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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妻好有钱

    第61章 红玛瑙


    ◎“五百两。”◎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萧平川也正望着桌上的玛瑙碎片出神。


    这块玛瑙是他从一个经常在关外行走的商贩手里买来的。


    那日,他追着沙陀到弋阳郡,顺便进城巡查,见那相熟的商贩摊子上有珠钗,便停下来。


    “瘸子,你这最贵的朱钗拿出来我看看。”他开口。


    这人他认识,手腕通天,什么好东西都有。


    之前萧平川几次三番买粮,也是走的他的路子。


    瘸子嘿嘿一笑,撩开身上的兽皮大氅,露出里头琳琅满目的货物,挤眉弄眼地说:“将军首战告捷大喜,你随便挑,喜欢只管拿走,当我给将军的贺礼。”


    “不必,”萧平川目光逡巡着,“买根簪子的钱我还是有的。”


    “这支双蝶戏云白玉钗怎么样?雅致脱俗,整块汉白玉雕的,做工精巧,你瞧这蝴蝶翅膀,栩栩如生。”


    萧平川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心里不是很满意。


    “没有其它的?要艳一点的。”


    “艳?这支金累丝嵌玉髓点翠双鸾钗呢?又红又绿的,够艳了吧?”


    “太俗。”


    瘸子无语,“那将军想要什么样的?说出来我让工匠给你打。”


    说起让工匠打,萧平川心下一动,问他:“红玛瑙有没有?直接给我原石。”


    瘸子一听就知道他想自己做:“你有这手艺么?别白瞎了我的石头。”


    虽然面上这么说着,但他还是将肩上的褡裢甩下来,蹲在地上开始翻找。


    “近来我听说宁远挺热闹,家家户户在搞啥子火炕,有人专门跑去看,说是不得了,回家自己也开始鼓捣。”瘸子一边翻东西一边问萧平川,“这东西你晓得不?他们说是将军夫人带着人弄的。”


    “是她带着人弄的,不过她的事我向来不过问,没想到传这么远。”萧平川语调比平常高了一点。


    瘸子撇嘴,“喏,最大的一块,”他起身塞萧平川怀里,“五百两。”


    那是巴掌大小的天然红玛瑙,正常卖不低于一千两,瘸子没给他加价。


    萧平川摸摸钱袋子,“过几天给你打几张好狼皮送过来。”


    “成,要杂毛少的。”


    回忆拉回来,桌上的玛瑙还剩一些,他打算再磨一副水滴形状的耳坠,跟那簪子配成一套,应该会好看。


    他摸了摸温润的玛瑙,用布收起来,包好放进怀里,走出帐篷。


    帐篷外是等候着的各军将领,他厉目一扫,沉声道:“最后一战,我要朱邪葛波跪着滚出大梁!”


    赵成春等人振臂高呼:“必胜!必胜!”


    这次战场被拉到弋阳郡城郊,黑旗军仗着弋阳郡的补给,兵士士气大涨,号角一吹,直接悍然平地推进,半点不带迟疑。


    沙陀咬牙迎面而上,两军立时短兵相接。


    萧平川冲入阵中,手持重剑横扫一片,无人敢近身。


    朱邪葛波被手下护着,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他心中还惦记着那日午后被萧平川按在椅子扶手上砸的情形,蓦然额角一阵胀痛。


    或许他不该不听王兄劝阻。


    起初,他听说萧平川的黑旗军被调离疏勒河,接着又听说他的将军做不成了。


    他兴奋得睡不着觉,连夜便点兵要过河。但王兄却说,萧平川对黑旗军的控制不在于一个虚名,他不该贸然出击。


    而他却以为王兄被萧平川打破了胆,半点也听不进去。


    后来,他带兵过了疏勒河,切瓜砍菜一般收拾了不知哪里来的纸糊的守军,不敢东进去宁远,而是直接南下去了凉州。


    这个过程里,他确实畅通无阻,也尝到了甜头。


    哪知,好梦没做多久,就被突然冒出来的黑旗军打断了。


    他们出手快准狠,几乎没有给他还手的机会,他只得带兵一边打一边退,人越来越少,路却越走越长。


    他知道萧平川有意放过他,否则早在缙州边界的时候,他就死了。


    虽然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放过他,但他晓得,这一战打完,无论胜负,他都必须也不得不退了。


    这场战争从正午一直打到日头偏西。


    朱邪葛波终于鸣金收兵,败走回城。


    来时号称十万,回去不足两万,他不知该怎么向王兄交代。


    他被人簇拥着,狼狈地往西边逃窜,身后明明无人追击,他却总觉得紧迫,像是被凶狠的饿狼盯上一般。


    萧平川也确实在远远地看着他,身旁是柴顺和赵成春。


    “将军,真要放他走?”赵成春问,他不解,但照做。


    柴顺替萧平川解释说:“朱邪执坤重伤一直未愈,怕是时日无多了。朱邪葛波是最有希望继任沙陀王位的人,而他身后有堂兄朱邪沙律,那可是个棘手角色,不能叫他上来。”


    “若他堂兄真像你们说的那样厉害,朱邪葛波能拿下王位?”


    “这就要看天意了,再不济朱邪葛波死他手里,引一场内斗,也好过死在我们手里。”


    赵成春点点头,长叹一声道:“要是咱们人手再多些,粮饷再多些,直接打去沙陀王庭多好,出一口恶气。”


    萧平川目光游向远处,接话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很快。”


    众人沉默着望向沙陀方向,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好了,休整休整,回疏勒河驻地,马上快过年了。”


    “是,将军。”


    众人转身。


    回去路上,柴顺小声问萧平川:“将军今年还在疏勒河过年吗?”


    萧平川面无表情看他一眼。


    柴顺嘿嘿一笑:“看我这明知故问,将军自然是要回宁远过年的。”


    “嗯,今年我想早点回去,你早做安排。”


    “是,将军。”


    日子像流水一般平静地流淌着,很快进入了腊月。


    此时,西郊的暖棚已经建起来了,白晃晃整整十座,每座差不多五亩地。


    木头做梁,油纸做墙,苇草编的屋顶,看上去很是结实。


    这暖棚从外面看并不高,也就半个成人那么高。但入地深,进去须得下台阶,里头高度有近六尺。


    火墙点火这天,沈素钦带着时烨、许有财他们一起来的。


    周百户将一千来号人分成十组,每组负责一个棚。


    火点起来以后,沈素钦带着时烨进到里面,眼看着棚里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起来,时烨眉头越皱越紧。


    “你确定这真的能种出菜来?”


    “确定,”沈素钦笃定道,“待土地整好,我们就会将种子种下去。种的是大半个月就能吃的菘菜,绿油油的叶子,绝对能赚钱。”


    时烨听得心潮澎湃:“若这东西向整个大梁推广”


    沈素钦打断他:“殿下想多了,周百户,你来告诉殿下,一个暖棚造价多少?”


    “回夫人,四千三百两银子。”


    “殿下听到了,普通人家可负担不起,而能负担得起的世家,殿下确定要给他们锦上添花?”


    时烨叹气:“那就先保密不外传吧。”


    沈素钦颔首:“周百户。”


    “夫人殿下放心。”


    “我让你找的人找了吗?”沈素钦继续问。


    不光是种地的人,还有后期采摘蔬菜打包运货的人。


    这批菜势必是要运往全国各地的,路线可以走兴源自己内部的路,但运货的人得她这边出。


    “找了,但考虑到保密问题,找的大多是我们各家的家眷,不知”


    周无说到这里是有些心虚,他必须得承认,保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出于私心。


    之前编苇草帘子,他们家家户户都跟着小赚了一笔,至少能给孩子添件冬衣。


    自那以后大家伙就晓得了,跟着夫人干,肯定有钱赚,于是一有机会肯定还是考虑自己人。


    这种藏私的想法,不知夫人会不会介意。


    哪成想,沈素钦却抚掌道:“我怎么没想到,这样挺好,周百户考虑周到。”


    说完,她看向许有财:“许大哥推荐的人,果然靠谱。”


    许有财挠挠后脑勺,心里挺开心,嘱咐周百户道:“好好干。”


    “是!”周百户激动大喊。


    从暖棚出来,几人往城里走,进入腊月,天气越发冷了,沈素钦裹得像个球,也还是冷得发慌。


    时烨看了一眼,特意快走两步,走到风口替她挡住来风道:“丈量土地的事已经安排下去了,计划年前完成,也不知可不可行。”


    这话许有财就不爱听了,冷冷说道:“殿下多虑了,我那些兄弟虽说已经退伍,但骨子里仍当自己是黑旗军的。黑旗军令行禁止,既然说了年前会完成,就一定会完成。”


    时烨:“许将军说的是。”


    “大家其实也能猜到丈量土地的缘由,自有一番干劲。哪怕天气再坏,相信大家也是乐意出力的。”沈素钦打圆场道,“毕竟关乎自家生计。”


    说到这里,沈素钦想起来那些退伍的人似乎有上万之众,总不能分了田地让人家种地去,其余产业也该慢慢布置起来了。


    不过,哎,缺钱呐。


    看来还是得等暖棚、火锅先赚点钱回来。


    是了,还得想想分好的土地种点什么合适。


    粟米喜热,放凉州种更合适;按说缙州地肥气温低,适合种玉米、土豆、大豆等,可惜这些东西大梁都没有。


    等等,大梁没有,或许关外会有。


    她是不是该写封信问问炎大哥的近况。


    “夫人,夫人”许有财喊她。


    沈素钦回神:“怎么了?”


    “将军之前让我问问你,夫人要不要跟他去冬猎。”


    第62章 苏逾白


    ◎“都这样了,他还惦记着给我送银子。”◎


    “冬猎?打猎吗?”


    “对。往南边走,过了永洛郡有一座山,每年进腊月,将军都会带人去山里打猎,算是准备年货。”


    沈素钦失笑:“这么生猛么?都能猎到些什么?”


    “袍子、麋鹿、熊都有。”


    “那我要去,不过将军要回来了吗?”沈素钦进来忙得没顾得上关注那边的消息,“打完了吗?”


    “早打完了,朱邪葛波屁滚尿流地带人回了老家,将军此时应该在疏勒河边休整,过阵子直接去打猎。”


    “直接去啊?那我怎么去?”


    “我让人护送夫人去,将军也会派人来接。”


    “行,那就这么定了。”


    她确实想出去散散心。


    反正距离菜种出来还有好一阵,掌柜们也都要年底才来,她还有时间。


    想到这里,她心情都跟着好起来,脸上也带了笑模样。


    时烨见状,没忍住问道:“出去打猎就这么高兴?”


    “当然。”


    “那是因为打猎,还是因为要见到萧平川?”


    沈素钦怔愣片刻,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顺着回道:“好问题,等我想清楚再回你。”


    好事总是成双出现,就在沈素钦的小金库快要告急的时候,南边突然送来一箱银子,足足有五万两。


    打开一瞧,是苏逾白送来的。


    当初她为他牵了为黑旗军置办冬衣的生意,说好分两成利给她,怕是多给她算了。


    想起苏逾白,当初为了帮她,算是把裴家给得罪了。


    原本以为太子能够保他,结果太子自身难保,害他不得不放弃锦云坊,避回嘉州老家,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居桃,苏当家那边情况怎么样?”沈素钦问。


    居桃闭嘴不言。


    沈素钦沉下脸来:“他不让你说?”


    居桃点头。


    “那我把你送嘉州去,让你去给他当小老婆。”


    居桃:“你老用这套,就不腻歪么。”


    “好用就成,说罢,他怎么了?”


    “被裴家报复了,准确来说是被沈素秋报复了,裴家北方的铺子被沈素秋弄走好多家,锦云坊也被她抢回去了。”


    “啧。”再听见这个名字,沈素钦有点恍如昨世的感觉,“不止吧,单一个沈素秋还奈何不了他。”


    “嗯,裴相也出手了,他缺钱,打了苏家的主意。”


    “砰”的一声,沈素钦拍桌而起,之前裴如海就把主意打到兴源身上过,这下更好,直接盯上苏家了。


    苏家世代行商,还怕是真斗不过裴家。


    “现在情况怎么样?苏家。”


    “不太好,说是苏老太爷因故下狱有一阵子了,具体要用什么换,上边却迟迟不开口。”


    沈素钦长叹一口气,“都这样了,他还惦记着给我送银子,他,唉。”


    她得像个办法帮帮苏家。


    可是怎么帮?


    裴家如今如日中天,连皇帝都避其锋芒,只得把儿子弄到北境来保全性命。


    是了,北境。


    “居桃,不行就修书一封,让苏当家金蝉脱壳,来北境吧。”


    家产没了可以再赚,命却只有一条。


    况且以苏家的家底和苏逾白的脑子,真要金蝉脱壳,也不至于掏干家底。


    “行,我这就给他写。”说完,她想起什么,“对了,那个元香,你知道她每天去做什么吗?”


    “做什么?”


    “有个小学堂,她当女夫子,教人识字。”


    “倒是个有本事的,你平常看顾着些吧。”


    “好。”


    “还有,炎大哥有些日子没来信了。”沈素钦说。


    居桃:“我派人去查了,没什么事,就是刚立住脚,有些忙。”


    “怎么,我哥他这就把生意做起来了?”


    “好像是的。”


    “唔,也好,两条腿走路,多个退路挺好。我这几日想送封信给他,请他帮忙找点东西送回来,麻烦吗?”


    “还好,眼下两边停战了,黑市很快会活跃起来。到时候走黑市的路,不会很难。”


    “行,你帮我记着点。”


    “嗯。”居桃目露忧愁,“钦姐这是不打算出关了吗?”


    沈素钦顿住。


    居桃继续说:“你布置长远,还要把苏家也叫到缙州来。”


    “我,居桃,我没想好,说实话,爹娘惨死,世家不能不给个交代。我唯有借萧平川,借时烨,借北境,站在世家头上,才有可能讨回我想要的。”


    “可是这样做意义何在?”


    “之前我以为没意义,但看着小黑,似乎就有意义了。”


    居桃没听懂:“小黑?为什么?”


    沈素钦摇摇头,她不想多说:“你去忙吧。”


    “好。”


    三日后,许有财送沈素钦出城,原本他是想安排别人送的,毕竟丈量土地是大事,太子走不开,他更走不开。


    可是他不敢,万一夫人要是在路上出点什么差池,他把自己剐了也赔不起。


    沈素钦倒是没想到出发的这么突然,“我以为还要再过几天。”


    “过几天大雪就封山了,会进不去。”


    “哦。”


    “居桃姑娘不一起吗?”


    “她不去。”居桃比她还忙,忙着递送各种消息。


    说着话的功夫两人来到城门口。


    宁远的城门如今依旧破败,宁远城三个大字歪歪斜斜挂着,实在是有碍观瞻。


    城外已肃然列队,均是府里亲卫,精英中的精英。


    大概因为不是去上战场的缘故,他们都没穿铠甲,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类似棉衣的厚衫。


    这个只是看着厚实,其实不暖和,沈素钦晓得,因为里头填的是芦絮。


    苏逾白那边为黑旗军做的冬衣也是,里头填的也是芦絮,塞得再厚也还是透风,不过相比很多冬季只穿薄衣的人来说,已经不错了。


    要是能找得到棉花就好了。


    沈素钦想。


    打头的亲卫见许有财来,迎上来说:“夫人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沈素钦:“打猎又不是去游玩,坐什么马车,我要骑马。”


    许有财连忙拦住她:“将军本意就是带你去玩的,大冬天你骑什么马,还没去到先冻出个好歹来。我让他们在马车里放了碳炉和狼皮,里头暖和,坐马车去。”


    沈素钦还想说什么。


    许有财却不准她说话了,“快带夫人上马车,路上慢点。”


    “是。”


    就这样,沈素钦被强硬架上马车,队伍慢慢悠悠出发了。


    第63章 打猎


    ◎“给你烤个小鸟吃。”◎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玉翠山,在永洛郡的南边。


    宁远南边是永洛,永洛南边是凉州,而两州交界处便是玉翠山。


    也正是玉翠山阻拦了北下的冷空气,才叫凉州成温暖和煦的肥沃之地。


    车队慢慢悠悠从上午走到下午,来到永洛郡边界,萧平川正带人在这边等着。


    远远的,沈素钦就透过车窗看见了利剑一般立在远处的人,不得不说,萧平川不管身姿还是容貌,在里头都是拔尖的。


    马车停下,沈素钦撩开帘子钻出来,如岚如雾一般清透的人,看得周围第一次见到将军夫人的人都直了眼。


    这让萧平川恍然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是在都城闹市,她马车拦在街道正中央,也是这样帘子一掀钻出来。


    不过,不一样的是,萧平川一眼就看到了她发间红色的玛瑙簪子。


    萧平川没由来的就雀跃起来,“沈二小姐。”他迎上去。


    沈素钦眯眼,“将军。”


    很好,当着他兄弟的面,喊她沈二。


    萧平川脚步顿住,直觉告诉他沈素钦此时不太高兴。


    不过很快,沈素钦又笑起来,继续道:“多谢将军惦记,我很高兴能出来透口气。”


    萧平川矜持点头。


    “将军,夫人我平安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许有财打招呼。


    说完他又朝赵成春、柴顺等人点点。


    “等等,柴顺跟你走,让他帮你。”萧平川发话。


    他知道缙州有很多事,许有财脑子不如柴顺好使,怕是会顾不过来。


    许有财嘿嘿一笑:“这感情好,走吧,老柴。”


    柴顺出列。


    两边简单交代几句便分道扬镳了,沈素钦继续乘车,萧平川则打马跟在马车旁边。


    走出没多远,他听见车厢里传来喊他的声音。


    “怎么了?”他俯身过去,掀开帘子,恰好遇上沈素钦也要掀帘子,于是两人的手指就这么好巧不巧抓到了一起。


    萧平川立马跟被烫到一样松开手,没话找话地又问一遍:“怎么了?”


    “你进车厢来,我有话跟你说。”


    萧平川听见这话,不知想到了什么,立马耳朵就红了。


    沈素钦歪头,瞥了他一眼,“将军不乐意?”


    “没,没有。”说罢,他把缰绳一扔,连指挥马车停下的时间都不给,直接跳上车辕钻了进去。


    赵成春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


    车厢内空间颇大,是沈素钦在都城时惯常用的那一辆,是特别打造的。


    进去以后,热气轰地扑上萧平川面颊,当即激得他头脸绯红。


    沈素钦裹着白色的狐裘坐定不动,只露出一双秋水剪瞳来,她面前是矮桌,矮桌上摆着两只茶杯,里头都有茶水。


    萧平川放轻脚步,非常自觉地挪过去在另一侧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尝出什么滋味来。


    两人已有近一个多月没见,竟不觉生份,仍旧像在都城那般。


    “将军这一战打得可还解气?”沈素钦问。


    萧平川摇头:“朱邪葛波不能死,所以不解气。”


    沈素钦略想了想,便知道朱邪葛波为什么不能死,安慰道:“早晚的事,将军不必心急。”


    说完,她抬手将发簪轻轻抽出来,如墨般的青丝瞬间散开,绸缎般滑落到沈素钦肩侧以及萧平川的手指边。


    萧平川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坐得板板正正。


    “将军,将军?”


    “嗯?什么,你说。”


    “我说这簪子做工颇有些粗糙。”


    “是吗?大概是工匠手太糙,没摸出来。你给我,我拿回去让他再打磨打磨。”


    说着,他伸出另一只手就要去拿那根簪子,不想沈素钦竟直接将他的手按在桌面上,缓缓道:“工匠?不是说这是将军自己亲手做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指尖滑动,轻轻抚过那些突出的青色的筋和起伏的关节。


    萧平川的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两下,涩声道:“唔,头一回做,手生。”


    “是吗?”沈素钦将簪子抽出来,拿在指尖把玩道,“确实手生,但我很喜欢。将军觉得呢?我戴着它好不好看?”


    萧平川放在桌上的手一动也不敢动,说:“好看的。”


    沈素钦将簪子立起来,用尖子轻轻去戳他的手背问:“有多好看?比你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还好看?”


    萧平川的心脏跟着簪子一上一下地胡乱跳着,说:“你就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沈素钦笑出声来,将头发挽起,将簪子插回发间,道:“刚才将军问我什么?”


    萧平川想了想:“你不开心?”


    沈素钦回:“我现在开心了。”


    萧平川无奈:“逗逗我你就开心了?”


    “是呢。多谢将军。”


    萧平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话落,车厢暂时落入一阵沉寂,二人从容端起茶杯。


    车厢内暖意融融,碳火炙着,熏香晕开,萧平川垂眸,细细嗅着,只觉怎样都闻不够。


    “我在军中,得知你用一篇祭文就向朝廷讨来数万石粮草,”萧平川缓缓开口,声音缱绻,“那时,我很想你,便想也送你点什么。簪子不值钱,但”


    萧平川没有再说下去。


    再说下去就讨人嫌了,他知道。


    “但是什么?”沈素钦明知故问。


    萧平川摇头。


    “将军可是还记恨当初我在束雨阁说的话?”


    萧平川的身子随着这话音落下,狠狠地颤了一下,将桌上的茶水晃了出来。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被沈素钦拦下。


    “将军,你要认真听我说。那时是我口不择言,我从来没有可怜过你,你是大将军,是十万军的统帅,我有什么资格可怜你。”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认真地看着萧平川,叹息一般地继续说道,“是怜惜将军,我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比如你受的伤,你的压力,你的无人倚靠。”


    今日,但凡换成随便一个女人说这种话,萧平川都会认为这是在轻视他。


    可这个人是沈素钦,他高高捧在心上的人。


    她来说这些话,他只会觉得高兴。


    “所以将军,我从来不曾轻视过你。”


    听到这里,萧平川原本以为自己会笑出来,可是他竟然没有,因为他立马想到虽然你不轻视我,可你也不喜欢我。


    他勉强扯出点笑来,回她说:“我记下了,我很高兴。”


    他转移话题,从怀里掏出布包放在桌上,打开说:“我还想再磨一对耳坠,”他捏起已经半成的一只放在指尖摩挲着,红润的颜色很显眼,“你看着我磨。”


    沈素钦目光温柔:“好。”


    车架再停下来时,天色已经晚了。


    此时他们来到永洛的一处荒废驿站,还得明日再走大半天才能到玉翠山。


    “你呆在车上不要下来,”萧平川对她说,“我去给你拿吃的。”


    “好。”


    野外没什么好吃的,生起火堆烤粟米面饼子,再加一碗热水,就这样。


    但萧平川特意把自己肉干用匕首切断,放在锅里焙了,再倒上水熬煮成肉汤,之后再把面饼掰碎煮进去。


    火上,肉汤咕嘟咕嘟沸腾着。


    赵成春蹲在他身边打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喂小奶娃呢。”


    萧平川:“她不该吃苦。”


    赵成春抹了把脸,他对沈素钦的认知从她一刀抹了敌人脖子开始,所以他总觉得这个女人凶悍得厉害。


    所以,他并不十分理解萧平川将其“捧在手里怕化了”的作态。


    “你知道的吧,咱的将军夫人能徒手拧断人脖子?”他问。


    “我的。”


    “什么?”


    “我的夫人。”


    赵成春深吸一口气,“我是说她会杀人,还很厉害。”


    “我知道。”


    “你就没怀疑过她的来历?”


    “赵将军想知道我什么来历?”沈素钦的声音突然在他头顶响起。


    赵成春吓得打了个冷战,抬头一瞧,果然见夫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成春忙横着爬了两步,说:“什么来历?没人说来历。我先下去了,两位聊两位聊。”


    萧平川将自己旁边的凳子让出来:“冷么?”


    “不冷。”沈素钦坐下,“专门给我煮的?”


    “嗯。”


    “将军。”


    “嗯?”


    “我今天不高兴的原因是,你当着外人的面,喊我沈二小姐,而不是夫人。”


    萧平川抬眸看向她,随意道:“我以为你更喜欢我喊你沈二小姐,还是你愿意让我喊你夫人了?”


    沈素钦突然顿了一下,大方问他:“你想喊我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萧平川怀疑自己听错了,可是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听错。


    于是,他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起来,咚咚咚咚,像坏掉了一样。


    “我想喊你夫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心里都是冷汗。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


    沈素钦静静地看着他,问:“哪怕我接近你后所做的一切都带着目的?”


    她指的是三十万石粟米换和离书一事。


    萧平川:“如果我要为三十万石粮食、百万军费来生你的气,那我岂不是太不识好歹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开玩笑道:“柴顺他们知道你又给钱又给粮之后,说早知道我这么值钱就早点把我卖了。你若是现在不收我,那你这笔买卖,你可亏了。”


    沈素钦失笑:“将军倒是洒脱。”


    萧平川:“没办法,谁叫你这么有钱?”


    “所以将军只是看上了我的钱?”


    “不止,你该知道的,还有你这个人。”


    沈素钦装傻:“我以为是脸呢。”


    萧平川赞同地点头,“脸也是看上了的,”他突然话锋一转,认真问道,“我不太懂沈二小姐到底想做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她好像突然就对自己亲近了。


    沈素钦沉默了,她在认真思索萧平川的问题。


    过了好半天,她才缓缓出声道:“将军可还记得我父亲走的那日?”


    “记得。”


    沈景和是自杀的,割颈,血染红了灵堂。他不可能让沈素钦自己去给他父亲收尸,所以一切后事都是他亲自动的手。


    “当时我就站在屋外。”沈素钦说。


    萧平川不解,他听得更一头雾水了。


    “那时我在想,如果我需要找新的家人,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你?”沈素钦说。


    萧平川突然愣住。


    她,她这是什么意思?


    家人?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所以,你放弃南下,答应跟我北上的原因是这个?”萧平川试探着问。


    沈素钦笑:“怎么会?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我需要北境,我要借北境积攒力量,搬倒世家。”


    萧平川此时根本顾不得惊讶她的野心,他在意的是“家人”那两个字。


    好在沈素钦接着说道:“你当然也是原因之一,要知道我这人其实很小气,钱只舍得给我自己在意的人花。但是将军,我还需要时间,所以我想让你再等等我,好吗?”


    她必须要承认,她对萧平川是有好感的,但目前这份好感还不够打动她。她从末世来,心早就硬了,没有那么容易撬开。


    狂喜瞬间席卷了萧平川,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想要听的话!并且他自动屏蔽了后半句。他恨不得把人抱起来转几圈,但是又怕吓着她。于是,他面无表情地起身,发足狂奔进白雪覆盖的树林,在里面安静地面无表情地狂跑。


    半个时辰后,他气喘吁吁地回来,半蹲在沈素钦身旁,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第二天,车队在傍晚时到达玉翠山山脚,找到他们往年落脚的地方。


    这里是一处避风的开阔平地,背靠着进山的山路。


    路旁有一排小木屋,建得颇为结实耐用。


    沈素钦随便挑了一间进去,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架木板床,且四面透风,冷得很。


    她当即退出屋子,决定睡在车上。


    萧平川也打算让她睡车上,她的车跟一间小型的移动屋子差不多,人睡里面脚能伸开。


    “我先帮你把车卸下来固定好。”他对沈素钦说。


    “好。”


    大家都在忙着收拾营地,就她闲着,干脆就去火堆旁边帮着生火。


    “夫人不必动手,有我们就好。”有个人出声道。


    沈素钦听这声音有些耳熟,转头去看,居然是熟人。


    “你是周糠?”


    “夫人好眼力。”


    周糠就是当初在藏霜楼外,说要加入黑旗军的中军千户。


    “你现在是?”沈素钦问。


    “百户。”


    “从千户到百户,”沈素钦失笑,“甘心么?”


    “当然,跟着黑旗军打过战,才知道什么热血沸腾。”说着他看向萧平川的方向,“将军是真男人。”


    沈素钦微微点头。


    “夫人知道将军使重剑吗?”


    “知道,”她见萧平川舞过,确实很有威力。


    “在战场上,将军一柄重剑大杀四方,人鬼莫近,你真该看看。”


    沈素钦想了想,她好像还真没见过萧平川在战场上的样子。


    “有机会我确实该亲眼看看。”


    周糠点头,“将军狠厉,不光身手厉害,带兵也厉害。他们说这趟出来,不光是打猎,也为练兵。”


    “练兵?”


    “对,我如今编在斥候营,这些兄弟全是斥候营的,将军此行就是为了练我们。”


    “这样啊,那带着我不会误事吗?”


    周糠哽住,半晌讷讷道:“应该不会吧。”


    这是将军的私心,他们能说什么。


    周糠这边话才说完,就听萧平川突然下令:“全体都有,立刻进山,半个时辰后谁要是空着手回来,今晚站岗。”


    众人立马停下手中的活,争先飞奔朝山中扑去,速度之快,沈素钦压根没反应过来。


    转眼,营地就只剩她跟萧平川两人。


    萧平川走过来,将火堆旁的锅架在火上,锅中已有干净的雪水。


    “坐吧,”萧平川说,“我给你烧点热水,待会喝下暖暖身子。”


    四周都是干枯的山林和雪,火呼呼燃着,火舌舔着锅底。


    “你这趟还真是来练兵的啊,”沈素钦说,“那带上我做什么,也不怕底下的人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不务正业。”


    “谁敢说我。”萧平川起身,“给你烤个小鸟吃。”


    说完,他从旁边拾起一张弓,仰头侧耳听着什么。


    不多时,只见他朝着一林梢悍然拉弓射箭,咻的一声,百步开外的树梢上扑落落往下掉东西。


    萧平川捡回来,是一只拳头大小的灰头鹀。


    沈素钦戳了戳,身体还是热的。


    “想要活的?”萧平川突然问。


    “要。”


    “等着。”


    萧平川转身走到林边,仰头瞅了一会儿,突然单手抓住树干荡了上去,再落地,手中已有一只啾啾叫的幼鸟。


    沈素钦与那只小鸟面面相觑道:“咱们刚才不会把它娘打死了吧。”


    萧平川愣住。


    两人同时默默看向脚边的尸体。


    半晌,沈素钦问:“窝里还有吗?”


    “还有一只。”


    “那连窝一块端来吧,我养他们。不对,咱俩养他们。”


    萧平川三两下去把鸟窝端来。


    两只嗷嗷待哺的小鸟张大嘴巴叫唤着,沈素钦戳戳他们的嘴巴,小声说:“以后认我做娘,认他做爹,我们养你们。”


    萧平川失笑,没忍住跟着摸了摸鸟儿子的毛。


    “将军!一头鹿。”突然有人出声。


    是进山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萧平川猛地收回手,板着脸颔首,“不错。”


    话毕,他将鸟窝塞给沈素钦,自己走到山道前,开始盯着后来的人。


    周糠是第二个,他带回来两只彩毛的山鸡,一回来就把山鸡往沈素钦跟前凑,说:“夫人,它的毛好看,打回来给你玩。”


    萧平川把人一把抓回来说:“今晚吃烤鸡。”


    很快人都回来的,居然没有超过半个时辰的,这让沈素钦对萧平川的斥候营刮目相看。


    尤其是在看到堆成小山的猎物后。


    火上瓦罐里炖着野山鸡肉,只简单放了盐就香得不得了。另一个火上烤着鹿肉,油滋滋的,皮肉金黄紧实,咬一口肉汁直接在嘴里爆开。


    在野外,鸡毛不好处理,只拿火燎过一遍,有些硬硬的毛茬还在皮里。沈素钦吃不下这个,想把皮扒了,可鸡腿很烫,筷子又不趁手,她折腾半天也没能弄掉。


    萧平川坐在旁边,见状接过她的碗来,把鸡皮细细挑干净才又还给她。挑下来的鸡皮他顺手就放自己碗里吃了,没多说沈素钦一句。


    “吃不惯吧夫人,”赵成春唏哩呼噜地喝着鸡汤,“在外头就是这样的,回去就好了。”


    “就是,等明天我给你打狍子吃,狍子肉嫩。”另一个人也说。


    他们觉得夫人这么金贵的一个人居然能跟着他们来野地吃苦已经很不错了,没人觉得她在吃食上讲究有什么。


    沈素钦笑笑。


    吃完饭安排守夜,分两班,萧平川给他自己安排在后半夜。


    沈素钦躺在车上,萧平川就坐在车外。


    今夜没有雪,天空很高很远,星星闪烁。


    沈素钦将帘子掀开,静静地望着天空,另一侧,萧平川也正望着天空。


    “睡不着吗?”萧平川问。


    “你怎么知道?”


    “你气息没变,在想事?”


    “没,有点冷。”


    萧平川顿了一下:“我去把我的狼皮褥子拿来给你。”


    “好。”


    很快,车帘掀开,萧平川拿着褥子进来,放下就想走。


    沈素钦按住他的手,“一起睡吧,外头更冷。”


    萧平川歪头看她:“你确定?”


    “你敢做什么吗?”


    萧平川摇头。


    沈素钦:“那我有什么好不确定的,野外事从权急,他们都是两个人挤一起取暖,你想冻死自己。”


    萧平川想说再冷他都睡过,冻不死。


    不过最终什么也没说,合衣躺在沈素钦身边。


    温香软玉在侧,他以为他会睡不着,没想到很难得的,他居然一躺下就睡着了。


    后半夜,他准时醒来值夜。


    沈素钦安静的睡颜在晦暗光线显得越发莹润出尘,他呆呆看着,莹白玉如的肌肤,小巧的鼻梁,不点自红的唇等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偷偷将唇印了上去。


    他悚然一惊,猛地后退,后背撞到车厢璧上,砰地一声,吓得他赶紧去看沈素钦醒来没。


    见她好好睡着,他长舒一口气,整整衣服出了车厢。


    在他走后,原本闭着眼睛的沈素钦慢慢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嘴唇。


    车厢外很安静,她能够想象到天幕下悬着一盘银月,薄纱般的月光倾泻在大地山间,风中是雪松的清冷气和那个潇潇而立的男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泛白沈素钦就醒了,出来帐篷后发现人居然都走光了,就剩下萧平川坐在火堆前煮着什么。


    她揉揉眼走过去,“他们人呢?”


    “训练去了。”萧平川从陶罐里盛出一碗鸡汤递给她。


    汤是昨晚剩下的鸡汤,他在汤里煮了粟米,算是粥。


    沈素钦接过来,“你吃了吗?”


    “吃过了,吃完就准备准备进山,我们要晚上才下来。”


    “好。”原来他是专门留下来等她的。


    山上的林子很密,刮开雪皮,底下都是腐烂的树叶蘑菇和黑色的土。


    两人人往山上走着,路两边时不时就冒出一两棵挂着干果的灌木。


    自打来到缙州,水果什么的是不要想了,连干果都没有几颗,沈素钦虽然不是个好吃的,但嘴巴淡了这么久,看见这些红果子,总免不了有些心痒。


    所以,再见着红果子她就专门留心了一下。


    斜前方有棵一人高的树,树上挂满红果,地上也掉着一些。


    她心下一跳,走过去定睛细看,居然是山楂。


    萧平川见她伸手要去摘那红艳艳的果子,赶紧制止道:“这种山野丛林,越是颜色鲜艳的东西越有毒,你不要随便碰。”


    “你们没吃过吗?”沈素钦说,“它叫山楂,酸甜生津,可入药。”


    “山楂?”


    “对呀,你尝尝。”沈素钦摘下一个递给萧平川。


    萧平川直接扔嘴里,他不喜欢吃酸的,当即难受的皱了皱鼻子。


    沈素钦嗤嗤笑:“怎么样?是不是满口生津?”


    萧平川这会儿正被山楂酸得腮帮子疼,不想说话。


    沈素钦往自己嘴里也扔了一颗说:“要慢慢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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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山火


    ◎“活着回来。”◎


    说着,她蹲下身,用自己的衣服下摆做兜子,一个一个捡了放里头。


    萧平川低头看着,觉得此时把自己团成一小团的她很可爱,没忍住伸手压在她的脑袋顶上。


    沈素钦静了一瞬,任由他压着,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捡了一小兜,站起来说:“好了,咱们继续走吧。”


    萧平川点头。


    今天的集合地在山那边的山坳里。


    两边的大山就是斥候营这几日的考场,除打猎外,他们还要在山中奔袭生存,最终看谁猎的猎物多。


    这山林一看就是平日里鲜少有人烟,虽是冬季,还下过大雪,可是难掩林中丰富的物产。


    随着越来越深入,沈素钦几乎每走几步就会看见干枯的松塔、各式野果甚至还有灵芝。


    一开始萧平川还拦着不让她捡,后来就随她去了。


    反正捡了也是他扛,沈素钦半点不费劲。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拿着一朵干掉的木耳给萧平川看。


    萧平川摇头。


    “木耳,用水泡软可以吃。还有这个,松子,破开硬壳,里面的仁很香。”


    萧平川看着她像摆弄宝贝一样,笑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


    沈素钦挑眉:“自然是因为我读书多呀。”


    萧平川爱看她这有点小骄傲又有点可爱的模样,很想伸手揉揉她的发顶,可是他不敢。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趟把她硬带出来,真是赚到了。


    临近中午,两人的路连一半都没走到,还在半山腰磨蹭。


    “歇歇吧,吃点东西再走。”萧平川将随身带的水囊递给她,“还行么?”


    这水囊一直被他贴身放着,牛皮囊袋温温的,沈素钦手指摩挲了一下,然后才将水囊凑到唇边。


    “还好,能走,”她喝下一口,递还给他,“吃完继续走。”


    “不用这么急,可以慢点。”


    沈素钦摇头,她不希望自己影响萧平川的原计划。


    “原本就是带你出来散心的,他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用我管。所以你想玩尽管开心的玩,其余什么都不用想。”


    沈素钦这才心安理得下来。


    后半程,两人走得确实也不赶,一边走一边陪着沈素钦戳戳弄弄,直到临近傍晚才来到营地。


    山坳里有面积很大的一块平整地,上头有三、五间看上去很结实的木头屋子,屋子旁边还有没被冻住的山泉,倒是个好地方,怪不得要跑那么远进山。


    萧平川将人领进其中一间木屋,想必是有人提前打扫过,屋子很干净。


    “这木头屋子也是你们盖的?”沈素钦问。


    屋内还有一些木头砍的桌凳床板之类,做工粗糙,但胜在实用。


    “是,周围山势复杂,很能锻炼人,每年冬天我都会带他们来住上一段时间,后来索性就盖了这几间屋子。”


    “倒是个好去处。”


    “你歇会儿吧,出去玩别走远,自己记得回来,我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偷懒。”


    “嗯。”


    临近傍晚,打猎的人三三两两回来,个个收获颇丰。


    萧平川更是拖着半人高的一只黑毛野猪走在后面,那力气简直吓人。


    沈素钦从屋里跑出来看他,眼里满是敬佩。


    萧平川笑:“不嫌冷吗?”


    沈素钦摇摇头:“这些肉今晚就要吃吗?”


    萧平川摇头:“只吃一部分,剩下的要带回去留着过年。”


    “哦。”


    “你想吃哪个?”


    萧平川指指地上的雪兔、野猪、野鸡等。


    “吃雪兔吧,烤的。”


    “好,回屋去等着,好了叫你。”


    “嗯。”


    木头屋子里生着碳火,椅子上铺着萧平川的狼皮褥子,很是暖和。


    沈素钦斜倚在椅子上,隔着窗户看萧平川给雪兔扒皮,两手一扒皮就想撕纸一样下来了,连血都没见一点,看来这活儿他没少干。


    “要开膛了,血腥,别看。”萧平川提醒。


    沈素钦不为所动:“你开就是,我不怕。”


    她连人都开过,何况是只兔子。


    萧平川笑笑,手下不停,但还是稍微转了个方向,没叫她看真切。


    突然,一股淡淡的烟味传来,接着是轰轰然的声音。


    萧平川丢下手里的兔子谨慎起身,沈素钦也拧着眉来到窗边,两人一起凝神听着。


    “不好,是山火。”


    萧平川先听出来了,“全体都有!警戒。”


    “赵成春,带人去看看哪里起火了。”


    “是,将军。”


    萧平川交代完,从地上捞起一捧雪,擦了擦手,交代沈素钦说:“别怕,不会有事,你先别出来。”


    “好。”


    很快,赵成春回来。


    “将军,是山那头起火了,看风向,烧过来只是早晚的事,怎么办?跑吗?”


    说着话的功夫,只见山那头有滚滚浓烟飘出,接着鸟雀乱飞。


    冬日枯山,火势一起,瞬间就会成燎原之势,很难扑灭。


    萧平川望着山火方向,想了想说:“不能跑,山脚下不远处便是村镇,不能让火烧过来。”


    在玉翠山脚他们驻地不远处,就有一个依山而建的村子。


    “那,那咋办?”赵成春声音有些颤抖。


    “灭火!”萧平川沉声道。


    沈素钦心下一紧,拿什么灭,水都被冻成冰了,总不能拿雪灭。


    赵成春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一时脸色有些难看,却因为向来不会反驳将军的意见,而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来。


    倒是沈素钦按住萧平川的胳膊,道:“没东西灭,人上去只是白送命。”


    赵成春连连点头。


    “可是黑旗军的存在就是为了保护老百姓,我做不到丢下不管。”


    “没让你不管,”沈素钦指指前面的群山,“我看风向一时半会儿不会变,在这里,从这里到这里,烧一条道出来。”原本她想说把树砍干净,但显然来不及。


    “你的意思是我们自己防火烧山?”


    “对,控制好,造一条烧过的山道出来,这样火势来到这边,就会因为没东西可烧而停下,这叫防火带。”


    赵成春霍然开朗,连连拍掌道:“这个办法好,趁着火还没烧过来。”


    萧平川也说:“那就立刻安排下去。”


    赵成春:“是。”


    既然山火来了,训练就只能暂停。


    赵成春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简单说明情况后,又把任务安排下去。


    “将军,好了。你带夫人先出山去吧,等这边完事后我带兄弟们去跟你汇合。”赵成春说。


    萧平川犹豫,一方面他不想沈素钦跟着冒险,另一方面他是将军,不可能放任底下兄弟冒险而自己先走。


    “不必了,我就在这里。”沈素钦斩钉截铁道,“我是将军夫人,做不来临阵脱逃的事。将军更做不来。你们去忙吧,不必管我。”


    萧平川猛地回头,深深地看着她。


    沈素钦笑笑,给他整整衣襟道:“去吧,小心点。”


    萧平川重重点头:“赵成春!”


    “有!”


    “走。”


    玉翠山的三个主峰是依次增高的山场,这种山势,一旦火大,很容易一下子烧着几个山头,所以她沈素钦刚才指的是第二主峰的峰脊,也就是她对面山峰的峰顶。


    萧平川他们得先爬上山顶,然后在小心放火。


    很快,萧平川他们的身影就隐没在山林里了。


    “夫人不进屋吗?”周糠被萧平川留下来保护沈素钦。


    沈素钦摇摇头:“我不放心。”


    “嗯。”


    另一边,萧平川他们大跨步在山林里穿梭,很快便爬到了山顶。


    萧平川极目远眺,长舒一口气,火势比他设想的要小一些。


    “动手吧,一字排开,小心别让火势蔓延。”他发话。


    “是,将军。”


    萧平川自己将脚边杂草踩倒,又从树上薅了几根树枝捆成一束,权当灭火的扫把,接着用火折子小心点着火。


    轰的一声,火苗炸开,热浪扑来,他眨眨眼,忍着灼热感,尽力将火线控制在自己身边。


    旁边几个兄弟也是一样操作,不敢一次性点太大,只一点一点往前蹭。


    总的来说,情况还算可控。


    大概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大几十号人便将小小的上头烧出了一条灰色的隔离带。


    “将军,你看这样可以吗?”赵成春问。


    萧平川用脚蹭蹭地上灰黑色的土,又抬头看看高耸的枯树,说:“还有点时间,再拓宽一点。”


    “是。”


    渐渐的,山火越逼越近,萧平川准备叫人撤退。


    可是突然,风向变了。


    原本的迎面风变成西风,从他们侧面吹来,紧接着火星子四散,轰的一声,隔离带移了位,慢慢朝他们包围过来。


    而对面的山火此时也跟着风转了方向,斜斜压过来,大有朝斜侧方包抄的意思。


    萧平川脸色铁青:“撤!”


    他们已经尽力了,是老天要跟他们作对。


    赵成春跟着高喊:“全体都有,撤退。”


    众人训练有素,迅速集合成一队,朝山下奔去。


    而山坳里的沈素钦看见浓烟转了方向,便知灭火应该失败了。


    不过好在他们身后还没着火,萧平川他们可以退回来。


    她紧张地盯着漆黑的山林看,突然,也许是有火星飘散过来,她对面的山腰也冒出烟来,接着很快燃起猩红的火舌。


    糟了!


    萧平川他们的后路被堵了。


    周糠显然也看出来了,忙道:“怎么办夫人?我先带你出去吧,将军他们身手好,不会出事。”


    沈素钦咬牙摇头道:“在等等。”


    “可是山火很快就会烧过来的,到时候我怕咱两跑不过山火。”


    沈素钦没出声。


    她在赌,此时风向刚好跟之前相反,所以山火正快速反方向烧回去。


    若两条火线撞上,中间就会出现一条真空高压带,瞬间将火压灭。


    当然,前提是被堵在中间的萧平川等人能活着出来。


    沈素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脚下半步不动。


    周糠急了,将军吩咐他保护好夫人,若是让夫人在他手里出了事,他死一万遍都不够。


    第65章 周姑娘


    ◎“夫人可还好?”◎


    周糠再一次劝道:“夫人,咱们走吧,这里太危险了。而且你在这看着也帮不上忙,我还是先把你送出去,再找人来救将军他们。”


    “我说过在这里等他,我怕他白跑一趟,而且未必没有机会。”她抬头看了看天空。


    她不会测算什么风向,但看头顶稀薄云层移动的方向,也多少能看出点东西。


    风向快变了,她在等。


    可山上的萧平川他们却来不及想风向什么的,火星子随着风四处散落,一落地立马就烧起来,噼里啪啦的,把路都堵死了。


    而且火势一大,浓烟四起,能见度变低,给他们带来了更多麻烦。


    “咳咳,太呛了,”打头的士兵说,他们没什么对付大火的经验,“这边也着火了,将军,咱得找新方向。”


    萧平川就跟在他身后,闻言直起身子,立马又被浓烟呛得低下头来。


    四周温度太高,烘得人脸颊疼。


    萧平川眯着眼,判断了一下山势和火势,高声道:“往东北方向走,速度要快!尽量不要走散。”


    众人应了一声,压低身子往东北方向快速跑去。


    其实大家这会儿心里都有些打鼓,四面八方都是大火,火蔓延的速度比他们跑得速度还快。


    要是放在以前,他们还能先派人探探路,规划出靠谱的路线来。可眼下他们被大火追着在山林里乱窜,完全没有方向可言,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跑出去。


    大概跑了小半盏茶的功夫,东北方向的路也断了,前头也燃着熊熊大火。


    这下,他们算是彻底被大火给围住了。


    萧平川抬头看了眼天色,半个天空都被火光映照成了橘红色,看得人心里发慌。


    在噼里啪啦的火声里,赵成春抹了把脸,凑到萧平川身边小声说:“出路、退路都被堵死了,除非会飞,否则怕是没人能活着出去。”


    萧平川眉毛拧得死死的,“别说丧气话,这么大片山,我就不信跑不出去。往山下跑,不管怎么说,火势是朝山顶的,往山下跑不会有错。”


    “可山下也有火,咱们找不着路,一头扎进大火里咋办?”


    萧平川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往山下跑就一定没事。


    “不管了……谁?”


    他突然察觉到有人靠近。


    “你,你们是萧将军旗下的黑旗军?”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在火光里响起。


    “你是什么人?”赵成春挡在萧平川身前,问来人道。


    “我姓周,我家是山里的猎户,这两天听说你们进山了。这不是大火么,我怕你们在山里头迷路,就过来找找。将军放心,我是好人,不会害你们。”


    赵成春放下戒备,让到一旁,萧平川的身形露出来。


    来人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了萧平川几眼,看得脸颊绯红。


    “你能带我们出去。”


    众人一阵欢呼,这可真是救命恩人了。


    “那就有劳姑娘带路了。”萧平川抱拳。


    来人点点头:“大家随我来。”


    山脚下,周糠和沈素钦还在等。


    眼看着对面的山火越来越大,大有往这边蔓延过来的趋势。而把萧平川他们下山的路早已经被封死。


    沈素钦的手紧紧握着拳头,她能想象到此时两条火线中间的温度会有多高,搞不好都不用火舌靠近,人直接先被浓烟呛死或是高温烤死。


    “怎么办!将军他们还没下来。”周糠虽然心里想着萧平川所向披靡,小小山火奈何不了他们,可还是忍不住担心。


    “夫人,火势正朝这边来,咱们真不走吗?”他有些慌,再不走,怕再也走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烟味已经很浓了,周围的温度在升高,这里真的很不安全。


    “不走,你去准备些能喝的水,他们下来肯定口渴。”


    “夫人!”


    沈素钦转头,沉静地望着他,安慰道:“别怕,山火快灭了。”


    “啊?”


    “真的,信我。”


    周糠转头看了眼红彤彤的山头,一股莫名的底气涌上心头。


    “我去准备水。”他说。


    子时一过,风向终于变了。


    原本冲着沈素钦他们来的大火想被原地按了暂停键,接着疯狂朝相反的方向烧去。


    而原本旧的火线停留在山脊处,大概是萧平川他们之前弄的隔离带起作用了。


    就这样,两条火线远远对峙,接着合拢,轰地一声,肆虐的山火像被掐断一般瞬间回落,然后消失不见。


    山火自己灭了。


    而萧平川等人却没有回来。


    周糠难以置信地看看远处,又看看身旁自始至终没有换过姿势的沈素钦,问:“夫人你早就料到了?”


    沈素钦摇摇头:“我赌的。”


    周糠长舒一口气,朝她竖大拇指道:“您胆子可真大。”


    沈素钦什么也没说。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山林里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有人钻出来,一个,两个,三个


    沈素钦与周糠一夜没合眼,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周糠长舒一口气:“我就知道他们会回来。”


    很快,人越来越多,赵成春也冒了出来,呸呸吐了两口说:“熏死爷了。”


    他的背好像被灼伤了。


    沈素钦给他们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水,问:“你们将军呢?怎么不见他?”


    赵成春接过来,“将军啊,”他回过头环视四周一圈,说,“八成在后头,他身上背了个人,走的慢些。”


    沈素钦点头:“都快歇歇吧,周大哥,给你金疮药,带着兄弟们去把药抹了。”


    “多谢夫人。”


    不一会儿,萧平川也钻出来了。


    他背上果然背了一个人,是个昏迷的女人。


    赵成春迎上去,帮着把人放下说:“多亏了这位姑娘,她家是山里的猎户,帮我们寻了一个下山的峡谷,我们这才捡回一条命。”


    说起这个,赵成春还一阵后怕。


    他们当时被山火追着一顿乱窜,前后左右退路都被封死,他都快放弃了,哪知这姑娘从天而降说要给他们带路,还真就带着他们穿过山火逃了出来,简直跟神仙下凡差不多。


    “早知道这山火会自己灭,咱们还上去弄什么隔离带,差点没了命。”赵成春抱怨道。


    山火自己灭掉这个事,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神奇。


    “少说话,该干嘛干嘛去。”萧平川沉声,“谁也没料到风向会变。”


    赵成春哼了一声。


    背上的女人还没醒,萧平川把人放下来,对沈素钦说:“她下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你帮着照顾一下,毕竟对我们有恩。”


    沈素钦点头:“她家人呢?”


    “说是家里只有她一个,山火还把她家也烧了。我打算带回宁远去,你觉得呢?”


    沈素钦:“她孤身一人,又救了大家,确实该好好照顾。带回去吧,我看看回去以后在将军府里给她找点事做。”


    萧平川心里熨贴,觉得她这是把将军府当自己家了。


    “府里的事,你做主就好。”萧平川温声说,“待会休整好咱们就回去,今晚吓到你了吧。”


    沈素钦声音平淡:“还好。”


    倒是周糠挤过来说:“夫人一直说要等你们回来,我都说先带她出山,她就是不听。自你们进山后,她一步也没挪动”


    萧平川的眼神里透着他自己也没发现的温柔。


    沈素钦制止他,对萧平川说:“把这位姑娘抱进我屋里吧,我替她检查一下伤势。”


    “好。”


    天色大亮,那姑娘还是昏迷不醒。


    沈素钦找到萧平川说:“我看她后脑有伤,得赶紧找大夫看看。”


    萧平川沉吟片刻,直接道:“那便不休整了,直接回去。永洛荒废已久,得回宁远去找大夫。”


    沈素钦:“大家受了惊吓,一夜没睡,又东奔西跑,直接上路受得住么。”


    “没事,平日里打仗,强度比这大得多,回宁远再休整也一样。”


    就这样,众人被从睡梦中叫醒,直接收拾东西启程。


    一路上队伍很沉默,来到山脚,捆了猎物,栓好马车,安安静静地上了路。


    回程很快,因为急着救人,都没在破驿站歇息,直接昼夜疾驰往回赶。


    好在临近宁远的路上遇见一个赤脚大夫,他给扎了几针,又用草药给包了包。


    “尽快找大夫看,脑袋上的事,拖不得。”赤脚大夫说。


    萧平川点点头。


    沈素钦坐在马车里,那个姑娘闭着眼躺在旁边,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捡回来的那两只小鸟啾啾叫着。


    她倚靠着厢壁坐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们的毛,目光落在那姑娘的脸上。


    小姑娘长得水灵,圆圆的脸,圆圆的鼻子,很是可爱的样子。


    看年纪应该不大,不过十七八总该有的。


    她收回目光,车厢外不远处传来小声说话的声音。


    “周姑娘还没醒么?”


    “没呢,大夫说挺严重的。”


    “这个周姑娘对咱们将军有意思吧,那天听她说,是专门找回来救咱们的。”


    “肯定是,要不然那么大的火,她一个姑娘家,哪敢钻进来。”


    “夫人啥也没做。明明是她出主意让咱去弄什么隔离带的,出事也不说想想办法,就干等着。”


    “嘘,别乱讲。走了,启程了。”


    队伍继续赶路。


    大概是那赤脚大夫有几分本事,走出没多远,小姑娘就醒了。


    沈素钦把人抱起来,喂了点水问她:“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小姑娘捂着脑袋:“头晕。”


    “快进城了,进城之后给你请个大夫好好看看。”沈素钦温声说。


    小姑娘看着她:“你是谁?你是萧将军的什么人?”


    “你认识萧平川?”


    “当然,”小姑娘脸颊飞红,“在缙州谁不知道将军,你是将军什么人?”


    沈素钦张了张嘴,没有马上回她。


    萧平川听到车厢里有说话声,隔着帘子问:“周姑娘醒了?”


    沈素钦刚要开口回他,就听身旁的周姑娘娇滴滴回道:“我醒了,多谢将军挂念。”


    “醒了就好,马上进城了,届时我请大夫来给姑娘看看。”


    “多谢将军。”


    说完,车厢内外安静一瞬,又听萧平川说:“夫人可还好?”


    沈二小姐四个字出口,沈素钦见旁边的周姑娘肉眼可见地戒备起来,像是护食的小动物一样。


    沈素钦在心里微叹一口气,淡淡回了两个字:“还好。”


    第66章 救人


    ◎“我晓得了,将军不必再说。”◎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居桃迎上去,恰好车帘掀开,露出来一张陌生的脸。


    居桃愣了一下。


    “你这小丫鬟发什么呆,还不把我扶下去。”那人伸着手等着居桃搀扶。


    萧平川、赵成春等人都转过来头来看这边。


    周围一时僵住。


    “她是我小妹,不是丫鬟。”


    周鸢身后,沈素钦的声音传来。


    居桃闻言退后一步,将马车让出来。


    那周鸢瘪瘪嘴,可怜巴巴地望向不远处的萧平川道:“可是人家头还疼着呢。”


    萧平川拍了拍赵成春的胳膊,示意他过去扶人。


    “我不要他扶。”周鸢说。


    赵成春抬起的脚不知落还是不落。


    车厢内沈素钦叹了口气:“萧平川,过来。”


    周围倒吸一口凉气。


    在缙州,可没有谁敢直呼将军的大名。


    “你这女人好生没礼貌,居然敢直呼将军大名。”周鸢扭头拿眼睛瞪他,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一点威慑力也没有。


    萧平川听见她对沈素钦无礼,当即有些恼火,冷声道:“她是我夫人,周姑娘该对我夫人有礼些。”


    周鸢呆住,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萧平川越过她,走到马车窗户旁边,撩起帘子,温声道:“我在呢。”


    沈素钦抬抬下巴,“把你的人带走。”


    萧平川抿唇,声音严肃:“你说谁的人?”


    周鸢适时放软了声音:“将军。”


    三人僵持不动。


    居桃叹了口气,站出来发声:“周姑娘下来吧,我扶你。”


    “不用,”萧平川拦住她,“赵成春,扶人。”


    赵成春赶紧快走两步过来,那周鸢也算会看眼色,见萧平川不为所动,便妥协了,扶着赵成春的胳膊下了马车。


    沈素钦转身从角落捧起鸟窝,起身也准备下车。


    “我扶你。”萧平川的手早早侯在旁边。


    沈素钦瞥了他一眼,搭上萧平川的手,轻轻一跃,跳下车来。


    “婶子,周姑娘的住处你安排一下。”萧平川收回手,吩咐江四婶道。


    江四婶恭敬应下。


    进去府内,沈素钦径直朝主院走去,萧平川跟在她身后。


    周鸢远远瞧着,问江四婶:“那个女人跟将军感情很好吗?”


    江四婶:“我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


    当初将军被赐婚的事她听说过,一个乡下村姑,跟她一样。


    起初,她还为将军抱不平,觉得那个女人配不上将军。


    可后来一想,又觉得将军都能娶村姑了,那她为什么不行?


    原本每年萧平川就会带人去玉翠山,以前她都不敢露面,只敢远远地瞧着。今年,因为他娶了个村姑,因为山火,她终于跑到他面前了。


    “回来的时候,一路上我都没看见将军跟她多说什么话,我猜他俩肯定感情不好。”周鸢说。


    江四婶神色一动,似乎捕捉到什么,“你说将军不爱搭理她?”


    “是。”


    “果然,”江四婶语气奇怪,“我就说嘛,要不是陛下非得赐婚,我们将军哪能看上她。”


    周鸢听进了耳朵里,“婶子,你细细讲给我听”


    与此同时,萧平川紧跟着沈素钦进去主院,却见她没有进主卧,而是推开了厢房的门。


    他脚步微顿,跟到厢房门口站定说:“我们聊聊。”


    沈素钦脱下狐裘甩到一边,压着火气道:“聊什么?”


    “玉翠山的事。”萧平川说。


    沈素钦正好憋着一股火,回来的路上,整个队伍气氛都很压抑。


    她知道是自己乱出主意,让萧平川和他的兄弟差点出事。


    于是她直接问:“玉翠山大火,我让你们去弄隔火带,你们差点回不来,这事你怪不怪我?”


    萧平川认真且严肃地说:“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你说这件事。那晚,大家突然被火围住的时候,情况确实很危急。我希望你能理解,兄弟们会有情绪这件事。”


    沈素钦当然理解,任何人面对死亡威胁,不可能不怕。


    但她还是很生气,不,与其说生气的话,不如说懊恼,当时她应该态度再强硬一些,坚决不准他们上山灭火的。


    还有那个周鸢,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


    “但是,大家都很清楚,这不是你的问题。谁也没料到山风会改变方向?你也不是故意要害我们,所以给大家一点时间。”萧平川继续说,“至于我,我从头到尾没有怪过你,你做的对,就算再倒回去一次,我也还是会听你的。”


    至此,沈素钦不气了。


    “那你帮我安抚一下他们,我晚点再出面。”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安抚大家。


    “好。”


    “至于那个周鸢。”


    不知为何,一提到她,萧平川就后背发凉:“你说。”


    “将军看得出来吧,这位周姑娘醉翁之意不在酒。”


    萧平川谨慎点头,他又不傻。


    “你想怎么办?”沈素钦杀人诛心,“要不要我帮你娶进门,做个侧夫人。或者我直接把正妻的位子让给她?”


    萧平川要吓死了,“你别乱讲。”


    “我哪里乱讲了,那位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不对,不光是你的,还是你几百号兄弟的救命恩人。”


    萧平川深吸一口气,威胁道:“你再胡乱编排,我可要发火了。”


    沈素钦见好就收。


    萧平川耐着性子解释道:“我的后院只会有一位姓沈的夫人,除了她不会有别人。哪天只要她一点头,我就双手把她捧上去。我在等,每时每刻都在等,沈二小姐,听明白了吗?”


    沈素钦终于露出点笑容,她慢悠悠踱步过去,揪住萧平川的衣襟,将人拉下来,轻声说:“光等可不行呐将军。”


    萧平川突然摸到了什么?


    他回想起去玉翠山的路上,沈素钦说的那番话,再结合她现在说的,他好像懂了。


    他咽了口口水,喉结滑动,试探着问道:“那我可以追求你吗?”


    沈素钦挑眉,这位萧大将军终于开窍了,不容易呐。


    “要是我说不可以呢?”她逗他。


    萧平川当真了,泄气道:“那我再等等。”


    他居然没说要放弃。


    沈素钦轻笑出声:“将军想追就追吧,我也不是那么好追的。”


    “真的?”萧平川的眼睛唰就亮了。


    沈素钦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将军请回吧,我累了。”


    “好好,你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我带你在宁远好好转转。”


    萧平川离开后,侯在一旁的居桃过来敲门。


    沈素钦让她进来。


    “江四婶把那个周姑娘安置在了隔壁院子。”居桃说。


    沈素钦扶着桌子坐下,她坐车坐得久了些,腰腿酸疼得厉害。


    居桃走过去把这几天的账本放下,问:“那个周姑娘什么来历?”


    沈素钦简单把玉翠山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所以那个周姑娘救了包括将军在内的所有人,还受了伤?”


    “是。”


    “这就有些麻烦了,你看她瞧将军的眼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什么心思。”


    “白搭。”沈素钦自信道,她压根没把她放心上,“苏家回信了吗?”


    居桃僵了一瞬,差点忘了正事:“我就是为了这个事才急着来找你的,苏逾白也被下狱了,人关在嘉州州府大牢。”


    沈素钦猛地站起来:“什么罪名?”


    居桃摇头:“没有罪名,就只是关着。”


    “谁下的令?”


    居桃也摇头:“反正不是嘉州州牧,那个州牧也姓苏。”


    那就是自己人。


    沈素钦松了一口气,细细斟酌着,“那苏家家眷呢?”


    “跑了,应该是提前着人安置了。”


    “那就好,只救苏逾白一个,难度应该会小些。”


    “你是想?”


    沈素钦冷冷道:“把人劫来缙州。裴家敢直接对嘉州首富下手,想来是想要的东西没要到。既然他行非常手段,那我为何不能也走走歪路。”


    居桃皱眉:“话是这么说,可找谁去劫狱呢?”


    沈素钦沉默了。


    按说最好的人选是黑旗军的斥候营,可他们刚长途奔袭回来,且她现在处境微妙,着实不好开口使唤人家。


    但苏逾白又不能不救。


    “我去问问他。”她硬着头皮说。


    居桃点头,“不过若将军不答应,咱们是不是也该有自己的准备?”


    问清楚,她好提前准备起来。


    “若他不答应,我就亲自去一趟,你从南边帮我调几个秘阁的人来。”


    秘阁就是居桃掌管的地方,由各地兴源酒楼私下组成的信息网,覆盖天南地北,十分庞大。


    “好。”


    “还有各地掌柜动身了吗?”


    “偏远的已经动身了。”


    沈素钦长叹一口气,两件事看来要撞到一起了。


    因为担心那些人对苏逾白用刑,沈素钦喝了口水便出门去找萧平川了。


    她在府里转了一圈,没找着人,以为人在周鸢的院子,便找了过去。


    去到那边时,她看见黑旗军斥候营的人塞了小半个院子在里头。


    大概是大夫在给周姑娘诊治,远远的,她看见赵成春站在周鸢床前,倒是萧平川仍旧不见人影。


    “你们将军在吗?”她出声问。


    斥候营的人回头,看见是她,自觉避到两侧,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他们以为沈素钦也是来探病的。


    沈素钦进去屋内,顺便问了嘴大夫:“周姑娘怎么样?”


    大夫回:“没什么大碍,休息休息,吃两幅安神药就行。”


    沈素钦点头。


    之后她又问赵成春:“你们将军去哪了?”


    赵成春:“说是去给你请大夫了,你找他有要紧事?”


    “确实有点事,那我等他回来吧。”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一样。”赵成春说。


    沈素钦看了一眼,确实所有人都在,越过他们直接跟萧平川讲,就像是用权压人一样,不太好。


    于是,她用善良的口吻道:“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感情很深厚的朋友,他被人冤枉下了大狱,我想诸位帮我劫他出来。”


    赵成春一听,这是小事啊,便满口答应道:“没问题,”他四周扫了一眼,觉着派院里这些不合适,都满脸疲惫的,人没歇过来,“这样,晚点将军回来,我跟他讨个口谕,让人送去疏勒河,从疏勒河调一队人上来给你用。”


    沈素钦没有马上回他,疏勒河调人南下,比直接从宁远调人,要多花两天时间。


    她硬着头皮道:“没有更快的办法吗?”


    赵成春愣了一下。


    他大概听出来了,沈素钦想借斥候营。


    本来嘛,斥候营原本就是黑旗军精英中的精英,不管是长途奔袭还是救人都再合适不过了。


    可是夫人没看见他们一个个都没缓过来么,虽说当兵的累惯了,可玉翠山上那可是死里逃生,夫人不该一点也不体谅他们。


    想到这里,他有些生气地说:“只是下大狱,又不是马上要砍头,这么着急做什么。再说了,夫人你看看院里这些兄弟,他们才刚下马,气还没喘匀,你就想让”


    沈素钦打断他:“我知道,也理解,将军不必再说了。”


    赵成春以为她被说动了,愿意再等等,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们都晓得夫人给他们送粮食送钱,有恩,所以玉翠山出事之后,没人对她说一句重话。


    可是这会儿,她不顾大家身体还想长途驱使大家,这就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了。


    “将军,鸢儿头晕”


    周鸢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众人将目光移开,看向房中的救命恩人。


    沈素钦脚步微顿,后知后觉地有些难堪。


    她独自一人回到主院,居桃在等,一见面就见她缓缓摇了摇头。


    居桃沉默。


    “收拾收拾,我们连夜就走。还得赶回来跟各地掌柜的汇合。”沈素钦说。


    “那周百户和赵掌柜那边?”


    “晚点再说吧。”


    “好。”


    “对了,”沈素钦转身从角落里捧出鸟窝,递给她说,“你帮我交给”她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能托付给谁。


    “给元香姑娘吧,让她帮着照顾几天。”居桃说。


    “也好。”


    当天夜里,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飘飘洒洒,很快就将地给盖严实了。


    萧平川后半夜才回来,大夫出远门问诊,估计也是被大雪误住了,没能叫萧平川等到人。


    他回来之后,赵成春找上他,把沈素钦白天拜托她的事交代了一遍。


    “我现在就写封调令,让奎琅带队走一趟,天亮你差人送过去。”他对赵成春说。


    赵成春点点头,心里头还是不大爽利,对萧平川抱怨道:“夫人还嫌弃疏勒河那边过来的太慢,想用斥候营的人来着。她也不看看兄弟们有多累,而且我说实话,玉翠山上的事,大家心里都有疙瘩。她现在还这样不管不顾地想着差遣使唤大家,实在是叫人难受。”


    萧平川听了,眉头渐渐皱起来,问:“她有说是哪个朋友被关吗?”


    “说了,好像是姓苏,一个做生意的。”


    “姓苏!”萧平川猛地站起来,“是不是叫苏逾白?”


    赵成春被吓了一跳:“是,是吧,好像是叫什么白来着。”


    萧平川一拍桌子,“坏了,那是她从小长到大的兄弟,人家在帮咱们做冬衣呢,价钱比市价还低两成。”萧平川一边说一边披上外裳,“跟我去找夫人,她现在肯定还没睡。”


    “啊?难不成咱还真让斥候营跑这一趟啊。”


    “不光斥候营,老子要亲自去。”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沈素钦的房间外,见里头黑灯瞎火的,以为她睡下了。


    赵成春犹豫道:“是不是情况其实没那么紧急,你看夫人都睡了,要不明天一早再说?”


    萧平川却觉得情况不太对,于是他赶紧拍门:“沈二小姐,沈二,你睡了吗?”


    屋内无人应答。


    他猛地一脚踹开房门,见里头空荡荡的,居然没有人。


    赵成春傻眼了,他长大嘴巴,缓缓道:“娘哎,她不会自己去了吧。”


    他偷偷觑了一眼萧平川的脸色,不敢再出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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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救人(二)


    ◎“你们就他妈欺负人家没爹娘护着。”◎


    第二天一早,赵掌柜和周百户按事先约好的,来府里找沈素钦。


    谁知一进来就听沈主事身边的人说:“夫人让我跟二位解释一下,说她有急事连夜南下了,过阵子等她回来再去找两位。”


    说话的是柳自牧。


    “啊?这么大的雪夫人连夜走的?就她自己吗?”赵掌柜一连声的问。


    萧平川一直在主卧房间里坐着等沈素钦回来,这会儿听见院子里的声音,猛地推门出来问:“你说她去哪了?”


    柳自牧垂眸,回道:“夫人南下了,具体去哪没说。”


    “她自己去的?”


    “不是,还有居桃姐。”


    萧平川当即气红了眼,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路上也不安全,她一个女人说走就走,胆子怎么这么大!


    赵掌柜跟周百户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要去把人追回来不?”周百户问赵掌柜。


    “夫人交代不必管她。”柳自牧道。


    “这不行啊,万一半路上出点什么事”


    他话还没说话,就见萧平川换了一身劲装出来,风风火火地冲出院门。


    “这下不用担心了。”周百户喃喃道。


    赵成春等人被叫到演练场集合,萧平川周身气场冷冽,黑着脸走过来:“夫人连夜南下救人去了,斥候一营的跟我走一趟,剩下的看家。”


    此时府里少说也有三四百人,个个久经战场。


    众人闻言,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低下了头。


    萧平川无从分辨他们是羞愧还是不满,不过他现在顾不上了。


    赵成春心虚地说:“天寒地冻,咱们即刻出发,追上以后就把人劝回来吧,救个人而已,不用夫人出面。”


    萧平川扫了他一眼,“你留下,斥候一小队跟我走。”


    “将军……”赵成春还想说什么,被萧平川打断,“有话,等我回来再说。走!”


    就这样,萧平川带着十几号人快马加鞭地走了。


    他原本想着路上有雪,那两人未必能走多快,他们加快脚程应该能追上。


    哪知人家沿路有各地兴源酒楼接应,每到一处就换马,吃用也一应供应齐全。


    倒是萧平川无诏南下,一路上只得低调行事,很是吃了些苦头。


    再加上他出发时路上积雪已厚,马踩在上面打滑,压根走不快。


    关键他并不清楚那位苏公子被关在何处,只听说是下狱了,他便以为人被关在都城。


    于是,到了都城便没有再走,而是乔装打扮一番进了城里,暗自打探消息。


    一连打探好几天,终于确认没有姓苏的关在狱中,这才不得不作罢,带人返回北境。


    另一边,沈素钦他们过了都城继续南下,直指嘉州。


    秘阁的人早已暗中集结在州府大狱附近,他们原以为要杀人劫狱。


    哪成想,东家到了之后,先是私下拜访嘉州州牧,之后监狱直接中门大开,让他们把人抬了出来。


    “人我交给你了,”嘉州州牧叹道,“我这个远侄骨头硬,很是吃了些苦头,你帮我好好照顾他。”


    沈素钦点头。


    “多亏有你,不远千里跑来,我替苏家列祖列宗拜你一拜。”


    沈素钦忙侧身让开说:“我与逾白哥哥自小相识,不是兄妹胜似兄妹。况且苏家遭此大难,都是受我连累”


    州牧摇摇头:“不关你的事,苏家巨富,早就被人盯上了。不是今日就是明日,早晚的事,你不必介怀。”


    沈素钦抿唇,苏家就此败落,哪是一句不必介怀就能让她放下的。


    “世叔,我得走了,大夫还在楼里等着。”她说。


    “快走吧,快走吧。对了,此事我推给黑旗军,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将军他不会说什么的。”


    “那就好。”


    沈素钦将人昏迷不醒的人带回酒楼,大夫将他破烂染血的衣裳除尽,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来。


    居桃不忍心看:“不是说嘉州州牧是他远房叔叔吗?怎么还让人打成这样?”


    “他尽力了,是裴家派人来审的他,州牧大人能将他的命保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沈素钦说,“大夫,怎么样?这身伤还经得起长途跋涉吗?”


    大夫:“伤了脏腑,短时间内怕是不好移动。”


    “这不行啊,他必须得走。”


    大夫想了想,“或者路上少些颠簸,身下垫厚点,有人抱着最好,别让身子落地。”


    “成。”


    “路上药不能断,要按时服用。”


    “我晓得了。”


    就这样,苏逾白连夜又被转移到马车上,沈素钦背靠着车厢壁,把他上半身揽在怀里,一路就这么走着。


    过了都城,苏逾白短暂地清醒了一下,看清周围的环境和人后,又放心地昏睡过去。


    沈素钦戳戳他的胸口:“你倒是睡得安稳,老娘腰都快断了,早晚跟你讨回来。”


    黑旗军劫狱的消息比沈素钦更早回到宁远。


    彼时,萧平川已经自都城返回宁远,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晓得沈素钦他们去的是嘉州。


    赵成春小心翼翼地觑他一眼,放轻脚步想要下去。


    这几天,将军天天黑着脸,谁也不敢招惹他。


    “你去哪?”萧平川沉声问。


    赵成春陪笑:“周姑娘要吃城南的点心,我去给她买。”


    “城里有铺子开了?”


    “有有了,城里现在多了许多外地人,手艺蛮好”赵成春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在萧平川越来越黑的脸色里收了声。


    这少不得是托了沈素钦在西郊大力开垦的功劳。


    萧平川后来去了趟西郊,去看被沈素钦安置的退伍兄弟。


    他的那些兄弟们如今有了固定住所,每日三餐也有着落,一个个都体面不少。


    沈素钦帮着给退伍兄弟们找了活路,自己却逼得她独自远走救人,他甚至都不知道她如今安全与否。


    想到这里,他的脸更黑了。


    “周姑娘那边怎么样了?”萧平川忍着头疼补上一句。


    “除了整天闹着见你,其它也没啥。你,要不去见见她?”


    “不去,你好好照顾。”


    “哦。”


    赵成春小步跑出府。


    走出没多远,居然看见许有财骑着高头大马风驰电掣地朝这边来。


    他眯着眼站定,等他跑到近前,高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许有财一把扔开缰绳,翻身下马,一叠声问:“夫人回来了么?”


    赵成春摸摸鼻子,“还没。”


    “去了几天了?”


    “五六天了。”


    “艹!”许有财把马丢给他,“我去找将军。”


    赵成春赶紧拉住他,说:“别去,将军正在气头上,你找死啊。”


    许有财甩开他,一边往里冲,一边高声道:“他还有脸生气!宁远大几百号大男人杵在这里,让一个女人孤身南下去救人,你们是忘了当初大家快饿死的时候,是谁送来粮食的。还有,当初将军被困都城,为了救他,夫人父母接连惨死,你们他妈的脑子被屎糊住了!”


    赵成春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还有城外西郊你去了吗?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兄弟,不也是夫人养着吗?你们这是忘恩负义的玩意儿,一天天脑子里不知想些什么,还是说你们就他妈欺负人家没爹娘护着!”


    许有财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萧平川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他身后还有斥候营的兄弟,大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进来。”萧平川平静道。


    许有财狠狠跺了一脚,走过去,推开众人跟萧平川进了屋。


    “将军,你这事办的不地道。”他直接道。


    萧平川没有反驳。


    “咱派人去接夫人了吗?”许有财又问。


    “派了。”


    “那就等着吧。你说你,你这样,对得起沈大人吗?”


    萧平川:“是我没护好她。”


    两天后,沈素钦的车架在将军府门前停下。


    萧平川、赵成春、许有财还有斥候营等一众人围了上去。


    见车帘迟迟没有掀开,萧平川上前,掀开帘子,入目是沈素钦坐着合着眼,神形憔悴,怀里抱着一个男人,两人的脑袋靠得很近,几乎有种耳鬓厮磨的感觉。


    萧平川目光沉了沉,想要上车将人弄下来。


    居桃拦了他一下说:“将军,钦姐这些天都是这样坐着过来的,你待会上手轻些,别弄疼她。”


    萧平川沉默半晌:“好。”


    “有财,过来接人。”萧平川把苏逾白从沈素钦怀里抱出来。


    沈素钦被惊醒,看见是他,松了手,轻声道:“他肋骨断了两根,伤了脏腑,轻点。”


    “嗯。”


    萧平川把人递给许有财,转回身来想要抱她起来。


    沈素钦摆摆手,她现在浑身僵硬,麻了,“把我放平,我躺一会儿,待会自己回去,你先回去吧。”


    萧平川沉默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


    萧平川让步:“好。”


    “把人安置到主院。”沈素钦叮嘱一句。


    “嗯。”


    居桃刚才一露面就被人找了去,这会儿回来,隔着车窗急急对沈素钦说:“钦姐,赵掌柜的人说,南边的掌柜们眼下分住在城中,他们等了多日,已经有些着急了,可要尽快安排盘账?”


    快过年了,再不盘账放人,就耽误人家阖家团圆了。


    沈素钦使劲闭了闭眼:“你再辛苦一趟,让赵掌柜和周百户来府里见我。”


    “好。”居桃小声说,“将军还在车外等你,许将军他们也在。”


    “嗯。”


    居桃离开了,马车四周静悄悄的,明明站了数十号人,却一点声响也没有。


    车厢帘子紧闭,明晃晃的日头高悬,凉风吹着,时不时吹动帘角。


    沈素钦周身松快一点后,自己撩开帘子,示意萧平川过来:“有劳将军。”


    萧平川走近,直接打横将人抱起。


    沈素钦有些脱力地靠在他怀里。


    她瘦了好大一圈,整个人病恹恹的。


    “萧平川。”


    “嗯?”


    “别让他们看。”


    “好。”


    “全体都有,向后转!”萧平川下令,他紧了紧手臂,问她:“这样可以吗?”


    沈素钦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回到卧室,萧平川轻轻把人放到床上:“府里备着大夫,给苏公子看完就来给你看。”


    “我就是累了,不必劳烦大夫。”


    “看看吧,你瘦得太厉害了。”萧平川放软声音,别的话他什么都不敢说,要说也不是现在。她的身体要紧,他生怕沈素钦会因此落下什么病根。


    “我有些累,”她闭上眼睛,“你先下去吧。”


    萧平川不可能放任她不看大夫,还要再劝,却被敲门的居桃打断,“钦姐,周百户和赵掌柜来了。”


    沈素钦疲惫地睁开眼睛,她真的很想睡一觉,她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合眼了。


    “进来吧。”沈素钦勉强睁开眼睛,她眼睛里满是红血丝,脸色苍白憔悴,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昏过去。


    为了醒神,她撩开袖子,用萧平川送的那根玛瑙簪子狠狠在手臂上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猩红刺眼。


    扎完她才想起来萧平川还在屋里。


    她轻叹一口气,解释道:“我不是故意恶心你,我原先那根簪子没带身上。”


    萧平川一句话不说,他眼睛猩红,仿佛那根簪子扎在了他的心口上,咬牙道:“你还不如扎我身上,沈素钦,就非得现在吗?就这么急吗?急得你连命都不要了。”


    沈素钦:“将军,我现在没什么力气同你争辩,你若是想吵架,那就出去。”


    萧平川气得原地直转圈,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进来房间,周百户和赵掌柜一见她吓了一跳。


    “怎么瘦了这么多?”


    连着七八日吃不好睡不好,瘦再多也正常。


    沈素钦笑笑:“过两日就养回来了。”她坐下,有些畏寒,裹紧狐裘,“我找两位来是想问问进度,你们也知道,我打算盘完账之后,就让掌柜们带着东西回去,年前就铺开火锅大赚一笔。”


    第68章 盘账


    ◎“帐做得再漂亮,也瞒不过我。”◎


    “我俩晓得,”赵掌柜说,“我与周百户一直通着气呢,他那边的青菜已经可以收了,五十亩,绿油油的,全在地里,随时可以采摘。我这里,铜炉火锅已经做了七八百个,是找了全州的铁铺一起做的,每个酒楼分一两个没问题。”


    沈素钦满意地点点头:“两位做事我是放心的,果然做得很好。只是接下来,还有一些细节要完善。”


    “东家您说。”


    “首先,青菜采摘下来要运往大梁各地,路上少则两三天,多则七八天。天气寒冷,须得做好保温,以防冻坏;也得注意别捂烂了。至于护送的人,周百户替我找一下许大哥,让他再安排点退伍兵士进来。”


    “其次,铜炉火锅那边,相信兴源一旦推出火锅,各地很快就会出仿制品,我想让他们自己造不出锅子来,只能从我们手里买。所以赵掌柜想想办法,怎么让人轻易仿不了这个锅,顺便再把各地铁铺勾连一下,形成一个产业,这块我想捏在自己手里。”


    “夫人放心。”赵掌柜说,“锅子我让他们提前留了一手,保准普通铁铺一时半会造不出来。剩下的我这两日就去办。”


    周百户也说:“夫人提醒的是,我这就安排下去。”


    “那就有劳两位了。”沈素钦扶着椅子起身,“明日将军府盘账,周百户也过来听一听吧。”


    “是。”


    送走这两位,萧平川本以为她总该歇着了,没想到,她坚持要先去看苏逾白一眼。


    她要自己下床走过去,被萧平川拦腰抱住,亲自抱去苏逾白房间,见他睡着没醒,这才回去。


    回去的路上,她没撑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平川低头,看着她窝在自己怀里乖乖地闭着眼睛,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回床上,安排居桃也回去休息,他亲自照顾她。


    其实他也好几日没睡了,自打沈素钦一个人南下,他没日没夜追人,回来也几乎没怎么合眼,状态不比她好多少。


    “将军,”许有财在窗外轻声喊他,“黄大夫回来了,但他家里人说他身体抱恙,轻易不出诊,你要不要自己去求人家看看?”


    府里候着的大夫医术一般,这个黄大夫才是北境的名医。


    之前他就是为了找他来府里看诊,才错过沈素钦找人南下的。


    萧平川看了眼床上沉睡的人,回他说:“好。”


    沈素钦心里压着事,没睡多久就醒了,她要找萧平川借场地接待北上的掌柜,做完这个事,她才能安心休息。


    不是她故意折腾,实在是事赶事,都挤一块了。如果可以。她也很想倒头就睡,她可从来不是一个会亏待自己的人。


    本以为萧平川说了要寸步不离照顾自己,至少能做到,结果醒来屋里没人也就算了,府里也没人。


    不得已,她只能强撑着起床,亲自去找。


    问了个下人,说是往常这个点,将军都在操练场,沈素钦不疑有他,便去了。


    她人还没走到操练场,就听见里头一片喧闹声,好不热闹。


    她走进去,人群瞬间禁声。


    这差别,啧。


    沈素钦顶着众人的目光随便点了一个人,问他:“你们将军呢?”


    那人后退两步,恭敬回道:“将军去找大夫了。”


    “那我在这里等他,你们玩你们的,不用管我。”她走去角落位置。


    “嗤,”一个清脆的女人声音响起,“夫人是来卖惨来了么?多大点事啊,不就是挟恩求报不成,自己跑了一趟。怎么?想让大家伙看看自己吃了苦头受了罪,想让将军心疼?”


    沈素钦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人群散开,周鸢娇俏的身影露出来。


    几日不见,大概是府里伙食实在很好,她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双颊粉嫩,肉嘟嘟的,很是可爱。


    见沈素钦沉静地看着她,周鸢继续道:“我知道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我也挺佩服你能拿出那么多粮食和银子。但是吧,这些不都是你自愿的吗?又没人逼你。”


    “而且那天我也在场,不是兄弟们不愿去,实在是大家都没歇息过来,你就不能把兄弟们当个活生生的人看?再说了,我看你想救的那个人不是好好的,也没死嘛。”


    提到苏逾白,沈素钦目光阴沉起来。


    院中,一时分作两边,一边是身形单薄的沈素钦,一边是人高马大的黑旗军斥候营众人和娇俏的周姑娘。


    斥候营的人不知是心虚还是怎样,一个个看向沈素钦的眼神别别扭扭的。


    此时临近傍晚,日头已经落了下去,暮色四合,地气腾起,周围阴凉得厉害。


    “你过来。”沈素钦朝她招手,语气平淡和缓。


    周鸢不明所以,乖乖走过去。


    没有人看清楚沈素钦是怎么动的,她几乎快成残影,转眼就将周鸢挟制在怀里,发间的玛瑙簪子死死抵在她颈侧动脉上说:“我再进一寸,你就死了。”


    说着,她用了点力气,簪子尖尖戳进她肉里,冒出一个小血滴。


    周鸢吓得浑身僵硬。


    “夫人,请手下留情。”有人求情。


    沈素钦眼神冷淡地看过去,道:“我挟恩求报,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所到之处,人人垂眸避让。


    这几个都是翠玉山上跑下来的。


    沈素钦冷笑:“好,好得很,”她收回目光,“这话,记得让你们将军亲自讲给我听。”


    周鸢一听她这语气,便认定沈素钦是拿准萧平川不敢说她,当即气愤道:“将军舍生忘死保家卫国,你我理应尽心竭力。你现在这般仗着点小恩小惠就咄咄逼人,实在叫人看不起。”


    她这话说的难听,叫原本站在她这边的那几个男人都听不下去了,讷讷道:“周姑娘不要这样说话。”


    “我说错了吗?我是为将军鸣不平,若人人都像她这样,将军岂不是要日日奔走”


    沈素钦耐心耗尽,打断她冰冷开口道:“周姑娘,我忍让你,当你是恩人,那是看在萧平川的面子上。但你要知道,他的面子也没那么大。”


    话毕,簪子狠狠一推,血涌得更厉害了。


    周鸢感觉到温热的血流进衣裳,吓得惊声尖叫,“啊!”


    叫声惊动府里众人。


    萧平川和许有财刚好带着黄大夫回来,听见动静,忙把人安置好,赶去后院。


    沈素钦被人群挡住,萧平川一进来只瞧见周鸢脖颈上抵入皮肉的锋利簪子和那半片被血染红的衣襟,赶紧弹指挥开那簪子。


    没成想,用力过猛,簪子断成两截,一截段在沈素钦手里,另一截掉在地上。


    沈素钦的目光随着掉落的簪子滑动,半晌,嗤笑一声,松开周鸢道:“护着你的人来了。”


    说罢,她丢掉手里的半截簪子,向萧平川恭敬行了礼,道:“明日借将军的操练场一用,租金五百两,钱货两讫,省得再被人说是挟恩求报。”


    萧平川心里咯噔一声,呆愣在当场。


    后赶来的许有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夫夫人。”他出声。


    沈素钦循声转头去看他,笑笑:“许将军也在啊,缙州田地丈量完了?”


    “没,没有。”


    “那就赶紧去做正事吧。对了,往后夫人就别喊了,叫人听了笑话。”


    许有财捂嘴,不敢再说话。


    沈素钦抬脚,落脚的地方正是那支断簪,想也不想,一脚踩了上去。


    玛瑙簪子本就易脆,这一踩更是断成好几节,萧平川垂眸看着,那一脚像是把他也踩进了土里。


    没了簪子,沈素钦发丝垂落,走过时,发尾扫过萧平川的手背,像是将他的皮肉生生划开一般,露出里头粉嫩发红的鲜肉。


    突然,手被紧紧抓住,沈素钦低头,见是萧平川的手。


    她毫不犹豫地抬起另一只手拂掉,走了。


    四周一片寂静,大家眼看着萧平川周身气场像冰雪一样快速凝结,一字一句问道:“是谁说的‘挟恩求报’!”


    众人目光看向周鸢。


    周鸢捂着脖子,一脸不忿,“我又没说错,当时大家伙刚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凭什么就得帮她千里迢迢去救人。大家有血有肉,会累会渴,难不成只有她要救的是人,兄弟们就不是,她凭什么?”


    “兄弟?我黑旗军什么时候混进女人了?周姑娘,请认清自己的身份,”萧平川眼神凶狠,“还有你们,自己不长嘴吗?让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替你们说话!”


    “我再说一遍,玉翠山上,坚持要救火的人是我。如果不是她出主意说弄隔火带,我就带着你们直接去扑火了。后来遇险是因为风向变了,这个你们也要怪她?还是你们是对我不满,因为不敢冲我发火,所以才针对她!”


    “南下救人的事她确实开口了,但除了我们她还能找谁。她就是因为考虑到你们长途奔袭累了,才自己去的。”


    “好,好得很呐,你们现在一句挟恩求报,把我置于何地?把黑旗军置于何地?我竟不知道,我萧平川带出来一群忘恩负义的人。”


    “赵成春,把周姑娘送出府去安顿。”


    “将军!”赵成春还想求情。


    “你要是想求情,就脱了这身皮,跟她一块走。”


    赵成春瞬间收声。


    “都给我滚!”萧平川发了一通火后,疾步朝主院走去。


    他真是被他们给害死了。


    演武场上,落针可闻,只除了周鸢呜呜的哭泣声:“她有什么本事嘛,还不是仗着将军偏袒她……”


    主院里,黄大夫已经帮沈素钦看完病了。就说沈素钦不是一个会拿自己身体健康开玩笑的人,回来见大夫等在主院,便主动请人帮忙诊治。


    萧平川回来时,沈素钦已经歇下了,他找到黄大夫,询问她的情况。


    “累狠了,伤了气血,得花时间好好静养才行。今晚大概会发热,药煎好提前让她服下。气血攻心是有一些的,亢火上扬,多注意些,别再让她生气,会损伤心脉。”


    “我知道了,大夫。你这两日就在府里先住下,你家人那边我已经派人通知过了。”


    “也好。”


    送走大夫后,萧平川折返回来,见屋门已经关闭了,居桃不知何时醒来,正守在门口。


    “将军留步,小姐已经睡着了。”


    “我进去看看她。”


    “不必,小姐交代过,她不想见你。”


    萧平川声音低沉:“我不想对你动手。”


    居桃:“将军现在是在做什么?我知道那些话不是将军本意,但它既然能在将军府传起来,就说明将军有意放任,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这正是大家想说而不敢说的呢?”


    “不是,”萧平川也累了,“居桃姑娘,我没有那个意思。”


    居桃不听,她后悔自己睡太死,要不是许大哥去找她来照顾小姐,她还不知道小姐受了这么大的气。


    “俗话说升米仇斗米恩。我看是我家小姐做得多了,反而惹大家厌烦了。”居桃说,“至于那位周姑娘,我家小姐说了,让位也未尝不可,反正和离书自始至终都在她手里,她随时可以抽身离开。”


    萧平川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她今天还没吃东西。”


    “她吃不下,”居桃寸步不让,“我会照顾我家小姐,不劳将军费心。”


    至此,萧平川毫无办法,他又不敢轻易离开,怕她半夜烧起来,只得傻子似的守在门外。


    居桃冷眼瞧着,挨到子时的时候挨不住了,也不劝他,自顾开门睡在了沈素钦身边。


    第二日,府里气氛越发越发压抑。


    早饭过后,陆续有生人进将军府,一个个穿戴金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众人知道这些都是夫人的客人,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


    来人被安置在后院操练场,竖着摆了好几排桌椅,每个桌子上都有一个算盘,粗略看来足足有四五百个。


    大家瞧着新奇,纷纷跑来看热闹,不一会儿,操练场就挤满了人。


    临近正午,人似乎是来齐了,操练场上黑压压一片,正中桌椅上,个个锦衣华服,正襟危坐,看上去颇为紧张。


    周鸢也来看热闹,她脖子上绑着白净布条,一动就疼。


    昨天出事后,赵成春要送她出府,被她一顿哭诉,硬是给拖到了今天。


    她不想搬,搬出去就见不着将军了。


    “这是要做什么?”她小声闻。


    “不晓得。”


    不知为何,今日府中众人对她的态度冷了几分,就连平日里与她走的最近的几个,都绕着她走,不太像平常一样随意与她说话。


    “她到底是做什么的?赵将军只说了她会赚钱和写文章,破落商户能有这么大排场吗?”周鸢又问。


    “听说夫人是经营酒楼的,”元香这个时候站出来,“今天来的这些都是帮她管理酒楼的掌柜。”


    “是你啊。”周鸢斜眼,“你知道的可真多。”


    “我们做丫鬟的,自然要机敏些,否则什么时候犯了错都不知道。”


    “这倒是,不过你看这个沈素钦怎么样?是不是真有那么大本事。”


    “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边窸窸窣窣小声说着话,那边沈素钦裹着素白狐裘进来,她今日没有挽发,瀑布一样的青丝披垂在背上,越发衬得清丽出尘。


    她进来以后,在正中主位坐下,目光缓缓环视一圈,掌柜们越发紧张了。


    “周百户,”她转头,淡声道,“你坐我旁边。”


    周百户连连点头,战战兢兢落座。


    没办法,场中各人跟考试一样,一个比一个紧张,有的一把年纪了还紧张得满头大汗,搞得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开始吧。”沈素钦对居桃说。


    居桃站在她身侧,高声道:“上账册。”


    紧接着,陆续有人捧着厚厚的账册进来,挨个放在那些掌柜身前的桌子上。


    账册有的多,有的少。多的有半人高,少的也有十几本。


    账册放好,沈素钦摆摆手。


    掌柜们拿起算盘,长舒一口气,然后打开账册,一项一项汇报起进出账目来。


    一时间,整个操练上场只有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和众掌柜低声汇报的声音,它们混杂成一片,嗡嗡的,像是念经一般。


    “听人报账?这么多人一起?”有人不解。


    “不可能吧,听都听不清,怎么核对账目?”


    嗡嗡的报账声从正午一直响到日头偏西,这还只是报了粗略账目。


    四周渐渐恢复寂静后,众人都在等沈素钦出声。


    此时沈素钦裹着狐裘,巴掌大的脸半缩在衣服里,只露出墨黑的青丝。


    “怎么不说话?是睡过去了还是没听懂?”有人没忍住问出声。


    周鸢幸灾乐祸,“肯定是没听懂。”


    “嘉州霭里县六月冰耗五百二十两?”沈素钦突然清越出声。


    众掌柜中,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擦着额角的汗站起来,谨慎回道:“是。”


    “前年我记得才三百一十四两,一年时间何至于翻这么多?”


    霭里县在南方,酷暑时节店中会摆放冰块降暑,属于常规支出。


    “回禀东家,去年暑热格外厉害,许多百姓涌入店中纳凉,我擅自做主增加了冰盆数量,延缓闭店时间,故而冰耗多了些。”掌柜的回。


    沈素钦颔首,目光落在六月进账那一项,见进账也有翻倍,便放过了,抬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嘉州鱼庆郡一、三分号,九月成本票高出进账四成,解释一下。”


    紧挨着刚才那个掌柜,有人站起来,哆哆嗦嗦回道:“鱼庆九月发洪水,特产鲢鱼减产,价格飞涨,不得已增加成本。”


    “既然亏本,为何坚持不换菜品?”沈素钦又问。


    “这鲢鱼在鱼庆本地所有酒楼都会做,我们不做,说不过去。”


    沈素钦目光冷凝,“吴掌柜似乎忘了兴源酒楼的立足之本,我们的饭菜卖给谁,卖的什么口味。你们要迎合本地特色,我并不反对,但兴源的根不能偏。鲢鱼本身价贵,再涨价,普通百姓有几个点得起,况且吴掌柜也看到了,它并没有给你挣来太多钱。”


    吴掌柜羞愧地低下头:“东家说得对。”


    沈素钦:“不过鱼庆不是亏的最多的,吴掌柜自省便是了。裴掌柜,说说你那里。”


    另一个气质儒雅的男人站起来,他似乎颇有底气:“东家,我的店在河间。您把都城裴相得罪了,我撑着酒楼没倒,已经不错了。”


    沈素钦嗤笑:“裴掌柜还真当我不知道你把酒楼当成裴家钱袋子么?”


    那掌柜悚然一惊。


    “二月白送十一万三千七百两,四月送八万五千两,五月送十三万两裴掌柜,还用我一笔一笔算吗?”


    “那是,那是因为裴家以势逼人,我不得不给,我”


    “裴胜,你猜我为什么决定关闭河间的兴源酒楼?”沈素钦斜倚回去,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椅子扶手,“因为河间的酒楼早就不姓沈了,往后,你下辖的那家也关了吧,我可不想养肥我的敌人。”


    “东家,东家,你听我解释”


    “裴掌柜,不想吃进去的那些再吐出来,最好闭嘴!”沈素钦警告道,“在坐的有一个算一个,好好想想自己是在为谁挣钱。帐做得再漂亮,也瞒不过我,不信你们问问裴掌柜,他做账的人可是从都城度支司借的,瞒过我了么?下一家,良河。”


    沈素钦云淡风轻地倚坐在高处,底下数百个资历深厚的掌柜如临大敌。


    方才那众人齐齐报账的场景已经够令人震惊了,而此时,沈素钦挨个盘点问题账目的情形才更让人意外。


    原来刚才那些嗡嗡的报账声她全都听进耳朵里了。


    那可是四五百个同时报账啊,她是怎么分清谁是谁的?又是怎么把这么多细枝末节都记进脑子里的?


    四周围观的百思不得其解,看向她的目光渐渐带上了敬畏。


    周鸢神色复杂地看着场中的人,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她突然打了个冷战。


    萧平川也在角落里看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素钦,他向来知道这人出色,但每当他觉得已经到头了,她又会给自己更大的惊喜。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断簪,手指一松,将其洒落在地,有错就低头认错,弄脏了就给她更好的,她值得。


    待账目厘清,天色已暗。


    “诸位,我在兴源酒楼设宴,顺便也带大家品鉴一下新菜。我保证,这次的新菜定会让大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沈素钦起身道。


    众掌柜长舒一口气,最难的一关终于熬过去了。


    众人转战城中兴源酒楼,到店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铜炉火锅,青菜和各色干菜肉类。


    众掌柜一间便瞪大了眼睛。


    乖乖,是他们眼睛出问题了么?为什么大冬天的能看见绿色叶子。


    有人按耐不住好奇,揪了片叶子放嘴里嚼了嚼,鲜甜,多汁,是真的。


    “东家,这新鲜菜叶子您是从哪弄的?”有人率先开口。


    “诸位先吃,吃饱咱们再聊。”沈素钦笑道,“来,今晚的重头戏可不是青菜,而是中间的团圆锅。赵掌柜,烦请给大家解释一下怎么吃。”


    第69章 病倒


    ◎“嗯,有劳。”◎


    赵掌柜站起来,往锅里放了肉和青菜,一边演示,一边说:“这炉子里头燃着碳火,锅里煮着肉汤,把肉和菜往里头一丢,煮熟捞出来,放进蘸料碗里,一蘸,绝了!诸位尝尝。”


    他们经营酒楼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回见到让客人自己煮菜的吃法,实在是新奇有趣。


    他们纷纷有样学样,把菜和肉放进锅里搅活着,夹起来,蘸料,唔,鬼知道他们有多久没吃新鲜的菜叶子了。


    还有这热乎乎的肉,下肚是真舒服呐。蘸料也好吃,麻辣鲜香,是兴源一贯的味道。


    这团圆锅保准能火!


    而且是大火特火。


    众人这顿吃得开心,吃得酣畅淋漓,把白日里的提心吊胆一并咽进了肚子里。


    “东家,您跟我们说说,您打算咋卖这团圆锅?”有人按耐不住问。


    “就是,这头一份的甜头,咋说也得让大家伙在过年前尝到吧。”


    “对,尤其这青菜,咱上哪能采买着,总不能是天神老子给的吧。”


    沈素钦提起酒杯,遥遥敬了他们一杯,说:“别着急,听我慢慢跟你们说来。原本今晚这顿,就是为了这道菜。”


    “团圆锅,大家都瞧见了,就四样要紧东西,”沈素钦起身,伸出手指,“第一,蘸料;第二,锅底;第三,青菜;第四,锅子。蘸料和锅底好说,大家都是老饕,按着经验喜好自己配就是,楼里调料都齐全。不想配的,让赵掌柜给你们抄个方子,照着来。”


    “锅子呢,不瞒诸位,是我设计了请铁匠师父打的。你们想要,得从我这里买,毕竟是铜锅,不收钱我也做不起,诸位怎么说?”


    “应该的应该的,东家就说多少钱一只,我们买。”


    “十两银子,成本价。”


    “不贵,可以。”有掌柜的说。


    他们跟东家的关系向来如此,亲兄弟明算账。


    “成,晚点自己去赵掌柜那登记交钱领锅子。”沈素钦说,“至于青菜,我种的,不多。五十亩,优先供应郡县一级的店,等以后种得多了,再慢慢铺给所有人。”


    “采购价按最贵的那档食材走,放心,外面我会卖得更贵。”


    众人哄笑出声。


    “你们这趟便可以带走一些,至于青菜,我每月派人给你们送四次。”


    沈素钦把任何细节都给他们想到位了掌柜们经验丰富,粗粗一算便晓得这锅子会给他们赚来不少钱。


    “敬东家!”


    “敬东家!”


    沈素钦提酒与他们干杯。


    酒过三巡,众人开始闲聊。


    “东家,看您这意思,酒楼一时半会儿不关了呗。”有人问。


    沈素钦想了想;“还是要关的。”


    “啊?”


    “也不会全关,现在全国四百多家店,确实多了些。有些不盈利的,我也确实拖不动,得精简一下才行。”


    “可是,关了店咋活?”


    “来北境帮我种菜吧,”沈素钦开玩笑,“未来几年我都会在缙州发展,你们若是在本地呆腻了,就拖家带口来这边,不会叫你们饿肚子。”


    “哈哈哈哈。”


    “有东家在北境坐阵,想必下回再来,宁远城就该变样了。”


    这次他们来,着实被宁远的破败惊到了,连座像样的城门没有不说,城内屋舍低矮倒塌,街道坑坑洼洼,既没有多少行人住户,也没有小摊小贩,比最偏远的城镇还不如。


    “借高掌柜吉言,”沈素钦笑,“高掌柜今年可赚了不少银子啊,每天**成上座率,看得我都眼热。”


    “东家羞我呢,”高掌柜举杯干了,“话说东家,你跟我们说说呗,盘账的时候,所有人一块念,你到底怎么分清谁是谁?又是怎么听出来哪家有问题的?”


    这事,其实还真没多玄乎。有居桃在,早在他们报账前,沈素钦就知道有问题的是哪几家了,也都清楚问题出在哪。


    至于场中众人齐齐报账,不过是当年她年纪小,为了防止这些人爬到她头上,想出来的应对法子罢了。


    慢慢的就沿袭下来了,搞个故作高深的形象,好拿捏这些人精。


    “那我可不能说,”沈素钦故意道,“说了,叫你们学了去,那我不就被动了。喝酒喝酒。”


    这边完事已经是后半夜了,沈素钦是居桃扶着出的酒楼。


    众人只当她是喝多了,只有居桃知道,钦姐这是撑不住快倒了。


    萧平川见她两出来,从阴影里走出来迎上去说:“我送你们回去。”


    沈素钦撩起眼皮来看他,知道单靠居桃把自己弄回去有点困难,便没有拒绝,任由萧平川把自己打横抱起来。


    “将军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很久。”


    “听说你让他们全部去西郊帮忙了?”


    “是。”


    “唉,何必呢,怕是又要算我头上。”


    “沈素钦,我的军队不养忘恩负义的人,你为黑旗军做了什么,我一笔一笔全记心里。这次的事我要认真向你道歉,是我御下无方。”


    沈素钦看着他,问:“将军为什么要替周姑娘向我道歉?你以什么立场道歉?”


    萧平川头疼,解释道:“我不是替她道歉,是替我那些兄弟道歉。”


    “我不接受。”沈素钦说。


    当天夜里,沈素钦突然昏迷,身体高热,看状况异常凶险。


    萧平川大发雷霆,府里无人敢出声。


    江四婶从小看着他长大,除了萧父萧母过世那阵,这还是她头一回见萧平川这么急这么气,就好像床上的人再也醒不过来似的。


    萧平川寸步不离,一直守在床边。


    昨夜,他也一直守在窗外来着。她睡得比今日安稳,半夜也没有烧起来。


    倒是今天,一股脑全来了,想必是该办的事办完,心里的那股劲松了。


    沈素钦先是喊热,萧平川让居桃从外头弄了一盆冰水进来,他用冰水浸湿毛巾一点一点给她擦拭脖颈和手,帮她敷额头。


    手臂上有伤,玛瑙簪子扎的,醒神用,不止一个,萧平川知道。


    所以他才格外心疼和懊恼,明明他就在她身边,居然还让她吃了这么多苦。


    居桃看着他一遍遍把手往冰水里浸,冻得通红也不说缓缓,心里也就没多生气了。


    “你下去休息吧,”萧平川对居桃说,“我照顾她,有大夫在,她不会有事。你跟着她累了很多天了,去休息吧。”


    “……听说将军后来去追我们了?”


    萧平川无意说这个,只轻描淡写道:“可惜错过了。”


    “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萧平川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叹气道,“我没有不想救人,我当时不在府里,赵成春他们又不知道苏当家的重要性。但凡她跟我说一句,我都会立马动手,况且南边的州郡,我也不是没有人,她,唉,往后我会仔细些。”


    居桃一时有些语塞,她没想到她家小姐不是被萧平川拒绝的。


    那将军可就有些冤枉了。


    不对,他也不冤枉,明知小姐与斥候营的有些龃龉,他不想着帮忙解开,反而三天两头搞消失,用得上他的时候,人永远不在。


    腊月里天气最冷,月光披着霜冷色,从窗户透进来,又凉薄又亮堂。


    “冷。”沈素钦又开始喊冷,她发着抖,可怜兮兮地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萧平川去外间往灶膛里丢了两根柴,回来,将冰水换成热水。


    热水很烫,一样弄得掌心通红。


    他垂眸看着,用热毛巾的热气一点点把沈素钦捂热。


    没有用,她在喊疼,声音小小的,轻轻的,像是哭声。


    萧平川心都碎了,骨头断了都没哼过一下的人,这会儿心疼得直抽抽。


    “我,你别疼了。”他手足无措地挨着床边,高大的身子弯成一团,“我真的错了,你别疼了。”


    “疼。”


    萧平川手忙脚乱地爬到床上,把她整个人团吧团吧塞怀里,一下一下帮她揉后心,就像小时候发烧,他娘帮他那样。


    “那根簪子,”他小声地絮絮说着,“我磨了很多天,白天磨晚上磨,吃饭磨练兵也磨,他们都不知道。”


    “……你扔的对,是我错了,等你病好了,怎么罚我都成。只是别不理我,总要给我个改过的机会。”


    萧平川自问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可今夜对着沈素钦,他什么话都说了。


    耳边一直有嗡嗡的说话声,沈素钦在这呢喃低语里做了个梦,梦见她坐在高高的悬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深谷,有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吹散她的头发,发丝漫天飞舞,她伸手去抓,怎么也抓不着。


    突然,她掉下去了。


    浑身被阴冷的风包裹着,冷风钻进骨髓,冷得她钻心的疼。


    疼啊。


    四周黑黢黢的,空落落的,只有她一个人,下坠下坠,无止尽地下坠。


    直到一只大手拉住她,那手很暖,温度从掌心蔓延到小臂,心口……


    她恍惚间,听见萧平川在她耳边极尽温柔地喊她:“昭昭。”


    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天亮了,沈素钦醒来,高烧退后的身体泛着一股酸意。


    她喊来居桃,“昨晚,我一个人睡的?”


    居桃垂眸:“是。”


    “唔,掌柜们今天走是不是?”


    “是。”


    “你代我去送他们吧,顺便告诉他们,青菜供应量不是不变的,会根据第一批售卖量有增减。还有,让他们在开卖之后透露下之后会有青菜单独售卖。”


    “好。”居桃说,“许将军在门外,想见你,叫他进来么?”


    “嗯。”


    许有财是来跟她辞行的。


    “那边还没完事,殿下在等我,我得走了。”


    沈素钦叹气,“你又何必大老远跑这一趟?”


    许有财说:“我见不得他们欺负你,救个人而已,居然让你自己亲自去,我气不过。”


    沈素钦笑:“许大哥,谢谢你。”


    许有财摸摸后脑勺:“我什么忙也没帮上,谢我干啥。倒是往后有啥事你别自己扛,你但凡知会一声,我不管在哪都能给你办了。”


    沈素钦笑:“我记下了。”


    “将军他……”


    沈素钦摇摇头:“不提他。”


    “哦。”


    厨房里,萧平川正在亲自给沈素钦煎药。


    大夫给开了些温补安神的药,药渣在热水里翻滚着,腾起的药香随着水雾四散开。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之前还昼夜奔袭跑了那么一趟,饶是他体格强壮,整个人也累得憔悴了一圈。


    江四婶挎着菜篮子进来,瞧见萧平川守在灶台跟前,跟天要塌了似的,尖着嗓子喊到:“将军您怎么还没回去回去休息,你看看你都累成什么样了!”


    萧平川没说话,他大抵也染了点风寒,待会药煎好顺便自己也喝上一碗。


    江四婶不高兴:“这是给夫人煎的吧,将军是做大事的,给女人煎药像什么样子!”


    第70章 钱货两讫


    ◎“我听夫人的。”◎


    “江四婶!夫人是将军府的女主人,你若是做不到面上最起码的尊重,那就搬去乡下田庄住吧。”萧平川说。


    江四婶当即闭嘴,不敢再说话。


    “我,我去看看夫人房里还缺点什么?”


    “不必,你去寻些补气血的,日后夫人单独开火,伙**细些。”


    “哎哎。”


    江四婶拎着菜篮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院门,一出来便气哼哼地去找自家女儿。


    进去,发现房里有另一个人在。


    “是周姑娘啊。”她没好脸色,“外头的宅子不是找好了么,还没搬出去呐。”


    “搬了,来找元香姐姐玩罢了。”


    江四婶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那就好,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又被将军说。”


    她是知道周鸢的心思的,她也看不上周鸢。


    “说起来将军这会儿正在厨房亲自给夫人熬药呢?依我看呐,将军被她搞得五迷三道的,早晚要出事。”


    周鸢瞬间就垮下脸来,“将军是做大事的人,怎么能浪费时间给她熬药。”


    “我也是这么劝他的,人家压根听不进去。”


    “阿娘,我跟东街的钱大娘订了盒胭脂,你去帮我取下吧。”元香突然说。


    “你怎么又从她那买,那个老货的东西又贵又难用。”江四婶说。


    “买都买了,将军夸过她家的味道好闻,你去一趟吧。”


    “行行行,我去还不成么。”


    “辛苦阿娘了。”


    江四婶出去后,元香踱步到窗边,摸了摸窗边木头盒子里两只小鸟的羽毛。


    “你瞧瞧她多会搞事,净仗着自己有钱作威作福,将军还老偏袒她。”周鸢继续说。


    元香从旁边小碗里捏出一条虫子想要喂给小鸟,这鸟正是沈素钦拜托她帮忙照顾的。


    她捏着虫子,掰开鸟嘴硬塞进去说:“她帮了将军不少忙,自己也有些本事,将军日后还要多多倚仗她,自然是要对她好点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看她目中无人的样子就来气。天天对着将军大呼小叫,连将军的名字都敢直接喊,半点尊卑不懂,少教得很。”


    “有本事的人都傲气,”元香说,“听说昨晚将军在她房里呆了一夜。”


    “什么!”


    “好像是病了,挺严重的,将军衣不解带照顾了一夜,天亮还亲自去煎药,两人的感情可真好。”


    周鸢听不得这个,“她装病?肯定是装的,昨天白天不还好好的么,说话一套一套的。”


    “没人会相信的,她可是将军府的女主人。”


    “哼!未来谁做女主人还不一定呢。我得去揭穿她的真面目,让将军彻底认清她。”


    元香收回手指,在小鸟羽毛上擦了擦,道:“我劝你别做无用功。”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说完,她就匆匆走了。


    元香透过窗户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半晌,又低头捞起一条虫子,慢条斯理地扔给小鸟。


    周鸢跑到主院的时候,萧平川正端着药要沈素钦喝下去。


    “是祛风寒的。”


    “大夫说的。”


    “喝吧,不烫了。”


    “喝两口,听话,喝药好的快。”


    她隔着窗户,光听见萧平川的声音。不过,她哪里听过将军这样低三下四地跟人说话。


    他可是大梁的战神!


    周鸢气愤地推门进去,高声道:“我看你八成是装的,压根没病,将军别被她给骗了。”


    萧平川不悦地看过来:“没人教过周姑娘进门要先敲门吗?”


    “将军。”


    萧平川搁下药碗,“我记得我已经让赵成春给你另寻了住处。”


    “我……你又没说不让回来看看,”她把目光凝在药碗上,“将军,您还真的亲自给她煎药了啊。”


    沈素钦有些意外,萧平川可没跟她说这个。


    “有你什么事?”萧平川生硬地反问周鸢。


    “将军!”


    对于这位周姑娘,他真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强压怒火了。


    说白了,指望一个常年刀头舔血的人有多温柔,不亚于让瞎子指路哑巴说话。


    所以,他为数不多的耐心和温柔全给了沈素钦,旁人再多要一滴都没有。


    “正好你来了,道歉吧。”萧平川说。


    周鸢看了眼沈素钦,见她也正看着自己,模样病恹恹的,没好气地说:“道什么歉?凭什么我道歉,明明是她先伤的我。”


    萧平川眸色冷厉,“周姑娘,你该庆辛你先对我等有恩,但凡换个人来,跟她说了那样诛心的话,我都会立马叫他身首异处!”


    “将,将军。”


    萧平川轻轻把药碗塞沈素钦手里,温声说:“趁热喝,喝完,我看着呢。”


    说完,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道:“她是我明媒正娶抬进府的夫人,是我求而不得的心上人。你的那些小心思,你以为她看不出来,她只是不屑跟你争,听懂了吗?”


    这话说完,当事人还没什么反应,倒是沈素钦眉毛一挑,觉着耳朵有些发烫。


    “将军!”周鸢回过神来,眼泪滴溜溜在眼眶里打转,娇滴滴地说,“我,我只是心疼哥哥,她就从来不心疼你,也不心疼你的兄弟。”


    “心疼?天底下没人比她更会疼我,她替我养着十万黑旗军,养着好几万的退伍兄弟。你所谓的心疼是什么?给我添堵?我可谢谢你了。”萧平川说得毫不留情面,“你救了我们,我萧平川感恩戴德。但我家里是容不下你了,我会让赵成春照顾你,往后无事,就不要入府了。”


    听他这样说,周鸢当即嚎啕大哭起来。


    她喜欢萧平川,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正眼看她一眼。


    明明她已经离他很近了。


    萧平川最不喜欢别人哭,不管男女,“赵成春!赵成春!”他高喊,“送周姑娘回去。”


    赵成春急赤白咧地跑来,看那周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的,就觉得头大。


    “周姑娘,跟我走吧。”他一边劝,一边把人拖着往外走。


    谁知这周鸢竟然挣脱他,一下子扑到萧平川怀里,呜咽着说:“将军,你就收下我吧,我愿意做小,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萧平川浑身僵硬,直愣愣地扭头去看沈素钦,却见她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他当即垮了脸,厉声道:“周姑娘,请自重。赵成春,你要是连一个女人都制不住,就把你身上那身皮给老子扒下来,有的是人想坐你那个位子。”


    赵成春麻了,“姑奶奶啊,你就撒手吧,”他强硬地把人拽下来,赶紧拉着走了。


    刚才沈素钦一边看热闹一边喝药,不知不觉就把药给喝完了。


    萧平川往她嘴里塞了块糖,又把药碗接过来放好,问:“这热闹瞧得可还舒心?”


    沈素钦咂咂嘴里的糖,含糊问道:“没想到将军行情还蛮好的嘛。”


    萧平川哀怨地瞥了她一眼,阴阳怪气道:“我觉得也没那么好。”


    “什么意思?”


    “要是真的好的话,某人早就松口了。”


    沈素钦沉默不语。


    “好了,你歇着吧。待会我要出去一趟,午饭让江四婶给你送来。”


    “嗯。”


    “想吃什么就跟她讲。”


    “好。”


    中午,果真是江四婶来送的饭,往常一般送些清淡小菜和粥,这回居然炖了一碗油乎乎的肉。


    沈素钦近来脾胃虚弱,不喜油腥,便对她说:“婶子,我没胃口,麻烦换粥来。”


    “是将军吩咐的,荤腥补身子。”


    “太油了,实在吃不下。”


    江四婶赔着笑,就是不动:“厨房都熄火了,我看夫人身体没大碍,将就吃吧,何必为难我们下人呢。”


    “我可没当婶子是下人。”


    “一样的,我和那些军爷都一样,夫人想使唤就使唤。”


    这是影射沈素钦想要斥候营南下救人的事。


    沈素钦眸色深了两分,“劳烦江四婶把饭菜撤下去,我不吃了。”


    “也好,饿一饿清清肠胃,也许下一顿就吃下去了呢。”


    说罢,她端着饭菜走了。


    沈素钦有些厌烦地闭了闭眼睛,原本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她实在搞不懂,那些热衷于搞宅斗的人是怎么想的,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入夜,居桃回来,沈素钦开口就问她:“新宅子找得怎么样了?”


    “找好了,正差人收拾呢,明后天就可以搬进去了,怎么?”


    “没怎么,这将军府呆得腻歪,烦得很。”


    居桃失笑,“又被谁惹到了?”


    沈素钦摇摇头,“不值一提,西郊的账册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我念给你听吧,你别自己看了,伤眼。”


    “好。”


    “铜炉锅共进账二十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两,青菜采摘共计三十一亩,进账八千玖佰四十万两”


    沈素钦快速在心里盘算着,一亩青菜收入近三百两,这还只是卖给兴源内部价,若是卖给那些世族大家,或许可以翻一倍。


    可惜青菜只有冬季一个季节可以卖,那夏秋季节卖什么?总不能棚子就这么空着。


    或许夏天卖冰不错。


    夏天可以撤掉大棚的油纸,在里头制冰销往各地。


    只是这冰不能通过兴源去卖,需要给沈记新开一个店铺,专卖青菜、冰块这些稀罕物。


    沈素钦细细盘算着,越想越觉得可行,“居桃,苏当家醒了吧,咱们去看看他的。”


    “醒了,我刚刚去看过他,柳自牧把他照顾的很好。”居桃说,“我帮你穿衣服。”


    沈素钦裹着素白狐裘,踩着夜色,去到苏逾白房间,见他醒来难得灿然一笑道:“你终于醒了。”


    苏逾白轻咳两声,“我没想到你会千里迢迢去救我,苏家那边都已经做好我回不去的准备了。”


    沈素钦摇摇头,“别说这些,要不是受我连累”


    “我们之间不说这个。”


    “那你也别谢来谢去的了,我直接问,苏家家底还剩多少?”


    “三分之二,但根基没了。”


    沈素钦点头,苏家在嘉州待不下去,根基可不就是没了么。


    “苏家丢了嘉州,我赔你一个凉州。”她说。


    苏逾白:“你在说笑?”


    他不信沈素钦不晓得嘉州是丝织之乡,凉州可不是。


    沈素钦认真看着他:“你知道的,我从不说笑。”


    “那你想怎么赔?让凉州百姓改种桑养蚕缂丝?”


    沈素钦摇头:“还没到时机,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时机成熟?”


    “再等等,等苏家被某些人淡忘,等我们攒够银子。”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有个蔬菜生意你了解一下?”


    “赚钱?”


    “兴源内部价,一亩地赚三百两;若卖给世家,凭你的本事,翻一番不成问题。”


    苏逾白一时没说话,他在权衡。


    沈素钦继续说:“苏家就算倒下,也不能倒得这么悄无声息。我知道你的人脉还在,但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给他们苏家站起来的希望,几年后人脉还是人脉吗?”


    苏逾白:“你也倒是用不着拿话激我,这些道理我懂得少吗?我只想知道,日后你打算把反季节蔬菜这桩生意做成什么样?”


    “大梁第一。”


    “可以。”


    苏逾白就这样干干脆脆地应下了。


    沈素钦趁热打铁:“晚点我让居桃把周百户那边的账册、银子全数交给你,你放心,我会帮你建一个更大的苏家。”


    苏家一朝败落,家族里肯定很多人怨苏逾白站错队,她不能让他一个人背负这些。


    苏逾白眨眨眼,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可当真了。”


    “当然。你好好养着,等你养好了,事情多起来,就没那么时间休息了。”


    “你也是,看看你自己的脸色,比墙皮都白。”


    沈素钦笑笑,“我回去了,你睡吧。”


    她推门出去,院子里,萧平川端着药碗不知站了多久。


    她走过去,二话不说端起来喝了,然后对居桃说:“送客。”


    萧平川:“”


    小半天不见,她怎么又不待见他了。


    萧平川一头雾水。


    第二天的午饭是萧平川亲自准备的,他等着沈素钦醒了,吩咐元香把灶上温着的粥端来。


    “大夫说过你得好好休养。”萧平川说。


    “歇不了,马上过年了,过完年开春解了冻,我有许多许多事要上,来不及了。”


    “身体要紧。”


    沈素钦摇摇头不再搭理他。


    很快,元香端了粥回来。


    “给我吧。”萧平川伸手。


    元香后退一步:“将军没伺候过人,让元香来吧。”


    “不必。”


    沈素钦却突然睁开眼,按住萧平川的胳膊说:“有劳元香姑娘。”


    萧平川只得让开。


    元香坐下,舀了半勺子粥,轻轻吹过,送到沈素钦嘴边。


    沈素钦张嘴将粥咽下,问她:“几日前我将一对小鸟托付给元香姑娘,不知那小鸟长的可还好。”


    元香舀着粥的手抖了一下,低声回她说:“抱歉,我没有养过小鸟,没能养活它们。”


    萧平川最近一心扎在沈素钦身上,都忘了这茬了。


    这会儿听见他的鸟儿子死了,整个人都毛了。


    “什么?死了?怎么死的?”他连声问。


    元香低着头,小声说:“我不知道,突然有一天就死了。”


    萧平川脸色难看,但他也知道,为一只鸟问罪人家也不合适。


    “那埋哪了?”沈素钦问。


    “这,在乡下死掉的鸟都是丢给猫吃的。”元香说。


    沈素钦嗤笑出声,“将军,你的鸟儿子被猫吃了呢。”


    萧平川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倒是元香低眉顺眼地向萧平川告罪道:“请将军责罚。”


    萧平川总不能真去处罚人家,何况这个人还跟自己从小一起长大。


    于是,他忍了又忍,沉声说:“你先下去吧。”


    “等等,那也是我的鸟儿子,将军怎么能替我轻易放过人家呢?”沈素钦说。


    元香慌忙放下粥碗,扶着床沿跪下,极尽可怜之态地说:“请夫人高抬贵手。”


    沈素钦:“将军说怎么责罚才好?”


    萧平川:“责罚么?不用了吧。”


    沈素钦挑眉:“那将军就跟元香姑娘一起受罚吧,”她想了想,“劳烦二位去把我院子里的积雪扫干净。”


    元香红着眼睛去看萧平川。


    萧平川:“我听夫人的。”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