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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妻好有钱

    第51章 风雪


    ◎“不能停下啊,停下人容易起不来。”◎


    隆冬时节,灰突突的大地上一支玄色铁骑奔腾而过,马蹄溅起的扬尘遮天蔽日,久久不散。


    出城后,行军速度加快,马车里坐不住,沈素钦与居桃只得弃车骑马。


    冬天骑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冷风吹在脸上,像是刀割一样。


    萧平川有些担心地往旁边看了一眼,见沈素钦半张脸埋在狐裘大氅里,眼睛吹得通红,手也冻得通红。


    他紧了紧缰绳,摆手唤来许有财。


    “还有多久到良河?”他问许有财。


    许有财打马凑上来,“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快了。”


    “你遣斥候营的先走,让良河那边准备接人。”


    “接谁?太子殿下。”


    萧平川面无表情地看他。


    许有财难得聪明一回,嘿嘿笑道:“接沈二小姐啊,放心,我让他们准备好热水热吃食,把帐篷烧得烫烫的。”


    “知道了就去办吧。”


    “是。”


    沈素钦离他俩不远,只是风声大了些,话只断断续续捡了两句丢进耳朵里,不过却也从中听见了萧平川的关心。


    马背颠簸,她压低身子,也顺便将嘴角的弧度压了下去。


    临近傍晚的时候,部队到达良河。


    良河还算富庶,因为距离都城不远,往来货运频繁,加上城外有河,土地肥沃,粮产丰厚,所以百姓生活还算过得去,城墙也砌得格外高。


    临时驻在良河的黑旗军并未入城,而是低调驻在城外。


    萧平川他们轰隆隆疾驰入营后,副将忙迎上来。


    “将军。”


    萧平川端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视一圈,见营地布置得还算井井有条,士兵也都安分,这才翻身下马,让副将去找赵成春。


    此次带队南下的是赵成春,萧平川未另做安排时,军中一切大小事物都还归赵成春管。


    眼下,等赵成春整合好队伍后,他们即刻就要出发,半点也不能耽搁。


    因为沙陀南侵一般不会携带足量粮草,而是会一边抢一边补给。多放他们一日,就多壮大他们一分,这是萧平川忍不了的。


    “去找赵成春。”萧平川吩咐副将。


    “是。”


    接着,萧平川翻身下马,伸手去接沈素钦,“沈二小姐。”


    沈素钦摇摇头,自己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道:“将军不必把我当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


    萧平川当然知道她跟那些娇小姐不一样,他只是下意识地想去照顾她。


    “我会注意。”萧平川向来尊重她的想法,“走吧,进营帐避避风。”


    “嗯。”


    临时营地扎得潦草,帐篷四面透风,低矮又逼仄。


    很快主帐里就站满了一干将领,脸熟的有许有财、时烨和赵成春等人。


    沈素钦看见了,便想避嫌,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开口道:“我跟居桃去看看今晚怎么过夜。”


    萧平川没有答应,反而伸手拦住她的去路说:“日后军需全得靠你,你不是外人。”


    沈素钦想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跟着他进了营帐。


    这还是黑旗军议事时,头一回有女人掺和进来。


    众人全都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素钦,对这位传说中给黑旗军送钱又送粮的将军夫人好奇已久。


    “黑旗军军需很快会全权交给沈二小姐打理,日后你们见她如见我。”萧平川说。


    众人一时沉默。


    倒不是因为军需的事,而是称呼,沈二小姐?


    不是说将军已经与夫人完婚了么,为何还称沈二小姐。


    不过这话可没人敢问,全都含含糊糊地应下。


    “好了,说正事,北边的兄弟已从宁远出发追击沙陀,我们要即刻北上从正面阻击”


    萧平川细细安排着,沈素钦则落后半步站在他身侧,两人周身气场出奇的一致,都锋利且沉肃。


    “时烨照旧编入斥候营,做赵成春副将。”


    萧平川没有把时烨安置在自己身边,他觉得时烨也不需要他特别关照。


    此次北上,时烨名为统将,实则逃命,若不能在北境站稳脚跟培养势力,回到朝中也照样难逃被诛杀的命运。


    再说了几年前他混在军中,凭着军功也有些名气,用不着他照顾。


    “还有半个时辰休整,都下去准备吧。”萧平川最后交代道。


    众人退下,帐篷中只剩下萧平川与沈素钦两人。


    “奎琅是我的军需官,等与他会和,我会让他与你联系。”萧平川说,“以后军中一应物资都与他勾兑,此人做事还算机敏,靠得住。”


    “好。”


    “此去北境路途遥远,天寒地冻,你沿路不是都有酒楼,走慢些。”


    “我晓得。”


    “北境宁远的府邸大概是荒废了,你看着弄吧,万事由你做主,不必知会于我。将军府中馈册子已经交给你了,掌家之事毋庸置疑。我还有几门远亲,你不必理会。”


    “嗯。”


    “还有许有财,你与他相熟,我把人留下贴身保护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他处置不了自会找我。”


    “好。”


    到此,萧平川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再无话可说。


    但他也没有离开,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昏暗的烛光闪烁,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格外高大,影子叠在一处,含含糊糊,暗昧不清。


    “你”沈素钦斟酌开口,“刀剑无眼,万万保重自身,莫要逞强。”


    萧平川脸上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些,答道:“我晓得。”


    月亮刚爬出山头,黑旗军已军容整肃,无声拔营,低调北上。


    唯独留了沈素钦的车架在原地,许有财、居桃并二百亲卫以及几车行李。


    他们不赶时间,故而一直睡到天亮才起身取道另一个方向离去。


    冬季的大梁遍地冻土,越往北越冷,雪下的越厚。


    过了良河,官道上陆续结了冰积了雪,车架只能放慢速度,一点一点往前挪。


    走了三四天,终于进到凉州地界。


    沈素钦站在马车上,极目远眺,所见之处都是平地,几乎没有起伏,被皑皑白雪盖着,什么也瞧不清。


    “夫人,再有三天就到宁远了。”许有财走近说。


    “许大哥,凉州不遭战乱的时候,应该是个富庶地界吧?”沈素钦问。


    “那确实,你别瞧这雪盖得厚,其实底下的土肥着呢,都是黑土,种啥活啥。可惜凉州地界没什么活人了如今,土地荒废的厉害,没人种。”


    沈素钦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前头可有郡县?”


    “往前一百里有个永洛郡。”


    “嗯,走吧。”


    车队继续往前走,走了大半日,官道上陆陆续续出现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全都行尸一般往南方走,方向刚好跟他们相反。


    沈素钦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看了一会儿问居桃:“凉州境内咱们的分店应该不多吧。”


    “也就三个,永洛、弋阳、宁远,其它再没有了。”


    “生意怎么样?”


    “不太好,除了宁远还能赚点,其他两个都是勉力支撑。”


    “嗯。”


    中午,车队在一个荒废的驿站落脚。


    马车才一停下,就有流民一拥而上,目露凶光,将车队严严实实围住,要不是看着亲卫凶狠,他们一个二个早就涌上来抢吃的了。


    “钦姐,咱还下车么?”居桃问。


    “不下,直接走。”


    “可是有好几个小孩瘦得不成样子了。”


    沈素钦想了想,“那就丢几个干饼给他们,人饿极了什么都敢做,咱犯不着冒险。”


    “也是,那我去安排。”


    居桃领了差事下来马车,招呼人从后面的车架上取下一兜子干面饼放在路边,示意流民上去拿。


    一开始众人还哆哆嗦嗦不敢上前,但等了一会儿,见人家似乎是真心想给,这才蜂拥上来领饼子。


    发完饼子,沈素钦他们差不多也休整好了,车队继续赶路。


    走出半里地,许有财突然来报说:“那群流民跟在咱们车后边,怕是讹上咱们了。”


    沈素钦坐直身子,“你怎么想?”


    “不然再给他们一点?”


    沈素钦:“不行,不能开这个口子。让队伍加快速度,别让这些人跟上。”。


    北境流民遍地,今日跟着十个,明日跟二十个、八十个,口粮总有耗干的时候,到时候就是结仇了。


    “可是”


    “没有可是许大哥,按我说的办。”


    许有财犹豫着退下了,“我去知会兄弟们。”


    有时候他觉得他家夫人心善,有时候又觉得她冷血,看不透。


    沈素钦放下车帘,在临放下之前,她瞥见那群衣裳褴褛的流民中间有个男孩,眼珠子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五官凌厉,身子骨伶仃,像是随时要倒的样子。


    两人隔着人群远远对视一眼,很快被帘子阻隔。


    再往北走,天气更冷了,连脚下的土地都冻得梆硬。


    那些流民八成觉得讨不到什么好处,又怕冻死,渐渐的都散了。


    车队沉默地走着,苍茫广阔的天地间,这列长长的车队像是搬家的蚂蚁,缓慢地往前挪着。


    下雪了。


    北方干燥,雪像盐粒子似的,夹在肆虐的狂风里猛往人身上砸,裸露在外的脸和手顿时就像刀割一般疼。


    沈素钦缩在车厢里,用大氅把全身上下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因为呵气,睫毛挂了一层厚厚的白霜,眼皮重重的,眨下去半天才抬得起来。


    “这样不行。”她声音闷闷的,“咱们裹这么严实,还冷成这样,外头的人恐怕更难熬。”


    居桃上下牙磕得生响:“就是,没想到北境这么冷。”


    沈素钦叹气:“你下去看看情况。”


    “好。”


    不多时,居桃回来,“钦姐,咱得想想办法,他们没冬衣,一个个穿得单薄,冻得脸都紫了。”


    “你喊许大哥过来。”


    “许大哥!”居桃高声喊,声音在风雪里被吹散,喊了好几声许有财才听见。


    “怎么了?”许有财牵着马走过来。


    自下大雪开始,他就不再骑马了,而是牵着马往前走。


    “停下等雪小了再走吧。”沈素钦说。


    “不能停下啊,停下人容易起不来。”


    第52章 宁远


    ◎“可是我明明有能力救他们”◎


    “不停,会冻死人吗?”


    许有财沉默片刻,“那只能怪他命不好。”


    “那就停吧,等风雪小些再走。你这样,用马车围一个圈,马拴在车上。人围在里圈,把火点起来。”


    “可是这附近没有木头。”


    沈素钦:“带来的行李里头有些紫檀木妆匣子,烧了吧。”


    “这不行,一听就很贵。”


    “再贵也没命值钱,”沈素钦语气坚定,“还有一车衣服,虽然都是女人穿的,分发下去,多少能御点寒。”


    “这不合规矩。”


    “我说的就是规矩,去办吧。”


    “是。”


    不多时,人马就都安置好了。


    在圈里,风雪被挡掉一半,大家终于能喘口气了。


    沈素钦带着居桃,把她们从都城带出来的衣物挨个分下去,连车厢内饰和车帘都拆下来大家御寒。


    很快,火升起来。


    沈素钦跟居桃挤在一起,暖黄色的火光照在身上,终于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早知道北境这么冷,我该多备点御寒的衣物。”沈素钦说。


    她们走的匆忙,狐裘大氅是带了,但这玩意不贴身,算不得多暖和。


    “等到了宁远,我让人去打几匹狼皮来,这玩意暖和。”许有财说。


    沈素钦点头:“我看你们衣裳单薄,往年是怎么过冬的。”


    听说疏勒河滴水成冰,他们穿得这样单薄,肯定不好过。


    说起这个,大梁是没有棉衣一说的,冬天御寒的衣服,富贵人家多用兽皮裘氅,贫苦人家则多用芦絮苇草。


    这些御寒手段其实作用有限,所以每年冬天,都会有很多体弱的老人小孩熬不过来。


    沈素钦之前住在浮梁山,那里冬天虽然也冷,但远比北境温和百倍,故而从没想过这些问题。


    “把黄土烧熟碾碎,晚上人钻进黄土里睡,不算冷。”许有财回她。


    “那白天呢?”


    “白天有狼皮夹袄,换着穿。”


    沈素钦点头。


    她记得历史上棉花出现后,人口有一个很大的增长期,尤其是北方。


    也不知道这里周边有没有棉花。


    要是有的话,能救不少人的命。


    “许大哥,北境对外的商路还通着么?”她问。


    许有财神情立马警惕起来,低声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随便问问。”


    “那你等将军回来之后问他吧。”


    沈素钦点头。


    大梁不准对外通关,尤其北境唯一的关口就是沙陀,若叫朝廷知道北境有对外的商路,那里通国外的罪名就坐实了。


    大雪是在后半夜停的,雪后的平原空旷寂寥,没有一点声响。


    天穹如水洗,繁星点点,散着寒光。篝火还着着,猩红的木炭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显眼。


    沈素钦睡不着,睁着眼睛发呆。


    来北境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原本她想着成婚后跟萧平川在北境待个一年半载,然后拿着和离书借他的势出关,自此天地广阔,重新开始。


    可眼下,她将黑旗军军需揽自己身上,将搬倒世家的责任揽身上,一时半会怕是走不了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想着想着,她也沉沉睡去。


    天边才刚刚退成浅蓝色,许有财他们就醒来打理车队清理积雪了。


    路上的积雪有膝盖那么厚,不清理掉马车没法走。


    大家沉默着干着活,不约而同地放轻手上的动作,生怕吵醒沈素钦。


    沈素钦醒来时,车队已经整装待发了。


    她接过居桃递给她的热水喝了两口,问许有财:“昨晚大家都过的怎么样?”


    “多亏你说停下,这还是头一回过夜没人折损。”


    “那就好,走吧。”她把碗往车架上一塞,提脚就跟在队伍中间。


    许有财拦她,“不上马车吗?”


    “不了,坐马车更冷。”


    许有财深深看她一眼,这样不娇气的女人,真的很少见。


    “那你有什么事就招呼我。”


    “好。”


    就这样,车队上路了。


    一边扫雪一边走,大家走得很慢。


    临近中午的时候,前头扫雪的人突然慌慌张张跑来找许有财,说前头有东西,让许有财去看看。


    沈素钦好奇,想跟着,许有财不让她跟。


    “居桃,你说会是什么?”她小声招呼居桃。


    “怕是路断了吧。”


    “我看不像,他们好像在从雪里挖什么东西,走,去瞧瞧。”


    沈素钦本以为是什么冻死的野鹿野狗之类,兴致勃勃地凑上去看热闹。


    不想,刚把眼睛搭上去,就跟一双浑浊无光的死人眼珠子对上。


    她眉心一皱,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只见数十个冻死的人堆叠在一起,手脚纠缠,面孔扭曲。


    “嗬,嗬”死人堆里突然传来声音。


    “还有活人,快把手脚掰开,在里头。”有人急切出声。


    许有财他们慌忙扒拉死人堆。


    奈何那些手脚都冻在了一起,硬邦邦的,只能掰断手脚才能勉强把人分开。


    沈素钦沉着脸,瞧着他们一点点掰开死人堆,从里头拽出一个半大小子来。


    是他,昨日隔着人群与她对视的那个男孩。


    他被冻得面皮青紫,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穿过人群盯着沈素钦看。


    这回,沈素钦主动挪开视线,吩咐许有财说:“无论如何,把人救活。”


    说完这句话,她就扭头走了。


    居桃赶紧小跑着追上她说:“咱们也没想到会这样,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这世道只能怪命,怪不着我。”


    “是,就是这样。”


    沈素钦突然停下脚步,居桃刹不住车,撞到她身上。


    “可是我明明有能力救他们”她听见沈素钦低声说。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把救回来的男孩放在沈素钦马车上,沈素钦也不再走路,而是坐在车里,亲自照看那个男孩。


    许有财走在马车旁边,低声跟居桃说:“你劝劝她,这种事在冬天常见的很,叫夫人别放心上。”


    居桃摇头:“让她自己想吧,没人劝得了她。”


    马车的车轮吱唷吱唷响着,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雪原,他们像是要走到天边去。


    两天后,宁远到了。


    望着高耸但破败的城墙和没有城门的黑漆漆的门洞,沈素钦面无表情。


    她知道在战乱之前,作为北方第一大城,宁远的繁荣程度不输都城。


    但长达十多年的战乱过去后,城池荒废,房屋倒塌,宁远几乎成一座空城。


    “入城吧夫人,今夜咱们就可以睡在将军府里了。”许有财说。


    “听说将军府好几年没住过人?”沈素钦问,“怕是屋顶都塌了吧。”


    许有财摸摸鼻子,“去了就知道了。”


    “不急,你先跟我说说宁远大致情况。”


    “从哪说起?”


    “就从那边那座山吧,”沈素钦点点下巴。


    她老早就看见宁远西北方横亘着一条山脉,看样子距离不远。


    “那是老猫岭,穷山一片,连棵草也不长。旁边那条河叫古宗河,挺宽的。”


    “那田里种着什么?”


    城外有田,虽然冬天荒废着,但沟拢还在,粮食茬也在,像是有人耕种的样子。


    “种的粟米,北境种粟米的多,不过可能因为天冷,收成一直不高。”


    “嗯。进城吧。”


    许有财颔首,振臂高呼道:“入城!”


    话落,队伍动起来,数百人加十几辆车绵延成长长的队伍,钻进黑漆漆的门洞。


    这还是数十年来宁远头一回有车队入城,而不是离城。


    马车车厢内,被救回来的男孩还沉睡着,沈素钦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到车外,一点一点将城中破败倒塌的房屋、清冷萧条的街道收入眼中。


    这就是她未来数年将要呆的地方。


    且看看她能做到哪一步吧。


    在城中走了小半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府邸停了下来。


    一个浑身干净利落的中年妇人迎上来,笑着道:“可算是把人盼来了。”


    她大跨两步,抢在居桃之前掀开车帘,将沈素钦迎下马车,“这位就是夫人了吧?我是”


    许有财赶过来,向沈素钦介绍说:“她是江四婶,府里的老人,将军出生的时候就在了。他们一家子被将军安排看守府邸,都是自己人。”


    沈素钦颔首。


    “四婶,家里都打扫干净了吗?”许有财问。


    “早打扫干净了,就等你们接人回来呢。”


    “那就行,车里还有个人,你把人弄进去好生照看着。”


    江四婶好奇地踮起脚往车里看,“哎哟,造孽啊,咋把孩子饿成这样。你快带夫人进去吧,我来安顿这孩子。”


    许有财颔首:“夫人,这边走。”


    “将军府原先是州牧府邸,五进的大院子,咱们人少,只住了两进。”许有财一边引着人往里走,一边介绍说,“前头是议事厅,后头主院住人,将军吩咐过,我带的这些人往后供你差遣,会一同住在府里,你觉着安排在哪里合适?”


    “再打扫两进出来,住后面吧。”


    “好。”


    说着话的功夫,几人绕过影壁进到议事厅,议事厅很大,可惜塌了半间,连房梁青瓦都没了的那种。


    穿过议事厅是一个院子,没有花草,打扫的还算干净。


    院子有道门,推门进去是卧室和东西厢房。居桃吩咐人把行李放下,准备自己收拾。


    “四婶说准备了饭菜,让休息休息去吃晚饭。”许有财说,“饭厅在前院,厨房也在那边。”


    “我跟居桃收拾收拾就去。”


    “成,那我先去安置兄弟们。”许有财都准备走了,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交代道,“府里就只有江四婶一家,她家男人和两个儿子先后都战死了,有个女儿养在身边,舍不得嫁,若你需要人伺候,我就让元香过来。”


    “元香?”


    “对。”


    “不必了,我有居桃。”


    许有财点头,“也好,那丫头打小也是娇养着长大的,怕是不会伺候人。”


    沈素钦与居桃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


    第53章 火炕


    ◎“越快做出来,大家就越少挨冻。”◎


    晚间吃饭,与在都城一样,也是在饭厅摆了好几桌。


    不同的是主桌上只有沈素钦一个人,连许有财都没在。


    江四婶和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站在主桌旁边,等着伺候沈素钦吃饭。


    此时,桌上摆着一盆粟米干饭,两碟黑黢黢的看不出东西的素菜和一碗炖肉。


    所有人都安静坐着,直到沈素钦在居桃的陪同下进来。


    “夫人。”最先迎上来的是那个小姑娘,“我叫元香,往后府里的大小事夫人都可以吩咐元香去做。”


    沈素钦笑笑,“有劳。”


    元香:“夫人,请坐。”


    沈素钦点点头,主位落座,示意居桃把许有财叫过来。


    许有财端着饭碗,“怎么了?”


    “在都城都不见你们这么讲礼,怎么来了北境还生份了?”沈素钦直白道。


    许有财咂咂嘴,“没有吧。”


    “往后不必等我,到时间你们就自己吃,我未必时时都在府里。”


    “哎哟,这可不成,将军夫人哪能成天出去抛头露面,不合规矩。”江四婶突然插话道。


    沈素钦微微眯眼,正要解释,许有财倒是先她一步说:“将军有交代,府里大事小事一应由夫人做主,婶子少说话。”


    江四婶讪讪退下。


    沈素钦懒得在小事上纠缠,继续自己没交代完的事,“许大哥,你明日帮我找两个泥瓦匠,要经验丰富的。”


    “夫人要修缮院子?”江四婶又插进来,“府里可没多余银子。”


    沈素钦没有直接回她,只说:“我有旁的用处,许大哥只管找来便是了。还有婶子之前如何管家今后还照旧,不必在意我。”


    “哎哟哟,这可不成,您是将军府的女主人,将军都亲自发话了,我可不敢胡乱插手。”


    “婶子照做便是了。”沈素钦回,“此事不必再提。”


    她有其它事要做,不耐烦把心思精力花在这小小的府邸上。


    江四婶还想再说什么,被她女儿元香偷偷扯了扯她的衣服,制止了。


    她笑笑,回沈素钦说:“都听夫人的。”


    沈素钦看她一眼,“不知将军府可有书房?”


    “有的,将军看过的书都还在,我帮忙收得好好的呢。”


    “我可以用吗?”沈素钦问。


    “当然。”元香回。


    哪知江四婶却说:“将军的书房是男人议事的重要地方,夫人哪里好用,我重新给夫人收拾一间。”


    “四婶!”许有财脸色不太好看,他虽然不聪明,但也能看得出来,这个江四婶太过了,“你……”


    沈素钦却打断他道:“也好,那就麻烦四婶了。居桃帮着一块弄弄,另外你这几日去城中另寻一处宅子,要大一些,我要用。”


    江四婶脸色变了几变,“夫人寻宅子做什么?可是要搬出去住?”


    沈素钦面无表情转头看她:“四婶多虑了,还有元香姑娘穿得多少单薄了些,可别冻坏身子。”


    说完,她招呼居桃一起走了。


    两人回到主院,居桃先开的口:“赵掌柜一早就送来消息说等着见你,咱什么时候见他?”


    “不急,这两日你空了帮我调查下北境各地人口、买卖,顺便替我拜一下码头。我记得赵掌柜在北境还是说得上话的。”


    “对,北境商事不盛,咱的兴源酒楼算是做的最大的一家,赵掌柜一直被各地推崇。”


    “那你让他带一带,今后我怕是要在北境扎根。”


    居桃面色凝重下来:“钦姐你想好了吗?这可不是一年半载能做完的事。”


    “走一步算一步吧,哪怕出关我也要从头开始,在北境好歹有兴源酒楼做底,我想看看,凭我一己之力,能不能造个比世家更强大的商业帝国出来。”


    “你要给老爷夫人报仇?”


    沈素钦深吸一口气,“算是吧。”


    “我晓得了。”居桃说,“我先伺候你洗漱。”


    过了好一阵,她从厨房端来热水。


    沈素钦刚好自己梳好头发,换了寝衣,披着狐裘坐在凳子上。


    “怎么去了这么久?”


    “那个江四婶有点意思。”


    沈素钦笑:“是挺有意思的。”


    转天一大早,许有财带着两个泥瓦匠进来将军府。


    沈素钦早起吃过早饭后,带着许有财直接出了门。


    “居桃姑娘不在?”许有财望了望她身后问。


    沈素钦:“她去帮我办事了。”


    许有财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


    “这个,宁远不比都城,多的是饿疯了穷疯了的人,居桃姑娘一个人出去怕是不安全。还有啊,你自己也千万别单独出门,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将军非把我剐了不成。”


    沈素钦点头,“我晓得了,走吧,做正事要紧。”


    “是,这边走,那宅子没人住,空蛮多年了,随便造。”


    两人走了一会,没走多远,就隔着一条街。


    “到了,就是这家。”许有财指着一个破宅子说。


    昨天夫人交代他找破宅子泥瓦匠,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他找的还是蛮用心的,都是宁远数一数二的好手。


    “走吧,干活。”


    路上沈素钦细细盘问过,北境乃至整个大梁,因为没有棉被一说,冬日床上铺的盖的要么是苇草黄土,要么是破衣烂衫,这些并不十分保暖,经常冻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昨天晚上,她跟居桃几乎把带来的衣服被子全用上了,也还是被冻得够呛。


    “这是图纸,”沈素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泥瓦匠,“你们先看,看不懂再问我。”


    许有财够着脑袋去看图纸,见上头画着四四方方一个坑,坑中有矮墙隔断,看上去像是什么陷阱。


    “这是啥?”


    “我叫它火炕,上面睡人,底下烧火。”


    有个泥瓦匠插嘴,“那不把人烤熟了。”


    “不会,上头一层砌厚点,热度不会透得太厉害。”沈素钦解释说。


    “不懂,咱没做过这东西主要是。”泥瓦匠说。


    “不懂就多做几个,”沈素钦说,“越快做出来,大家就越少挨冻,你们看着办。”


    “这真能取暖?”


    “我这么说吧,只要有了火炕,屋内就会如春夏一般暖和。图纸我给你们了,不过我也是凭记忆画的,很多细节可能有出入,咱们一起摸索着来。这东西很重要,是造福百姓的大事,要上心才行。”


    沈素钦自己也没见火炕,只是印象里有这么个东西,真让她上手还真就未必能做出来,只能一边摸索一边弄。


    许有财和这俩泥瓦匠听得一愣一愣的。


    “哪里不懂,或是缺少什么,就直接来找我要。”沈素钦交代许有财,“眼下你最要紧的就是这事,等这个完事后,我还有其他事交给你,速度要快许大哥。”


    “为,为啥?”


    “我还指望它给你们黑旗军赚军饷,兴源酒楼之前被我掏空了,我得赶紧找新门路赚钱。”


    许有财半懂不懂地狠狠点头,虽然他不晓得这什么火炕造出来到底能咋赚钱,但夫人说能,那就是能吧。


    “行了,先弄吧,希望早点能用上。”沈素钦指挥他们,“土胚不做了,拆墙拿现成的,先砌外层”


    府内,江四婶跟元香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小声嘀咕道:“不是说南边的人最重规矩,夫人怎么还跟着男人到处跑。这将军也不在府中,万一日后传出个什么不好听的闲话来,让将军的脸往哪搁?”


    “娘,人家是夫人,有些话不好乱讲,会乱了萧哥哥名声。”


    “哥什么哥,早跟你讲过,你早晚是要过门的,将军哪里是你哥哥。”


    元香沉默。


    ————


    另一边,凉州官道上,萧平川率一万黑旗军日夜兼程,所到之处,百姓无不跪伏。


    黑旗军的玄色萧字旗名声在外,众人知道它是沙陀的克星,所以一见黑旗军,便知他们大概是得救了。


    长途奔袭两昼夜后,黑旗军在一山坳处停了下来。


    “再往前走六十里就是姚镇,朱邪葛波就在那里。”赵成春来报。


    “他们有多少人?”


    “号称十万,但我瞧着埋锅造饭的数目绝对不到八万。”


    “我猜也是,沙陀上下如今能凑齐五万人,我都夸一句朱邪葛波有本事。”萧平川说,“奎琅他们到哪了?”


    “西北二百三十里处。”


    “朱邪葛波应该收到消息了吧?”


    “不晓得,八成应该是知道了。”


    萧平川颔首,“停下休整吧。”


    此地是一处横贯东西的山脉,将北下的风雪挡得干干净净。他们窝在南侧山麓,挡风遮雪,不算难过。


    “要正面出击吗?”时烨在萧平川身旁坐下来。


    “再看看,兵疲马困的,先休整休整再说。”


    “可是粮草撑不了几日。”


    现在军中吃的粮草是当初南下时随身携带的,也是沈素钦送去的那三十万石粮食,要是没有这批粮食,他们怕是连疏勒河都出不了。


    “谋而后动,急不来。”


    “也是。”时烨拢了拢身上的衣服,“雷盛那个废物也不知死了没。”


    “死不了,还在缙州境内缩着呢。”


    “天天蹦跶着抢兵权,真事到临头,跑得比谁都快。整个大梁全是这种货色,哼,何愁国运不艰难。”


    萧平川笑:“气这么久,也不怕气出个好歹来。”


    “等抓把沙陀赶出去,把雷盛揪出来剐了,我这口气八成才能下去。”


    萧平川拍拍他的肩膀,“等着两边交战,让你多宰两个出出气。”


    时烨:“会的,在都城憋了两年,正愁没地方撒气。”


    “你可悠着点,调军的命令还得你发。”


    时烨突然沉默下来,半晌才说:“调兵权一时半会怕是交不回去了。”


    他一天回不到都城,这调兵权就一天没法交出来。


    “你先拿着也一样,不必多想。”


    宁远废宅内,院中已经垒起一个四四方方的土炕,许有财正往灶膛里头添柴。


    刚才沈素钦也帮着搭来着,这会儿衣袖卷得高高的,露出一双藕似的小臂。


    许有财瞥了一眼,见旁边两个泥瓦匠涨红了脸,想看又不敢看。


    “咳,夫人你过来瞧瞧,这火好像点不着。”他喊沈素钦。


    沈素钦没多想,凑过去看了两眼说:“炕洞是现砌的,还潮,不好烧是肯定的。不过咱们等不到它自己晾干了,使劲烧吧,用火把它烤干也一样。”


    “行,那我多架几堆火。这里又呛又冷,不然你先回府,等有消息了我让人告诉你。”许有财说。


    沈素钦想了想,“也好,我正好还有些事没做完。”


    “我让亲卫送你回去。”他赶紧说。


    待将人送走后,许有财踱步走到两个泥瓦匠旁边,提脚就将人踹飞出去,“行啊,胆子不小啊,什么都敢看。那位可是将军夫人,那双招子也敢往夫人身上搭,来人,给我狠狠教训一顿,让他们长长记性。”


    “是。”


    处理完两人,许有财安安心心烧火。


    折腾半天,坑洞里才勉强冒出暖黄色的火苗来,他伸手摸了摸炕面,温温的,不知人睡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第54章 祭文


    ◎“朔风野大,魂兮可归”◎


    沈素钦回到将军府。


    穿过前院连廊时,她突然想起路上带回来的那个人,便问亲卫:“那个小孩?”


    亲卫抱拳,“回夫人的话,路上救回来的人安置在偏院,今早说是已进醒了,您要去看看?”


    “带我去吧。”


    “夫人这边请。”


    江四婶一家没有住在下人的院落,而是住在主院旁边的偏院,沈素钦一路走来,见沿途打扫整理得比主院还规整。


    进去偏院,亲卫喊了两声,没人应,“八成是出去了,我去带人出来见夫人。”


    “不必,我进去。”


    说罢,也没问人住在哪间屋子,径直朝着最小最紧窄的一间走去。


    推开门,屋内光线灰暗,只从窗缝里透出一两缕稀薄的光来,将将把床铺轮廓照清楚。


    不过,床上一双亮锃锃的眼睛却在黑暗中格外显眼,跟狼眼似的。


    “你醒了?”沈素钦淡声问。


    床上的人没做声。


    “你恨我?”沈素钦又问。


    那双眼睛暗了一瞬。


    “你是该恨我,”沈素钦走近两步,“若不是我见死不救,你也不必死里逃生。你的亲人呢?”


    那亲卫看不下,沉着嗓子催了一声:“说话!”


    他是斥候营的老人,跟将军的关系虽然不比许有财他们亲近,但也不算外道。


    沈素钦摆摆手,“你去外边等我吧。”


    “可是”


    “他一个小孩子,能对我做什么,放心。”


    “是。”


    亲卫出去后,沈素钦走到一张条凳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说:“你叫什么名字?”


    不等对面出声,她接着说道:“你可以不回我,甚至可以一辈子不说话,就在这间屋子里躲着,我养得起。”


    这回小孩终于开口了,声音却不是孩童的清脆,而是低哑粗嘎:“你为什么救我?”


    沈素钦审视他,看外表眼前的人或许才十岁出头,可听声音却已是成人的样子。


    “你就当我良心发现。”


    “我怎么报答你?”


    沈素钦挑眉,“不必。”


    说罢,她起身开门出去,见亲卫守在门口,对他说:“把人带去我的院子安置。”


    “这怕是不妥,将军不在府中,他毕竟不是女子。”


    “无事,我自会向将军解释。”


    亲卫硬着头皮应下。


    回去主院,沈素钦摸出纸笔,展平,细细思索片刻后落笔,这一写就写到太阳偏西。


    日暮,地气上来,天气越发寒凉。


    居桃不在,没人跟沈素钦生碳火,她被冻得几乎无法落笔,只好起身走了两步。


    桌上是一份《北境起业十二条》,其中包括三部分,商业、田地和赋税。


    商业沈素钦已不再满足兴源酒楼,她想要借北境再开发新的商机。


    至于田地赋税,大梁有的问题它全都有,大梁没有的问题它也有,最大的问题便是境内没有百姓。


    多年战乱,北境百姓早已避祸远走,就算沈素钦将整个北境的土地都丈量一遍,均分出去,也难找到人耕种。


    不耕种土地就没有税收,黑旗军的供养问题又得落到商业上,又是一步难,步步难。


    夜色彻底黑下来之后,居桃回来了,她带回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赵掌柜说这波沙陀进犯,北境又逃了一批人,小有资产的都走了,不剩什么。”


    沈素钦眉头深锁,“也就是说咱们什么现成的都捡不了?”


    “差不多。”居桃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水,凉得刺骨,“还有咱们的酒楼好像被裴家盯上了,三不五时就有人上门找茬,最近生意差了许多。”


    “啧。”


    之前裴如海就问她要过兴源酒楼,那会儿她拿太子做借口没有给。


    眼下,太子与她一同逃往北境,这酒楼就如掉进虎口的肥肉,不乐观呐。


    “咱们怎么办?钦姐。”


    沈素钦暂时也没想好对策,自古民不与官斗,何况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


    “给我点时间。”她说。


    居桃叹口气,看了眼手中的茶杯,撒气道:“将军府是怎么伺候人的,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沈素钦拍拍她的手,“江四婶往日里做主做惯了,怕是没把我当回事。索性人家是将军的人,咱能不使唤就不使唤吧。”


    居桃气闷,“那我明日去集市上看看,买两个贴身丫鬟回来。”


    “不了,不喜欢生人在身边。”沈素钦从柜子里又拿出一件外裳披上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军粮,原本照常从兴源调一些也不是不行,只是裴家插手之后,也不知下个月的凑不凑得够。”


    “而且行军打战耗费物资更多,之前送去的八成消耗得差不多了,得赶紧补上才是。”


    “我去凉州转一圈?”


    缙州没粮,凉州富庶,应该有些余粮在百姓手里。


    沈素钦摇头,“你忘了之前凉州州牧调兵数万去疏勒河,州境内粮食都八成都被耗空了。”


    说起这个沈素钦就来气,据说沙陀进犯打得凉州州军作鸟兽散,随行军粮全被沙陀缴获。


    这样一来,相当于大梁用自己的粮食把敌人喂得饱饱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办?咱就干看着?”


    沈素钦起身抖开被窝钻进去,示意居桃也进来。


    “真冷啊,”沈素钦抖了一下,“这战是帮朝廷打的,朝廷不能什么也不出。我会帮将军讨个债,权当还裴相折腾兴源的恩情。”


    “可是陛下会听你的吗?关键后宅不得干政,你就算想递文书也递不上去。”


    “不递,我要他们自己主动给。”


    “主动给?不可能吧。”


    沈素钦笑,“我可不止是将军夫人,”她还是文名第一的女先生,站在天下文人之上,“这几日我写一篇祭文,你帮我散出去,要大梁各州都能看见,尤其都城。”


    “祭文?祭谁?”


    “祭因战争、饥饿而死的黑旗军战士。”


    居桃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祭文跟催粮有什么关系。


    沈素钦主动解释道:“祭文一出,天下百姓就都知道黑旗军饿着肚子作战。只要敬康帝还要脸面,这粮饷他就不得不给。”


    居桃转过弯来,想笑,但凉风入口,没忍住打了两个喷嚏。


    沈素钦把人搂近一点,掖住被角。


    居桃吸了吸鼻子,“北境可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再这么挨冻下去,我怕是过不去这个冬天了。”


    “乱说什么!我已经让人在做火炕了,等做好就好了。”


    “火炕?就是那个废宅子里在弄的东西?”


    “是,底下烧火,上头睡人,跟椒房差不多一个东西。”


    椒房是让热气在墙里走,只有皇宫才盖得起烧得起。


    像南方还好些,不像北境滴水成冰。往年沈素钦她们多少几个炭盆也就过去了。


    今年头一回来北境,实在冷得出乎意料,不想想办法真不行。


    “那啥时候能做好?我不想再挨冻了。”


    “快了吧,这东西按说也没什么难度。”


    可惜,沈素钦这话说早了。


    第二日一大早她就被喊去废宅子看所谓的火炕。


    见院子正中砌有一四方块,也就是四面封死的土砌的床。在一侧床头延伸出灶台,灶里头正轰轰燃着火。


    看样子倒是与她绘制的图纸差不多。


    “这是搭的第十八了,之前的要么炸膛,要么不热,要么就是到处是烟。”许有财说,“这个是最好的。”


    沈素钦点头,她蹲下去,探头往灶眼里看,见什么也瞧不清,便起身走到床边,伸手去摸。


    从床头摸到床尾,又从床尾摸回来。


    “床头太烫,床尾又太凉。把火熄了,我要看看它能热多久。”


    许有财招呼帮手,三两下把灶膛里的火灭了。


    半个时辰后,整个火炕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这样不行,总不能半夜不睡觉随时起来添柴火。”沈素钦说。


    “那咋办?”


    “估摸着底下的烟道有问题,得想办法让烟能在里头转几个圈再出去。”烟气是热的,凡是烟能到的地方,应该凉不了,“还有就是得保温,炕面、炕墙和火炕底面都得想办法做保温层。”


    许有财听得一头雾水,问旁边的泥瓦匠,“你听懂了么?”


    泥瓦匠犹豫着点点头,“虽然听不太懂,但我大致晓得是什么东西。”


    他毕竟大半辈子都在跟泥瓦活计打交代,稍微点一下就通了。


    “行,你晓得就行。”


    “那么辛苦几位多上心,但凡这火炕要是能造出来,冬天能少冻死不少人。”沈素钦干巴巴地说。


    许有财:“我再多找几个泥瓦匠一起研究研究,你放心,肯定能做出来。”


    “我等许大哥好消息。”


    火炕暂时放在一边,沈素钦踩着朝阳回到将军府,居桃端着一个食盒迎上来。


    “府里早饭粗糙,我去兴源打包了一份。”居桃说。


    沈素钦看了眼在不远处打扫的江四婶,问她:“府里吃的什么?”


    “粟米粥和咸菜。”


    “那些亲卫也是?”


    “是。”


    沈素钦想了想,招呼江四婶过来,问她:“将军在北境没有任何产业?”


    江四婶放下扫帚走过来回话说:“有几亩公田,将够府里人吃。”


    “我晓得了,你去忙吧。”


    江四婶眼神闪了闪,小声道:“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素钦转头看她:“请讲。”


    “夫人不该让外男住进您的院子,这说出去不好听。”


    “外男?”


    “就是夫人路上救回来的那个。”


    “他还是个孩子。”


    “不小了,要搁过去都可以娶妻生子了。”


    沈素钦眸色有些冷,“若是四婶好好照顾他,也不必我出面。这事你就别操心了,谁有意见叫他来找我,萧平川也一样。”


    江四婶惶恐,夫人居然直呼将军大名。


    “下去吧。”沈素钦挥手。


    江四婶犹犹豫豫退下了。


    居桃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小声说:“府里还是得有个用得上的管事,不然掣肘颇多。”


    “没有能用的人呐,”沈素钦叹气,“先这样吧,你晚点从房里支点银子出来给她,让她贴补府里,改善改善伙食。”


    “是。”


    这两天一睁眼哪哪都是用钱的地方,实在烦人。


    下午,沈素钦哪也没去,她磨了墨端坐在书桌后斟酌祭文。


    这祭文别的不重要,最要紧的是要能煽动情绪,让看过的人替她去说不能说的话。


    所以,落笔的时候她几番犹豫,迟迟没有构思好。


    在距离她不远的厢房,一扇窗户小小地开了条缝,窗后一双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一连两天,沈素钦都没出府,也没让人打扰。


    到第三天下午,她招来居桃,递给她一叠纸说:“找人誊写以后送去各地粘贴,务必要让更多人看见。”


    居桃接过来打开,起初还只是粗粗看了两眼,待看到“纸灰飞扬,朔风野大,魂兮可归”时,她顿了一下,差点落下泪来。


    此前她只当这篇祭文是伸手向朝廷要粮的工具,如今细细看来,竟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钦姐这祭文不单单只是写给明堂上的那几位看吧?”


    沈素钦叹口气,“真落笔了,那一个个英年早逝的身影就找上门来了,少年殉国,该有人惦记他们,传下去吧,让天下人别忘了无定河边的白骨。”


    “好。”


    第55章 养伤兵


    ◎“那就全都找回来吧,我给他们找条活路。”◎


    居桃下去办事,见主院门开,许有财终于有机会见沈素钦了。


    “夫人,火炕好了,你去瞧瞧?”


    沈素钦拉开院门,见许有财灰头土脸,看上去像是几天几夜没睡的样子。


    她走出来,“辛苦了。”


    许有财憨厚一笑,“应该的。”


    面前的火炕已经跟记忆中的样子相差无几了,手摸上去也是温热的,既不烫也不凉。


    “热度能持续多久?”沈素钦一边摸一边问。


    “两个时辰。”许有财回。


    “有点短啊,至少得四个时辰才能到天亮。”


    “这我们试了很多方式,这已经算是时间最长的了。”


    沈素钦俯身敲了敲床板,问:“中间有填充什么东西吗?”


    “有,填的芦花,跟做袄子的一样。”


    “四面墙和底下也填了?”


    “填了。”


    几个泥瓦匠在旁边一脸紧张地看着沈素钦,生怕她一句“不成”,几人又得被拉着连夜干活。


    “炕心里的烟道呢?怎么处理的?”沈素钦继续问。


    “你来说。”许有财点了一个泥瓦匠出来。


    那人战战兢兢站出来,回话道:“里头砌了几堵矮墙,”他比划着,“都没堵似,留了烟道出来,像这样,烟就能转一圈再从这里出去,总算炕头和炕尾差不多热了。”


    沈素钦点头。


    “这样看来,那八成就是隔热材料的问题了。再多试几样?”


    “再试啥?”


    “我听说有人会用烧过的黄土做铺盖,不知你们听过么?”沈素钦问。


    “知道知道,我家就用的这个,天气好的时候用火堆烧了,晚上钻进去,睡觉还出汗呢。”


    “那就试试这个。”沈素钦说,“这火炕我也是头一回做,辛苦大家连夜折腾它。”说着她从袖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工钱,“你们在这里忙,家里就顾上不了,这点工钱你们收好,添补家用。”


    她给每人三十文。


    三十文不少了,普通人家做工,顶破天也就能拿十到十五文一天。


    “干一天有一天的工钱,大家别嫌少。”沈素钦把钱递给他们,却没人来接。


    她有些疑惑地去看许有财。


    许有财抹了把脸说:“都收下吧,咱把活干漂亮,比啥话都好听。”


    说罢,他从沈素钦手里拿过铜板,挨个给大家分下去。


    分完了,他对沈素钦说:“我送您回去吧,这里又脏又乱的。”


    “也好,我还有别的事要拜托你。”


    许有财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许有财主动解释说:“以前给官家干活那是抬举,万没有赚公家钱这一说。你今儿给钱,也算是头一遭,大伙反应不过来是应该的。”


    “做活给钱天经地义,哪有出白工的道理。”沈素钦说,“往后你跟大家说,凡是来我这里干活的,都有工钱,保证能让大家吃饱饭。”


    许有财笑:“这感情好,大家空有一把子力气,就是没地换钱花。可惜你这里活计少,不然我还能多找几个人来。”


    沈素钦停下脚步,“谁说我这里活计少,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呢,你去找人,能找多少找多少,我要盖样东西。”


    “盖啥?”


    “保密。”


    “那成吧,啥时候要?”


    “越快越好吧,天冷,都是冻土,不好干,废力气废时间,得抓紧。”


    “成,我放心上。”许有财说,“对了,这人有啥要求不?年纪、男女。”


    “没有,你看着找,都能用,还有每天都发工钱。”


    “行。”


    说完正事,两人继续往回走。


    快走到将军府的时候,沈素钦看见府里的元香刚好出门,去了另一条街。


    “这个元香跟你家将军是什么关系?”沈素钦问。


    “啊?哦,一块长大的两人算是。”


    “啧,青梅竹马,你们将军就没什么想法?”


    “想法?能有什么想法,”头脑简单的许有财压根没往深处想,“将军小时候倒是说过长大要娶元香做老婆,不过小时候的话嘛,也没人当真。”


    沈素钦撇嘴,不阴不阳道:“那可未必。”


    说完,她转身,“不回府了,陪我去城郊转转。”


    “啊?”许有财快走两步追上去,“这么冷的天,你去城郊干啥,那里啥也没有啊。”


    沈素钦不想说话。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缙州州府宁远,缙州很大,横贯大梁东西,走一趟得三天三夜。


    凉州在缙州以南,是夹在两山脉之间的狭长谷地,土地肥沃,粮产丰饶,这才惹得沙陀一而再再而三南下。


    宁远建城历史悠久,西北临老猫岭,南临古宗河,东西侧都是平坦空地。


    其中,西侧夹在山、河之间,是一块平坦开阔的类似三角形的平原,目测千余亩是有的。


    沈素钦站在西侧城门口,眯着眼望着眼前的平地,不知心中在思量什么。


    半晌她问:“这里的田地还有人耕种吗?”


    “有几户,但不多,怎么?夫人想要?”


    沈素钦点点头。


    许有财有些为难:“怕是得花银子买,将军交代过,不准侵占百姓田产。”


    “肯定要买,你帮我拿下来,银子找居桃要,三天之内,可以吧?”


    “三天倒是没问题,不过夫人要找人耕种吗?”


    沈素钦摇头,“有这个想法,但要种的东西有点特别。”


    “咋个特别法?”


    “你见过冬天也能长出来青菜吗?”


    许有财傻眼。


    “这这天寒地冻的,只有神仙才行吧。”


    沈素钦狡黠一笑,缓缓道:“要不要打个赌?”


    许有财不明所以。


    “若我在眼前这片地上种出青菜来,你往后就别称我夫人了,喊我老神仙。”


    许有财顺着她指的方向扫了一眼,见刺骨的寒风像剔骨刀一样刮着大地,觉得无论如何也成不了。


    于是撇嘴道:“那夫人可输定了,这冰冷的天气,带毛的活物都不带喘气的,何况是菜。”


    沈素钦:“那不一定。”


    “那我可就赌了,输了你说咋办?”


    “要是我输了就给你一百两银子。”


    许有财的眼睛刷就亮了,忙说:“你可别后悔,就这么定了。”


    沈素钦:“一百两银子就这么高兴呢?”


    “一百两还不高兴?我一年的军饷都没这么多。”


    沈素钦笑:“话说回来,也不知道将军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跟沙陀打上照面。”


    因为涉及到窥探军情的嫌疑,自萧平川重新掌权黑旗军后,沈素钦便让自己人退下了,自然情报也再没送过。


    “早打上照面了,还不大不小打了仗。”


    许有财他们有自己的通情报方式。


    “打了!赢了么?”


    “当然,这下沙陀缩在城里压根不敢露面,派人前去叫嚣他们也一概不理。”


    “那将军打算怎么办?围困死他们?”


    许有财摇摇头,“将军的心思咱猜不透。”


    “也是。”


    找人买田这事办起来不难,只要钱到位,也就一顿饭的功夫。


    而且宁远一年之中也就夏季暖和点,适合种粮食,其余时间全是漫长而寒冷的冬季,一年中有大半时间土地都是冻住的,粮产不丰,很难养活人。


    这些被土地栓住的人要不是没办法,早就跑了。


    如今,有人高价买地,他们没有二话一口应下,拿到钱就筹划着开春搬去南边生活。


    就这样,不出三天,城西边上千亩田地带荒地就全给拿下了。


    许有财去送地契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上千亩地,咋种?连挖地的人都凑不齐。”


    沈素钦接过地契,宝贝地交给居桃让她放好,回许有财说:“人手这不得靠将军了呢。”


    许有财后退一步,“先是泥瓦匠,再是盖房子的,现在还要种地的,我上哪给你弄那么多身强力壮的人来。”


    沈素钦神秘一笑:“这回不一样,不要外人,我要自己人。”


    “自己人?哪有自己人?”


    “你们黑旗军中那些受伤、年迈退下来的不算自己人?话说他们都怎么安置的?”


    沈素钦是真挺好奇的,毕竟在她看来黑旗军穷得坦坦荡荡,也不知该给人家安置费给了没。


    对面的许有财闻言,愣了好半天,他没想到沈素钦居然能帮着惦记起那些兄弟来。


    他神色复杂,斟酌好一会儿才缓缓解释道:“早些年朝廷还给银子的时候,每个人退伍都会领几十两安置费。这两年没银子,安置费都是将军想办法凑的。他这个品级,府里只剩一个破烂宅子,又要弄粮食又要弄钱,挺难的。”


    沈素钦:“亏待他们了吧?”


    “嗯,”许有财有些哽咽,“所以有些瘸了腿折了胳膊的,都跑去讨饭了。”


    “兄弟们都不想退,怕自己退了也得去讨饭。”


    沈素钦神色不忍:“这些人你还能找回来多少?”


    “都能找回来,全部都找得回来,将军每年都有派人登记。”


    “那就全都找回来吧,我给他们找条活路。”


    许有财瞪大眼睛:“真,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可是这些人很多,不止万数。”


    沈素钦顿住,不止万数的话,照她眼下的状况,怕是全部吃不住。


    许有财以为她后悔了,解围道:“确实是有点多,顾不过来也正常,或者我们挑一挑”


    沈素钦摇头,“说全找回来,就一个都不能落下。只是眼下一切才刚开个头,确实一下子用不了这么多人。”


    她想了想,“这样,咱们分批来,前期重体力活多一些,你先尽量找身强力壮的,等后面建起来了,咱们再慢慢补人。”


    “哎,哎,我这就去张罗。”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前期吃食和住处都得自己打理,不过我会每天给他们开工钱。”


    “有钱就成。”许有财喜笑颜开,“这批要几个?五十个?”


    沈素钦嫌弃地瞥了他一眼:“先按一千个找,不够再说。还有,火炕得加快速度,我要做的事跟这个有很大关系。火炕要是不成,你的兄弟们就得跟着继续喝西北风了。”


    许有财神色一凛,“我这就盯着他们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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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火炕(二)


    ◎“成了。”◎


    几天后,宁远城陆陆续续多了些生面孔,他们多数住在无主的空屋子里。


    这些沈素钦知道,只是她在忙别的事,一时抽不出时间去看他们。


    随着祭文被散去各地,这段时间有些零星的消息开始传回北边。


    居桃特意搜集了一下,拿来给沈素钦看:“说是看完不少人痛哭流涕,还有人要掏自家家底往军里送”


    “朝廷有反应吗?”


    居桃摇头:“没听说,只说裴听风似乎手抄了几份,不知给谁。”


    沈素钦脸色不太好看,“效果不如预期。”


    “确实。”


    “找人添把火吧。”


    “找谁?”


    沈素钦想了想:“找老师,由他出面说点什么,他分量重,会比我单独出声好点。”


    “这样啊?那我传书回去?”


    “嗯。还有,让各地暗中煽动民众捐钱捐物,把事闹大。”


    居桃摸摸脸颊:“钦姐做事还是一如既往滴水不漏。”


    沈素钦:“别拍马屁,干活去吧。”


    另一边,许有财大量召回退伍士兵的消息传到了凉州。


    彼时,萧平川刚结束一场小型的围歼战。


    他们打的是朱邪葛波的斥候,对方被他们几次强攻,终于龟缩不下去,打算遣人出来探探路,结果被萧平川派人灭了。


    望着满地尸体,赵成春从地上捞起一团雪将手上黏腻的血蹭干净,说:“城里头的沙陀蛮子估计饿好几天了,你瞧这几个刀都挥不动。”


    柴顺砸吧着嘴:“也差不多是时候了,这姚镇才多大,统共不超过八千口,他带大几万钻进去,全部拿舌头舔一遍也不够吃的,何况都这么多天过去了。”说完,他转头看向萧平川,“将军,咱啥时候开打。”


    萧平川看向远处灯火晦暗的姚镇,说:“等雪停。”


    “也是,雪不停这城墙可滑溜,不好爬。”


    “把首级割了挑去镇头那竖着,我要朱邪葛波看见。”萧平川说。


    赵成春点点头,吩咐手下去办:“咱回吧,吃顿热乎的,我瞧着这雪天亮前能停。”


    “话说回来,前两日老财找人问奎琅要退伍兵册子你们听说了不?”几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赵成春问。


    “他跟将军提前报备过,是吧将军?”


    萧平川低声“嗯”了一声。


    “他要去干啥?”赵成春又问。


    “这我还真没问。”柴顺说。


    “是夫人要的,”萧平川说,“她说要帮忙给退伍的兄弟们找条活路。”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寂静,连跟着出来的士兵也都竖起耳朵放轻了脚步。


    “真的假的?”赵成春说,“有上万人呢,咋找活路,我不信。”


    柴顺欲言又止,他想说:夫人在整个大梁开了上百间酒楼,说不定真可以。


    但他不确定,夫人想不想别人知道这事,所以他才没开口。


    倒是萧平川语气温和:“我信她。”


    “这……这事要真能成,天老爷哎,咱兄弟们得把夫人供起来才行。”柴顺说。


    “就是。”


    又过两天,火炕那边终于传来好消息。


    这回他们把中间填充的东西换成烧熟的干砂,这东西比黄土更保暖。


    沈素钦直接合衣躺在上面,整个脊背暖暖的,一直热到四肢。


    她舒服地喟叹一口气,缓缓说到:“这个冬天算是过得去了。”


    说罢,她起身对许有财说:“旁的都先放一放,你把这东西推广出去,务必让整个缙州甚至北境人人都用上。还有,帮我调教几个会做土炕的人出来,”说完,她又补上一句说,“让你找来的退伍兄弟先学会啊,咱也光明正大的偏个心。”


    许有财笑眯眯地抱拳说:“那必须的,等他们学会了,头一个肯定得先把将军府给安排上。”


    沈素钦笑:“果然还是将军懂我。”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丢给他说:“这是造出火炕来的奖赏,一人一锭银子,别人若是请你们去盘炕,你们也可以酌情收些报酬,但是不能多,若超过一两,别怪我翻脸。”


    众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在场少说有五六个人,这一出手就是五六锭银子。


    沈素钦见他们一个二个都不敢动,笑道:“诸位或许不清楚这火炕有多大用处,那你们知道每年冬天有多少年老体弱的人熬不过去吧,这东西能救人,你们做大功德呢。”


    说罢,她从火炕上下来边往外走,边交代许有财说:“许将军给他们分分,”在擦肩路过许有财时,她低声补上一句,“你的是两锭,别数错了。”


    那天之后,宁远城渐渐有人家开始盘火炕,宁远这边建得差不多了,又慢慢向周围城市散开去。


    很快,因为确实暖和好用,火炕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并朝着北境以外的地方扩散。


    这天夜里,沈素钦斜倚在火炕上翻书,居桃挨着她伏在炕桌上算账,眼酸了停下来往炕上一趟,喟叹道:“这火炕还真是舒服,暖洋洋的。”


    “确实。”沈素钦眼睛没离开书。


    “我现在走出去,差不多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火炕,多数是许大哥带人帮忙盘的。”


    “他收钱么?”


    “也收也不收,富裕人家收一点,穷人家就不收。”


    沈素钦突然放下书,看着她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现在可是城里最出风头的男人,将军,没成家,会赚钱,手底下还有人,有老多媒婆盯着他呢。”


    “嗯?我记得他三十出头了吧。”


    在大梁十八九成婚都算晚的,何况许有财,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都七八岁十岁了。


    “这边跟南方不一样,军队里单着的多的是,他不算大。”


    “居桃。”沈素钦压低了声音。


    “干嘛?”


    “你相中他了?”


    居桃默默把脸扭过来,沉默地与她对视。


    沈素钦耸耸肩,“好吧,我猜你也不能看上他,许大哥是不太聪明来着。”


    居桃把脸转回去说:“我把当亲大哥。”


    “我又没说别的,话说回来,我觉得苏家当家就不错,勉强配你。”


    居桃撇嘴:“得了吧,从小到大,他的心思可不在我身上,再说了,人家苏家也算大门大户,我可不想填他家后院去。”


    沈素钦把书捡起来,十分赞同地说:“也是,苏家面料铺子赚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这种家世,规矩多还麻烦。哎,忘记了,我还托他做着黑旗军的冬衣呢,该去问问进度了,顺便收点钱回来,家底快光了”


    “还有,送给老师的信他回了么?”


    “没呢,不过但凡只要你出声,他老人家哪有拒绝的,搞不好这会儿声援你的文都已经发出去了。”


    “快发吧,算算日子,将军那边的粮仓快到空的时候了。对了,等许大哥那边空下来,你让他来找我一趟,西郊那边也该动手了。”


    “好。”


    ——


    敬康二十三年隆冬,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且严寒,所有人都缩在晦暗不明的屋子里,等待春日降临。


    然而,他们最先等来的是黑旗军的第一封捷报,沙陀败走姚镇,仓惶北逃,黑旗军乘胜追击,如驱猪狗。


    第二封是一篇横空出世的祭文《祭六万亡魂文》,黑旗军鼎盛时期的三十万至如今的十万多,十多万人亡于刀下,“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在众人还未回过神来时,久不露面的季渭崖季大家罕见现身,公开道“不下泪者,其心不古”。


    这时大家才反应过来,凶名在外的黑旗军其实是一把血肉铸成的尖刀,而这柄尖刀如今正饿着肚子忍着严寒朝敌人头顶挥去。


    要做点什么!


    于是,有人开始搜刮自家的米仓,有人抖擞破烂的衣柜,更有嘉州巨富苏家送上三万件冬衣


    不过更多人则是将目光转向朝廷,责问他们为什么不供应粮草,他们可都记得祭文中有一段写着“食不果腹,衣单手冷,几不能握紧长枪”


    裴听风在早朝朗声将这一句读了出来,然后转头看向度支使杨侃。


    杨侃咽了口口水,隐晦地看了眼裴相,然后小心将目光垂下。


    “陛下,”裴听风道,“事关国体,须得全力支援黑旗军才是。”


    “小裴大人言重了,我听说萧平川率部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想来应该不缺吃的。至于穿的,嘉州苏家不是给了么,何必还用我们操心。眼下国库不丰,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春耕、水患、流民,哪一样不用银子”


    “杨侃!原来我以为你最多昏聩无用,哪想到你竟如此短视心毒!”裴听风怒道。


    “你!”


    高高在上的敬康帝撩起眼皮看了一眼,缓缓道:“裴爱卿说得在理,国之不存,还要你我有什么用。拨银子吧,先把沙陀赶出去再说。”


    “陛下。”还有人想出言反对。


    敬康帝直接摆手道:“下朝,此事交由裴爱卿处置。”


    “恭送陛下。”


    散朝后,裴如海等在殿门口,远远看着自家嫡子与度支的人低声交谈,想必是在商讨该给多少银子。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裴听风才走出来。


    “父亲。”


    裴如海颔首:“陪为父走走吧,许久没与你好好说话了。”


    “是,父亲。”


    “刚才那是太子的人。”裴如海语气淡然。


    裴听风倒像是头一回知道,“他不是由父亲您举荐的么?”


    裴如海摇头,“举荐之恩又如何,在一些人看来,这反倒成了阻碍他们飞黄腾达的枷锁。他私下与东宫太傅往来颇多,早就投靠那边了。”


    第57章 祭文(二)


    ◎“这里头有一段故事。”◎


    “父亲不喜?”


    “这倒不至于,若堂堂太子连这点人手都笼络不下,那我等确实该换个储君拥护了。”


    “那父亲想说什么?还是父亲担心我也站在太子那边。”


    太子是力主撼动世家的,恰恰与他立场相反。


    “不是,我倒担心你不站在他那边,”裴如海停下来,眯着眼望不远处的琉璃瓦片,“裴家庞大如千年老树根,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与太子结仇,将来万一整个家族或许都不会好过。若是由你出面站在太子那边,至少裴姓还能存世。”


    裴听风听得懂,他只是不解:“既然父亲这样看好太子,为何还要处处针对他。”


    “不,你弄反了,是他处处针对我,针对世家。以前他还知道收敛,自从出来之后,野心都写在脸上。呵,想踩着世家的骨灰造太平盛世,想得美。”


    裴听风默然无语。


    裴如海长叹一口气,“为父希望你往后每一步都迈得踏实。”


    “那父亲赞同我今日的提议吗?”


    裴如海笑而不语,“赞不赞同圣旨都已经下了,多想无益。况且此番沙陀虽然来得匆忙,却也是长驱直入到了凉州,不给点教训实在说不过去。”


    裴听风:“谨遵父亲教诲。”


    就这样,暌违两年之久后,朝廷的运粮车又一次使入黑旗军中。


    不久前,沙陀已经被黑旗军驱赶到了缙州边境。


    两边此时正胶着着。


    萧平川骑在马上远远看着他们。


    “将军,不打吗?”旁边的柴顺问,“这或许是诛杀朱邪葛波的好时机。”


    萧平川:“还不行,大梁还没做好再次全面开战的准备。”


    朱邪葛波是朱邪执坤的胞弟,他若死了,朱邪执坤必定疯狂报复,而黑旗军此时并没有两年前的战力。


    时烨驱马走到萧平川身边,两人并排而立。


    “你打算一路将沙陀驱赶出去?”时烨问。


    萧平川没有做声,猎猎西风将他的玄色大氅高高扬起,他斜眉入鬓,眸光犀利,静静地望着远处对峙的两拨人。


    “或许我们该把所有进犯的沙陀人都留在这儿。”时烨又说。


    萧平川目视前方:“我们的余粮只能再撑三天。”


    “三天,足够了。”


    萧平川摇头:“你是不是觉得这战我们赢得轻松,沙陀战力大不如前。”


    时烨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不是这样吗?”


    “你瞧沙陀左翼。”


    时烨眯眼看过去,只见那边的沙陀士兵虽然乱,但乱中有序。


    “那是一个两翼打开的合拢阵型,像铡刀一样,就等人进去,两翼合拢,强势绞杀。”萧平川解释说。


    时烨肃然:“你的意思是,沙陀是佯装败走?”


    “也是也不是,姚镇一战确实让他们元气大伤,但沙陀恢复很快,这会儿应该是想要反击了。”


    “那咱们不接招?”


    “不接,溜着玩吧,大梁境内那能让他随心所欲。”


    说这话的时候,天边太阳的光晕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不太烫的烙铁留下的印记。


    云层灰蒙蒙的,又厚又重,沉甸甸地挂在天上,随时都会掉下来一样。


    “赵成春。”萧平川开口。


    “将军。”


    “把咱们的队伍往回拉一拉,远远缀在后面即可。”


    “是。”


    至此,沙陀进退两难。


    打,人家黑旗军压根不搭理你;退,他又在后边跟着。


    朱邪葛波此时觉得自己脖子上像被套了根绳子一样,绳子那头被萧平川远远拽着,紧了就松一松,松了就紧一紧。


    他烦躁地一脚踹翻手下送来的晚饭,在原地来回踱步。


    入夜,大军停下休整。


    黑旗军大大方方埋锅做饭。


    奎琅与手下清点完粮草后,去主帐给萧平川汇报。


    “此前夫人送来的三十万石,咱们都是跟秋天采的晒干的野菜一块吃,所以这会儿还剩七八万石,够顶一个月的,将军放心。”奎琅说。


    萧平川颔首:“朝廷来信,说不日就将送粮草过来。”


    奎琅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朝廷?”他扬扬下巴,“是咱头顶那个朝廷?”


    一旁的时烨目光淡淡扫过他,道:“毕竟是一朝天子,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的。”


    奎琅赶紧低头认错:“下官口不择言。”


    时烨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萧平川也适时开口道:“你让人去接应一下,下去吧。”


    “是,将军。”


    转天,运粮队伍果然来了。


    萧平川亲自出去迎接,定睛一看,居然还是熟人,陛下身边的太监总管,严公公。


    严太监一见他就笑着说:“托将军的福,这一趟我可算是瞧见塞北风光了,值。”


    萧平川笑笑:“严公公比年前那会儿可消瘦不少,可是路途太远太辛苦了”


    严公公点头,“辛苦的是你们,”说完,他视线一扫,问,“怎么不见太子?”


    “殿下这几日受了点风寒,不宜见风。”


    其实是萧平川担心送粮的队伍里藏了想取时烨性命的人,故而商量之后决定暂不露面。


    “哎唷,若是叫陛下听见,可得心疼死。”


    “陛下与殿下父子连心。”


    “那是,这圣旨就由将军代领了吧。”


    萧平川后撤一步单膝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敌寇扣边,国土不宁”


    念完,严公公将圣旨递给他,道:“将军点点吧,一共是二十万石粮食和十万石草料。”


    “谢陛下。”萧平川接过圣旨,起身,吩咐奎琅道,“清点入库。”


    说完,他又亲自引着严公公往军营里走。


    “姚镇那战不好打吧。”严公公主动说。


    萧平川眸光微眯,回忆起那个天麻麻亮的凌晨。


    大雪一停,天地一片寂静,萧平川将主力军分为三支,分别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包抄过去,只留了西边出口。


    殊不知西边早已设置好了陷阱,只等沙陀踩进去。


    号角一响,黑旗军犹如黑色沙暴,寂静地卷向巴掌大的姚镇,顷刻间就将其淹没殆尽。


    而镇中的沙陀军日日紧绷的弦终于断了,竟疯了一般狂砍狂杀,甚至砍到自己人也毫不在意。


    见状,萧平川采取远攻,先用这两天现磨的木制长刺远远射杀,再上弓箭,专挑对方将领下手,最后是近战。


    沙陀且战且退,朝西边缺口蜂拥,却又很快发现那里才是地狱入口。


    自始至终,萧平川只盯朱邪葛波一人。


    两人于万军之中远远对视,一边古井无波,另一边气红了眼。


    就这样,沙陀被他们一路砍杀追击,逼出国门。


    “还好,也多亏沙陀长途奔袭,水土不服,战力损耗,我们这边才能这么快将人赶出去。”萧平川回。


    严公公听他说的轻描淡写,知道背后定然千难万难,却也不想多问,只说:“之前你送我的甘草,我用着甚好。”


    “好用就行,这回我再命人采些,公公带回去。”


    “这感情好。”


    萧平川颔首:“我带公公去见太子。”


    严公公笑:“哀家这一趟来,还真是代陛下来探望殿下的,将军有心了。”


    “应该的。”


    萧平川将严公公送去时烨所在的帐篷里,又派人在帐篷一丈之外警戒,他自己则去了奎琅那边。


    奎琅这会儿正忙着指挥人卸粮草,见萧平川来,笑着打了声招呼道:“将军,你猜怎么着?送来的都是今年新收的粟米,香得嘞。”


    “送了多少来?”


    “二十万石粟米,十万石草料,不算少。”


    “嗯。”


    “不过将军,你可知朝廷为何突然派人送来粮草?”奎琅凑近他压低声音道。


    奎琅此人骨瘦如柴,一双桃花眼突兀地扣在脑门底下,说话的时候喜欢死盯着人家看,有事怪瘆得慌的。


    “为何?”萧平川不动声色地拉开点距离。


    “是因为一篇祭文。”


    “祭文?祭什么的祭文。”


    “祭咱死去的六万兄弟。”奎琅的声音突然暗哑了几分,“头一回有人祭咱兄弟哎,据说现在南边都闹开了,因为这篇祭文,好多百姓自发给咱们送东西。我说这阵子怎么每天都有人擅闯军营,还丢下东西就跑”


    “祭文你有吗?”萧平川打断他。


    “有,送粮的兄弟从南边带过来的,”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萧平川,“我看了,老赵和柴哥也看了,哭得哟,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萧平川细细端详着揣摩着,半晌,看完,轻之又轻地叠起来塞进自己怀里问:“知道是谁写的吗?战事平息后,我想亲自登门去谢谢他。”


    奎琅笑:“那不是有落款么?浮梁山沈二。”


    自在都城被迫掉马后,沈素钦就再没隐藏才明。只不过奎琅听过佚名,听过沈素钦,就是没将两人联系起来。


    萧平川浑身猛地一震,将祭文又掏出来,去看落款,却见那里是空的。


    奎琅够着脑袋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看来你这份漏抄落款了。”


    萧平川深吸一口气:“你可知沈二是谁?”


    “不知。”


    “她正是我刚迎娶过门的妻子,你们的将军夫人,沈家二小姐沈素钦。”


    在不知晓内情的人面前,萧平川乐得占一占便宜,说些自己爱听的话。


    “啊?”奎琅愣愣瞪大眼睛。


    他没有跟着萧平川回都城,所以不清楚都城发生的事,只知道夫人筹集了三十万石粮草,还每月给十万两军费。


    他只以为夫人家是大地主,或是做生意的,万没想到人家还是大学问家,还靠一篇祭文就让朝廷给他们送来二十万石粮食。


    “她还美若天仙。”萧平川又补上一句。


    “啊?”


    “脾气也不错。”说到这里,萧平川从怀里掏出一张素白帕子,朗声说道,“你看见这条帕子了吗?这不是一条简单的素帕,这里头有一段故事,你坐下,我慢慢说给你听”


    第58章 暖棚


    ◎“这暖棚若是造成了,一年四季瓜果蔬菜不断。”◎


    宁远城进入大雪节气那天,天地晦暗,一刻不停地下了三天三夜的雪。


    城北赵家庄的赵老头一家趴在火炕上,眼睛巴巴地望着院中比膝盖还厚的积雪。


    “阿爹,这雪得下到啥时候去啊。”赵老头的儿子问,“听说城里在招人,说是城西边要盖什么东西,我也想去。”


    赵老头兜头给他一巴掌,怒道:“外头啥光景你看不见?咱家就一身厚衣裳,你穿走了,俺和你娘咋出门?还有雪下恁厚,出去搞不好冻死在路上,不准去。”


    旁边的赵老头媳妇也帮腔说:“咱家今年是有火炕了,才让你觉着外头下雪也不冷。你也不想想,没火炕的时候咋过的,有人活活冻死在家门口你是没瞧见是吧。”


    “行了行了,不去就不去,开春再说吧。”


    与此同时,飞扬大雪中,沈素钦与许有财站在白茫茫的西郊,面前是招来的一千多伤残老兵。


    他们虽然身形憔悴,但个个腰背挺直,漫天大雪中没有一个人说话动弹。


    “诸位,不是我沈素钦为难大家,我等了两天还不见雪停,实在不想再拖下去,只能辛苦诸位了。”


    “夫人请尽管吩咐。”队伍中有人开口。


    他们自退伍后,没过几天像人的日子,是这次被征兆后,才有的厚衣服穿,有房顶遮头,还有火炕暖身,他们记恩,记将军夫人的恩。


    沈素钦笑笑:“诸位兄弟,那我长话短说。我想在这片地上造一个叫暖棚的东西,这是类似一个屋顶透光的简易房子,入地三尺深,墙内可生火,具体细节我们可以稍后继续沟通。”


    “这暖棚若是造成了,里头四季如春,一年四季瓜果蔬菜不断。”


    大家没听说过这么厉害的东西,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沈素钦继续说:“许大哥,帮我找个能管事的出来吧,我直接交代他做事。”


    “成。”许有财朝队伍那边摆摆手,站在最边上的一个灰发老汉出列走了过来。


    “他叫周无,是军中百户,没参兵前家里富裕,他老子是当官的。还有他们大部分都会种地,你不用操心。”许有财介绍说。


    老汉笔直站在两人跟前,“夫人,将军。”


    沈素钦刚才一眼就看见他了,因为他比其他人都站得直,而且身上有读书人的文气。


    “周百户,”沈素钦回礼,“您读过书。”


    “夫人客气,认得两个字罢了,不算读过。”


    沈素钦笑笑,“既然如此,那我不兜圈子了。建暖棚我需要保密,除宁远外我不希望在其它地方再看见它。”她顿了顿,“我可以保证,只要参与的人,后面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暖棚产出的菜蔬,除供应黑旗军外,她还要推到全大梁,狠狠赚世家贵族的钱。


    “夫人放心,我等必定全力配合。”


    “多谢,”沈素钦真心实意道,“那我具体来讲讲暖棚怎么造,首先它的骨架可以用木头,四周贴油纸透光,用草编的帘子隔热材料我都已经叫人买好了。”


    大梁的油纸不贵,一文钱可以买厚厚一叠。


    “晚点我让许将军把库房的钥匙给你,所需一应材料你自取。”


    周无知道,这是夫人信任他的意思,郑重道:“属下定不辜负夫人信任。”


    沈素钦终于感受到跟聪明人打交道的快乐,笑着说:“既然周百户心中有数,那我就不多废话了。”她后退一步,抱拳,“此事有劳百户。”


    “是。”周百户回。


    “还有,既然是新鲜菜蔬,那必然要在冬天上才算稀奇。所以希望兄弟们抓紧些,咱争取年前狠狠赚一笔。”


    “说到这里,我也不怕再给兄弟们透个底,这个事做成了,往后就是兄弟们的出路,赚来的银子也将会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这事做的越大越成功,召回的人就越多。所以诸位,放开手大胆干吧,天塌下来有你们将军顶着。因为,他没有一刻放下过你们。”


    众人眼里泛出泪光,齐声高吼道:“是!”


    这声音穿透云霄,穿过漫天飞雪,穿过皑皑群山,向着更远更宽阔处散去。


    沈素钦交代完,大家迫不及待散开干活。


    许有财则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边,不知在想什么。


    “将军觉得我这暖棚种不出东西来?”沈素钦故意问。


    许有财:“夫人明知道,你做什么我都是信的。”


    “行,就凭将军这句话,种出来的第一口菜让你先吃。走吧,咱们回去,我还有其他事要拜托你。”


    “是。”


    回到将军府,沈素钦带着许有财直接去了自己的书房。


    她的书房是一间厢房改的,采光没有萧平川那间好,不过胜在宽敞。


    这还是许有财头一回进来主院,之前为了避嫌,从来都是只到院门口就不进来了。


    这会儿,他站在窗边书桌前,没忍住伸着脑袋去打量在院中洒扫的黑衣男子。


    一阵子不见,之前那个伶仃的小孩居然一转眼抽条成个小大人模样了,这是吃得好了迎风就长吧。


    “许大哥,许大哥。”沈素钦喊他。


    许有财回神:“哎。”


    “看这里。”沈素钦敲敲桌面。


    许有财低头一瞧,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只见眼前是一副详尽到村庄河流的缙州地图,他们军中用的也就详细到这个地步了吧。


    “这是从将军书房拿的?”他惶惑不安地问。


    沈素钦挑眉:“你也太低估我兴源酒楼的能力了,这是我的人画的。”


    许有财连连点头。


    沈素钦手指点在宁远西郊老猫岭山脚与古宗河交汇处,“这里依山傍水,地势不错,日后我打算拿来安置黑旗军退伍老兵,你有空帮我跟将军说一声。”


    “为啥不让他们住城里?”


    “因为将来我会有一些产业需要高度保密,得让他们帮忙看着。你放心,我会将这里建成一个小型城镇,吃穿住行应有尽有。”


    这是沈素钦参考后世工业园区的规划,往后整个西郊她都会用起来。


    她前世死之前,末世也才将将开始十多年,是在她二十几岁开始的,而在那之前,她的工作是精算师,一个需要筹算能力和智商的工作,也是一份对学历要求颇高的工作。


    十多年的末世生活,她作为精算师的能力助力不多,倒是身手越练越好。


    “哎,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她一抹地图,将整个缙州圈进来,说,“只要战事一歇,朝廷肯定立马断掉对黑旗军的粮草供应,所以我们得早做打算。”


    “好在缙州现在是将军的封地,如何管理将军自己说了算。”


    “我现在想要尽快恢复缙州农耕,争取黑旗军明年能够得到缙州供养。”


    “这不可能。”许有财斩钉截铁道,“连年战乱,缙州境内根本没剩几个活人,土地百分之八十都慌了,谁来种。”


    “退一步讲,就算有人也白搭,田地都是大地主富商和官家的,普通百姓根本没地,怎么种?”


    沈素钦摆摆手,“这就是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了。首先,我要丈量缙州全境所有土地,不拘是谁的,只要能种粮食,就要登记在册。”


    “其次,我要放出消息去,凡缙州百姓,男者得田四亩,女者得田三亩,不拘年龄;最后,在施行之前,我需要让将军和太子知道,并由他们起草发布令书。”


    “我知道你们军中有自己的通讯渠道,帮我把这些计划送给将军去。”


    许有财自她开始说测量土地开始,便屏住了呼吸,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


    “你,你是想平分土地给百姓?”他问。


    “是。”


    “可这土地是官家的地主的,咱没权力分。”


    沈素钦挑眉:“我问你,那些官家地主大富商可还在缙州?”


    许有财摇头。


    “既然不在,那便不是他们的。”


    “可他们一旦听到消息,势必会回来讨要。”


    “不给,不听你就上去揍他们。”沈素钦说,“揍到他们愿意为止。”


    许有财默默伸出大拇指,觉得夫人的作风比他们更大胆。


    “这件事你也要抓紧办,我们不能耽误春耕。”


    “我晓得。”


    “行,那将军去忙吧。对了,此事在事成之前,我不希望有不相干的人知道。”


    “是。”


    交代许有财后又过了两天。


    这天上午,沈素钦写完东西后,见小黑站在院中发呆,便招手叫他过来。


    隔着窗户,她问小黑:“吃午饭了么?”


    小黑点头。


    “想出去玩吗?”


    小黑摇头。


    “行吧,去把居桃姐姐叫过来。”


    很快居桃来了。


    祭文的事告一段落后,居桃很是歇了两天。


    “钦姐有事找我?”居桃问。


    沈素钦趴在桌上,懒懒地说:“最近用脑过度,头有点疼。”


    居桃立马紧张起来:“我去找大夫。”


    “不用,”沈素钦坐起来,“最近兴源的生意怎么样?”


    “冬天是淡季,大家都不想出门,生意一般。”


    “唔,该打起精神赚钱了。”她站起来,“走吧,去宁远的酒楼看看,对了带上咱们从浮梁山带来的铜锅。”


    “是。”


    居桃跟着她出去,临走到院门口时,沈素钦朝小黑招了招手,说:“走吧,一起跟我们去看看。”


    小黑愣了一下,丢下扫帚赶紧跟上。


    宁远的兴源酒楼是城中最气派的酒楼,三层楼高,全是用圆实木砌的,特别结实。


    沈素钦推开门帘进去,里头暖洋洋一片,看来赵掌柜有点手段。


    “东家,您来了。”


    沈素钦一进门,赵籍就迎了上来。


    早在东家一来到宁远的时候,赵籍就在等她,好不容易把人给盼来了。


    “赵掌柜,发财啊。”沈素钦说。


    “发财,发财。东家三楼包间请。”


    “三楼就不去了,在一楼大堂给我收拾张桌子出来吧,”沈素钦回他,之后她又对居桃说:“你带小黑去厨房准备吧。”


    居桃应下。


    “我这趟来是给掌柜的送银子来了。”沈素钦说。


    赵籍笑说:“东家的主意向来是好的。”


    沈素钦摆摆手:“每年你这个酒楼都是缙州收益最高的,一看赵老板就会做生意。”


    “那也多亏东家底子打的好。”


    “谦虚了赵老板,不瞒你说,我今日来要推的东西,或许还能让兴源更上一层楼。”


    赵籍眼睛立马放光了。


    第59章 铜炉火锅


    ◎“东家,这锅子稀奇。”◎


    厨房里,小黑看着居桃将手里拎的奇怪形状的铜锅放水里洗了洗,然后倒上热水,递给他说:“拿去外间摆在桌上。”


    这是一个两层的铜炉锅子,底下一层有个托盘,托盘驮着一个中空的圆柱,这圆柱又与上头那层的圆锅连接,总之小黑没见过这种锅子。


    他托着加了热水的铜炉锅子从后厨去到大堂,搭眼看清沈素钦坐的位置,然后端着锅子过去将其放在桌上。


    赵掌柜一见这锅子就来了兴致,忙站起来往里瞅:“东家,这锅子稀奇。”


    “我叫它铜炉火锅,中间燃碳火,锅里煮食材,边煮边吃,热乎。”沈素钦解释说。


    “这碳火”


    “去让你居桃姐把碳火拿来。”沈素钦对小黑说。


    小黑点头,应声下去。


    沈素钦继续对赵籍说:“碳火铲来直接倒进去。”


    “不会烧坏吗?”


    “铜锅可没有这么容易烧坏。”


    “就算烧不坏,用碳火真能煮熟食材?”


    “当然,煮些肉片、蔬菜还是可以的。待会煮上你尝尝。”


    说着,居桃端了一托盘的肉片蔬菜,小黑提着烧红的炭盆,两人一块往这边走来。


    这个铜锅涮肉居桃跟沈素钦在浮梁山的时候一起吃过很多次,所以她很熟练地把碳火倒进内胆,待水开,又将肉片倒进锅里。


    她这边刚弄完,大堂里其他桌吃饭的客人便好奇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这个奇怪的锅子来。


    “哟,这肉还真变白了。”


    “还挺烫手。”


    “热气腾腾的,看着就暖和,冬天吃这个不错。要是吃炖的肉,还没吃两口,油就凝住了。”


    “就是,该放点肉骨头在里头,一边煮一边吃,肯定更香。”


    “哎,”沈素钦站起来,“这位老乡说对了,骨头汤、肉汤更香,要是有青菜豆腐,往里头煮上那么两下,一口下肚,绝对舒坦。”


    “对!”众人附和。


    眼看着肉片卷起来了,有人迫不及待地说:“这肉是不是熟了?掌柜的快尝尝看。”


    赵籍呵呵笑着,伸筷子就要去捞那肉吃,被沈素钦半路拦住说:“等等,蘸料还没来呢。”


    “蘸料?啥叫蘸料?”赵籍问。


    “我妹子去弄了,马上就来。”


    很快,居桃跟小黑端着几碗调料过来。


    大梁香辛料还算丰富,姜、花椒、桂皮、茴香等等都有,只不过常做药材用,对普通人家来说十分昂贵。


    老百姓多数时候有点盐巴吃吃,已经算很不错了。


    而兴源的优势就是调味丰富,换言之,口味重。


    像它的烂肉汤饭,煮都是些猪下水,重油打底,辛香料去腥调味炖煮,再加茱萸增辣,整个口感可以说麻辣鲜香,十分下饭,很符合卖苦力的行商走贩的口味。


    这回居桃端来的调料,也是用麻辣鲜香的卤下水打底,另外放葱、茱萸、香油、糖、盐等调味。


    “来,赵老板,大家伙一起尝尝,这铜锅涮肉怎么样。”沈素钦招呼众人。


    众人早就按耐不住了,纷纷拿起筷子去锅里捞肉,转眼的功夫就被抢光了。


    居桃赶紧下上第二盘肉。


    第三盘,第四盘


    几轮下来,众人吃得那叫一个红光满面,欲罢不能。


    见状,沈素钦摆摆手示意居桃停下来。


    众人捞肉捞不着了,意犹未尽地天天嘴巴,抱怨道:“咋不下了?咱给钱,不白吃。”


    沈素钦笑:“我先问诸位几个问题,问完大家继续吃,我请客。”


    一说请客,大家都笑开了,忙说:“你问你问。”


    沈素钦:“这铜锅涮肉往后要是在兴源上了,大家愿意花钱来吃不?”


    “那必须的,我不光自己来,还要带上一家老小,让他们都来尝尝,热闹热闹。”


    “就是,一家人吃不错,不错。”


    “关键越吃越暖和,这以前可以没有。”


    “可不是么。”


    沈素钦听着,满意地颔首道:“那往后诸位可要多来捧场了。”


    “还真上啊?”有人问。


    沈素钦回:“真上,以后它就是兴源酒楼的招牌菜了,诸位请记住,它叫团圆锅。”


    “团圆锅?”


    “嗯,不错,一家人围着圆锅子吃吃喝喝,那可不就是团圆锅么。”


    “好名字。”


    沈素钦笑着道:“那诸位继续吃,今天我请客,大家放开肚皮不要客气。”


    众人欢呼,忙招呼小二上菜上肉。


    “赵掌柜,移步三楼?咱俩合计合计这事。”沈素钦招呼赵籍。


    赵籍忙站起来:“这边请东家。”


    去到三楼,沈素钦开门见山:“这就是兴源接下来打算推的新菜式,赵掌柜觉得如何?”


    赵籍:“东西确实新颖也好吃,只是这铜锅怕是用不起哦。”


    大梁产铜,但不多,铜价贵,造这么一个锅子还问题不大。但若是每桌都得来一个,那可就是十几只不等了,投入会是笔很大的开销。


    “有投入才能有持续产出。”沈素钦说,“说白了,这东西没什么技术含量,别的店想学,看两眼就学去了。咱们能拿什么站住脚?一是食材,新鲜新颖;二是调味;三是锅具,所谓的正统仪式感。所以这个铜锅不能省,我还要在铜锅上印上兴源字样,让别人仿也仿不来。”


    “东家说的是,是我目光短浅了。”


    沈素钦摇摇头:“赵掌柜很好,不必自谦。如此,这件事我就交给赵掌柜办了,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居桃,她清楚。”


    “是,东家。”


    “还有,这事要抓紧,我想快点推出来,好赶紧赚钱。”


    “我记下了。”


    说着,沈素钦就要起身告辞了,想了想她又坐下来问,“赵掌柜,我记得之前有粮食送去疏勒河,是你主持的对不对?”


    赵籍有些受宠若惊,忙道:“确实是我,没想到东家还记得。”


    沈素钦:“你当时去疏勒河,见到他们驻地,感觉怎么样?”


    赵籍沉默许久,缓缓说到:“小狗尚有一瓦遮头,有三餐可食。”


    沈素钦目色沉郁:“他们可不是狗,能打得沙陀抱头鼠窜的,那得是狼。”


    赵籍默然点头:“听说东家承诺,每月给黑旗军十万两银子做军饷?”


    “是。”


    “能不能也算我一个?”


    从兴源酒楼出来后,沈素钦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西郊。


    西郊一千来个人连干了好几天,才勉强挖出几个十丈见方的深坑。


    主要地上都是冻土,须得烧火将土化冻,然后才好挖。


    不过这也比沈素钦预期的快很多了。


    见她带人过来,周无赶紧迎上来。


    “夫人有日子没来了。”周无说。


    沈素钦用手捂了捂冻得冰凉的耳朵,回道:“这几日在忙别的事,怎么样?可还算顺利。”


    周无侧身,让她看清全貌道:“还成,眼下坑挖好了,就可以架梁盖屋顶了。”


    “周百户打算拿什么盖屋顶?”


    “苇草如何?”


    “嗯”沈素钦原本打算直接用桐油纸糊一层算了,但想到苇草做顶更结实,且缙州多大风,桐油纸怕是撑不了多长时间,“听百户的,就苇草吧。”


    周百户眼睛亮亮的,“夫人,我可不可以让城里的女人们帮着把苇草编成草席子,这样也能让她们赚点铜板贴补家里。”


    他的妻子这趟也跟着来了,就住在城里,每日也没什么事做。


    “挺好,就这样吧。银子我之前拨给过你,不够再问许将军要。”沈素钦说。


    自西郊开工后,她就将此事全权交给许有财负责了,也一并将所需银两拨给他。


    后来许有财要亲自去黑旗军中送信,便将此事暂时托付给周无。


    周无做事有筹算,肯吃苦,沈素钦用人不疑。


    “多谢夫人。”周无激动道。


    原本他以为自己要废一番口舌夫人才会答应,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


    不过周无这么一提,倒叫沈素钦对这件事上了心。


    眼下开春后,分地种田是一方面,要想增加收入,光种田可不够。


    北境虽说土地肥沃,但冬天长,粟米生长需要足够温度,所以北境粟米产量并不高,种植粟米也赚不到银子,勉强果腹罢了。


    不过这事得慢慢筹划,一样一样来。


    沈素钦将目光收回来,对周无说:“架梁之后就是搭火墙,这东西原理跟火炕差不多,你们应该清楚怎么弄对不对?”


    “夫人放心,之前我们有一批人专门学过,能弄。”


    “那就好。再之后便是糊油纸将整块田罩住,要让光能透进去,”说到这里,她想了想,“大棚里要种青菜,你挑一挑,要长得快的。然后挑一批信得过的人负责种菜和做杂工,人你看着招,只要保密工作能做好就行。”


    周无连连点头。


    “有劳百户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夫人放心,我等定竭尽全力。”


    蔬菜大棚这个事,沈素钦心里只当它是小生意,是铜炉火锅的添头,没指望它能赚多少钱。


    眼下,她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兴源酒楼上。


    酒楼生意下行,她的收益直接减少,影响太大了。


    况且之前打算清卖出关,生意上许久没有上心了,有些掌柜心思浮动,是时候好好敲打一下了。


    回去的路上,沈素钦对居桃说:“通知下去,年前盘账,让各地掌柜都上宁远来。”


    盘账就是汇报酒楼一年的进账出账和盈利,顺便再谈谈分红和奖惩。


    这事是兴源每年的大事,老主顾们都知道,每年一进腊月,掌柜们都会出趟远门,之前是去浮梁山。


    居桃吓了一跳:“宁远这么冷又这么远,怕是”


    “如果这点苦头都吃不了,那趁早关门大吉算了。”


    “那我这就通知下去。”


    第60章 均田


    ◎“你这手腕可够硬的。”◎


    许有财快马加鞭追上黑旗军主力时,队伍刚好过弋阳郡,从弋阳郡再出去百十里路就是疏勒河了。


    眼下,队伍驻扎在城外。


    沙陀被追了一夜,此时正惶惶不安地往前逃窜。


    昨夜,两边又打了一场硬仗。


    朱邪葛波带人正面出击,萧平川迎战,两边大大方方你来我往干了一场。


    沙陀人马疲敝,越打气势越低,最后叫萧平川冲散了队伍,歼了不少人。


    许有财进去营帐,萧平川与时烨正在商议要不要直接将朱邪葛波了结掉。


    萧平川的意思是,朱邪葛波得留着,无他,就为了让他这废物坐稳王位,好给黑旗军休养生息的时间,也为彻底打到沙陀王庭做准备。


    时烨也是这么想的,可肥肉掉到嘴边,不咬一口实在不甘心。


    “不然咱们把他活捉了,让沙陀拿东西来换。”时烨说。


    “可以看看有没有机会”


    正说着,许有财通报道:“将军,殿下,我有要紧事汇报。”


    两人一听是许有财的声音,以为沈素钦那边出什么事了,忙让他进来。


    “不是让你好好保护她么,你来做什么?”萧平川一见许有财劈头盖脸就问。


    “是夫人让我来的,”他委屈道,说着还不忘向太子行礼,“殿下。”


    时烨摆摆手:“说罢,什么要紧事。”


    “就夫人让我给你带俩一句话,均田时机已到,莫误春耕。”


    时烨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她真的决定要放开手脚做了?”


    许有财:“夫人她是这么说的。”


    “那我得赶紧启程回宁远了,”时烨兴奋道,“春耕在即,均田可是个大工程。不过缙州是你的属地,我总得问问你的意思。”


    萧平川摆摆手,“少弄这些有的没的,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缙州地面儿上没人敢不卖你面子。”


    时烨搂了他一下:“好兄弟!”


    萧平川把他推开点,问许有财:“夫人可有额外交代什么?”


    许有财:“没有啊。”


    “她就没问问我?”


    许有财摇头:“没,夫人在宁远很忙的,要主持造火炕,造暖棚。”


    火炕萧平川知道,弋阳郡中有人花钱请人盘过,他去看过,确实暖和。


    “那暖棚是什么东西?”萧平川问。


    “夫人说是可以冬天种出果蔬的棚子。”


    这回时烨先忍不住了:“她一天天的,哪来这么多点子。”


    许有财不赞同,“夫人读书多懂得多,自然赚钱的门路也多,都是为百姓着想。”


    “是是是,她那都是造福百姓的好事。”后半句时烨是对萧平川说的,“要改革田制,她和我都不好出面,你的将军印信怕是得借我们使一使。”


    缙州毕竟是萧平川的属地,他俩一个将军夫人一个太子,插手的话属实名不正言不顺。


    “走的时候我让你带着。”萧平川说。


    时烨语气有些吃味:“朝廷上下几百口逼了你好几年,也没见你松口把印信交上去。这才新娶个夫人,就双手奉上了?”


    “你就说要不要吧?”


    “要,当然要。”


    至此,萧平川耐心耗尽,拽着时烨的衣领将人一把丢出帐篷去。


    “夫人还要什么?”


    许有财缩缩脖子:“没了,都有将军印了,文书什么不重要了。”


    萧平川:“那个祭文,你知道多少?”


    “哦,夫人说是算算日子,之前的那三十万石粮食该吃完了,所以想办法让朝廷出点力。”


    萧平川猜也是这个原因,不过那篇祭文他读过很多遍,字里行间满满情绪,绝对不是敷衍功利之作。


    “你回去的时候,帮我把这个带给她。”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木盒,木盒没什么花纹,但明显打磨过,还算精巧。


    许有财接过来,有些好奇地问:“这是啥?我可以打开不?”


    “不可以。”


    “哦。”


    之前他在打磨的时候时烨看见过,他说:“我觉得她未必喜欢,太艳。”


    萧平川心里想着,有机会一定要亲自问问她,如果不喜欢,他再磨点别的


    第二天一早,许有财就带着时烨和将军印一起往宁远赶。


    另一边,宁远兴源酒楼的赵老板这几日可算是忙疯了。


    自那日团圆锅的名声打出去后,凡是来吃饭的,见着他都会多问一嘴,这锅子啥时候上。


    可这铜炉火锅做工精巧,他托铁匠铺连夜按着沈素钦给的锅子仿照着做,好几天过去也才做成两三个。


    不过好在那铁匠铺的老头子是个有本事的,做出来的东西蛮不错,连沈素钦看了都说比她原先那个好。


    眼下,锅子有着落了,菜单却还没定下。


    冬日里,整个大梁万物凋零,新鲜蔬菜是吃不上的,吃的最多的是秋天时候囤下的白菜和萝卜,还有干野菜,腌的酸菜等等,大家天天吃顿顿吃,都吃腻了。


    这也正是沈素钦坚持造暖棚种青菜的原因,常见的一些绿叶青菜大概一个月就能成熟,若是半个月后暖棚能造好,那差不多过年前,青菜就能上市。


    届时跟火锅一起推出,绝对能大赚一笔。


    所以,沈素钦交代了,让赵掌柜帮着多造一些铜炉火锅出来,她要让北上盘账的各地掌柜们带回去。


    “东家放心,我肯定给你办好。”赵掌柜说。


    沈素钦笑:“掌柜的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从酒楼出来,居桃给沈素钦披上狐裘,低声说:“那位正朝着宁远来。”


    沈素钦皱眉:“他来做什么?”


    说完,她顿了一下,继续道:“是了,均田一事。可这并不适合他出面。”


    “为什么?”


    “均田令一下,板上钉钉地跟世家宣战,他这是不想回都城,不想做太子了?”


    “这我可弄不懂,只是底下人说两人昼夜兼程,辛苦得很。”


    “行吧,回去以后你帮着收拾下,腾出个院子来给他住。”说到这里,她眸色变深,“家里那位江四婶还是不许你插手将军府内院的事?”


    “是的。”


    “那银子呢?她问你要吗?”


    “照要不误。”


    “啧。”


    “钦姐,我不懂,将军明明交代过,将军府由你掌家。这位江四婶为何敢把持不放,而你又不肯动她。”


    要知道在都城,沈府那位嬷嬷可过的不好,三天两头挨打。


    “江四婶是将军的奶娘,相当于半个娘,我怎么说都是外人,不好动。”


    “可是她不光克扣你的饭食衣物,还不让修房屋,桌椅板凳也陈旧腐坏的厉害,实在与将军的身份不匹配。这往后,各地掌柜们是要来将军府拜访的,见这么一个光景,该怎么看你?”


    居桃拨给府里的银子并不少,也一早就交代下去说,夫人让修房屋,焕新家具,再顺便买几个丫鬟小厮。


    可江四婶收下银子却不干活,非说府里人少,住不过来,家具没坏,凑活着用


    沈素钦按了按额角,说:“借着接待那位的机会,你越过江四婶直接修吧,有什么事让她来找我。”


    “好。”


    “还有,那个元香每日早出晚归,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


    居桃回忆了一下,她倒是没怎么注意这个人,主要小姑娘文文气气的,不怎么爱说话。


    “我让人调查一下。”


    “嗯。”


    接下来的日子,沈素钦稍微清闲了一些,有心情倚在廊下看些闲书。


    小黑有时扛着扫帚在院中洒扫,两人各站一边,谁也不妨碍谁。


    这天,日头有些晃眼,沈素钦合上书,眯着眼打量小黑一阵问他:“你是不是长高了?”


    刚带回来的时候,小黑似乎才到她胸口,这会儿怕是跟她一样高了。


    小黑点点头。


    “你倒是长得快,跟抽条似的。”沈素钦将书放在一旁,“一直没问你,你家以前是做什么的?”


    “开私塾。”


    “你爹娘?”


    “死了。”


    “我爹娘也死了。”


    小黑噎住。


    沈素钦又问:“你今年几岁?”


    “十七。”


    “咦?只比我小两岁。那你几岁自己过的?”


    “十二岁。”


    “我比你早,我五岁。”


    小黑愣住。


    “话说你家开私塾的话,你的名字应该不叫小黑吧。”


    小黑是她随便取的,因为他眼睛又黑又亮。


    “嗯。”


    “那叫什么?”


    “柳自牧。”


    “谦谦君子,卑以自牧的那个自牧?”


    “嗯。”


    沈素钦叹口气:“你想读书吗?”


    柳自牧摇摇头:“我只想吃饱饭。”


    “我管你吃饭,从今日起,你跟着我读书吧。我师从季渭崖,应该够资格教你。”


    柳自牧又一次愣住,他知道季渭崖,那是他父亲口中难以企及的高山。


    他犹豫了,半晌才说:“可是我恨你。”


    沈素钦心口窒了一瞬,她记得小黑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怎么报答你?”


    她以为他对她就算不心怀感恩,至少不恨,所以她才决意收留他。


    “你那时是骗我的?”沈素钦问他。


    柳自牧:“那日你给了我们饼子,后面又不管我们,大家只得自寻出路。半夜遇上暴风雪,所有人挤成一团,我因为长得小被当成小孩护在中间。我还记得周围都是手和脚,我被压得喘不过来气。那时我就想,要是你能再救我们一次就好了。”


    “可是你没来,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咽气。我恨你,我知道这很没道理,可是你要么不救,要么就救到底,为什么要给了我们希望,又亲手毁了它。”


    柳自牧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流畅,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毫不相关的事。


    沈素钦沉默了。


    头顶的日头还是很晒,明晃晃的。


    “你要知道,当时的情况,没有多少人会选择停下来。”沈素钦说。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救我回来?”


    沈素钦语气轻缓:“因为我脑子抽了。你还小,没必要放弃好机会。总有一日,由你亲手去救天底下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不好吗?”


    这话落地,柳自牧缓缓垂下眼眸。


    半晌,他才低声回:“好。”


    沈素钦点点头,起身,走进自己的书房,收拾了几本书出来递给他说:“这几本看完,每日给我写一篇论述,论什么都行,我要探探你的底子。”


    “嗯。”


    此时的沈素钦还不知道,她为时烨的江山培养了一个怎样的人才。


    沈素钦歇息的这几日,恰逢将军府为了迎接太子而在翻修,到处叮叮当当吵得人耳朵疼。


    再加上江四婶像是盯贼一样死死盯着施工的人,动不动就大声吼这不能动,那不能动。


    后来,还直接跑到主院来找沈素钦,说:“虽说你是这家的夫人,可夫人毕竟年岁还小,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钱不是这么个造法。”


    江四婶显然还不晓得,沈素钦手里掌管着数百家酒楼。


    “婶子说的对,”沈素钦敷衍道,“但太子毕竟身份尊贵,若是慢待了人家,怕是要影响将军仕途的。所以这银子尽管我也心疼,却不得不花呐。”


    一提到会影响萧平川的仕途,江四婶就没话说了,抹了抹鬓角一丝不苟的头发,说:“那就先这么着吧。”


    说完,手脚麻利地下去了。


    可没过一顿饭的功夫,她又找了过来,说:“府里不能养年轻漂亮的丫鬟。”


    “为何?”沈素钦撩起眼皮。


    江四婶压低声音:“你呀不懂男人,年轻水灵的姑娘围在身边,难免有不心动的。你养些小丫鬟,可不是给自己添堵么。”


    “可府里不能没有下人洒扫啊。”


    “我来就成,或者请些手脚麻利的老妈子。”


    沈素钦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头,便说:“婶子看着办吧。”


    两日后,许有财带着时烨回来了。


    刚一入府就感受到了不一样,首先踏碎的地砖换成了青石板,看着清爽干净不少;然后屋顶瓦片、房梁也修整过了,看着敞亮不少;最后是桌椅板凳,都换成了楠木,这个可贵呐。


    他啧啧出声,小声道:“将军府有了女主人就是不一样。”


    时烨没听清他说什么,问:“你说什么?”


    许有财摇头:“我带你去见夫人。”


    时烨颔首。


    沈素钦知道他们今日回来,便没有出门,一直在府里等着。


    院门响的时候,她正在书房里抽柳自牧背书。


    这孩子天分奇高,触类旁通且过目不忘。


    她闭着眼睛听着他抑扬顿挫地背书,心情很是舒畅。


    这一幕,落在许久未见沈素钦的时烨眼里,不知为何,心绪狠狠动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他之前几次见她,要么针锋相对,要么就是刀光剑影,很少见她如此恬静优雅的模样。


    “夫人,殿下到了。”许有财远远出声。


    沈素钦睁开眼睛,摆手示意柳自牧停下来:“你下去自己看书吧。”


    柳自牧点头,带着书从书房出来,目不斜视,没有搭理时烨打量他的目光。


    “殿下。”沈素钦隔着窗户打招呼,“许大哥,辛苦了。”


    许有财忙摇头,上前,将印信递给她说:“将军印信和文书都在这里了,还有这个匣子是将军让我交给你的。两位聊,我先下去了。”


    “好。”


    许有财走后,时烨走近两步,隔着窗户在廊下坐下来。


    这两日昼夜兼程,他还真有些累了。


    沈素钦看清他脸上的倦色,也没开口说话,就这样静静陪着他坐着。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时烨先开口:“均田一事,你怎么想?”


    “我想借将军的权力下令全州清算丈量土地,之后再行分发。”


    “若有人反对。”


    “打。”


    “若打不服。”


    “杀。”


    时烨失笑:“你这手腕可够硬的。”


    沈素钦:“非常时期行非常事。所以均田一事,太子你不方便出面。”


    时烨自然晓得:“我知道,我这趟回来只是想亲自参与此事,未来若在整个大梁推行,我也好详知细节,不至于行差踏错。”


    他原本就没想过露面,逃命就该有逃命的自觉。


    沈素钦高向来知道,这人心里装着天下百姓,所以才一直对他还算和颜悦色。


    “那就好。此事我想暂时交由许大哥负责,你觉得呢?”


    时烨不同意:“须得八面玲珑的人出面才好,需要权衡各方势力,且许有财分量不够。”


    沈素钦:“我不同意,这里是北境之北,是民风剽悍的缙州,不是都城,无须权衡,只要拳头够硬就行。”


    时烨被狠狠噎住,想了想似乎确实如此,便说道:“是我想岔了,那我就当许将军副手吧。”


    沈素钦不置可否。


    “春耕前,你觉得能搞定吗?”她问。


    “丈量全州土地的人手?”


    “许大哥有,之前黑旗军中退下来的老兵可用。”


    “能召集到人?”


    “能,只是咱们不能白用,得花钱雇,我这里钱不多了。”


    这句话槽多无口,时烨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捋了捋思路:“既然是退伍老兵,给钱是应该的。你没钱,是兴源倒闭了?”


    沈素钦给气笑了,她一笑起来冰雪消融,美得不可方物。


    “太子大人,军粮,军饷,冬衣,哪样不花钱。我最近只出不进,就算有万贯家财也顶不住。再说了,均田可不是我的私事,凭什么还要我自掏腰包?”


    “这那好吧,我来想办法。”


    沈素钦坐回去:“殿下长途跋涉想必累了,我让人带你去休息。均田一事须得慢慢来,咱们日后再细细商量施行细节。”


    时烨起身,他确实累了:“多谢。”


    送走时烨后,沈素钦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木头匣子里。


    没打开之前,她设想了很多,猜里头或许是匕首、机关或是其它什么武器,毕竟萧将军送弯刀在前,再送一把也有可能。


    可打开一开,她倒有些意外了。


    这里头是一只通体通红的玛瑙簪子,造型很简单,是流云,不过玉身剔透毫无杂质,润润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将那钗子取出来,用手指细细摩挲,钗身平整光滑,但她就是觉得不像是匠人打磨出来的。


    不过,还是很好看就是了。


    她首饰很少,头发也图省事,用一根银簪松松挽住,全身上下素得不行。


    她当即将头上银簪拆下,将玛瑙簪子插了上去,这艳红的玛瑙被乌发一衬,越发灵动。


    沈素钦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似乎头一回审视自己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