要是纯度高的铁矿,这么大一块会很重。


    苏逾白抬头看了看山势和远处的古宗河,说:“我倒觉得可以再往深处挖挖。”


    “也是,有总比没有好。”沈素钦转头看向周百户,“周大哥,你那边还有人手吗?”


    “有,搭完棚子以后歇下来一批呢,正好大家整日没事做白吃饭觉得不好意思。”


    “那正好,周大哥组织人帮忙探一探,最好是找两个有经验的来。”


    “行。”


    “对了,暂时先保密,若真挖出宝贝来,咱得防备别被别人抢去。”


    周百户连连点头:“夫人放心。”


    “还有,马上过年了。苏当家的意思是从卖菜的盈利里面抽出一部分来给大家分分,好过年。苏当家是嘉州苏家的主事,做生意很有一套。往后西郊的事我就正式交给他了,望周大哥多多协助。”沈素钦认真道。


    “之前居桃姑娘已经交代过了,苏家大名鼎鼎,有苏当家在,相信兄弟们都能谋个好出路。我在这里就先代兄弟们谢过苏当家了,我们定当鼎力协助。”


    苏逾白抱拳;“过两日我请兄弟们喝酒,周百户记得把人都叫上。”


    “哈哈,一定。”


    沈素钦在新院子安置下来后便极少出门了,除了每日见见来送药的萧平川外,其余时间都在后院闭门不出。


    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临近年关,宁远年味浓了起来。


    兴源酒楼的团圆锅正式推出,很是招揽了一大批尝鲜的客人。


    尤其大冬天居然能见着脆生生绿油油的青菜,简直犹如神迹,很多人都慕名而来,想着吃不上瞧一瞧也是可以的。


    其它郡县的兴源酒楼也差不多是这个状况,团圆锅一推出,门庭若市。


    也是在这个时候,苏逾白趁热问时烨要来了口谕,着人借着他的名头,将包装精美的蔬菜快马加鞭送入皇宫。


    恰逢宫宴,青菜一上桌,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至此,青菜成了世家大族争相追捧的宝贝,一盒竟然炒到了上千两。


    紧接着,众人发现都城中悄然开了一家“沈记珍货”,城中有价无市的青菜不仅在沈记百货公开售卖,还公然定了个十分不客气的价格。


    一盒一千八百八十八两银子。


    普通人家一辈子都未必见过这么多钱。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趋之若鹜,就好像那几根脆生生的青菜是金子打的。


    苏逾白不到半月,赚回来何止十万两银子。


    不愧是百年世家的当家人。


    这天,苏逾白捧着到手的第一批银子去找沈素钦,顺便跟她确认一下分成的事。


    “钦姐在后院。”居桃说。


    “她老待在后院做什么?”


    “待会儿进去你就知道了。”


    第72章 肥皂


    ◎“这个有前途。”◎


    新院子挂了个牌匾是“沈府”。


    沈府比较特别,后院比前头主院和议事厅都大,屋子是三间正房打通的,火墙和土炕一个不落。


    苏逾白到的时候,沈素钦正在锅里熬煮着草木灰和猪油,灰突突一大锅,咕嘟咕嘟的。


    “我来送银子。”苏逾白开门见山。


    沈素钦弯腰搅和着锅子,头也不抬地问:“什么银子?”


    “卖菜的,四万三千两共计。因为‘沈记珍货’也同步在开,目前都城、宁远和其它几个州府都上了,所以银子花了一些。剩下的这些可以算是纯利,你我怎么分?三七还是四六?再低可不成了啊。”


    沈素钦把柴火撤了点,往里头倒盐巴,说:“赚多少你都收着,这银子以后咱俩有用。”


    “我当初还以为你开玩笑。”苏逾白说。


    “我可从来不开玩笑。”


    苏逾白把银票收起来,“你这是在做什么?”


    “肥皂,洗衣服洗澡用的。”


    “是类似皂粉的东西?”


    “差不多。”


    “可我看你这里头放了猪油、盐,跟皂角好像没什么关系。”


    眼看着锅里的东西越来越粘稠,沈素钦说:“你就等着看吧,这是我做的最成功的一次,快成了,你且等等。”


    苏逾白自己找了个座位坐下:“成。”


    沈素钦在忙,他自己则四处打量这间屋子。


    三个房间打通后,整个屋子变得通透宽敞不少,窗户似乎是加大过的,透进来的光很多,把整个屋子照得格外明亮。


    另外,屋子里放了许多木头架子和瓶瓶罐罐,也不知是做什么的。


    半个时辰之后,沈素钦熄了火,将锅里粘稠的汁水倒入事先准备好的木头盒子里,又拿去院子里冻着定型。


    很快,一个巴掌大的淡黄色的小东西被沈素钦从木头盒子里倒出来。


    “来,苏当家试试肥皂。”她招呼苏逾白。


    “怎么试?”


    “这样,你洗个手吧,用它。”


    苏逾白半信半疑地接过去,把手浸湿后在自己手上抹了一下,滑腻的触感让他有些意外。


    接着,手上开始有绵密的泡沫,他搓了搓,再用清水一冲,感觉清爽干净许多。


    “这是个好东西。”他眼睛一亮,“你打算铺开做?”


    “是,就放在沈记卖。”


    “不错,沈记也不能光卖菜叶子,这个有前途。”


    沈素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肥皂的配方,“配方给你,人手可以找周百户协调。你也知道,黑旗军不少退伍老兵没地安置,如果合适,可以优先考虑他们。”


    “配方你就这样给我了?”苏逾白问。


    “当然,还有这个,”沈素钦将事先拟好的定价单子递给他,“上等品卖五文,中等品卖三文,下等品卖一文。这东西成本低,用处多,应该不难卖。”


    肥皂事关民生,沈素钦不想定价太高。


    苏逾白神情激动,“这哪是不难卖啊,放心,靠着这玩意富可敌国虽然有点难,但攒点家底应该不难。”


    沈素钦点头,“另外,造肥皂须得用油脂,或许西郊那边可以再弄个养猪坊,猪肉可以制成肉干。”到时她会研究一下看看制成罐头还是肉干。


    “或许猪不一定要我们自己买,可以让各地农户养,我们自己收购。”


    “这个好,省时省力。那就仰仗苏当家了。”


    “好说好说。”


    苏逾白揣着新的赚钱门道回去西郊找周百户商量。


    与此同时,城外偏僻的小路上,一匹瘦马驮着一个巨大的包袱慢慢走着,牵马的是个瘦小的瘸子,人干干巴巴,眼睛却特别亮。


    他一进城,直接冲着将军府去,跟门房说明情况后,门房直接找来了萧平川。


    “你说是一个叫炎临的人让你来的?”萧平川问。


    炎临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是,送东西给他家里人。”


    “我看你不是大梁人?”


    “我有月氏血统。”


    萧平川点头,“走吧,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我带你去。”


    正好今日的药还没送去。


    他让来人等他一会儿,自己折返回去提了食盒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路上,他问来人。


    “罗肃。”


    去到沈府,萧平川直接自己推门进去,顺便招呼下人给罗肃安排食宿。


    他提着食盒转去后院,还没瞧见人就先高喊:“喝药了。”


    沈素钦推开窗户,探出脑袋来说:“我这就来,放石桌上吧。”


    院中有个花架,花架下有石桌。


    花架是前两天才移栽的,没长枝叶,遒劲的老枝支棱着,颇有些意趣。


    萧平川把药盅拿出来,“刚才有个人去将军府找你,”他一边收拾食盒一边说,“那人说他是关外来的,受炎临请托,给你带东西。”


    “砰”的一声,屋内传来东西打碎的声音,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沈素钦快步走出来,急切道:“他在哪?带我去找他。”


    萧平川:“前院。”


    沈素钦急急往外走。


    萧平川跟上:“我看他带了个老大的包袱,里头装着重要的东西?”


    “若真是我想要的东西,那大梁要换个天了。”沈素钦说。


    去到前厅,罗肃正唏哩呼噜吃着粥,他饿惨了,吃得不管不顾,半点形象也没有。


    见有人来,他也没站起来,而是拿眼睛划拉了一圈说:“东西在地上,你自己看。”


    沈素钦也没跟他客气,自己拖过大得吓人的包袱,一层一层打开,软乎乎白生生的棉花露了出来。


    她呼吸一窒,郑重地拾起一朵放在手里细细端详,确认无误后才问来人:“请问怎么称呼?”


    “罗肃。”


    “罗大哥从哪来?”


    “月氏。”


    “这东西,月氏人可是用来制布裁衣?”


    罗肃点头,“炎老板的意思是让我把种子带来,顺便教人种出来,至于报酬,他说你不会亏待我。”


    沈素钦狂喜:“那是自然,罗大哥放心,只要能顺利种出来,我必不会叫你失望。”


    “那再好不过了,”罗肃说,“你再翻翻,里头还有点其它东西,若你感兴趣,我可一并教你种。”


    沈素钦闻言,把包袱大大摊开,嚯,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还有麦子、番薯,这俩产量高可果腹,比种粟米要好很多。


    萧平川不太懂这些,只帮着沈素钦把包袱里的东西往外拿,问道:“这些东西很有用,我看你好像很喜欢的样子。”


    沈素钦双手捧着棉花递给他看,说:“我叫它棉花,这东西采下来絮在衣服夹层里,可御寒,比芦花暖。”


    “御寒?”萧平川来了兴致,“有多能御寒?”


    “与皮毛无异。”


    “!”萧平川有些意外,“就这轻飘飘的小东西,能跟皮毛比。”


    “不,它不仅暖,还比皮毛更贴身轻便。若我们种出来推广开,你想想将有多少人受益?”


    萧平川不敢想,若当真如此,那可是彪炳千秋的功绩。


    沈素钦神色郑重起来,慢慢说起自己的打算:“棉花若是种成功了,我将与苏家合作开发新的布料与成衣。只是在这之前,我需要拿下凉州北部平原土地。”


    凉州北部气候相对缙州暖和,气候也好,拿来种棉花最合适不过。


    “这个需要时间,自凉州州牧雷盛失踪后,州牧位子就一直空悬,想走自上而下这条路怕是有困难。”


    “嗯,索性培育棉花种子还需要点时间。”说完,沈素钦转向罗肃,“罗大哥,晚点我让人给你收拾屋子,你先歇歇。明日一早我带你去西郊看看。”


    “好。”


    萧平川见她做好安排,说:“我陪你回去把药喝了。”


    沈素钦点点头。


    “还有几天就过年了。”萧平川说。


    沈素钦恍惚了一下,“是啊,快过年了。”


    “过完年我就得带人回去疏勒河了,沈昭昭,我一去就是半年,你会想我么?”


    沈素钦笑:“等将军先去了之后,我才知道会不会想你。”


    萧平川:“想讨你一句好听话可真难,算了,早知道你什么脾气。”


    沈记珍货赶着除夕前几天全面开业,苏逾白掏空了西郊暖棚里的所有青菜,运去大梁各地狠狠赚了一笔,顺便也给周百户手下的人都发了丰厚的年礼。


    除夕这天,沈素钦难得换上喜庆的红色袄裙,可惜那支红玛瑙簪子没了,否则配成一套肯定好看。


    居桃早早领着柳自牧把屋子从里到外打扫干净,又贴上了苏逾白自己写的春天,整个沈府上下充满了过年的气氛。


    萧平川是临近吃中午饭的时候来的,提着大包小包的吃食,摆明了过来蹭饭。


    他如今是两头跑,毕竟斥候营的人还住在将军府,且他的一些要紧公文搬来也没地方放,所以白天会回去办一阵子公务,吃饭或者晚上睡觉的时候再来。


    苏逾白嘴巴不饶人,道:“将军放着府里大几百号兄弟不管,跑来沈府蹭年夜饭,脸皮也太厚了吧。”


    萧平川抱臂倚在墙上,冷声道:“苏当家不也是靠蹭的么。”


    “我可不一样,沈二小姐喊我一声逾白哥哥,她可不喊你哥哥呢。”


    萧平川冷笑:“所以你也只有一辈子当哥哥的命,我可是要做她夫君的。”


    苏逾白败下阵来。


    准备年夜饭的时候,时烨跟许有财风尘仆仆地赶来回来,一下马就跑来沈府呆着不走。


    时烨从许有财那里听了一些经过,心里一面觉得萧平川不争气,一面又心疼沈素钦受了委屈。


    所以一见面他就说:“好歹咱俩也算远亲,你被人欺负了就不能报我的名号?有我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沈素钦指指自己,又指指他,疑惑道:“咱俩算远亲?”


    “怎么不算?你是我亲姑姑的女儿。”


    时烨指的是长泰郡主。


    沈素钦长长地沉默下来,若是叫他知道长泰郡主被她逼得装疯遁入佛门,不知他作何感想。


    “所以,往后你记得,欺负你就是欺负大梁太子的人,你只管出手教训,出事有我兜着。”


    沈素钦听了这话多少有些感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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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报酬


    ◎“比如轻薄我一下,占点便宜。”◎


    在缙州的第一个年夜饭,沈府准备的很是丰富,不仅有时下大热的团圆锅,还有清炖鸡汤、素烧什锦、蒸鱼等等满满一大桌。


    桌上坐着萧平川、时烨、许有财、苏逾白、居桃还有柳自牧,都是沈素钦在缙州熟悉的人。


    她端了一碗酒:“难得都聚齐了,这碗必须得喝,愿咱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年年有今日。”萧平川第一个附和。


    苏逾白笑他狗腿,自己倒也紧跟着也举起了杯子。


    时烨欣赏苏逾白洒脱的性格,虽然两人还未正式认识,但不妨碍碰杯。


    “砰”,酒杯相撞,酒香四溢,笑语不断,与窗外偶尔的爆竹声相应和着,十分热闹。


    酒过三巡,众人脸上都带了醉意。


    苏逾白拉着时烨吐槽裴家出手狠,许有财拖着柳自牧说他长得快,倒是沈素钦与萧平川偷偷离席去了廊下。


    夜风寒凉,红色的灯笼投下暧昧的烛光。


    萧平川与她并肩站在一起,刻意没有拉开距离。


    “这个给你。”萧平川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木头盒子。


    沈素钦接过来打开,是一副红玛瑙耳坠,跟那根断掉的簪子出自同一块玛瑙。


    “你磨好了。”


    “是。”萧平川说,“原本我不想给你了,觉得不吉利,可后来想了想,你若是不介意的话,倒可以成为我的警醒。”


    “警醒什么?”


    “警醒自己别让你受委屈,”萧平川微微仰头看着夜空,缓缓说,“我不像沈逾白,能帮你做生意;不像那个柳自牧,能逗你开心。我除了一支军队什么都没有,我帮不上你不说,还处处要倚赖你。”他转头看着沈素钦,“有时我觉得我这样死乞白赖地缠着你,会不会对你不公平。”


    萧平川很少这样剖开来跟沈素钦说话。


    “可是如果要我放弃,我又不甘心。”他继续说,“我只要呆在你身边,就会很高兴。我想时时刻刻看到你,听你说话。你就当我是自私吧。”


    沈素钦静静听着,类似的话她在别处没有听过。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一颗藏在路边的小草,或许它会开花,但它并不特别,所以一直没人注意它。


    突然有一天,一个人路过,指着这棵小草说:“瞧,它好特别。”


    然后小草就会很想努力开花给这个人看,让他一直一直能看见自己。


    “萧平川,你有没有想过不打战了以后,你要做什么?”沈素钦问。


    萧平川认真地想了想,说:“我要置办一个有院子的房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只晒太阳吗?”


    “当然不是。”


    “那还有什么?”


    再跟你养上一两个小孩,你教他们做生意念书,我教他们打拳,萧平川在心里说。


    “不能说。”他笑着说,“说了你肯定又要生气。”


    沈素钦最讨厌别人说话说一半,所以这会儿她就已经开始不高兴了。


    萧平川立马就察觉到了,他转身面对着她,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将人轻轻提到近前。


    这是他最近学到的迅速让沈素钦息怒的办法,到目前为止,都还挺管用的。


    “话说我白吃白喝你这么多,沈二小姐就不想讨点报酬?”萧平川问。


    沈素钦明知故问:“讨什么报酬?”


    萧平川走近两步,“比如轻薄我一下,占点便宜。”


    “你有什么便宜可占?”沈素钦笑意直达眼底。


    萧平川将外袍衣襟拉开,拖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说:“这里手感不错。”说完,又拖着她的手往下,放在腹肌上,“这里也不错。”


    沈素钦的耳朵渐渐热起来,小声道:“屋里有人。”


    “他们听不见。”


    此时两人靠得很近,沈素钦几乎整个人埋在萧平川胸口,体温热烘烘地传过来,烤得她口干舌燥。


    除夕过后,萧平川开始恢复早晚练兵,准备带斥候营回疏勒河驻地。


    时烨则拿着测得的田亩数,一寸一寸地规划该怎样分田到户。


    苏逾白那边是最忙的,暖棚里种了新一茬青菜,肥皂作坊提上议程,正在西郊开工盖工厂。同时,沈素钦还与他详细交代了棉花的存在,且年后,沈素钦打算征用一个暖棚,用来培育棉花种子和麦子番薯等。


    “你的意思是棉花可以像蚕丝一样纺成线再织成布?”苏逾白问。


    “对,棉布比丝绸造价低,比麻布保暖亲肤,到时候棉布面市,相信必定大卖。”沈素钦说。


    苏家之前只做丝绸生意,打交道的也都是有钱人。


    这两年大梁国力衰微,买得起丝绸的人越来越少,苏家也不可避免地走上了下坡路。


    这也正是为什么当初沈素钦说帮他开拓北方市场,会让苏逾白意动的原因。


    “棉布,棉布,”苏逾白沉吟,“大梁多的是需要棉布的人,这买卖大有作为。”


    “不仅如此,棉花还可以取代芦花,填充在夹袄中间,这种衣服的御寒程度与皮毛不相上下。”


    “真的吗?”


    “千真万确。”


    苏逾白激动得差点失态,若是当真如此,那何愁苏家起不来。


    “我这里有会种棉花的人,年后我便会安排他去西郊,你让周百户全力配合他,苏家未来全系他一身。”


    苏逾白郑重道:“我晓得。”


    就这样,过完正月十五,天气稍微暖和一点,罗肃便搬去了西郊。


    眼下,西郊已经盖了几座住人的屋子,用来看守暖棚。另有一些是给盖肥皂作坊的工人住的,白日里人来人往,竟比城里还热闹。


    周百户晓得上边很看重罗肃,亲自给他安排了住处,还拨了两个人帮他忙。


    苏逾白则一早一晚都要去罗肃那转转,次数多了,罗肃一见他就躲,实在烦了他老追问进度。


    正月十八,缙州全境发出第一封将军令,着:“即日起,各地施行均田制,由各郡县户曹主持,按人头均分土地,丁男二十亩,寡妻妾及未嫁女十五亩,不限年龄。工商业者、官户受田减百姓之半,年老身死则归还朝廷。”


    此令一出,举国震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各地流民,尤其是缙州籍的流民,他们纷纷打听回归缙州能否分到田地。


    对此,缙州给的答复是只要回到原籍,便可分到田地;外州郡百姓若入籍缙州,也可分到田地。


    此举一出,流民纷纷北上,一时间官道摩肩接踵。


    也有极力反对的,那便是世家贵族。


    他们反对的理由是田地乃国之根本,如此轻率处置,将国威置于何地?况且田地有主,这样均分一气,叫田地主人怎么办?


    这样牵强的理由根本没人搭理,也就几个世家抱团,要求敬康帝制止萧平川。


    结果敬康帝道:“缙州已归萧平川管辖,他不好干涉。”


    至此,均田令无可撼动,缙州上下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分田。


    缙州地方官制早已崩溃,上下无人管辖,如今明面上是萧平川全权自治,实际上他并没有搭起官制队伍来。


    原因嘛一是没人,二是没钱。


    幸好时烨来时,陆续将东宫客卿、太傅等一并带来,临时组了个队伍出来,每日在缙州各郡县奔波。


    许有财因为一直跟着这事,也带责无旁贷地带着退伍士兵奔走在田间地头,落实流民户籍一事。沈素钦还将柳自牧一并丢给他,权当历练。


    杨老头一家是缙州永洛郡人士,大前年从永洛出走到都城找活路,之后一家老小便一直生活在都城城郊的流民村。


    那场暴乱之后,他们一家从流民村出来,辗转去了凉州,仍旧只能靠讨饭过活。


    杨老头家里有两个儿子,一个孙儿,媳妇都死了,闺女也早就被他卖了。


    眼下听说缙州给免费分田地,一家四口便着急忙慌往老家赶。一路上连歇都不敢歇,生怕去晚了地被分没了。


    生生靠双脚走了大半个月后,杨老头一家到了永洛郡酩县的杨家村。一回到村里,他就见了好几个老熟人,当初大家是一起逃出去的,没想到有一天还能活着回来见上面。


    “你们户籍咋弄的?”杨老头问同村的人说,这人回来的早,听说已经分到田了。


    “自己去县城衙门办就成。”


    “要拿啥不?银子?”


    “不用,你找里正出个文书,证明你是这村的就行,不麻烦。”


    “这么简单?”


    “可不么。”


    杨老头不敢信,揣着家里所有家当,战战兢兢找了趟里正,又提心吊胆找去县衙。


    一见他,办事的二话不说,伸手就问他要文书。


    杨老头恭敬递给他,办事的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在户籍册子上添上他一家四口的名字:“成了,带回去让你们村里正给你分田吧。”


    杨老头瞪大眼睛,居然这样就成了?没费一两银子,没多说一句话。


    “谢谢谢谢。”他连连弯腰。


    办事的挥挥手:“下一个。”


    几天后,杨老头一家分到了田地,就在杨家村最西边,一共八十亩,好大一片。


    “马上春耕了,上头有政策,种子耕牛可以租借,等秋天收了粮食再还。”里正交代说,“现在不早了,赶紧把地翻出来,别误了春耕。”


    杨老头听得热泪盈眶,“青天大老爷呐,”他实在没想到连种子都被人想好了,这还有什么理由再让他们离开缙州。


    萧平川是正月二十走的,走的那天沈素钦去送行。


    高头大马上,萧平川一身黑色劲装,整个人如一柄古朴锋利的剑,他身后则是沉默着的一众斥候营精英。


    自上回的事后,沈素钦自认已与黑旗军斥候营有了隔阂,故而眼下并不想多耽搁萧平川的时间,只叮嘱道:“每月十万军饷照旧,不够你再跟我讲。”


    萧平川:“辛苦你了。”


    沈素钦摇头:“保重身体,去吧,别误了时辰。”


    萧平川颔首,振臂道:“出发!”


    队伍应声而动,烈马嘶鸣着扬起前蹄,轰然一声冲了出去。


    转眼功夫,队伍便消失在地平线那头。


    居桃拍拍沈素钦的肩说:“苏当家还等着你呢。”


    沈素钦回头,“走吧,去西郊。”


    第74章 肥皂作坊


    ◎“那银子你要不要分?”◎


    此时的西郊除了暖棚外,还有一个很大的作坊,三间百丈见宽的高大厂房矗立在暖棚旁边,外围用高墙严严实实围住,让人看不见里头半点情况。


    苏逾白站在门口等她,见她来推开大门,将人迎了进去。


    厂房是按照沈素钦的图纸盖的,高高大大,十分宽敞。厂房中央有炉灶,有冷却台,有印模和包装的地方,很规整也很干净。


    “原料准备的差不多了,草木灰、猪肥膘、盐,一样备了好几石,只等良辰吉日动工。”苏逾白说。


    沈素钦有些意外,过完年才开始准备的作坊,如今不仅厂房盖好了,还连原料都备好了,“怎么这么快?”她问。


    周百户找来的那些人干活实在麻利,一点也不惜力气。


    “难怪,黑旗军中退下来的人,终归不一样。”


    “是的。”苏逾白说,“怎么说?哪天开工?”


    沈素钦想了想,“那就后天吧,择日不如撞日。”


    “行。”


    彻底开春后,沈素钦收到一份从疏勒河快马加鞭送来的东西。


    她打开瞧了,是几条还算肥美的鱼。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来人问:“将军大老远给我送几条鱼来做什么?”


    来人回:“将军说你之前问过他疏勒河的鱼好不好吃,所以冰一化他就去给您捉来了,让您尝尝。”


    沈素钦没想到,自己随口说一句,居然会被他记在心里。


    “我知道了,替我谢谢将军。”


    后来,那份鱼她吃了,刺很多,腥味有些重,但她挺喜欢的。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肥皂厂那边开始出货。


    苏逾白照例每样成品都精致地打包了几份,通过驿站送去都城,借太子之名送给陛下。


    敬康帝详细向送东西的人打听此物用处,心知此物大有可为,便借着褒奖群臣的时候,将这肥皂当成恩赐赏给他们。


    很快,都城上下便都知道沈记又有稀罕物了。


    起初他们都以为这个会跟青菜一样,贵到离谱。但让人没想到的是,一块巴掌大的肥皂居然只卖三十文。


    有人买了拿回家试了,嚯,比草木灰水好用太多了。


    虽说三十文也不算便宜,但它耐用,每次在衣服上擦一两下再揉一揉,立马就能洗出黑水来,节省些一块使上半年没问题,特别好用。


    由此,肥皂全面出现在众人面前,成了不可替代的存在。销量也节节攀升,到后来直接卖断货。


    苏逾白头一回赚钱跟流水似的,晚上做梦都能笑醒。


    “这小小的肥皂作坊根本不够用,下个月我打算再扩建两个厂房。”苏逾白队沈素钦说。


    “你看着办,我不管。”


    “那银子你要不要分?”


    沈素钦眯眼,“这个当然要分,我可是要养活一支军队的人。”


    “怎么分?四六?三七?”


    沈素钦想了想:“四六吧,你六我四。”


    “可以。”苏逾白笑得脸都快烂了。


    “说起来这棉花种子种下去有一段日子了,一直没反应?”沈素钦问。


    “没,那个罗肃天天说要时间要时间,也不知道要多少时间。”


    “春耕可都开始,难不成这棉花不必赶春耕?”


    “不晓得。”


    “行吧,带我去看看肥皂。”


    苏逾白带路,一个文文气气的管事跟在二人身后。


    “老孙,你来。”苏逾白招呼人,“他是我请的肥皂作坊的管事孙季温,之前一直跟着我在苏家做事。”


    “孙管事。”沈素钦打招呼。


    “沈当家,久仰大名。”


    “孙管事客气了。”


    三人进去厂房,正中的铸铁锅内正咕嘟咕嘟熬煮着皂液。


    土灶旁挥舞着长柄木勺搅拌皂液都是些身高体壮的退伍士兵,也不说话,埋着头一个劲干活。


    “每天能产多少出来?”沈素钦问。


    “一千块左右,”这个量不算多,经常缺货,“按照眼下市场需求,我们得日产五千块左右才勉强够用。”


    沈素钦点头:“那就让苏当家看着加盖几个厂房吧。”


    “是。”


    “带我去看看模具。”


    模具是招人来弄的,分上下两个品级,上等品有花草纹样,很是精致;下等品则是简单的光面模具,没花太多心思。


    肥皂冷却成型是在单独隔出的四周不透风的屋子里,屋内有沈素钦出方子制的硝冰,降温速度很快……


    “上等品的模具眼下只有一套,是梅兰竹菊。”周管事将木头模具递给她,“已经在安排雕新的了。”


    沈素钦见模具上的花草栩栩如生,有些惊讶道:“这花草是”


    “孙季温画的,他晚点还要去与驿站谈事,忙得很。”


    沈素钦将手中的模具放下,“他去驿站所为何事?”


    “去谈合作,咱们如今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往南边运一趟东西,驿站那边碍于将军的面子,不好说什么。但也不是长久之计,按常规算下来,咱得给那边不少钱。”苏逾白说。


    缙州通往各地的官道年久失修,道路坑洼,无论是行人还是货运,都得废不少力气,这点沈素钦当初北上时便深有体会。


    驿站有专门的马队,有补给,会通过承接货运来赚点钱。


    “考不考虑组建咱们自己的镖队?”苏逾白提议。


    沈素钦想了想,摇头道:“不能把钱都赚光,也得适当给人家赚点。”


    苏逾白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是我想浅了。”


    “如今肥皂作坊算是立起来了,再招人手咱们得慎重些。这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旁人稍微看上个两三遍也就学得七七八八了,不能叫人仿了去。”沈素钦说。


    “我晓得,所以才将围墙修的高高的。添料和掌握火候的也都是自己人,闲杂人等不让靠近。”


    “正该如此。”


    “你放心,肥皂作坊如今日进万金,我肯定加倍小心。”苏逾白说,“对了,作坊规模扩大,原料这边怕是会供应不及时。”


    最主要是猪油脂,他们之前都是从农户手里收购。


    缙州穷困,养得起猪的没几家,肥皂作坊开工没多久就将境内的猪搜刮的差不多了。


    “你打算怎么做?”沈素钦问。


    “我想在宁远周围挑几个合适的郡县,为他们提供种猪,让他们专职养猪。”


    “这个主意不错。”


    “剩下的猪肉我打算再弄个加工作坊,你之前不是说想做成肉干送去疏勒河么,慢慢可以弄起来了。”


    沈素钦对苏逾白可谓是再满意不过了,事事考虑到她前头。


    “你看着弄,我这西郊交给你随便折腾。”她说。


    苏逾白啧啧出声:“怎么?想偷懒?”


    “哪能啊,是你根本不给我发挥的空间。怎么样?在这里是不是比在嘉州的时候舒爽?”


    苏逾白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真心实意道:“在嘉州承接祖产,事事斟酌慎重,束手束脚。在这里可以肆意作为,收效也立竿见影,一个字‘爽’!”


    沈素钦拍怕他的肩膀:“保持住苏当家,我保证你会创造比苏家更大的家业。”


    苏逾白拱手,正儿八经道:“谢沈主事。”


    回去城中,时烨早早等候在沈府。


    他难得从外地抽身回来,就是要介绍沈素钦认识几个人。


    “长史张坤玉,田曹元梅,将作掾龚顺安,学官陆徇”时烨一一介绍,这是他从东宫弄来的人才。


    此外还有户曹、漕曹、金曹等等。


    州府内设有佐官和吏属两大类,佐官由朝廷任命,如长史、都尉等,长史可做幕僚用;吏属则是管实际事物的,如田曹管分田耕种,之前各家重新划分田地一事,就是由田曹元梅负责的;将作掾主管工程兴建,学官则管教育


    缙州官场不能久久空置不顾,沈素钦自己也缺人手,于是跟萧平川商议过后,提议让时烨从自己手下调人过来。


    这事萧平川也有自己的考量,虽说缙州被敬康帝赏给自己了,但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太子上位,难免又起嫌隙,干脆让他找自己人来治理。


    沈素钦一一向几人问好,道:“今后还需仰仗各位,今日我便有一事请教,还请龚大人稍稍留步。”


    龚顺安点头示意。


    “殿下,借一步说话。”沈素钦朝时烨说。


    时烨让众人随意,自己则跟着沈素钦去了书房。


    “我想问问殿下接下来的打算。”沈素钦开门见山。


    如今分田一事已经步入正轨,时烨应该有点空闲了。


    “涌入缙州的流民比预期多太多,各地户曹都反应说安置不过来,我最近正在忙这件事。”


    “嗯?”这点倒是沈素钦没想到的。


    时烨难得抓住她一点马脚,爽朗笑道:“分田地对流民的吸引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像是吓到一样。短短一个月,缙州涌入的人口何止万数,马上你就会见到纤陌纵横的场景了。”时烨感叹。


    沈素钦:“倒也不错,原先缙州人都跑光了,我还担心自己的作坊招不到。如今看来倒是不用发愁了。”


    “说起你的作坊来,我在外地也听到大名来着。说是能被招进沈记的,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而沈记呢,不仅一日三餐管饭,还给发衣服,工钱也比别处高,很多人都以进沈记做工为荣。”


    沈素钦摆摆手:“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肥皂作坊如今是苏当家全权在管,我可说不上话。”


    “是他啊,”时烨想起他洒脱不羁的做派,“是个人才。”


    “嘉州苏家半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沈素钦一脸骄傲,“他干什么都干得很好。”


    “确实。”时烨点头,“对了,今日介绍你认识的这些人,之后会慢慢将宁远乃至整个缙州的官场都梳理一遍,重新让缙州回到吏治下。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向他们特意提过,你这边不必管束,除了作奸犯科,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素钦抱拳深深弯腰:“多谢殿下。”


    时烨托着她的手臂将人扶起说:“我也仰仗沈二小姐呢。”


    “好说好说。”


    沈素钦单独留下将作掾是为了给西郊做个规划,她想仿照现代的工业园区打造西郊,须得有经验的人帮忙出出主意。


    “龚大人,这是西郊的地图,眼下这片正种着菜,这片是肥皂作坊,规模还需扩大,剩下的地我想做纺织和裁衣作坊,或许还有冶铁作坊。对了,还得留出一块地盖房屋供人生活养家。”


    “夫人是想建个大型村镇?”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不过里头各作坊间不得相通,保密性要高,道路要宽敞,可并排行驶马车;要整洁干净”


    “我晓得了。”


    “此事不急,龚大人可以慢慢来,有时间也可以多去西郊转转。”


    “一定。”


    第75章 棉花


    ◎“种不活就种不活吧,不要你赔钱。”◎


    四月开始,肥皂的订单像雪花一样飘来。


    孙季温那边一面忙着扩大养猪规模,一边派人去各地去收购成猪。


    会溪县桥头村距离州城宁远约百来里路,全村也就富户乔老爷家养了四五头猪。听说州城的肥皂作坊来买猪,全村人都挤在村头看热闹。


    “不得了哦,一头猪卖这个数。”有人伸出指头比划了一下道。


    “一千三百文!?这么多!”


    往年,猪再贵也不会超过一千文,如今上门来拉居然还能卖这么多。


    “可不是么,赚大发了。”


    “官爷,您这边猪价会一直这个价么?”有人提高嗓门问。


    被派下来收猪的小哥客气说道:“我们主家吩咐,说近半年这个价不变。过后可能会降些,但不会低于一千文。老乡们要是有想养猪的,尽管养,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还有,我们沈记可以提供小猪苗,有想养到我这里记个名,等年后卖猪一并扣掉。”那人继续说。


    “还有这等好事!?”众人喜出望外。


    “那是自然,你们没听说么?沈记是我们萧将军的夫人办的,绝不可能坑害各位。”


    “我,我要养。”


    “我报名。”


    “我家也报名。”


    后来,整个会溪县家家户户都开始养猪,靠着跟宁远的肥皂作坊合作,没几年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县,这是后话。


    靠着各地收上来的成猪,肥皂作坊勉强把四月的订单给出完了。


    剩下堆积如山的猪肉,被沈素钦拿去新建的作坊制成肉干,之后又派人送去疏勒河。


    随着新作坊成立,西郊又开始大肆招人。


    自入春后,暖棚就陆续熄了火,青菜卖完也不再继续种。


    周百户转而去管招工和工人管理,当然招人时首先考虑的便是黑旗军中退下来的,他们被安置在要紧的位置,之后还是缺人,才会考虑招普通人进来。


    原先划给退伍士兵安家落户的房子,入春解冻后也慢慢开始动工了,漂泊半生的人知道自己即将拥有落脚地,一个二个全把将军夫人当成救世主,推崇得不行,但凡沈素钦去西郊,他们必定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恨不得当场就给跪下。


    这些沈素钦是不晓得的,她如今全幅心思放在老猫岭的铁矿上,进出西郊也主要奔着铁矿去。


    “是好矿没错,埋得深,之前没挖出来。”周百户说,“西边那个确实是煤矿,煤铁共生,储量不少。已经去请有经验的老手了,再过几天能到。”


    “要保密吗?”


    “一旦开始动工,怕是瞒不住。毕竟照这个规模看,怕是大梁境内最大的铁矿了。”


    “你说的那个煤之前没见过,找不到有经验的。”


    “拿来炼铁吗?”


    “那我多加几个看守的人。”


    周百户低声絮絮与沈素钦说着铁矿的事,铁矿自然是要开采造铁的,只是这税收怎么弄?造出来的铁又怎么弄?


    在大梁私人并不被允许开采冶炼铁矿,沈素钦若想染指,势必会被捏住把柄。


    所以她打算先去把朝廷那边打点清楚,然后再来决定铁矿怎么开采。


    “罗肃那边有动静了。”周百户继续说,“他想见你,一直等不着机会。”


    “把他喊进来吧。”


    此时,她与周百户在西郊新建的议事堂里。


    罗肃一进来就笑眯眯地道:“棉花种子已经发芽了,东家要去看看吗?”


    沈素钦喜出望外:“走走走,一起去看看,对了,去把苏当家叫来。”


    两人着急忙慌往农庄赶,赶到时,见素白大棚三尺外围了许多人。


    这里人人都知道这个大棚里种着不得了的东西,平日轻易不让人靠近。


    罗肃带着她拨开人群进到里面。


    “阿嚏,”棚里又闷又热,沈素钦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在哪?”


    周无也在里头,闻言,指了指脚旁边的地,小声说:“在这里。”


    他生怕声音大了,会把嫩芽震断。


    沈素钦俯身过去,果然见几瓣圆形的肥嘟嘟的小叶子浮在黑色的细土上,颤巍巍嫩生生的,像是风大一些就会被折断。


    苏逾白来到时,看见的就是她笑眯眯的样子,心里也跟着松快起来,笑道:“不就是发芽么,这么高兴?”


    “那当然了。”


    “成,也不枉罗肃来来回回种了好几茬。”


    罗肃有些不好意思:“这边天寒地冻的,也有靠着这个暖棚,加上天气也暖和,这才勉强种出来。”


    “有劳罗大哥了,”沈素钦站起来,“之后还请多费心。”


    “那是自然。”


    沈素钦给钱给的痛快,也大方,他乐得上心。


    “还有小麦番薯,这两样倒是好种,已经长出一大截了。”他补充道。


    沈素钦差点忘了还有这茬,“或许我该找田曹大人,让他在附近圈几块地试种一下麦子和番薯,若是种成了,明年缙州的粮食产量怕是得翻好几番。”


    “你连这个都要管,”苏逾白说,“操不完的心,不怕老得快?”


    沈素钦撇嘴:“我这叫能者多劳,我先回去办这件事,棉花你多上点心,别老一心扑在肥皂作坊上。”


    “晓得晓得,你去吧。”


    马上进五月的时候,缙州突然来了一场倒春寒。


    沈素钦半夜被冻醒,她一个激灵从床上起来,急急忙忙穿上衣服往外跑。


    “居桃,居桃!快陪我去趟农庄。”


    西厢烛火亮起,不多时居桃颠颠撞撞推开门跑出来。


    “小姐,怎么大半夜想起去农庄?”


    “棉棉花,快!”


    一下子这么冷,那几棵棉花不知道能不能撑不下。


    两人喊醒家丁套上马车,急赶慢赶往西郊。


    一路上西风呼啸,冷气一个劲往车厢里钻,沈素钦裹紧外裳,催促家丁快点。她生怕走慢两步,棉花就给冻死。


    好在还未走近,远远便看见大棚那边灯火通明。


    她长舒一口气,从车上下来,匆匆往那边走。


    种有棉花的大棚外围了数十人,见沈素钦来纷纷垂首避让开。


    他们都知道这里种的东西比金子还金贵,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有人看护。天气才变冷,棚里就生上火了。


    沈素钦撩开帘子进去大棚,棚里温暖如春,罗肃和苏逾白正蹲在棉花田的田埂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瞧。


    她走过去蹲在两人身边,与他们一起定睛看去。


    眼前的棉花树已有小腿高,叶片绿油油的,有半个巴掌大,在夜色里颤巍巍地舒展着,很是可爱。


    “你俩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有一阵了,”苏逾白回,“其实你不用来。”


    沈素钦轻声回,“我不放心,你知道的,我很是看重它。”


    苏逾白没有穿过棉花织成的布,也没有穿过棉衣,实在无法理解。但他很尊重沈素钦的想法,不,不光他们,西郊农庄甚至整个宁远,没有不尊重她的。


    “现在你也瞧见了,回去睡吧,肯定不能给你养死。”


    “是啊夫人,我送你回去。”罗肃说。


    沈素钦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对他说:“交给你了,务必养好。”


    罗肃连声应下。


    苏逾白护着沈素钦往外走,说:“这里十二时辰不间断有人看护,连捉虫松土都直接用的人手,照顾得很是上心,你不必挂念。”


    “我知道的,”沈素钦说,“我只是忍不住。”


    棉花是关系到缙州乃至整个大梁人口增长的大事,大梁地理偏北,冬季漫长且寒冷,有棉花御寒将大大改善百姓的生活质量。


    对这个人口不足一千万的国家,人口增长才是国家繁荣的基石,也是她赚钱的根源。


    总之,一切希望都维系在那四五棵瘦骨伶仃的棉花树上。


    但这些她又不敢跟罗肃他们说,怕他们压力太大反而做不好事。


    “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它成功挂果。”沈素钦反复叮嘱道。


    “放心吧。”


    这夜,沈素钦迟迟没有入睡,苏逾白和罗肃也一夜没睡,直接守在大棚里。


    转天午后,沈素钦正在完善她的《北境兴业十二条》,忽然听见有人砰砰敲门,她心脏猛地一跳,急忙起身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来人是苏逾白。


    他是骑马来的,一路飞驰,进院后气都没喘匀便急急说道:“叶子卷边泛黄,你快去看看。”


    沈素钦呼吸一窒,“带我去。”


    “得罪了。”


    苏逾白将人抱上马背,纵马带着沈素钦往农庄赶去。


    去到大棚,见罗肃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双腿松垮垮往前伸着,看不清表情。


    沈素钦捏紧袖口,走到棉花田边,见所有棉花树的树头都蔫蔫地耷拉着,叶子被烤出一圈焦黄,有几片还直接掉下来蜷缩在树根上。


    她静了一瞬,走到罗肃身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种不活就种不活吧,不要你赔钱。”


    之前两人说过,要是种不活,罗肃得给她赔钱。


    “我情愿赔你钱,只要它能活。”罗肃低声说。


    自从种子落地,他花了多少心血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恨不得天天吃住在大棚里,除了棉花树,眼里就没有其他东西。


    “我那还有种子,大不了从头再来。要是种子都用完了,我再派人去关外跑一趟,实在不行从当地连人带种子全掳来,我就不信搞不定它。”沈素钦说。


    “你也别太难过,神农来了都不敢保证一次就能种活,难不成你比神仙还厉害?”


    她示意苏逾白把人从地上拉起来,“不碍事的,一年不成就两年,两年不成就三年,终有成事的一天。”


    明明昨天她还再三嘱咐两人务必要养活它,今天倒反过来安慰他们说“不碍事”。


    “下回,下回我肯定能种活。”他认真道。


    沈素钦笑笑,“我信你,”她从地上拾起一片叶子,“移去外面吧,说不准天栽地养的就活过来了呢。”


    “好。”


    棉花没种成这件事着实大大打击到沈素钦了,从西郊回来后,她消沉了两天才又重新投入工作。


    第76章 肉干


    ◎“托夫人的福,咱也能吃上肉了!”◎


    疏勒河驻地。


    自从萧平川带着斥候营回到疏勒河驻地后,训练比以前更严苛了。


    进入四月,日头逐渐烈起来,白天也变长了。


    这日,萧平川正在演武场与众兵士训练,突然有人来报说州城那边派人来送东西。


    许有财与柴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对方:“送什么东西来?”


    来人挠挠后脑勺,为难道:“俺也不知道,来了好几十辆车哩,正在营门口等着。”


    萧平川略一思索,对柴顺说:“你替我盯着点,有财,随我走一趟。”


    柴顺不乐意了,嘟囔道:“怎么又是我啊!每回有好事将军你都紧着他,偏心也不是这么个偏心法”


    可惜他这话只敢在萧平川背后说,当着他的面,他是万不敢说这种话的。


    “行了!看什么看,赶紧训练。”


    许有财跟在萧平川身后往营地大门口走去,这里是全军驻地,营地门口正儿八经有大木门、拒马桩,未经许可的生面孔万进不来。


    这里也是当初凉州州兵北上住的营地,后来沙陀渡河,他们被人堵在营地里打了个措手不及。


    “将军,你说是不是夫人差人送来的东西?”许有财问,“难不成是下半年的口粮?”


    萧平川懒得理他,“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喏,你自己去问。”


    许有财走上前:“夫人让送什么过来?”


    “把箱子打开让将军看看。”有人上手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都是好东西,给兄弟们改善伙食的。”


    箱子打开,只见里头整整齐齐码放小臂大小的肉干。


    许有财瞬间眼珠子瞪得溜圆,“娘哎,”他看向一字排开的数十辆车,每辆车上都有两个半人高的箱子,“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肉干,怕不是在做梦。”


    “除了肉干还有新鲜猪肉,夫人嘱咐了,鲜猪肉送到就立马吃掉。”来人继续说。


    鲜猪肉用冰块镇着,路上他们一天要看好几遍,好在冰块全部化掉之前,他们顺利赶到了。


    “还有,夫人让大家不必节省,肥皂作坊那边每天要用掉数十头猪,足够大家吃了。”


    “嚯!肥皂作坊我知道,前阵子奎琅去弋阳郡采买,买回来几块肥皂给兄弟们搓澡用,洗得那叫一个干净。”许有财惊叹道,“就是有点贵,能不能叫夫人下回给咱们送一车过来。”


    萧平川打断她:“她那是做生意,要卖钱的,别瞎惦记。”


    “那也不是外人不是么,你都说了夫人她不生你气了。”


    “行了行了,找兄弟卸货去,今晚让火头军做点开开荤。”


    “是!”


    将许有财打发走后,萧平川走近几步,问来人:“夫人最近好吗?”


    “不是很好,听周百户那边说夫人想办的事没办成,已经消沉好一阵了。”


    萧平川皱眉,“是很要紧的事吗?”


    “好像是的,听说是什么花种不出来,上上下下都挺受打击的。”


    萧平川知道这个,是叫棉花,沈素钦对它寄予厚望,就连萧平川自己也记挂着,等着看它被做成衣服的样子。


    现在种不出来,她还不知道有多着急呢。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自己该回去一趟。


    落日余晖跌进疏勒河,营地内开始埋锅造饭。


    宁远送来的肉干早已归进军需处,由军需官统一发放。


    是以这日傍晚,人人都领到了一兜肉干,实实在在的猪肉干,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众人都多少年没见过这玩意了,都快忘记它是什么滋味了。


    有人没忍住,当场揪出一块来塞嘴里嚼,越嚼越香,越嚼越有味道。


    “托夫人的福,咱也能吃上肉了!”


    许有财早跟他们说过,这些肉干是夫人送来的。


    “就是,夫人可真厉害!”


    当时他们都以为只能吃上这一顿,没想到,这之后每个月的月中,都会有补给车队准时到来,肉干竟是从不间断。


    完成任务,车队转天便回去了。


    临走前,许有财和柴顺他们来送,随便哈拉两句后便将目光定在面不改色混于车队中的萧平川身上。


    许有财:“”


    柴顺:“”


    三人面面相觑,许有财和柴顺率先移开目光,只当没看到。


    近来诸事不顺,先是棉花没种好,再是肥皂作坊那边断了原料,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银子飞走。


    沈素钦气闷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居桃在一旁陪着,出言劝了几次都劝不动。


    这日,罗肃突然差人来报说当初从大棚移栽出去的棉花,有一棵居然活了!


    沈素钦精神一振,拖着居桃赶紧往西郊跑。


    来到专门划出的棉花地,她果然在篱笆围出的空地上,看见了返青长芽的棉花树。


    细长细长的棕褐色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着,牵动着所有人的目光。


    “夫人!”罗肃红着眼眶喊她。


    他太累了,这几日每每从这片空地路过,里头的枯枝都会刺得他心头一颤。


    过去他活得何其洒脱,万般闲事皆不入心。


    哪像现在,跟了夫人,有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累。


    虽然沈素钦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可每次只要她不满意了,就用那双黑漆漆水灵灵的大眼睛定定地瞪着你,直到你心虚改口,她才会重新和颜悦色起来。


    “我看见了!”沈素钦绕着篱笆转了好几圈,“你的辛苦总算没白费,我记着呢,以后给你补上。”


    “给银子就行,别的我看不上。”


    “行,给你银子,”沈素钦说,“后头又补上的那一批怎么样了?”


    倒春寒之后,罗肃从沈素钦这里又拿了点种子种地里。


    “刚种下去没多久,发芽还早呢。”


    “我有预感,这批肯定能成。”


    罗肃不接她的话,怕被逼着立军令状。


    沈素钦倒也没计较,笑道:“行了,今晚把人都叫上,我让人杀几头猪,咱们吃烤肉庆祝一下。”


    “这个好!我去喊人。”


    夜幕降临,西郊空地上燃起篝火,不当值的都来了,还有城里问询赶来的老爷们儿小媳妇,足足有上百人,看热闹的比吃烤肉的多。


    缙州民风奔放,不拘小节,这会儿不少人都围着篝火转着圈又唱又跳,温暖的橘色火光映在他们脸上。


    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沈素钦混在人群里,跟着众人胡乱跳舞,跳着跳着,头上的发髻松了,她抬手一摸,银簪子滑落下来,直直掉进掌心里。


    她怔忡片刻,突然想起给她磨发簪的那个人。


    风尘仆仆的萧平川站在人群外,他站得有点远,火光照不到他身上,但他高大的身影却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沈素钦从人群里退出来。


    发髻散落,乌黑长发散满肩头,她往人少处走了两步,想要将头发重新簪起来。


    可就是这两步,让她在漫天星辉中,走到了萧平川的面前。


    “昭昭。”


    一声“昭昭”,把沈素钦定在原地,她怔愣地看着男人朝她走来,俊朗疏阔的眉眼,身姿挺拔,实在是惹眼得很。


    “你怎么回来了?”她惊喜出声。


    萧平川也笑:“想你了,就回来了呗,过来我帮你簪发。”


    “你会吗?”


    他会吗?他当然会,他肖想沈素钦的长发许久了,很久以前就想着这样漆黑垂顺的头发,不知摸上去是什么感受。


    所以去曳阳城采买的时候,他专门找老人家学过簪头发,就等着今夜这一天。


    “你让我试试。”他说。


    “让你试试可以,但你要是把我弄疼了,你就惨了。”


    “好。”


    很快,沈素钦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他粗糙的掌心握住,簪子被他抽走,发丝被轻轻拂过。


    “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萧平川一边帮她理头发,一边问。


    他的声音低哑,滑过耳畔的时候沙沙的,会留下痕迹。


    “是不好,不过今夜又好了。”


    萧平川笑:“是棉花种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我会算呀。”


    沈素钦失笑:“你就是为了这个跑回来了?”


    “嗯。”


    “以后别折腾了,累。”


    “不累,看到你就不累了。”


    正好头发簪好了,萧平川左左右右看了一圈,说:“我手艺还不错,你摸摸看。”


    “我自己又摸不着,不然你带我摸。”


    “可以。”萧平川牵起她的手腕,带着她在发髻上摸了摸,然后就准备松手。


    谁知沈素钦却反手合在他的掌心上,轻声说:“让我帮将军看看手相。”


    萧平川不疑有他,主动摊开手掌递过去,道:“没想到你连这个都有涉猎,真是厉害。”


    沈素钦一手捧着他的手背,另一只手在他粗糙厚实的掌心里轻轻滑动道:“我当然不会看相。”


    萧平川:“啊?”


    沈素钦抬眸看他,眼睛里都是狡黠:“但是我会占将军便宜啊。”


    说罢,她狠狠摸了一把,松开了他。


    萧平川突然疯了,他反应了一秒之后,眼睛里砰地蹦出灼热来,一个前冲把沈素钦抱了个满怀,仰头大笑出声:“你占呀,都给你占。”


    沈素钦也笑得开心。


    周围都是人,听见动静后,好多回过头来看他俩,有人羡慕地说:“将军跟夫人的感情可真好。”


    “可不是么。”


    “早就听说将军可喜欢人家。”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亲戚在疏勒河,听说将军一有空就拉着人家讲他跟夫人的事。”


    “真的啊?将军都说了些啥?”


    “说夫人带兵救过他的命,还说给他送过定情荷包,说夫人做文章厉害,性子温柔恬静,说夫人很会赚钱,他家都是夫人赚钱养家”


    第77章 将军累了


    ◎“将军不累。”◎


    当夜,萧平川一路抱着人不撒手,直到将人带回将军府。


    主院正房沈素钦没进来过,今日一瞧才知道,这正房简朴干净得厉害,除了床铺桌椅没有其他东西,冷硬得像是冰窖。


    “你就睡这样的地方?”沈素钦打量半晌后开口。


    萧平川:“沈主事现在看见的只有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外袍,一路上风吹日晒,衣服上都是灰,也皱得厉害,看上去很是狼狈。


    沈素钦走近两步,伸手帮他拂开额前碎发,道:“自然是将军最好看。”


    冷香从袖笼中溢出,扑头盖脸朝萧平川砸来,他深吸一口,褪去的外袍挂在臂弯,一时忘了脱掉。


    沈素钦按住他臂弯的衣服,手绕后,将衣服缠住,将他的双臂朝后束缚住,一用力,萧平川不得不挺起胸膛。


    五月,衣裳已经不厚了。


    薄薄的里衣遮不住流畅饱满的肌肉线条,沈素钦的目光微微垂落,唇角似笑非笑,明目张胆地用视线描绘眼前的风景,啧啧道:“真是风光无限呐。”


    萧平川双耳涨红,明明轻轻用力就可以挣脱束缚,他偏偏不说也不动,任由沈素钦施为。


    沈素钦噙着笑,看够了,抬起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胸肌借力踮起脚尖,将唇印上萧平川凸起的喉结,温热的舌尖小猫一样舔舐而过,招得那喉结颤抖不止。


    “先付点利息,”沈素钦说。


    然后她松开手,后退一大步道:“将军长途跋涉,想必累了,素钦先回去了,咱们明日见。”


    说着,沈素钦转身就走。


    萧平川甩开外袍,一把拉住她把人拽进怀里,低声凑到她耳畔:“想跑?”


    沈素钦:“将军累了。”


    萧平川:“将军不累,早就说过我要自荐枕席,夫人却一直不理,今夜是打算用我了?”


    沈素钦唰地涨红了脸,眼神乱飘,急急道:“我,我累了。”


    “方才作怪的时候怎么不说累?不过夫人,你答应让我追你了吗?”


    萧平川必须要问清楚,他觉得事关感情的所有事,都应该郑重地明确地有个开始。


    沈素钦垂眸低笑:“我不让将军追,你就不追了吗?”


    “当然不会,只是我会收敛一些。”


    “我知道了。”沈素钦声音轻柔,“你要追就追吧。”


    萧平川当即笑得眉不见眼,笑完了,倒是把人松开了,后退一步道:“那我先送夫人回去,明日我再去你府上找你。”


    沈素钦点头。


    “等等。”萧平川扶住她的后颈,在她侧脸上浅浅地印了个吻,说:“先收点利息。”


    第二天一早,萧平川收拾收拾就跑去沈府住了下来。


    入夏后,团圆锅渐渐没了生意。


    沈素钦晓得制冰的生意可以抬上来了,就找来周百户和苏逾白。


    “暖棚空着怪浪费的,拆掉油纸可以利用起来。”沈素钦对他们说。


    “东家想做什么用?”周百户问


    沈素钦把制冰的方子递给他,“夏季暑热,这个制冰的法子成本低,可以拿去制冰卖。”


    周百户是见过她制冰的,猪肉干作坊那边,时常用冰保存一时处理不完的猪肉。


    周百户看完又把方子递给苏逾白。


    “之前暖棚生意还好,周百户脱不开身。如今趁着这个机会,我把你俩的分工明确一下。”


    都不是外人,沈素钦讲起话来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西郊的生意包括肥皂作坊、肉干作坊、暖棚,还有马上要上的制冰作坊,我都打算一并交给苏当家管理,之后再上的新生意,也都由苏当家费心。至于周百户,如今西郊的人手已近万数,还在不停进新人,管理人事是件大事,你之前也一直在做且做的很好。今后,我想请你专门负责这块,其余的事就不要占用你的精力了。两位可有什么意见?”


    苏逾白当然是没什么意见的。


    “都听东家的。”周百户说。


    “那成,那就这么着,趁天热,制冰一事要快点落实。”


    苏逾白点头:“放心,回去我就着人安排。”


    “东家放心,我这就安排下去。”


    这两人走后,萧平川端着茶水从屏风后绕出来,“这个周百户可还能用?”


    沈素钦接过茶水:“可太能了,你军里退下来的人都很好用,多亏了他们,我这古宗坊,也就是西郊才能发展得这么快。”


    西郊那片地因为挨着古宗河,渐渐被人喊住古宗坊。


    沈素钦很喜欢,便也跟着这么叫了。


    “他们也是多亏遇着你,才有的出路。若是靠我,或许现在还在讨饭也说不定。”


    他这两天去过几趟西郊,去看过他的那些兄弟,一个个体面精神,有吃有穿有住处,有的还娶了媳妇成了家,这可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如今疏勒河那帮人知道退伍后有了去处,也都心定了,不再想七想八。


    “也是互相成就。”沈素钦说。


    两人正说着话呢,元香找上门来,对萧平川说:“将军,凉州外家来人了,你表妹赵家现在正在府里等你。”


    “凉州赵家?”萧平川皱眉想了一下,没想起是谁来。


    “是您母家妹妹的女儿,表妹赵云襄。”


    沈素钦闻言,笑的意味深长道:“将军怎么又冒出个表妹来,”说这话的时候她目光直直看着元香,“只怕这表妹也是个惦记将军的人。”


    萧平川无奈:“我去瞧瞧。”


    沈素钦起身:“一起啊,正好,我闲得发慌。”


    萧平川点头。


    去到将军府,一架装饰颇为奢华的马车停在大门口,衬得将军府大门都寒酸了一些。


    进去府内,江四婶正伺候一个华服美妇,只见她身材颇为丰腴,眉眼舒展,举手投足富态端庄。


    而美妇身边是一个姿容出众的大美人,举手投足都很端庄,见了萧平川主动行礼问好道:“表哥,表嫂,云襄有礼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沈素钦还礼,招呼她坐下说话。


    那位美妇则端坐不动,摆明等着沈素钦他们过去见礼。


    萧平川喊了“姨母”,沈素钦也跟着喊了一声。


    “好好,缙安都长这么大了,出息了。”赵姨母道,“我在家中忽而思念你母亲,便自作主张来了,缙安不介意吧?”


    萧平川:“怎么会,姨母有心了。”


    “这位便是陛下赐婚的那位吧,”她上下打量沈素钦,“真是芙蓉面玲珑心。”


    “姨母过誉了。”沈素钦回。


    赵姨母叹气,对萧平川说:“听闻你俩成婚也快一年了,怎么肚子还不见动静,你娘泉下有知,怕是放心不下。”


    沈素钦:


    她可算知道人家打什么主意了。


    “姨母累了吧,”萧平川打断她,“元香收拾住处,带姨母下去歇息。”


    “是。”


    “姨母不累。”赵姨母笑着拒绝,“你还没见过你云襄表妹吧,云襄快来,跟你表哥问个好。”


    赵云襄红着脸起身,走到萧平川跟前。


    “云襄比你小两岁,心思单纯,我是用心教导过她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她对萧平川说。


    萧平川皱眉听着,直白道:“姨母是想让我给表妹寻门亲事?”


    这话显然是说到姨母心里了。


    沈素钦在一旁笑出声,拽了拽萧平川衣袖说:“这是我们后院女人们该操心的事,你整日舞刀弄枪的,哪里懂这些,我来替表妹操心就好,你说是吧,姨母。”


    赵姨母笑笑:“对对,素钦说的对。”


    “元香,先带姨母和表妹下去歇着吧。”


    好不容易将人弄下去后,沈素钦倚着椅子坐下来,漫不经心道:“你这表妹眼光可真高。”


    萧平川心思一转,“你是说她惦记上那位了?”


    “我可没说。”


    新增的硝冰生意意外火爆,苏逾白打算将作坊开到南方去,一来省运费,二来省事。


    这倒是叫沈素钦犹豫了两天。


    按说苏逾白的想法是对的,但作坊一旦离开缙州,就会涉及很多问题。


    比如保密,比如管控。


    硝冰的制作方法不难,懂的人多看两眼就会了。


    她担心作坊开到外地去,配方会很快泄密,到时遍地都是硝冰,他们还怎么赚钱。


    “先做近处生意吧,”她想了想回苏逾白说,“这作坊不是不能往外开,再等等,等沈记名声再响些,等无人敢染指沈记再说。”


    “行。”


    随着古宗坊规模扩大,宁远涌入的人口越来越多。


    之前说过,因为分田制,缙州招来了很多流民,全部入籍压根不现实。


    于是,入不了籍的人便转道来了宁远,想在大名鼎鼎的沈记找份事做。


    这人一多,就容易出事。


    六月初,古宗坊出现第一宗打架案,涉及人数不少,惊动了宁远的治安官。


    沈素钦赶过去的时候,地上躺倒了一片,到处都是血。


    周百户急赤白咧的赶来,一见现场,整个人都快碎了。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王大虎,你过来。”他指了一个额头流血的汉子。


    沈素钦搭眼一瞧,见他身姿挺拔,手指缺了两根,便知道他是黑旗军中退下来的。


    “百户,这事不赖俺们,是这些人非得进后院作坊里去,不让进就说我们瞧不起他们,然后吵了两句,两边就打起来了。”


    王大虎越说声音越低,因为他瞧见沈主事正看着她。


    “所以你的意思是古宗坊里分出两拨人来,互相瞧不上,然后就打起来了?”沈素钦问。


    王大虎挠挠后脑勺,大致就是这样。


    周百户老脸臊得通红,前两天夫人还夸他管人管的好,这就被打脸了。


    啧。


    “周百户,此事该由你来处理,你跟着治安官走一趟吧。”沈素钦说,“来人,去请大夫来给他们治伤,”说完,她又对周百户说,“等处理完给我写个记录,我要看你怎么处理。’


    “是。”


    第78章 姨母


    ◎“我的人还轮不到姨母说教。”◎


    萧平川在宁远的这几日,低调住在沈府没出门,全部人都忙,就他整日呆在府里无所事事。


    他开玩笑对沈素钦说:“我就像沈二小姐养的面首,日日独守空闺。”


    沈素钦笑得眉眼弯弯,扯着萧平川的衣带就把人往屋里带。


    “既是面首,那萧公子是不是该尽点本分?”


    萧平川:“求之不得。”


    他这样说着,双手却规规矩矩放在身侧。


    倒是沈素钦垂眸看了两眼,调笑道:“有些人惯会耍嘴皮子,一天天的什么话都敢说,真落实处了,又缩回去了。”


    萧平川笑:“青天白日的姑娘就把人往房里带,我还是要点脸面的。”


    “那公子的意思是我不要?”


    两人正玩闹着,元香又来了。


    “将军,赵姨母请两位回府里吃饭。她说自打来了宁远,还未一家人吃过饭。”


    萧平川叹口气,问沈素钦:“你想去吗?”


    沈素钦:“去呗。”


    两人回到将军府,还没进饭厅就听见赵姨母颐指气使的声音。


    “这个碟子有豁口,撤下去,撤下去换新的上来。”


    “鸡汤凉了腥气,端下去再热热,记得把油花子撇干净。”


    “筷子摆整齐,这样叫人家怎么吃?”


    沈素钦与萧平川站在门外,互相对视一眼,沈素钦小声问:“这是当自己家了?”


    萧平川无奈。


    她毕竟是自己的姨母,也不好赶人。


    沈素钦推门进去,搭眼一扫,见赵母端坐上位,赵云襄挨着她坐着,而江四婶则站着正在摆弄筷子。


    她跟江四婶虽说向来不对付,但她毕竟是自小照顾萧平川长大的人,哪能由着外人这样欺负。


    当即便冷下脸来说:“姨母,江四婶可是府里老人,连我也不敢随意支使,您还是悠着些。”


    “怎么,来我外甥家,连使唤个下人也不行?”


    沈素钦拉着萧平川落座,萧平川冷冷道:“江四婶不是下人,姨母莫要为难她。婶子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江四婶告罪退下,元香也想跟着走,不料却被赵姨母喊住说:“老母使唤不得,丫头就可以了吧。你别走,留下来伺候我吃饭。”


    元香不得已退了回来。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子,足足够十多个人吃。


    沈素钦有些心疼,问赵姨母:“姨母在家也这样好胃口?”


    赵姨母:“勉强吧,这才不到家里一半,宁远小地方,果然物产不富饶。”


    “姨母怎么突然想到北上?”


    “当然是想自家外甥了。”


    “姨母再不说实话,我可当真了呢。”沈素钦似笑非笑道。


    赵姨母勉力陪笑:“是这样,你们表妹年纪也到了,凉州那边没有相配的,我就想着她表哥这里或许有,这不就来了。”


    “姨母也晓得,缙安军中都是些大老粗,怕是与娇滴滴的表妹不相配。”沈素钦故意绕话。


    赵姨母也不好明讲,只说:“须得读过几年书,有点见地才好。”


    “这样的人有是有,只是年纪稍微有些大。”


    “年纪大不怕,年纪大会疼人。”


    “那我让季先生抽空过来一趟,也让姨母相看相看。”


    “季?不是姓时”赵姨母猛地闭嘴,“那位季先生不知是做什么的?”


    “他呀,他是我们肥皂作坊的管事,之前在嘉州苏家做管家,为人行事很规整,长相嘛也算一表人才,只是年龄大些,快三十了吧。”


    “砰”的一声,赵姨母拍桌而起,指着沈素钦的鼻子问道:“你什么意思?”


    沈素钦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道:“姨母什么意思?”


    赵姨母当即气得七窍生烟,扭头质问萧平川:“你娶这样的女人进门,不怕萧家蒙羞吗?云襄可是你亲表妹,你就由着旁人这样作贱她?”


    萧平川沉下脸:“姨母慎言。”


    “你护着她,你竟然还护着她!你们成婚多日,她不仅没有给你生下一儿半女不不说,我还听说她整日抛头露面,与一群男人混在一处。缙安呐,这种女人不能要。”


    萧平川将碗筷往桌上一放,肃声道:“我的人还轮不到姨母说教,我跟昭昭都忙,没空招待你们,姨母还是早些回去吧。”


    说完,他转头温声问沈素钦:“吃饱了吗?”


    沈素钦点点头。


    “那我们回去?”


    沈素钦:“等一下,”她看向赵姨母,问:“是谁告诉姨母殿下在宁远的?”


    赵姨母的目光往元香那瞟了一眼,说:“没谁,我是听旁人说的。”


    沈素钦冷笑。


    她突然想起来:“是了,那位周姑娘怎么样了?”


    自她离开将军府后,就没听见那个周姑娘的消息。


    “我给了她一笔钱,送回永洛郡她亲戚家了。”萧平川回,“当初是她说家里人都不在了,我才说将她带来宁远照顾。后来许有财差人调查了,说是她还有个远亲在永洛,我便将人送了过去。”


    沈素钦:“你居然没跟我讲?”


    “我想着你每日那么忙,这点小事想必不放在心上。”


    “你这会儿倒是心细了,看来也不是学不会。”


    “夫人教训得是。”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了几句话,赵姨母想必是冷静下来,软声道:“缙安,我与你娘亲感情深厚,你云襄表妹也一直视你这个表哥为榜样,你如今是大将军了,不能不帮她啊。”


    “姨母,人贵有自知之明,殿下那等身份,不是表妹这样的人攀折得起的。若姨母不想连累赵家,此事就不要再提了。”


    时烨自己的婚事与国运相关,压根不是他自己能做得了主的,萧平川也不想攀上这门亲。


    “姨母若是玩够了,就带着表妹早日回去吧。”萧平川补上这么一句。


    赵姨母突然开始擦起眼泪来:“回去,还回哪去?凉州入春之后就一直干旱,家里庄子压根种不了粮。很多人都逃了,我跟你表妹也是没有办法。”


    萧平川与沈素钦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疑惑。


    “凉州干旱,为何没听见消息?”萧平川问。


    “凉州没有主政官么,百姓想求助都找不到门。”


    萧平川神色慎重,“这事怕是要跟殿下说一声?”他向沈素钦提议。


    “确实,他毕竟是一国太子,若他都不出面,百姓还能指望谁。”


    “那我给他发个消息去。”


    “嗯。”


    两三日后,时烨的队伍入城,许有财与柳自牧也一并回来了。


    宁远如今已不再是去年冬天的萧条模样,城中新增许多外来人口,到处都在新建房屋铺设道路,好一派欣欣向荣。


    队伍入城,两侧挤满了围观百姓,人群中甚至还有年轻小姑娘。


    “咱城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大姑娘小媳妇的?”坐在马背上的许有财小声问柳自牧


    柳自牧恭敬回道:“我年纪还小,将军去问别人吧。”


    “你小子哪里小,我看哪里也不小,是不是该让夫人帮你寻个媳妇了?”


    柳自牧强忍翻白眼的冲动,打马就走,走到时烨身边,他低声说:“殿下,今日情况不太对,你待会小心些。”


    时烨点头,“倒也不必紧张,毕竟是萧平川的地盘,没人敢做什么。”


    他这边话音刚落,就有一个青纱薄裳的女子突然被推出人群,趔趄着朝时烨的马倒去。


    时烨当即猛地勒紧缰绳,调转马身,这才没将人踩在马下。


    许有财快速翻身下马,制住来人,冷声道:“什么人?”


    那姑娘似乎被吓到了,娇滴滴地哽咽着说:“我,我是萧平川萧将军的表妹,来宁远探亲的,军爷请手下留情。”


    许有财皱眉:“你是凉州来的?”


    “是的。”


    许有财赶紧松开她,把人从地上拎起来,对时烨说:“殿下,自己人。”


    时烨低头看过去,他周身气质金贵,面容清俊,看得赵云襄双颊绯红。


    “那倒是我惊吓到姑娘了。”他低声道,“抱歉。”


    “没,没什么。”


    “许将军跑一趟送人回去吧,顺便把萧将军喊上,让他来州府府衙见我。”时烨道。


    许有财抱拳。


    他将赵云襄送去将军府,自己则直接打马去了沈府,一进门就冲着居桃撇嘴道:“凉州来人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害我在殿下面前丢好大的脸。”


    居桃不高兴地说:“这没头没尾的,你在说什么?”


    许有财于是细细将街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就这样,她一小女子倒人家殿下脚边,望着殿下含情脉脉,真的是”


    居桃也觉得脸热,“这事你就别跟我家钦姐说了,没得惹她心烦。”


    许有财挠挠下巴,“话说赵家与我们将军久不往来,这阵子怎么突然来了。”


    “说是凉州干旱么。”


    “还真是因为这个?”


    居桃摇头:“我觉着是借口,赵家在当地也算富庶,再怎么缺粮也缺不到他们身上。”


    “我猜也是。”许有财看看日头,“唉,不闲聊了,我家将军在不?”


    “在呢,在后院。”


    “成,殿下找他,我得让他跟我去趟府衙。”


    第79章 表妹


    ◎“我家夫人蕙质兰心。”◎


    早上罗肃派人送消息来,说是棉花树开花了,沈素钦原本想拉着萧平川去看,结果他被许有财给叫走了。


    于是,她只能拉着居桃一起去。


    古宗坊如今已颇具现代工业园区的风格,坊内按照业务类型做了分区,有肥皂作坊、硝冰作坊、肉干作坊。


    其中肥皂作坊占地最广,厂房已经扩建至十三个,也仍旧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坊内各分区用青石铺的路,有食宿区、做工区、仓库区,坊内雇工已近两万人。


    这才仅仅半年时间,古宗坊就已经建得跟一座小型城镇差不多了。


    两人走在坊内,每隔十丈就有人站岗。


    说起来,这还是因为上回坊内有人打架,之后才增设了站岗和巡逻的人。


    至于闹事的那帮人,被周百户直接驱逐出了宁远,并明确表示坊内任何标有闲人免入的地方,若有人擅闯,必定驱逐出去,终身不得入内。


    “周百户的意思是,那些挑事的人是故意的?”居桃问。


    她前段时间正忙,没有关注这件事。


    “不好说,但他想着宁可错抓不能放过。”


    “确实,咱们坊内的机密若有一点泄露出去,都是好大的损失。”


    “所以后来他说要增加站岗和巡逻人手,我一百个同意。”


    说着,两人来到专门的棉花种植区。


    这边专门给罗肃盖了一座屋子,屋子前面就是圈出来的棉花地。


    此时,松软的黑土地上孤零零长着一棵瘦骨伶仃的宽叶树,有人的大腿高,在树的茎侧开着鹅黄色的小花,有点像喇叭花,风一吹,整棵树颤巍巍地跟着摇,真怕风一大直接吹折啰。


    罗肃站在两人身边,负着双手,沧桑道:“终于开花了,再不开花,我都快开了。”


    沈素钦笑出声:“是是是,辛苦罗大哥了。这种植过程你可得详细记录下来啊,等明年从关外弄足够的种子进来,就要大面积开始种了。”


    “可缙州气候并不合适。”


    “不一定会在缙州,可能在凉州也说不定。”沈素钦说,“对了,那小麦和番薯长的不错,基本丢在地上就能活,可比这棉花好养活多了。”


    “那俩都可以吃,产量不低,能养活人。”


    “对,我跟殿下说了,让他派人去关外多弄些种子来,等明年跟棉花一起,大面积铺开种。”


    一旦小麦和番薯取代粟米成为主食,饿肚子的人肯定会减少。


    “这都是你们这些大人物该关心的大事,我就做好自己分内的小事得了。”罗肃说。


    沈素钦笑:“你做的事可不小。你在月氏肯定见过他们穿棉衣,等哪日大梁百姓也穿上了,他们定会感激你。”


    另一边,赵云襄回府后,换了一身更娇嫩的衣服,提着赵姨母给准备的食盒,施施然朝州府府衙走去。


    到了那边,门房将人拦住,问她:“你什么人?可知州府府衙不能擅闯。”


    赵云襄塞给门房一锭银子说:“我是萧将军的表妹,来给他送点吃的。”


    门房上下打量她一眼,“你等着,我进去通报一声。”


    “那就有劳大哥了。”


    不多时,门房出来:“进去吧,往里直走,别乱跑。”


    “多谢大哥。”


    赵云襄整了整衣裳,提脚朝府衙内走去。


    没走多远就来到了前堂议事厅,里头隐约有说话声。


    她怎么胆大也不敢直接进去,只安安分分地在门口站着,等着里边的人出来。


    “进来吧。”里头传来声音,发话的是萧平川,光听声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赵云襄深吸一口气,低着头走了进去。


    “民女赵云襄见过殿下,见过各位将军。”她端正行礼。


    时烨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半晌,后又转头看向萧平川。


    见他面色不虞,唇角微勾了勾,道:“起来吧,这么快就见面了赵姑娘。”


    赵云襄松了一口气,起身将食盒打开一点:“听元香说表哥早上起来没来得及吃早饭,我就自作主张亲自做了送来。殿下若不嫌弃,就请一块用点吧。”


    她语气温柔如水,很是悦耳。


    “缙安好福气啊,”时烨笑着打趣他,“多谢赵姑娘。”


    萧平川拱手,对赵云襄道:“东西送到就回去吧,姨母该担心了。”


    赵云襄袅袅倾身行礼,准备告辞。


    “等等,赵姑娘可曾读书识字?”时烨突然叫住她问。


    “回殿下,民女认得几个?”


    “那姑娘想必也懂如何劝课农桑吧?”时烨问。


    “劝劝课农桑?”赵云襄读的都是《女德》《女容》,哪里听过什么劝课农桑,斟酌半晌才勉强回道,“想让百姓不偷懒好好种田,就就要多收税,肩上担子重了,自然就没人敢偷懒了。”


    时烨被狠狠噎住,目带疑惑地看向她:“赵姑娘是在说笑?”


    赵云襄也不笨,当即明白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找补道:“我自然是在说笑,想要百姓安心种田,就得提高收益,让他们劳有所得。”


    这也算勉强对吧。


    时烨又问:“大梁疲敝已久,国库不丰,姑娘怎么看?”


    国库没钱关她什么事,赵云襄心想,不过她还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回道:“国库不丰,自然要开源节流。”


    “开源节流?”时烨赞同,“姑娘继续,如何开源?如何节流?”


    这下倒是难到赵云襄了,她哪里知道如何开源节流,只不过是偶尔听府里管事提到这么一嘴。


    “这不如殿下先说说自己的想法?”


    时烨不疑有他,开口道:“士农工商,开源可从行商走货入手。至于节流,我想听听赵姑娘的高见。”


    赵云襄一时被问住,支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至此,时烨终于看清身旁之人腹内空空,没什么真才实学,不禁有些失望。


    “赵姑娘想必累了,我就不强留姑娘了,你请自便。”他开口赶人。


    赵云襄面颊发烫,埋着脑袋赶紧走了。


    待人走后,时烨施施然起身,踱步到萧平川跟前,打趣道:“将军想与我亲上加亲?这位姑娘可不成,头脑空空,心思倒是不少。”


    “我又不傻,”萧平川回,“这等人若是推给你,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我自会处理,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时烨笑:“你什么时候也懂后院这些弯弯绕绕了,是不是有高人指点?”


    他指的高人自然是沈素钦。


    萧平川果然道:“我家夫人蕙质兰心。”


    “若我没记错的话,沈二小姐可是手握和离书呢,算不得你家夫人吧。”时烨道。


    萧平川欲言又止。


    他想反驳,可惜这是事实。


    那纸和离书像是悬在他头顶的剑,让他轻易不敢他错一步,生怕哪天惹她不高兴了,她又甩出和离书要走。


    “好了,说正事。”时烨道,“凉州干旱一事我想你先去探探情况,若属实的话,我立刻上报朝廷请求救灾。”


    他这个身份,如今轻易出不得缙州,只怕一出去就会被想暗杀他的人盯上。


    “可以,我点一支人,即刻便可出发。”萧平川回,“不过在去凉州之前,我得先办一件事。”


    他从府衙回去,即刻就命人将赵云襄母女捆了来。


    两人一脸惊惧地跪在堂下看着萧平川,见他脸色铁青,一时不敢出声。


    “谁让你自作主张去找殿下的?”萧平川问。


    赵云襄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倒是赵姨母护女心切,忙承认道:“是我,是我让云襄去的。可是云襄惹恼了殿下,让你来教教她?她可是你亲表妹,缙安你不能”


    “我不能?不能什么?她差点连累整个萧家,你知不知道?”


    赵姨母不信:“你少吓唬我,天下男人哪个不好色,云襄不过是去殿下跟前晃了两圈,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哪里就那么严重。”


    “放屁!殿下问我是不是打算亲上加亲。”


    赵姨母眼睛忽然就亮了,“你怎么回的?缙安你怎么回的?”


    萧平川冷笑:“我说不可能。”


    “你!你就是见不得你表妹好!”赵姨母当即气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位可是太子殿下,即便是要纳侧室,那也必定出身清正,门第相配。我想问表妹有什么?难道不是仗着我的势,蓄谋接近殿下,好攀上高枝?”萧平川毫不客气,“她这样与自荐枕席有什么两样?姨母,你是不知道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么?”


    他当时简直无地自容。


    另一边,沈素钦从西郊返回沈府时要路过府衙,想到萧平川就在这里,便想顺便接上他一起回家。


    她自己站在远处,只差了居桃去门房问:“小哥,不知萧将军可还在府衙?”


    那门房是刚换班过来,并不清楚,见来人有礼谦和,便回道:“不知姑娘是萧将军什么人?可要我进去通传一声?”


    “鄙人居桃,是将军夫人的贴身丫鬟。夫人路过府衙,想与将军一起相携回家,特来一问。”


    那小哥羡慕两人感情深厚,当即回道:“那有劳姑娘稍等,我进去问问。”


    “多谢小哥。”


    不多时,门房小哥回来,身后跟着时烨和柳自牧。


    “居桃姑娘。”时烨拱手。


    居桃还礼:“殿下。”


    “不知你家小姐在何处?可否与她当面说两句话?”


    “殿下稍等,我去问问我家小姐的意思。”


    “好。”


    居桃转身朝僻静处走去,身后是时烨紧追不舍的目光。


    沈素钦眼里瞧见这一幕,不等居桃开口,便说道:“府衙重地,我就不去了。让殿下屈尊去趟兴源酒楼,我在那里等他。”


    “是。”


    很快,两人在兴源酒楼包厢见面。


    “上一回你我独自说话还是在都城。”时烨一见面便开口道。


    沈素钦没有起身迎他,而是亲手斟了杯茶,推到桌子另一侧道:“殿下请坐。”


    时烨从善如流。


    “殿下找我何事?”


    “想聊聊关于均田令和税收的问题。”


    第80章 遣回原籍


    ◎“我可是你娘亲唯一的亲妹妹。”◎


    “殿下不是将太子太傅一并带来了缙州,问太傅不就可以了?”


    “兼听则明,我想听听你怎么说。”时烨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沈素钦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沿,想了想道:“我说的未必全对,殿下姑且一听。这均田一事在缙州基本算是尘埃落地了,要说有什么弊端,那也得是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没什么好聊的。”


    “我想知道出了缙州,均田令该怎么推?”


    沈素钦摇头:“无解。缙州之所以如此顺利,那是因为该跑的不该跑的全跑了,没有世家贵族大地主垄断,无主田地多,所以能强制均分。而缙州之外,圈地盛行,你手中势力压不过世家,所以想也无益。”


    “至于税收,之前是人头税,如今均田令一下,人人有田,倒是不必大动。”


    “可人头税毕竟数目有限,国库空虚已久,光靠人头税远远不够。”


    “那就将盐、铁收归国有,统一征税。”


    大梁有官盐、官铁,但数量极其有限,大多数都掌握在地方乡绅或是世家手中。


    他们吃尽大梁盐铁税收的红利,养肥自己,饿瘦国库。


    “怎么收?”


    沈素钦挑眉,眼里含笑:“不着急的话,就等殿下上位,自己发布政令整改;若是着急的话,那就让黑旗军南下,一个一个劝说他们。”


    时烨失笑,沈素钦的后一个主意根本就是威胁加明抢,够狠。


    “有时我觉得姑娘不像我们这个朝代的人。”他神情认真。


    沈素钦不动声色道:“殿下是什么意思?”


    “大梁女子可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


    “我什么样?”


    时烨斟酌用词,“聪慧、果敢、博学、狠辣却又不失良善。”


    沈素钦放下戒备,开玩笑道:“或许我正是上天派来拯救殿下的呢?殿下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时烨眸色变深,半晌,他垂眸敛目,低声道:“劝课农桑,你认为该如何做?”


    “还利于民就好了,他们种地有钱赚,自然积极性就高。”


    “你的意思是不征税?”


    “不征税你们吃什么?”沈素钦奇道,“不胡乱加税就好了。”


    “朝廷可没有胡乱征收过民税吧。”


    沈素钦撇嘴,“看来殿下游历大梁那几年,还真是走马观花乱看一气呐。你可知一个政令从颁发到施行,中间会有多少人跳出来想借此牟利。故而再好的税收政策,都要看实际落地情况。要知道地方官员仗着天高皇帝远,敢把三成税加成七成。”


    时烨脸色难看,“大梁若真有如此蛀虫,难怪日薄西山。”


    “殿下也不要灰心,一点一点来,总有一天会还大梁一个清正。”


    时烨发自内心笑出来,每回跟沈素钦聊天,他的身心都会感觉极度舒适。


    “有时还真是羡慕萧缙安呐。”他感慨道。


    “只要殿下钱到位,我也一样会出力。”


    时烨摆摆手,“你要的银子我可付不起,我这样没事蹭一蹭挺好的。”


    沈素钦咬牙:“下回殿下再想找我聊天,可没这么容易了。”


    “无妨,下回我会记得带够银子。”


    ————


    将军府内。


    赵姨母被萧平川怒吼出的“礼义廉耻”四个字吓得心砰砰直跳。


    赵云襄更是直接被吓得哭出声来。


    赵姨母一听心疼了。她这个女儿从小被她捧在手心里,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连朝她大声说话都舍不得,更别提让她哭成这样。


    “乖囡,你别哭,哭得阿娘心都碎了。”


    她红着眼眶看向萧平川:“我可是你娘亲唯一的亲妹妹,云襄也是你唯一的表妹。你难道真的忍心为了前程治我们罪吗?”


    “是你自己先教导女儿无方的,凭什么要我给她善后。”


    “云襄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你像拿犯人那样对她。云襄她是你嫡亲的表妹啊,你一定舍不得看着她吃苦是不是?”


    萧平川懒得跟她掰扯,直接招手让人过来,吩咐道:“遣两位回原籍,然后流放。”


    流放!


    赵云襄呆住了。


    她不过是一时糊涂,怎么会连累全家啊。


    她愣愣地看向一脸呆滞的赵母,抽噎着努力朝她那边挣扎,“阿娘,阿娘”


    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


    原本她们北上就是冲着太子殿下来的,见面以后,见对方相貌谈吐出众,对她的态度又好,赵云襄立马就动心了。


    可谁知道,她只是一时冲动,就要害全家被流放。


    “把人带下去,一刻不准停,直接送出城去。”萧平川说。


    “是将军。”


    “还有,把他们的嘴堵上。”


    就这样,赵云襄母女低调被押送出城,只等回原籍交换了通关文书,这才会将人连夜将人送去岭南


    处理好赵氏母女后,萧平川让人喊来元香。


    元香大概猜到了萧平川找她做什么,低垂着眉眼进来,不等萧平川发火便直接跪地认错道:“元香以后再也不敢了,都改了。”


    萧平川目光冷凝:“我给过你机会,送周姑娘回永洛的时候,我给过一次;这回你鼓动人借着我的权势去接近太子,你可知这是会惹火烧身的?”


    “我也没料到赵姑娘这样大胆。”


    萧平川摆摆手,“即日起你带着江四婶南下去都城吧,去帮我守着点都城的将军府。中间你若是不干了想嫁人,我可以给你准备嫁妆送你风光出嫁。”


    元香当场泄了气,委顿在地,不再辩解什么。


    立夏之前,元香和江四婶动身去了都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沈素钦是隔天才知道萧平川把该送的人都送走的,他自己也马上要出发去凉州。


    她知道萧平川这是担心他离开后,这些人再给她找麻烦,这才一次性处理干净。


    不过这回沈素钦却不打算让他一个人,凉州她觊觎多时,很想亲自去看一看。


    于是她找上萧平川,“带着我。”


    “我是去探查情况。”


    “这就是没危险的意思,我要去凉州考察土地气候状况,看看哪片地适合拿来种棉花,也是正经事。”


    萧平川一直知道她在培育的那种叫棉花的东西很重要,既然她都说到这份上,自然没有不配合的道理。


    故而松口道:“每逢大旱必有民乱,带你去可以,你必须跟紧我,不能乱跑。”


    “放心,一切都听将军安排。”


    萧平川无奈轻笑,心里清楚,自己管得她才怪。


    转天天一亮,萧平川便带队出发了。


    这次带的人不多,就只是府里正常留守的亲卫,一共十来人,个个骑马,跑起来风驰电掣。


    沈素钦这回没有坐马车,也跟着他们骑马,南下的官道依旧坑坑洼洼,不过路两边阡陌纵横,绿意森森,对比一年前,实在是添了不少生机。


    这还在缙州境内,天高云阔,沈素钦扫了一眼,打马跑到萧平川身侧道:“看来均田令确有成效呐。”


    “那是自然,连弋阳郡那样贫瘠的土地现在都有了绿意,何况这里。”萧平川回。


    “希望今年秋天是个丰收年。”


    “会的。”


    队伍继续往南走,越过缙、凉两州边界,农田渐渐变得荒芜起来。


    尤其进入凉州,一进来就感受到周遭空气的干热,脚下的青草也逐渐由绿变黄,最后枯成干草。


    再往前走,渐渐没了人烟。


    放眼望去,千万亩良田几成荒野,粟米稀稀拉拉地倒伏在地里,结出来的种子压根不饱满。


    众人下马查看,沈素钦弯腰揪起几根粟米,用手捻了捻后,长叹一口气。


    “溧水郡内有一条溧水河,这条河横贯整个凉州,连这里都干成这样,别处就更不用说了。”萧平川说,“走吧,再往前走走看。”


    沈素钦颔首。


    一行人又走了大半天,远远看见一个村庄。


    沈素钦将要朝那边走,萧平川却拦住她,招来一人交代道:“你先去探探。”


    不多时,那人回来,沉默着摇摇头。


    萧平川咬紧后槽牙,发话道:“继续赶路。”


    “不去看看吗?”沈素钦问。


    “不必。”


    “为什么?”


    萧平川沉默片刻,犹豫着回她说:“全死了,没活口。”


    沈素钦后退一步,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半晌,就在队伍要走出这个村子地界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对萧平川冷静道:“带我去看看吧。”


    萧平川扭头看她。


    “我想去看看。”


    “好。”


    就这样,萧平川独自带着她踏进村庄,入目便是瘦得皮包骨头的老人倒伏在自家门槛上,大概因为死前体内没有多少水分,死后人很快就风干了,面目狰狞。


    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死人,死的多是行动不便的老人


    村子里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死寂,沈素钦面无表情地看着,半晌,转头看向萧平川问:“你知道有多少个县受灾吗?”


    “还不晓得”,萧平川摇头,“我们这趟来就是来探查这件事的,之后上报给朝廷,会有人来管。”


    “可中间周折颇多,等到朝廷救援下来,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萧平川叹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人力有限,不敢与天争。”


    沈素钦沉默下来。


    “走吧,我们还有许多地方要走。”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