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
作品:《我妻好有钱》 第41章 你威胁我
◎“拿郡主封号换相位,是不是很划算?”◎
都城下了一场雪后,城中大街小巷飞檐青瓦都被厚厚的雪覆盖了。
冷冽寒风吹起雪沫直往人脸上扑。
沈素钦将下巴缩在白狐裘里,周身裹得圆滚滚的,在雪地一点一点往前走。
她今日难得抹了红艳的口脂,这是很少出现在她身上的颜色,萧平川一时失了神,站在马车前定定地看着她从府里走出来。
“怎么了?”沈素钦问。
萧平川回神,“没怎么,上车吧。”
“嗯。”
西郊别院很大,他俩去到时院中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些寒门读书人,一个个看上去书卷气满满,不急不躁。
沈素钦踏进院子的时候,还有好几个直接红了脸,想看又不敢看。
“诸位来得倒早,”沈素钦大方开口,“今日可不是我的主场,大家随性,想说什么说什么。”
他们在收到邀请的时候就知道今日这趟的目的,清谈在其次,造势才是主要的。
“先生放心,我等定会尽兴。”有人回沈素钦。
“来吧兄弟们,咱们来辩一辩这寒门出路,有谁敢站出来?”
“寒门出路有什么意思,要辩就辩这中正选官制度,辩世家互相偏袒,门阀当道。”
此话一出,院中鸦雀无声。
百来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接那话。
“怕什么,从前没有路,总要有人挣一条出来,”沈素钦说,“难道你们想子子孙孙都居于人下?”
“对,总要有人挣一条路出来!”
如此,院中才渐渐热闹起来。
“卓兄,”沈素钦从人群中喊出一个人来。
来人瘦得像梅树遒劲又干巴的枝条。
“卓兄你文笔好,烦请记录一二,我想叫天下人知道我们今日都说了些什么。”沈素钦说。
来人行礼,“先生放心。”
在院中逛了一圈后,沈素钦就带着萧平川躲进了屋里。
屋里生着碳火,怪暖和的。
也有几个不耐寒的读书人躲在里头,见沈素钦进来,便又避了出去。
“将军觉得今日这场赏梅宴会有用吗?”沈素钦问。
“会的。”
“你怎么知道?”
“他们怨气颇大,不光他们,我猜天底下的寒门士子都在等这个机会。”
沈素钦点头,“希望他们能争点气。”
说罢,她从窗户看出去,安静地看着那群读书人在梅园中慷慨激昂地辩论、交谈
这场宴会持续了整整一天,听说有没过瘾的,又跑去兴源酒楼连着开了三天的清谈会。
也是自那日之后,民间对于大梁朝廷的选官制度有了质疑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多人要求给寒门士子机会。
与此同时,都城几十年不曾响过的登闻鼓突然响了起来。
三个寒门士子联合状告当今丞相裴如海选官不正,偏袒本族中人。
敬康帝震怒,决意亲自过问此事。
至此,寒门学子真正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机会。
敬康二十三年隆冬,举国上下一片沸腾,寒门学子们纷纷走到街上游行呐喊,要求严惩裴相,给天下寒门一个交代。
起初,各地官员在裴相的示意下,都在全力镇压。
原本他们以为这次跟以往一样,只要随便压一压,这些泥腿子就会知难而退。
可谁知越压反弹越厉害,越压加入的人越多,到后来几乎形成一股连州军都难以压制的力量。
这下,裴相慌了,敬康帝也慌了。
他不得不紧急招裴相入宫商议。
“陛下,臣认为此事是有人在背后鼓动,”裴如海说,“眼下虽说矛头直指臣,但实际上谁看不出来他们是想撼动世家,想撼动陛下。”
敬康帝越听脸色越黑,“太子怎么看?”
时烨出列,低声道:“儿臣认为此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重要的是先稳住局势,让那些寒门之人早日退去。”
“你说的对,再放任这些人胡闹下去,早晚要出大事。”敬康帝说,“那你说说怎么做?”
“顺势而为。”时烨道。
“不行!”裴相打断他,“顺势而为?殿下的意思是要如了他们的愿,让寒士入朝?”
时烨不卑不亢:“是。”
“胡言乱语,殿下别忘了,你也出身世家,殿下是想自掘坟墓?再说了,若是一闹就如了他们的愿,那天底下人人都有样学样,想要什么都先闹一通,难道殿下也要退让?”
“裴相言重了。”
“殿下久居中宫,不懂那些刁民有多难缠。要我说,咱们就该寸步不让,再闹就出兵镇压,直至将人都压下去。”
时烨瞬间冷了脸,“裴相将天下子民当成敌人了么?”
裴如海半步不让,“难道不是敌人?他们要世家让步,想要自己上台,狼子野心,他们也配。”
时烨深吸一口气,“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我时家的,更不是你裴家或是任何一个世家的,裴相莫要僭越了。”
裴如海冷笑,“殿下高风亮节,不如将自己的太子位让出来给别人坐,反正这天下也不是你的。”
“你!”
“好了,烨儿先下去吧。”
“父皇!”
“来人,将太子带下去。”
时烨行礼,最后看了裴相一眼,下去了。
太子被带下去后,裴如海立即收敛了外放的气场,垂眸对敬康帝道:“陛下,太子心急了,还是太过年轻,难堪重任呐。”
敬康帝轻咳两声,“再给他点时间吧,说起来爱卿有何打算?”
“我此前找人稍微调查了下,风波都是从西郊别院的赏梅宴后开始的。”
“西郊别院,赏梅宴?跟太子有关?”
裴如海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含糊道:“殿下也是受贼人蛊惑。”
“谁!”
“萧平川娶的新妇,沈家庶女沈素钦。”
敬康帝回忆了一下,好半天才想起这么个人来,“她不是乡下来的么?”
“她确实出身乡野,但师从季渭崖,小小年纪就写下了《东梁赋》,在文人中间地位颇高。”
“你的意思是这事是她弄出来的?”
“是。”
“原因?”
裴如海叹气,“都是陈年旧事惹的,陛下您知道当年长泰郡主非要嫁给那沈景和,原本沈大人与其原配夫人早有婚配,且原配怀有孩子,这个孩子就是沈素钦。”
“郡主逼嫁后,原配被降为妾室,嫡女被降为庶出。最要紧的是沈素钦还没满月就被送去乡下,直至陛下赐婚。”
“此前,沈素钦闹着要让郡主与沈景和合离,臣拦下了。她大概是记恨臣,这才闹出这些事来。”
敬康帝认真听着,越听火气越大,“区区一个乡下女人竟搅得天下大乱,还鼓动太子心志,着实可恶!裴相是老了心善了吗?被一个女人拿捏。”
“唉,她毕竟是将军夫人。”
“将军夫人又如何?他萧平川现在手中无兵权,你怕他做什么。该抓就抓,该打就打,尽快把这事压下去,否则朕就真要拿你问罪了。”
裴如海跪地,“臣遵旨但是,若殿下从中阻拦,臣”
“太子的命不能动,其它随你便,这还用朕教你不成?”
“臣遵旨。”
另一边,沈素钦正在听居桃汇报消息。
居桃这几日通过各地兴源酒楼监控着事态发展。
沈素钦每日都要过问,生怕事情超出控制。
“你说嘉州闹得最凶?”
“是,苏当家发来消息,他在背后出力不少。”
沈素钦哭笑不得,“你让他低调点,前阵子刚因为锦云坊的事得罪不少人,现在可不能叫他被人抓住把柄。”
“那我这就给他递消息去。”
“嗯,最好让他找个隐秘点的地方避避风头,我总觉得裴家不会什么都不做。”
“好。”
“都城这几日乱得厉害,太子找将军帮忙维持秩序,已经好几天没回府了。府里人手少,你出入小心些。”
“我晓得了钦姐。”
“算了,这几日你跟我都尽量别出去了,有事让外边的人进来。”
“好。”
沈素钦原以为裴相就算再嚣张,也不敢公然闯进将军府来抓人。
谁曾想,当天夜里,他就调了几百号人直接撞开将军府大门,要抓走沈素钦。
许有财拼了老命阻拦,最后沈素钦怕他们受伤,自愿跟着走了。
一路上,沈素钦被人蒙了眼,推搡着上了一辆马车。
等她能视物了,才发现自己身处地牢,将他抓来的不是旁人,正是裴家裴听风。
“表哥,”沈素钦笑,“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掺和这件事。”
“你想动我父亲,我不可能置身事外。”裴听风语气不太好,“你可知自己惹了多大的祸,就为了一纸和离书,为了出口气,将全天下绑在一起搅得一团乱。你就没想过,万一事态超出控制,你会成千古罪人。”
“少给我扣高帽子,那些寒门士子之所以轻而易举就被鼓动,真正的原因是你们世家百年来把持朝政,不给他们半点出路。天下要乱,也是你世家做孽在先。”沈素钦轻描淡写地回,“至于其它的,我不过是顺带罢了。”
裴听风:“我不同你争辩。但你要晓得,被抓的绝不止你一个。他们无权无势,可没有你这样的待遇,说不定现在早就缺胳膊断腿了。”
这点沈素钦不担心,她之前就拜托过殿下保这些人。
不过这些不可能叫裴听风知道。
于是,她顺着他道:“你想拿他们威胁我。”
“是。”
“可惜我不吃这套,既然他们选择站出来,承受这些早就是意料之中的,与我何关。”
裴听风没想到她心硬成这样,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想要什么?”他退了一步,“若是和离书,我可以现在就去想办法。”
沈素钦倚靠在牢房门上,“晚了哦,我现在不止想要和离书了。”
“那你还要什么?”
“我要时云珠再也做不成郡主。你瞧,拿一个不痛不痒的郡主封号换相位,是不是很划算?”
裴听风脸色铁青,“这我做不了主。”
“你可以回去跟裴相商量。”
“我说实话,没人能撼动裴家,到最后你可能会一无所有。”
“那就走着瞧吧。”
“你这又是何必呢?”
沈素钦避而不答,“我倒是好奇,你知道田税改革的事吧,为什么没有跟裴相讲。”
裴听风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
“要是我爹知道了,你就活不成了,连带着改革也没有半点可能。”
沈素钦眯眼:“你站在殿下这边?”
“算不上,我站在天下百姓那边。”
第42章 大哥
◎“出了这扇门,你我就是敌对关系了。”◎
骠骑将军府。
将军府中门大开,府中灯火通明。
萧平川被紧急找回府中,一众亲卫身穿盔甲正在听他训话。
“居然让人闯进府中把夫人直接带走,说出去丢不丢人!”他冷脸站着,目光犹如刀锋般冷冽。
众亲卫不敢吱声。
当时府中只留了四五个人巡视,一下子闯进来两百多号人,他们几个将对面放倒了一半多,可惜最后还是没拦住。
“走吧,”萧平川也不再废话,大踏步朝外走去,“随我接夫人回家。”
“是!”喊声震天。
“等等,将军等等,”居桃冲出来拦他,“夫人交代过,万一她出事让你千万不要插手,她能处理。”
萧平川低头看她,半晌没说话。
“真的,将军,夫人真是这么说的。”
“她把我当什么?”萧平川低声缓缓道。
“什么?”
“我说,她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居桃张了张嘴。
顷刻,一列重骑从骠骑将军府疾奔而出,重骑踏地轰鸣,前进时撞碎凛冽的寒风。
为首的萧平川周身肃杀,像是凶猛的野兽冲出囚笼,直扑城北而去。
当夜,都城正街两侧的百姓都听见了如驱雷鸣的马蹄声,以及铠甲相互破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到达应天府,萧平川勒停身下骏马,未等马蹄落下便翻身下来,一脚踹开应天府大门。
守狱的差役从睡梦中惊醒,慌乱提起脚边的宽背大刀冲过来,都被萧平川身旁的近卫三两下砸晕了丢到一旁。
一行人沉默着边打边往里冲,脚步不见丝毫停滞,如入无人之境。
沈素钦原本合衣睡在苇草上睡得好好的,突然被嘈杂的声音吵醒。
她睁开眼睛醒醒神,细细听了一小会儿,随后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牢房门口,等着萧平川过来。
狱中光线暗淡,只有黄豆大小的烛光晃晃悠悠亮着,照亮周围巴掌大的一小块地方。
很快,萧平川高大魁梧的身影像座大山一样压过来,压迫感横扫整座牢房。
“来了?”沈素钦温和开口。
“嗯。”萧平川走到近前,抬手轻轻一扯,扯掉门上的铁锁链,“出来吧,我带你回去。”
沈素钦往后退两步,不肯出去,“我与裴家有交易还没完成,不能走。”
萧平川直接一低头大步迈进来,捉起沈素钦的手腕拽到身前说:“别跟提什么交易不交易的,这是牢房,但凡有点身份的人进来都能对你喊打喊杀,你不能久留。”
沈素钦比他足足矮了一头,身形更是比他娇小好几圈。
此时被他攥着手腕拉着,整个人都不得不倾身向他,时间久了腿酸站不住,她便干脆将上半身倚在他的胸口上,耐心道:“我在跟裴家谈时云珠的郡主位,你再耐心等等唔。”
感受到手腕被蓦然捏紧,她痛哼一声,:“你弄疼我了。”
萧平川稍稍放松力道。
“由裴相出面八成会顺利些,我们再等三天,不,或许两天就够”
萧平川不等她说完,直接弯腰把人往肩上一扛,半扛半抱着走了出去。
“萧平川你听我说,萧缙安!”沈素钦挣扎。
萧平川一概不理,直至将人扛出牢房,扛到众属下面前,才将人放下说:“一个郡主名号而已,不值得你涉险。”
说完,他朝众人一挥手,“走。”
接着,他又将沈素钦打横抱起,直接丢到马背上去,待她坐稳,又从属下手里接过她平日里经常穿的狐裘给她披上,最后自己才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驾!”
霎时,骏马疾驰,寒风猎猎。
沈素钦无奈地缩在他怀里,眯着眼望着街景不断后退。
身后人胸膛厚实温暖,往后靠的时候,能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她抿了抿唇,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震得整个胸腔都跟着疼了起来。
夜风寒凉,她目光灼灼地落在萧平川扯着缰绳的手上。
“将军。”
“嗯。”
“你的手凉吗?”
“还好。”
回到府里,萧平川一路将人抱进卧室放在床上,“去请大夫来。”
他吩咐下人。
“不用,”沈素钦出声,“我没事,你们下去休息吧。”
萧平川不允,“去请大夫。”
“是,将军。”
挥退众人后,萧平川搬过一个凳子来,坐在沈素钦对面,认真道:“沈素钦,今后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准你拿自己的生命去涉险。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我沈大人和沈夫人怕,你该多为他们想想。”
沈素钦有些不自在地将裙摆捋顺,小声道:“寒门未退,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
“少说没有用的,你还真当自己无所不能是不是?”
萧平川语气严肃,表情也严肃,一派板正说教的模样。
沈素钦瞧着他这副模样,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沈素钦把身子往后挪了挪,靠在枕头上,笑着说:“当初是谁一口一个天下百姓,要我做太子的幕僚。如今我还没做什么呢,你就这副模样。萧将军,你可知一旦我与太子紧紧捆在一起,就会被人当成靶子。今日这种事只会多不会少,就是不知道将军到时作何感想?”
萧平川脸色霎时黑了下来,“我与太子说过,不会将你暴露于人前。”
沈素钦闲闲道:“来不及了哦,现在连裴听风都晓得均田制是我弄出来的。”
“怎么会?”
“你问我?或者你该去问问太子殿下。”
萧平川坐不住了,他起身,一脚踹开凳子,焦躁地来回在屋里踱步。
若当真如沈素钦所言,那么他们在都城的处境就会变得十分不妙。
均田制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它是一个信号,是一个明目张胆的要与世家作对的信号。
而眼下,均田制涉及的人有沈素钦、太子和他,若多加一个裴听风,很难保证裴家甚至都城世家不知道此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我成婚那日。”
“你觉得裴如海现在知不知道?”
沈素钦摇头,“不好说,裴家宴会那日,我曾被裴如海私下约见,按照他的说法,是在得知我手中有兴源酒楼后想让我供养世家,而非其它。但我总觉得若只单单为了钱,不至于一而再再而三朝我下手。”
萧平川脸色沉肃,“此事,你打算怎么办?”
“无解。”
萧平川沉默。
确实无解,裴如海手中有二十万中军,敬康帝想必也站在他那边。而他们所依仗的太子根基未稳,黑旗军又远在北境。也就是说,要是裴如海铁了心要对他们下手,他们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事到如今,将军还不肯跟我说说你与太子的后手吗?”
沈素钦话音刚落,门口就来了人说:“裴府来要人了,在大门口,让咱们把夫人交出去。”
屋内两人对视一眼,萧平川说:“我出去瞧瞧,你呆着别动。”
沈素钦点头。
此时才刚入夜没多久,大街上还有行人在走动,小摊贩叫卖声不断,热热闹闹的。
裴听风带来的人不多,也就十几个,还不及将军府的亲卫多。
他长身玉立,站在门口,像是来拜访的,而不是来要人的。
萧平川出来时,手里没有提兵器。
“大哥。”裴听风见他,开口喊道。
萧平川颔首,“我以为你不认我了。”
裴听风苦笑,“我这条命是大哥救的,怎会不认?”
萧平川顿了一下,“进府说话?”
“嗯。”
裴府家丁要跟,裴听风摆手:“你们在外边等就是了。”
“是,公子。”
萧平川带着人去了正厅,厅内没有生碳火,寒气深重。
裴听风裹紧身上的大氅,把自己的下巴缩进领子里。
“坐吧。”萧平川指了指身旁的椅子。
裴听风落座。
“是家里让我来的。”他说。
萧平川没有回,而是问:“裴如海知道均田制了?”
裴听风低头,“知道。”
“你说的?”
“不是,东宫有人。”
“裴家要动手?”
“是。”
萧平川深吸一口气,“那你还明目张胆来这里。”
“我想着总要有个了断。”
萧平川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当年我与殿下走过大梁每一寸土地,见过许多人许多事,在北境有幸跟着大哥上战场,也深知大哥品性。我与殿下一样,深信沙陀早晚有一日会借由你的手归入大梁。但在此之前,我们得先确保大梁还在。”
“不瞒你说,来之前我先去找过殿下,我跟他没谈好。”
萧平川大概能猜到他们谈了什么。
“赋税、田制、选官制,你们一下子想要的太多了”
听到这里,萧平川没忍住打断他:“不是我们想要太多,是百姓活不下去了。你不是走遍大梁了吗?难道就没睁眼看看百姓们都在过什么日子?”
“我看见了,所以我从户曹掾史做起。世家根基深厚,咱们不能一下子动摇他们的根。”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不信。”
“是不信我想动世家?”
“是。”
裴听风惨然一笑,“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跟自己家族作对。但万事万物盛极必衰,裴家已经到顶了,若还放任不知收敛,会有大祸。”
“这个道理,裴如海不懂?”
“他怎会不懂,他是放不下。所以大哥,再给我点时间,我们手段和缓一点,不要这么激进。”
萧平川双手环胸:“你说的和缓,怎么个和缓法?”
“比如流民无田,可以叫他们先开垦无主荒地;税重可以先减税,寒士可以入朝,但也需经过选拔,从小吏做起”
“不必说了,这些你也与殿下说过?”
“是。”
“那你可知他为何会拒绝?”
裴听风摇头。
萧平川冷笑,“你不必走远,就去城外的流民村转一圈,你会知道每日有多少人冻死饿死。他们能活到荒地开垦出来吗?裴松潮,你太天真了,大梁日薄西山,你既要又要,只会什么都抓不住。”
“我可是你们不会成功的。”
“我知道,世家权大,还有中军在里头掺和,哪怕加上我北境的七万大军也是以卵击石。可是放眼整个朝堂,除了我,还有谁敢站出来?若连我也不动,你叫那些流民怎么办?”
或许因为他自己流民出身,比裴听风和太子更清楚他们的处境。
“我以为你只在意沙陀。”
“我首先是大梁子民,然后才是守国门的将军。”
裴听风久久无言。
天气似乎又冷了些,寒风呼呼地从窗缝往里灌,裴听风的手脚被冻得麻木了。
他搓搓手,站起来道:“我得回去了,表妹这边让她近几日别出门,其余的我自会处理。”
萧平川起身送他,“谢了。”
裴听风走到门口,“大哥,出了这扇门,你我就是敌对关系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敬重你。如果可以,我很想回到我们在北境打战的日子。”
“嗯。”
第43章 山雨欲来
◎“她是将军府女主人,她就是我。”◎
送走裴听风后,萧平川一个人在厅堂里坐了很久。
认识时烨、裴听风的时候,他自己也才十多岁。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带着手下兄弟跟沙陀打了几年了,名气也打出去了。
这俩混在队伍里,皮肉细白,骨架子一小把,一看就是精细喂养出来的。
他骑着战马路过他俩几回,没太正眼瞧他们。
直到有一回,时烨拎着个沙陀人的头颅回来,那断颈处的血淋淋漓漓,滴了他半身。
也是在那之后,他才正眼瞧上这俩人。
后来混熟了,非说要结拜,虽然最后没结成,但大哥、二哥就这么胡乱喊着,也喊了几年。
那会儿这两人天天把国泰民安挂嘴上,他不爱听,觉得嘴巴说说而已没什么用,不过听的次数多了,他自己也就上心了。
他们说要让他安心打战,把沙陀拿下;要时烨好好做他的太子皇上,裴听风辅佐,一起努力创个太平盛世。
呵,这还什么都没开始做呢,就先成敌人了。
萧平川想。
沈素钦提着灯笼来找他,这是沈府偏院挂在门上的那两只中的一只,被她要来了。
小小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暖黄色的光,撑开黑暗,拢出一小片天地。
沈素钦站在厅堂门口顿了一下,将灯笼挂在门上,然后才进去。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她问萧平川。
萧平川:“想点事。”
沈素钦挨着他坐下,“在想什么?”
“想以前。”
沈素钦将双腿曲起来,用裙摆盖住脚面,轻声说:“很为难?”
“没有。”
“裴听风不是真来找你要人?”
“不是,他来提醒我赶紧回北境,带着你一起。”
“哦?”
“裴家已经决意要放弃太子了,你我都算太子那边。”
“我倒没料到世家反应会这么大,八成还是田税改革吓到他们了。”
“嗯,裴听风说东宫有他们的耳目。”
“难怪。”椅子有些硬,沈素钦坐得不舒服,将身子朝萧平川那边歪了歪,“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把太子从东宫接出来吧。”
“接出来之后呢?”
萧平川摇头,“我不知道。”
沈素钦想了想,“要放弃吗?”
“放弃什么?”
“放弃跟世家作对。”
只要她收回对寒士的鼓动和那份田税改革,然后出关隐姓埋名,时烨就还可以做他的太子,而萧平川或许也能继续做他的将军。
“你想放弃吗?”萧平川反问。
沈素钦又挪了挪身子,“我无所谓,我可以带着沈景和跟江遥一起出关,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萧平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门边那盏不甚明亮的灯笼。
“沈素钦。”
“嗯?”
“你走吧。”
“什么!”沈素钦倏然转头看向他,语调稍微高了些。
“都城对你来说已经不安全了,我也未必护得住你,出关去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视着前方,侧脸轮廓被光影裁剪得格外锋利冷漠。
不知为何,沈素钦听见这话并不觉得高兴,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烦躁,“那你呢?”
“我得护着殿下。”
“你知道如果放弃他,回去北境,你照样可以打去沙陀。”
“太慢了,我等不起。”
沈素钦没有深究下去,而是说:“如果调黑旗军南下呢?”
萧平川这次沉默了许久,半晌才缓缓回道:“那就意味着黑旗军要与大梁开战了,不是一个好主意。”
“可眼下要是没有黑旗军的威慑,你跟他拿什么活命?”
萧平川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很在意我的生死?”
“都什么时候了,萧平川!”
沈素钦将双腿放下来,语气严肃道。
萧平川轻笑出声:“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的笑声在空荡的厅堂里显得有些低沉粗哑,很轻很淡的一声,如果不仔细捕捉压根听不见。
“其实,只要找好借口,黑旗军南下未必意味造反,也可以是”沈素钦眼睛亮亮的,“护驾。”
萧平川笑意渐隐。
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与时烨曾将皇城守卫大半换成自己人。这就是他跟太子的后手,但这点人手,在绝对力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若真如沈素钦所言,来一场自导自演也未尝不可。
“可是黑旗军南下,即便是脚程最快的铁骑也得四天四夜,何况步兵。”萧平川说,“再加上传递消息北上的时间,来回怎么也得十天左右,我们还有这么多时间吗?”
“四天四夜那是走官道吧,你可知大梁最快的不是官道,而是商道。”
“什么意思?”
“官道勾连各大郡县,原本就不是最短路程,加上设卡讨税,像我们这样的商人其实很少走官道,而是走自己开的路。”
她各大分号之间经常彼此调用货物,这不像行脚商贩需要在郡县落脚,她只需要直接勾连各分号就行了。
因此,可以说她在大梁有一套自己的路线图。
“走我的路,骑马三昼夜可到北境。递消息自不必说,两日可到。”
萧平川很是意外,旁人或许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对于操心过粮草辎重运输的他来说,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分量。
“那可需要差人带路?”
“不必,我让居桃主持联络沿路兴源酒楼即可。”
至此,萧平川心下大定,“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他没想好。
“谢谢你。”
沈素钦摇头:“谢我做什么,要不是我搞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来,你跟太子也不会被世家当成眼中钉。”
“不全是因为你。”萧平川刚开了个话头,就被人打断了。
“将军,将军,宫里来人了。”
“让人进来吧。”萧平川说。
很快,亲卫领着一个面生的内侍进来。
来人隐晦地扫了眼四周。
萧平川挥退亲卫,只让沈素钦留下。
“这”内侍看看沈素钦,犹豫道。
萧平川:“她是将军府女主人,她就是我。”
“是是。我是严公公手下的,他让我悄悄出来给将军递个话。”
萧平川:“公公请讲。”
“太子今早朝会后被陛下软禁去了明德殿,不准任何人探望。”
“何故?”
“奴婢不晓得,严公公没交代。杂家只知道殿下身边的人都被处死了,一个活口也没留。东宫那边似乎也去了人,再详细的杂家就不知道了。”
萧平川眉头紧皱:“有劳公公带话。”
沈素钦上前,从袖袋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来人说:“多谢公公。”
来人喜笑眉开:“不打紧不打紧。”
沈素钦:“我送公公出去。”
“有劳。”
不多时,沈素钦折返回来,见萧平川已经披上玄色大氅,似乎准备出门。
“你要入宫?”沈素钦问。
“是。我担心他们会对殿下下杀手。”
“陛下舍得?”
萧平川沉声:“就算舍不得也没办法,他管不了了。”
“那你只身进去就管得了?”
“皇城守卫大半都是我和太子的人,带他闯出来应该不难。”
“这就是你跟他的后手?”
“算是吧。”
他回答得勉强,沈素钦晓得,他自己心里应该也没底。
世家的动作太快了,比她料想的还要快。
这是她的失误,她低估了世家的胆子,他们居然连皇权都敢沾手。
“我可以帮你做点什么?”沈素钦问。
“帮我递消息去北境,调两千骑兵八千步兵南下。骑兵脚程快,我这边万一出什么岔子,你可以让许有财直接带人入宫接我。”
“可以,还有吗?”
“我会给你留够护卫,这几日我不在府中,你不要出门,等我回来。”
沈素钦没有应他。
“还有吗?”
萧平川想了想,折回书房去了一趟,等再返回时,手里多了一封和离书。
他将和离书递给沈素钦,“落款我已写好,若我回不来,你就带着和离书走吧。”
说完,他停了一下,板着脸说:“和离总比丧夫强。”
沈素钦垂眸细细扫了一眼,萧平川的字力透纸背,刚劲有力,居然自成风骨。
看罢,她将和离书收起来,道:“若你回不来,我不会替你报仇。”
萧平川摇头,认真地看着她说:“不必,我回不来,你就只当没有我这个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黑云压城,寒风四起。
将军府门口,萧平川翻身上马,猛地一甩缰绳悍然朝皇城奔去,身上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
沈素钦站在檐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神色冷肃。
半柱香的功夫,萧平川独自一人在宫门前停下。
头顶是巍峨高耸的城墙,像座大山一样压下来。
“将军,请将武器留下。”守门的宫人说。
萧平川没带惯常用的重剑,将胡乱拿的一把刀交出去。
“带我去明德殿。”他吩咐宫人。
“将军这边请。”宫人引路。
萧平川跟在后面,居然没人拦他,不是说太子是被软禁的么。
“太子殿下在明德殿吗?”
“回将军,在的。”
“我能见到殿下?”
“能的,陛下交代过,若是将军来找殿下,不必拦。”
“嗯。”
萧平川神色微动,不知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来到明德殿,殿外有重兵把守,殿门紧闭。
“将军请自便。”宫人说。
萧平川颔首。
明德殿荒废已久,院中积雪无人打扫,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几乎没及小腿。
萧平川如履平地,越过重重守卫,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下。”他喊。
殿内没有生碳火,阴冷刺骨,光线暗淡。
“唔”
声音从内殿传来。
萧平川循声走去,转过一架屏风,见床上卧着一人,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殿下?”
时烨抬头,艰难道:“你还真来了啊。”他扯动了伤口,冷嘶一声。
萧平川快步走过去,“伤哪了?”
“后背。”
萧平川伸手摸了摸他的骨,“还好腰骨没断。”
时烨自嘲一笑,“他果然年纪大了,心软了,要是放在以前,我这样公然顶撞他,他早把我打死了。”
萧平川皱眉,他担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还会比这更糟吗?”
“也是。”
此时,屋内光线越发暗淡了。
重如重山的阴影铺天盖地向两人压来,将窗边仅剩的光明压成窄窄一束。
萧平川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穿过刀棘箭林,他看见了天空飘着的鹅毛大雪。
“接下来怎么办?”他回头问时烨。
“赌一把吧。”
第44章 城中大乱
◎“既然你那么想要太子的命,就自己去拿。”◎
此时,正是半夜,距离沈素钦被抓又被救回来不过一天时间。
夜风呼啸,将军府书房烛火昏昏。
沈素钦伏在桌案上,将调兵的消息用兴源酒楼特有的密语写下递出去,又招来居桃。
“将军要借我们的道,调一万黑旗军南下,你帮着运作一下。”沈素钦对居桃说,“这一趟,全部军需由沿路兴源酒楼支持,挂我的账即可。”
居桃皱眉,这是她头一回面露难色。
“怎么了?”沈素钦问。
“近来咱们支出颇多,说实话,单走你的账负担一万人行军开销可能不够。”
“嗯?”
“钦姐忘了,三十万石粮食,十万月银,上千万两撬动锦云坊的银两,可都是从各地分号支取的。”
“虽说锦云坊那边的花费只是过路了一下,但也引起了各地掌柜的警觉。这回从北境南下,沿路要经过的分号不止百个,怕是不好搞呢。”
说白了,兴源酒楼是有钱,但也经不住沈素钦这样无止境的消耗。
尤其这种消耗还是赔本买卖。
他们是生意人,沈素钦有自己的人马要养,再这样填进去,大家就都别玩了。
“我晓得了,那就先不管,若他们真吃不上饭再说。反正粮食军饷是给过的,他们总不至于什么都不带就南下。”
“我也觉得可以。”
“那就这么定,眼下情况未明,黑旗军得尽快到来,迟恐生变。”
“我晓得了,我亲自出去打点,万不会误事。”
“好。”
与此同时,另一边长泰郡主、沈素秋都在裴府,同在裴府的还有安平侯父子、冯三贺、度支使杨侃以及裴相、裴听风和一众世家,数十人端坐在裴府议事厅,厅内碳火燃得旺旺的。
“陛下的意思是太子不懂事,小惩大诫即可,但在老夫看来,太子所谋甚大,据说他一直跟那帮清流交往密切。”裴相说。
所谓清流就是朝中家世单薄,单靠才干搏出位的那帮人,他们是真正在干活的,毕竟脏活累活繁琐的活总要有人干。
安平侯说:“有什么用,眼下太子都被软禁了,他们还不是屁话不敢说。要我说,咱们就得先下手为强,以免夜长梦多。”
“侯爷是怕兵权旁落,只差临门一脚了是吧?”冯三贺说。
安平侯冷笑,“是又怎么样?你手里已经有中军了,总不能还惦记那点黑旗军吧。”
“谁能不惦记,要知道当年黑旗军威名远播,据说个个以一当十。要是谁能把它捏手里,岂不是在朝上横着走了。”
“萧平川握手里了,你看他横着走了吗?”
“诸位,”沈素秋突然出声,“我们今日来是商讨寒门一事,莫要闲聊。”
“啧,你个小丫头片子。”冯三贺不悦。
裴听风横跨一脚挡住他看向沈素秋的视线,道:“将军说正事吧。”
冯三贺不依不饶,“我们商议事情,找个女人来做什么?”
“沈大小姐是詹伯衍詹老的学生,那些读书人很是推崇她。”裴听风说。
“有屁用,老子可听说闹出这桩事的是季渭崖的学生,人家不比你牛逼?”
沈素秋气得脸色发白,“冯将军若是看上她,不妨把人从萧将军手里抢过来。”
“你!”
“好了,”裴相适时出声道,“素秋你先下去吧。”
沈素秋看向长泰郡主,见她轻轻摇了摇头,即便不甘心也只得收敛神色,乖乖道:“是,相爷。”
自吟山居清谈会后,她在国子监的地位一日不如一日,所有主动上来搭话的,全是打听沈素钦的。锦云坊也在她手上丢了,虽说最后卖出一大笔银子,但终归还是输得难看。
早知道她一入都城就该下手弄死她。
眼下要想再动她,就得先弄倒萧平川甚至太子,真是一步慢步步慢。
沈素秋走后,裴相继续说:“我今日把大家喊来,是想让诸位清楚,有人妄想撼动世家,这个时候我们更应该站在一起,这样才能保住我们该有的东西。”
“千万不要听信某些谗言,以为一朝天子一朝臣,没用,只要世家不倒,谁上位都没用,诸位听懂了吗?”
众人颔首,连太子殿下都快倒了,他们哪还敢有其它想法。
“太子的心已经不在我们这边了,我们要尽快从陛下旁支里挑选新的继承人出来,一旦有了新人,即刻逼太子退位。”
“我觉得不能等,要先了结太子再说。”安平侯坚持,“太子毕竟是陛下唯一的血肉,他若不死,陛下未必愿意将江山交给旁支。”
“我不同意,万一把殿下惹急了,他一怒之下调黑旗军南下怎么办?”冯三贺说。
“天高地远的,那些人还能飞过来不成?”安平侯说,“你怕不是被萧平川打破胆了吧。”
冯三贺单手按在剑柄上,“安平侯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开玩笑罢了。”
“既然太子不能留,那么那个沈素钦也不能留,”长泰郡主突然出声,“寒门就是受了她的蛊惑才心思浮动,这个女人死了比活着有用。”
裴相淡淡看过去,“她是萧平川的人,你若有本事杀她,我不拦你。”
他也觉得这个女人麻烦,本来,他们不至于跟太子撕破脸,只要杀了沈素钦,平息寒门纷争,他们照样可以安枕无忧。
哪成想刚把人抓了,就被太子指着鼻子骂,还被有心人将此事传了出去。
这下那帮泥腿子以为他们的靠山除了这个女人,还有太子,闹起来就更凶了。
长泰郡主脸色铁青,若不能杀沈素钦,她浪费时间坐在这里干什么。
“那你们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她问。
“太子倒了,萧平川还能撑多久?不要太心急,总得一个一个解决。”裴相说,“至于杨大人,你要守好国库,黑旗军的补给一定要切断,这样才能将其拦在北境。”
“是,侯爷。”
“那太子”安平侯还是不死心。
裴相睨他一眼,“既然你那么想要太子的命,就自己去拿,只不过你记着,成或败都与我等无关。”
“可是,”安平侯哪里看不出来他想坐享其成,但眼下是他距离黑旗军兵权最近的机会,他不可能放过,“我府中人手不够,相爷可否相帮?”
“冯将军。”裴相看向冯三贺。
冯三贺点头,对安平侯说:“你儿子手里不是有兵么,用他的。”
安平侯一想,卫驯手底下有积射营,三千人足够了。
“杀两个人而已,别带太多,否则目标太大。”裴如海说。
“那我带两千人。”
“可以。”
大雪纷纷,都城一片银装素裹,皑皑白雪之下,暗流涌动。
那一年冬天,朝中所有人都知道都城终有一乱,但没人预料到最先乱起来的会是城外不起眼的一处流民村。
起初是大雪压垮了屋顶,流民们自救无门,跑去跟守城卫求救。
谁知守城卫不仅不施以援手,还趁乱抢夺财物,甚至害了几条人命。
流民们暴起反抗,一夜之间杀死守城卫,突破城门,攻进了都城。
城中宿卫兵后知后觉,衣带不整慌乱迎敌,居然打不过手无寸铁的流民。
至此,城中大乱。
安平侯瞅准时机,命卫驯调来积射营两千战士团团将明德殿围了,想借机杀死太子嫁祸给闹事的难民。
明德殿内,刺骨的寒风从窗缝吹进来,将纱帐高高撩起,复又缓缓落下。
时烨微仰着头瞧着眼前这个背靠天光的人,不知在想什么。
“缙安。”这两个字被气流冲出喉管,轻轻地在萧平川耳边打了个转。
萧平川回头,“待会跟在我身后。”
安平侯带人围困他们已经不止一个时辰了,迟迟不肯动手。
两人讯息不畅,不清楚城外的事,更不清楚安平侯为何迟迟不动手。
两厢僵持。
大雪无声地下着,数千积射营军士杀气腾腾地站在殿外,不多时身上就覆了一层白雪。
风起,一片鹅毛大雪从半空被吹到殿门口,大片朱砂红中突兀地冒出一点白,悠悠飘落着。
忽然,吱哟一声,殿门大开,雪花被乱流震碎,雪沫飞溅,安平侯下意识闭了闭眼。
他定睛再看时,只见一袭玄色劲装的萧平川不避不让地站在大门中间。
黑亮垂直的发,英挺斜飞的眉,黑眸藏着尖锐杀气,宛若悬崖绝壁间翱翔的苍鹰,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周身散发的全是睥睨天地的强势。
“安平侯,你想造反?”萧平川淡声问。
安平侯不回。
倒是一旁的卫驯开口道:“城中难民作乱,我等是来保护太子的。”
萧平川眉头皱了皱,难民作乱?寒门的事还没摆弄清楚,怎么又冒出难民来?
不过他并没有追问,既然安平侯还不愿撕破脸,那就继续装下去,正好黑旗军未到,贸然动手胜算不大。
“既然是来保护太子的,那希望侯爷好好保护,”他说,“莫要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安平侯冷笑:“将军教训的是。”
“好说。”
萧平川退回殿内,“砰”地一声关上殿门。
雪势越发大了,疏疏的落雪声震耳欲聋。
“如何?”
时烨迎上来问他。
萧平川摇摇头,“咱们的人混在其中,不用担心。”
他们原本安排了一批自己人在宿卫军里,专门负责巡视守卫皇城。
“他们来了多少人?”
“看不出来,不过院中至少有上千人。”萧平川回。
“比预期多。”
“嗯,不过战斗力应该不行。”萧平川回,“还有机会。”
内城积射营多从世家贵族子弟中挑选,因为不必近战,不用冒险,是一条方便镀金高升的好路子。
这也意味着营中军士多是三脚猫功夫,有真本事的反而不多,否则怎会轮到卫驯那种人做将军。
“南下的一万人最快什么时候到?”
“两天后。”
时烨轻叹一口气。
第45章 利用
◎“能救你们的,只有太子。”◎
距离萧平川入宫已经过去了三天,宫中没有丝毫消息传出来。
这天,沈素钦脱下狐裘,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
据居桃送来的消息,黑旗军一万精锐已经动身南下,日夜兼程,最晚后天下午到。
而萧平川留在都城的人手,除了留守将军府的七八个人外,其余不知在哪里,连许有财也还没露面。
眼下,府外时不时传来混乱的人声,沈素钦心中不安。
“来人。”她高声道。
“夫人。”有亲卫抱拳。
“能找到许将军吗?”
亲卫犹豫一瞬,“能的。”
将军吩咐过,不论夫人有何需要,都要尽力满足。
“那你去把他找来,顺便让人去沈府一趟,让图克苏带沈氏夫妇来将军府。”
只有把人放在眼前看着她才放心。
“是,夫人。”
亲卫下去办事后,她又喊来居桃。
“居桃,都城怕是不能久留。你去准备准备,咱们随时离开。”
居桃点头,“都城的兴源酒楼要撤吗?”
沈素钦想了想,“撤吧,等风头过了再安排人回来不迟。”
“好,我这就安排下去。”
将人都散出去后,沈素钦回房取出自己的弯刀,这还是萧平川送她的。
她自己平常是没有什么贴身武器的,主要也是她轻易不动手,不想手上沾血扰了平静的生活。
不多时,许有财匆匆忙忙跑进来,“夫人,你找我?”
“嗯,将军那边还能联系上吗?”
许有财愣住,“你,你咋知道的?”
“你们将军临走时交代过我,”沈素钦说,“你们的兄弟最晚后天上午到,无论如何先拖一拖,不要冲动。”
黑旗军才南下一万人,这要是对上中军,够干什么用?
要知道拱卫在都城周围的中军有三十万之众,其中驻守都城之内守卫皇城的宿卫军就有不下三万人。
“怕是拖不了多久,安平侯带了积射营的人将太子和将军所在的明德殿给围了。”
“嗯?”沈素钦擦拭弯刀的手顿住,“安平侯怎么突然是了,兵权。”她猛然站起身,“不好,他在等流民彻底乱起来,最好是攻进皇城,他要杀太子取兵权。”
许有财显然也是清楚的,闻言道:“将军吩咐过,若真出什么事,让我亲自带你出城北上,找黑旗军庇护。”
沈素钦转头看他,“所以你留下来是专门保护我?”
“差不多。”
“那萧平川呢?”
“把夫人你安全送出去后,我会再回来接应将军。”
“你手里现在一共有多少人?”
“一百出头。”
沈素钦深吸一口气,“借我,我去帮忙平息流民之乱。安平侯借不了流民的势,就不敢贸然杀太子。”
“不行,据说城外流民有数千人,咱只带一百人够干什么?”
“那你还有其他办法么”
许有财不说话了。
半晌,他才回道:“将军特地交代让我护你周全,你若是出了事”
“我出不了事。”
尸山血海她都淌过,眼下都城这点小阵仗她还不放在眼里。
“我跟着你。”
“可以,先带人陪我去趟兴源酒楼。”
“是。”
许有财将府中亲卫连同自己带来的人都带上,跟着沈素钦去往兴源酒楼。
大街上已然乱成一团,到处都是难民,他们抢摊贩食物,抢路人钱财,甚至动手打人。
期间也有巡城营、应天府的兵丁动手制止,可惜收效甚微。
“你靠边走。”许有财护着她。
他本以为沈二身子瘦弱,走上两步路就得喘,谁知她竟一路跟着自己小跑,速度不慢不说,连呼吸都没乱。
“将军身边有多少人你知道吗?”沈素钦边走边问。
“不到一千,不过一多半是殿下的人,咱们黑旗军不到二百。”
“对上安平侯,够么?”
许有财摇头,“不够,消息说积射营临时调了两千人入宫。”
“那咱们速度得快点了。待会去到酒楼,你带人去库房搬运粮食,咱们往城门去。”
“你是想?”
“施粥。”
一行人赶到兴源酒楼时,居桃正在指挥掌柜小二闭店,见沈素钦带人来,吃惊道:“钦姐你怎么来了?”
沈素钦抬手,示意她先不要说话,转而对钱掌柜说:“掌柜的,带许将军去库房取粮,我要施粥。”
钱掌柜多余的话一句没说,转身亲自引着许有财他们往后院走。
“许将军,请。”
许有财颔首。
待人走后,居桃靠过来,小声问她:“现在城中大乱,咱们这个时候去施粥,被抢都还是轻的吧。”
“许将军带来的人都穿着盔甲,身上沾着血气,难民未必敢擅动。”沈素钦说,“再说了,这鬼天气,填饱肚子才是要紧的。待会优先施粥给老弱妇孺。”
“我晓得了。”
不多时,百来号人押着十余辆粮车匆匆往城门口走去。
路上全是虎视眈眈的眼睛,但瞧见粮车有盔甲护送,一个二个只敢看着,也有胆子大上前动手的,但都被许有财一脚踢了回去。
很快,城门口架起铁锅生了灶火,锅中开始咕嘟咕嘟煮粥。
陆陆续续有衣衫褴褛的老人小孩围过来,沈素钦朝他们招手:“过来吃吧,一人一碗,免费。”
众人不敢动,因为守着灶火的官差个个身姿挺拔,一看就会要人命。
沈素钦看了一眼,没叫他们退下,而是对那些老人小孩说:“他们是北境黑旗军,我叫沈素钦,是北境萧将军的夫人。我们家那位出身贫寒,他感念诸位生活不易,特叫我来设法施粥,大家不要怕。”
说着,她亲自盛了一碗,走出去,递给一个老婆婆。
那老婆婆睁着浑浊的眼睛瞅瞅粥碗,又瞅瞅沈素钦,半晌咽了口口水道:“我可以喝?”
这粥暖呼呼的,香气四溢,她已经很久没吃到过了。
“喝吧老人家。”说完,她又从居桃手里接过一碗,递给一个瘦弱的小孩,“你也喝,孩子。”
小孩不敢接。
沈素钦蹲下身子,笑着自己先喝了一口说:“你瞧,不烫了,喝吧。”
小孩黑漆漆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粥,手却紧紧抓着一旁娘亲的衣角。
沈素钦拍拍他的头,起身对小孩的娘亲说:“让孩子喝吧,别把孩子饿坏了。”
说完,她把粥塞女人手里,转身走回锅灶边。
“想喝粥的都到这边来排队,一个一个领,都有!”
“老弱妇孺优先。”
“行动不便者可代为领取。”
话音落下,人群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哄地一声,大家争先恐后往施粥的摊子跟前挤。
“排队!排队!”居桃高声道。
“许大哥,帮着整顿下秩序。”
许有财点头,指了两个人:“你俩,带人去盯着。”
“是,将军。”
很快,队伍陆陆续续被整好。
沈素钦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铁锅旁,一碗一碗亲自将粥递出去,“老汉,去把你儿子喊回来,这粥要施一整天,来得及。”
“巡城营的刀可锋利了,那可是真能割人脑袋,可不敢闹事。”沈素钦状似闲聊,跟每一个过来的人都说,“听说一旦被抓就会当场打死,这种算是造反,要连累九族的。”
“我家将军跟太子在一处,心里记挂着你们,这才叫我来。”
“太子?太子宅心仁厚,心善着呢。”
“对,我就是写《东梁赋》那个,我老师教得好。”
“粥是将军和太子出钱买的,跟谁买?跟兴源酒楼买呀,那边那个就是兴源酒楼的掌柜。”
“不贵,没多要钱,兴源酒楼的当家也是个心善的,半捐半卖。”
两个时辰后,城门口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
流民是这两天才乱起来的,有一批冲破守城卫进城抢吃的,到了这会儿已经被抓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大多数则堵在城门口,要求朝廷给条活路。
沈素钦的出现暂时安抚了这帮人。
“施完粥后咱们打算做什么?”他问。
“自然是进宫要人。”
“要人?怎么要?”
人可是陛下亲自关的,安平侯还守着要随时收割性命,怎么可能要得回来。
沈素钦下巴微抬,“借他们的势去要。”
许有财脑子不够聪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也晓得夫人是有本事的,“我听你的。”
沈素钦拍拍他的肩膀,“你去找一个叫常叔的,他是流民村的村长,与我相熟。”
“好。”
流民村现在乱成一锅粥,等到把人找到已经临近傍晚。
灶火旁架起柱子,燃起了灯笼。
沈素钦施了一下午的粥,这会儿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倚着柱子垂头小憩。
头顶有柔和的光打下来,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毛绒绒金灿灿的光,被四周破烂的背景一衬,仿佛披了一层光。
来领粥的、围观的、坐地休息的人,全都不自觉放低声音,生怕吵到她。
守城卫和巡城营的人先一步找了过来。
领头的人沈素钦不认得。
“萧夫人,”来人八成是打听清楚状况才来的,“我们家将军想请夫人去问话。”
“你们家将军是谁?”
“中军将军冯三贺冯将军。”
“啧,”沈素钦有些嫌弃,“不去,我与你们家冯将军有仇,我怕有去无回。”
“夫人误会了,夫人平息难民之乱有功,将军是想向夫人问清楚情况,好帮夫人向陛下请功。”
“帮我请功?”沈素钦冷笑,“他是想帮他自己请功吧。”
“你!”
“回去告诉冯三贺,我这人记仇,没得合作。”
来人灰溜溜地走了。
临近午夜,许有财派出去的人回来复命。
“将军,您要的人找来了。”有人来报。
许有财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带常叔过来。”沈素钦沙哑出声,说了一下午话,嗓子早废了。
许有财将人带过来。
“常叔,这事你有参与吗?”沈素钦开门见山。
之前她还跟萧平川在常叔家里吃过饭。
常叔是念过几年书的,后来家道中落,不仅书念不起,连饭都吃不少了,这才沦为流民。
也正是因为他认字明理,才被流民们推举出来做村长。
常叔避而不谈,只说:“二丫被倒下的房梁压死了,他爹把她卖给赖头换了半碗粟米。”
“人都死了,还买去做什么?”旁边有东宫亲卫问,他暂时跟着许有财,听他调遣的。
此话一出,许有财跟常叔都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沈素钦解释说:“听过两脚羊吗?二丫他爹妈自己舍不得吃女儿,卖给别人吃。”
那人初听迷茫,转瞬后缓缓瞪大眼睛,“吃,吃了?”
沈素钦:“嗯。”
说完,她面无表情地对常叔说:“犯上作乱要诛九族。”
常叔苦笑,“别说诛九族了,再不谋出路,过完这个冬天,十族都死完了。我们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许有财眼圈发红。
只有沈素钦仍旧面无表情,“眼下,能救你们的,只有太子。”
第46章 一步难步步难
◎“东家也不管我们死活了吗?”◎
当天,沈素钦没有回城。
大梁都城的城门是黑铁筑造的,高一百一十尺,厚三十六尺,要几十人才能推动。
站在城门下,不管多高的人都会被衬得犹如蝼蚁一般。
未时二刻,暮鼓按时敲响,沈素钦与大几千衣衫褴褛的流民一起目视城门关闭。
天空阴沉沉的,雪又开始下起来了。
常叔站在沈素钦身边,嗫喏着说道:“你是贵人,金枝玉叶,不该陪着我们挨冻。”
沈素钦摇头,“都是人,谁也不比谁差。我问嘉州苏家要了一批粗布,之前还说让你们低价买,眼下也不用买了,你直接安排人去领吧。”
“晚上多烧几堆篝火,明日我再进城去弄些粮食。”
“城中被抓住的那些我是没办法了,你们的命我尽量保。”
常叔噗通一声跪下,“平日您就帮了我们许多,眼下还冒着危险大恩大德,让我们怎么报答才好。”
四周有流民闻言,也都跟着跪了下来,涕泗横流地将沈素钦围在中间。
雪还在下,寒风也在吹,飞飞扬扬的雪花在漆黑的夜空里到处飞。
沈素钦不避不让,目光淡然地扫视了一圈,道:“等我真正救活你们,再来谢我也不迟。”
说完,顿了一下,她又继续说:“若我失败了,你们记得少骂我两句。”
后半夜,沈素钦在篝火旁睁着眼睛一直坐到天亮。
丑时一刻,晨钟响起,城门打开。
沈素钦长舒一口气,站起来吩咐许有财派人进城去找钱掌柜筹粮。
可很快,被派去的人就返了回来,说:“都城戒严了,不准出也不准进。”
“可城门不是打开了吗?”沈素钦问。
那人说:“开是开了,但我瞧着守卫增加不少,怕只是为了震慑大家。”
沈素钦皱眉,带着许有财走近一看,还真是,城楼上下密密麻麻站满了提刀拉弓的人,一个个杀气腾腾。
“冯三贺!”沈素钦高声吼道,“出来见我。”
“冯三贺!”
不多时,冯三贺果然睡眼惺忪地出现在城楼上,两人一上一下,远远对视。
距离太远,两人其实并不太看得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冯三贺,你想要城外上万人去死?”沈素钦问。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中气十足,传得很远。
四周的流民们闻言,渐渐围了过来,很快城门口弓箭下就聚集了乌泱泱一大群衣衫褴褛的人。
冯三贺皱眉看着,“流民心怀不轨,本将军奉命守卫都城,自然要将不法之人拦在城外。”
“你们该庆幸,本将军没有下令将你们全数杀光。”
沈素钦周身冷肃。
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那就是低估世家的狠毒,又高估了太子的势力。
原本她想借寒士之口,将世家集权撕开一个口子。至于太子,若他势力强劲,那自然就能趁机谋求好处。
可没想到,世家强权竟强势至此,他们直接就想弄死太子,扶持好控制的新太子上位。
原本她以为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没想到流民造反,又给了她机会。
眼下,她想借流民之势进宫,将太子与萧平川从明德殿接回来,再图其它。
却又被拦在城外。
还真是一步难,步步难呐。
“冯将军自然可以将我们尽数杀光,但你要晓得,全大梁流民不下百万,你杀得光都城的流民,杀得光天下的流民吗?”沈素钦道,“你就不怕这一刀下去,天下流民全反了吗?”
冯三贺浑身一震,他居然忽略了这一层。
他很清楚,这个沈素钦说得没有错,他可以杀一万、两万甚至五万十万流民,可他杀不尽天下人。
况且,他也不敢冒着搅乱天下的危险。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是太子派来安抚流民的,太子曾说流民作乱事出有因,不可轻易问责,他还说会给流民一个说法一条活路。”
沈素钦这话既是对冯三贺说的,又是对身边的流民说的,“所以,我要请太子出面,践行当日承诺。”
冯三贺清楚,太子如今被困在明德殿,是万万不可能出来的,否则他们都得死。
“殿下正被陛下罚在明德殿思过,不可能出来。”
“那就让我们进去找他。”
“不可能,那是皇宫重地,你以为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进去吗?”
“那就只能劳烦将军通报一声,就说城外数千流民,求见太子殿下。若殿下不见,那我们就只好硬闯了。”
“你闯一个试试。”
“你以为我不敢?”沈素钦道。
冯三贺抬手,示意弓箭手准备。
许有财也抬手,示意他这边的人准备,同时还推着众流民往后退,退出弓箭射程。
接着两边开始僵持。
这一僵持,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流民们饿着肚子挨了一上午,眼看着正午也没有米水进肚,一个二个开始烦躁起来。
常叔开始还训斥了几个,消停了片刻。
可很快,又有人开始躁动起来。
“咱等啥?等死呢?”有人吼。
“冲吧,冲进去大不了一死,总比在这等死强。”
“就是,城门开着,咱现在不冲还等啥时候冲。”
说着,流民开始冲起守卫来。
常叔挤过来问沈素钦意见,希望她可以出面再拦一拦。
可这回沈素钦什么也没说。
常叔晓得,她想入城。
“东家也不管我们死活了吗?”常叔颤声问。
他只知道沈素钦跟兴源酒楼的东家相熟,不知道她已经与骠骑将军成婚,是将军夫人。
沈素钦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说:“太子因为帮你们求情,眼下被陛下关起来了。那个人,”她用下巴点了点冯三贺,“他勾结裴相,想要杀死太子。一旦太子死了,你们和我就没人护着了。所以我要入城去救太子,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
她这一番话虚虚实实,不过大体还是没有错的。
若太子真死了,她跟萧平川自然也就没什么活路可言。
所以,她不能挡流民入城。
常叔显然听进去了,他一脸绝望地看着那些开始冲击拒马桩的人。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胳膊还有没有拒马桩的木头桩子粗。
不过尽管面容憔悴,可他们眼里全是苦苦求生的欲望,那些欲望像是火苗一样,一簇一簇地燃在冰天雪地里,像是永远不会熄灭一样。
常叔颤抖着弯腰拾起地上木棒,大喊一声,冲进混战的人群。
冯三贺下令射箭,箭矢不要命地倾泻下来。
许有财组织人手将沈素钦和一些围在中间,将射来的箭挡得干干净净。
旁边没被护到的流民倒了一地。
沈素钦冷冰冰地看着,任地上鲜红的血流到她脚下,染红她的鞋子。
很快,箭射完,冯三贺从城楼上下来,吩咐城下守卫抽刀砍人。
一时间,两边战成一团。
流民们虽然饿得没什么力气了,可骨子里满是凶悍之气。
反观这些中军老爷兵,一个个从没上过战场,见这个阵仗握刀的手都是抖的,只有冯三贺手下的精锐砍起人来一刀一个。
“你们不必护我,去把冯三贺拿下。”沈素钦交代许有财。
许有财看看那边,又看看沈素钦,没有动。
“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你要是出事,将军非把我撕了不可。”他说。
沈素钦没有出声,弯刀滑出衣袖,出鞘,逮着一个倒霉的,她斜滑一步,“哧”的一声割开对方喉管,温热的血洒了一地。
许有财震惊转头:“你!”
沈素钦一个侧踢帮他挡下一人,不悦道:“专心点。”
接着,许有财就见她不退反进,朝冯三贺冲去,身姿飘逸,手法利落,所到之处,都是伏尸。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如此轻灵的功夫,也是头一回在黑旗军之外,见到这样狠辣的刀法。
刀刀直逼要害,不留半点余地。
沈素钦知道流民抗不了多久,她也不想流民伤亡太多,于是就想擒敌先擒王。
冯三贺仗着自己身手好,身边没有留多少人,这倒是给了沈素钦方便。
只见她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后,弯刀打平,直冲其后心。
“将军,小心背后!”有人猛地高声提醒。
冯三贺大惊,连头都没回,就地一滚离开原地。再回头,见一身黑色劲装的沈素钦像是鬼魅一般,半身浴血,正死死地盯着他。
这一刻,他浑身汗毛竖起,咬牙站起来,“没想到,你还会杀人。”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沈素钦说。
冯三贺冷笑,“你以为凭你杀得了我?”
“谁说我要杀你了。”沈素钦笑,“我还要请将军带我入宫呢。”
“做梦!”冯三贺抬手,“来人,拿下她。”
紧接着,十多个人冲上来,将沈素钦湮没在人海里。
冯三贺目光直勾勾盯着这边,身子却不断往后退,直到退到战线之后。
很快,围堵沈素钦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沈素钦绝美的脸慢慢露了出来,有血挂在她的睫毛上,衬得她那冰冷的眼睛格外黑。
冯三贺小抖了一下,又往后退几步。
此时,正午已过,两边都没有停手的意思。
沈素钦距离冯三贺越来越近,就在她的弯刀就要碰到冯三贺时,远处突然传来如雷奔鸣的铁蹄声。
黑旗军来了。
与此同时,明德殿也乱了。
大概是安平侯听说城外流民即将被镇压的消息,觉得自己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于是大手一挥,示意积射营动手。
先是几轮弓箭,密密将明德殿射了个透之后,他命人点火,想要将殿中的人烧死。
不想,火把还未点着,那殿门倒是先自己从里头打开了。
萧平川面无表情出现在门后,身上不见半点伤。
只见他骤然闪身,夺过那名近卫的绿鞘方头腰刀,反手解下自己的腕带,再一圈一圈将刀柄与自己的右掌绑在一起,最后低头用牙系了个死扣。
眼下,殿前上千军士严阵以待,却谁也不敢妄动。
一切准备完毕后,他环视一周,嗤笑一声,摆手,示意时烨出来。
时烨身上裹着萧平川来时身上穿着的黑色大氅,半个脸都埋在里头,只露出一双冷肃幽黑的眼睛。
萧平川将刀横举在胸前,左手朝后护着他,一步一步迈下台阶。
黑甲军士如潮水般聚在两人面前,却谁也不敢率先出头,只随着两人的逼近步步后退。
“拦住他们!”安平侯大喊,“拦不住我们都得死!”
还是没人敢动手,大雪掩不住萧平川浑身的杀气,他像是饿狠了的狼,谁要是上前,就会被狠狠撕断喉管。
眼看着那两人已经快要逼近宫门,只要出了宫门,安平侯截杀太子的算盘就会落空。
他急了,将手中暖炉猛地朝院中一砸,猩红的木炭洒落一地,在雪里滋滋作响。
第47章 阿娘
◎“昭昭,你冷不冷?”◎
这像是开战的号角,一个吓慌了神的军士胡乱挥着刀冲了出来,萧平川只一脚就将人踹进人堆,带倒了一大片。
紧接着,他大踏步撞向拥过来的人墙,横刀抵住刀锋,推着人墙往后,凭一己之力逼退数十人。
大概是听见院中有了动静,萧平川他们原本安插在队伍中的人动了。
只见墙头上接二连三冒出人来,个个手提弓箭,见人就放箭,很快放倒一大片。
院中军士也有突然反水朝身边人下手的。
一时间,院中砍杀声一片。
卫驯见状,高声吩咐副手,“快去喊人,把剩下的都喊来。”
副手回:“剩下的都被冯将军叫到城门口去了。”
卫驯低骂一声,提刀亲自下场。
有自己人加入后,萧平川顿时压力大减,护着时烨往院门口走。
谁知叫安平侯先一步看见,怒吼道:“关门,快关门!”
院门应声哐当一声死死关上。
萧平川眸色淬血,带着时烨直冲安平侯而去。
卫驯赶紧冲上来阻拦。
萧平川咬牙:“找死!”
卫驯自遇见他开始,就一直被压一头。这会儿好不容易找着机会报仇,心里别提多爽。
他二话不说,将安平侯扯到身后,自己提刀狠狠斜劈下去,竟然震得萧平川手臂发麻。
萧平川怒了。
他双手握刀,与卫驯直接硬碰硬,这回刀刃相抵,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同时伴随着刺眼的火花。
只听咔滋一声,萧平川随手抢来的刀断成两截,卫驯的刀则顺着惯性狠狠切进萧平川颈侧,差一点就切断他的脉管。
时烨见状,拾起地上的断刃就冲着卫驯肋下刺了进去。
萧平川顺势扔掉手里的断刀,夺过卫驯的冲着相同的位置狠狠来上一刀。
“侯爷!”卫驯痛苦求救,“父亲。”
安平侯距他不到三步远,见到这一幕,却转身就跑,半路随便扯了个兵士,将他推过去,吼道:“上啊!养你们做什么吃的!”
那人硬着头皮砍向萧平川的背,萧平川没有动,他只是将刀从卫驯颈侧拔出来,搭在他的脖子上,威胁安平侯道:“放我们走,否则你儿子就没命了。”
“萧平川!你可是要与我安平侯府不死不休?”安平侯站在远处怒吼。
萧平川淡淡道:“是又如何?你放是不放?”
安平侯已经杀红了眼,死掉一个庶子,他还有嫡子,怕什么。
于是他回:“你若敢杀他,今日你与时烨一个都走不出去。”
闻言,萧平川不再废话,一个拧腰侧身,刀刃切过,卫驯死不瞑目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
“啊!”安平侯疯了。
另一边,北境黑甲重骑如黑沙暴压境,马蹄踏过泥雪,雪花飞溅。
冯三贺不敢再恋战,趁着沈素钦分神的间隙,急急后退,回到守城卫护卫之后。
众人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很快,黑甲重骑将这边团团围住。
“末将赵成春来迟。”来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朝许有财道。
许有财收了板斧,“夫人在这里,先见过夫人。”
赵春城抬头,目光先是在面黄肌肉的难民群中巡视一圈,未见粗野女子,之后才茫然地看向许有财。
“往哪看呢,夫人在这里。”许有财指给他。
“嘶,”赵春成倒吸一口冷气,“见过夫人。”
此时的沈素钦一身劲装,英姿飒爽,一点也不像寻常女子。
“将军无需多礼,辛苦了。”沈素钦说。
不远处,冯三贺冷冷地看着这边,不阴不阳道:“边军无故入都城,看来萧将军也要造反呐。”
赵成春脾气可比许有财暴多了,闻言扯着嗓子回道:“放你娘狗屁,老子是太子殿下宣来的。”
冯三贺神情一怔,是了,调兵权在殿下手里。
可是,他环视一圈,他们怎么来得这样快?难不成早就埋伏在都城周围?
“冯将军,现在可以让路了吗?”沈素钦问。
冯三贺:“你在做什么美梦。”
见战事稍歇,有递消息的从城内跑来,伏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冯三贺点头,“我会尽量拖延时间,叫安平侯下手利索点。”
“是。”
对面,许有财低声问赵春成,“那个人说的什么?”
赵成春会读唇语。
“说是安平侯动手了,啥意思动手了?”他问。
许有财握紧板斧,看向沈素钦:“夫人,明德殿动手了,咱们得快点。”
沈素钦颔首。
许有财转头又向赵春成低声解释说:“将军和太子被困在明德殿,这会儿正被人围攻。”
“啥?我的个娘哎,那咱还等啥?赶紧去救人呐。”
“喏,挡路狗,你能都杀了么?”
赵成春粗粗一看,“不上万,应该可以。”
“屁,等把他们杀光都什么时候了,哪还赶趟。”
冯三贺也在观察这边。
他目光定定落在长途奔袭的黑旗军身上,见他们铠甲覆身,浑身杀气,一看就不好惹。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耳语道:“你去趟沈府”
完事,他又高声对沈素钦说:“萧夫人”
沈素钦却懒得听他废话,直接打断道:“两条路,要么你让开,要么我们踏着你的尸体进去。”
接着,她竖起三根手指,“一,二,三。”
冯三贺不动。
沈素钦摆手,“上,不许恋战,直接冲关,目标明德殿。”
“是,夫人。”
“是,夫人。”
与此同时,她说:“百姓退后。”
话落,流民潮水般退后,黑旗军重甲上前,赵春成一声令下,骑兵如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
在路过沈素钦身边时,赵春成弯腰伸手,直接将人捞到马背上。
就这样,骑兵悍然冲向守城卫,像是挥下玄铁巨刀一样劈开城门,所到之处无人敢拦,就算有人拦了,也会即刻被马蹄踩成肉泥。
鏖战半天不能寸进一步的城门,一支铁骑就给破了。
冯三贺气得差点吐血。
“将军,现在怎么办?”
“去永胜门,我就不信她沈素钦过得去永胜门。”
永胜门是进宫前的第一道门,皇城宿卫军就从这里开始守卫。
冯三贺带人追赶到这里的时候,果然看见沈素钦一行人被逼停在这里。
只见长泰郡主手里挟持着江遥,站在一众宿卫军前,与沈素钦对峙。
“带着你的人退出城去,否则我就杀了她。”时云珠道。
沈素钦握紧手中弯刀,冷声道:“裴如海都不来,你来做什么?”
“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觉得我会为了一个人,置身后成千上万人不顾?”
她要是退了,太子必死,南下的黑旗军必死,城外的流民必死,甚至之前那些闹事的寒门也得跟着遭殃。
“那又如何?”
沈素钦被气笑了,自动帮她补上后半句道:“能保住世家的荣华富贵才是真,是么?”
时云珠将抵在江遥脖颈上的匕首又收紧两分,问沈素钦:“你退是不退。”
沈素钦不回。
时云珠推着人逼近两步,“退还是不退?”
沈素钦退了,她手指握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她望向江遥的眼睛,那里头一片茫然,很明显江遥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受这场无妄之灾。
沈素钦看向身旁、身后的人,他们目光灼灼地瞧着她,却又在她看过来的时候避开。
她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进退不得。
“我要她活,你提条件。”她咽了口口水,对时云珠说。
时云珠拒绝,“退兵,除此之外,免谈。”
沈素钦周身被血浸透了,寒风一吹,彻骨的凉。
“夫人。”许有财低声唤她。
将军和太子还被围困在明德殿,实在等不起。
沈素钦点头。
“郡主,她要是死了,沈景和也活不了,这是你想看见的吗?”她出声。
时云珠明显犹豫了。
赶来的冯三贺赶紧提醒她:“那位不死,死的就是我们,时云珠你想清楚。”
他说的是太子。
“冯三贺!你找死。”沈素钦咬牙怒道。
冯三贺冷哼一声,走到宿卫军中,站在时云珠身侧,对她说:“你若下不了手就我来。”
时云珠冷冷道:“不必,我分得清轻重。沈素钦,退兵吧,除非你想她死。”
沈素钦深吸一口气,她不能退,更不能僵持在这里。
“昭昭,”江遥突然出声,声音和缓而温柔,“你冷不冷?穿这么单薄。”
沈素钦轻轻摇头。
“你要多穿衣服多吃饭,吃得饱饱的,不要受伤,不要流血”
“江遥!”沈素钦猛地打断她,“你什么都不准做,我会想办法。”
江遥笑笑,“昭昭,你是好孩子,做的是大事,好事。娘我帮不上你,万不能再碍着你。你回去帮我跟他说,下辈子我还跟他。”
话落,江遥忽然抬手按住时云珠手里的刀,狠狠往自己脖子上一抹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素钦嘶吼一声朝江遥猛地冲去,可惜晚了一步,除了被江遥飞溅出来的血泼红半边脸外,她什么也没捞着。
那血是温热的,洒在她脸上却如滚油一般烫人。
时云珠尖叫着把人丢开,被沈素钦稳稳接在怀里。
她颤抖着手去捂她的伤口,可怎么捂也捂不住。
“阿娘。”她喃喃出声。
江遥没有应。
她气息全无。
沈素钦抬起捂着她伤口的手,刺眼的血色让她想起出嫁前江遥为她一针一线绣的嫁衣。
她说绣一针道一句夫妻同心,说跟萧平川处不好也没关系,回去她养自己。
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死了!
沈素钦面无表情抬头看向时云珠。
时云珠此时是怔愣的,她平日里虽然看不惯江遥,但多年来也只是井水不犯河水,她没杀过人,更没让谁死在自己手里过。
她倒退半步,足尖缠到江遥的衣摆,将她绊倒在地。
沈素钦握紧手中弯刀,她知道她该杀了这个人报仇,可是,可是
“啊!”
她怒吼一声,回头对许有财说:“走!我要踏平明德殿。”
在她分神交代的时候,沈素秋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拖起时云珠就要带她走。
沈素钦转回来,目光与沈素秋对上。
她不知自己眼中杀意腾腾,像是地狱索命的修罗。
“沈素秋,这笔帐,没完。”她一字一句道。
沈素秋:“我知道,你只管算我头上就是。”
第48章 阿爹
◎“我送你们回浮梁山好不好?”◎
此时,两千黑旗铁骑气势汹汹,只等一声令下就冲关。
冯三贺头皮发麻,身后数千人守着也叫他胆战心惊。
早知如此,他就该早早调中军入城,何至于被人压着打。
随着许有财一声令下,三百铁骑如闪电般疾驰而出。
沈素钦被夹在中间,转眼功夫便被带着冲过永胜门,朝皇宫疾驰而去。
赵成春则带领剩下的人缠住冯三贺,防止他增援明德殿。
宫道长而幽深,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黑旗重骑犹如一把厉剑,劈开皇城,直冲明德殿而去。
很快,他们在明德殿外停下。
“撞门。”许有财下令。
与此同时,门内早已血流成河。
萧平川提着卷刃长刀,将时烨护在身后的角落里,他身前是十几个战战兢兢哆哆嗦嗦的士兵。
安平侯目眦欲裂,一屁股坐在不远处的血泊里,身旁就是儿子卫驯死不瞑目的头颅。
雪还在下。
洁白的雪花落地就被满地的血融了,只在早已冷透了的尸体上薄薄覆了一层,将死尸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萧平川早已力竭,时烨也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昏昏沉沉。
院门在砰砰作响。
萧平川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目光朝那边扫了一瞬后,又收回来,顺便提刀结果了一人性命。
终于,门被撞开了。
许有财率先冲进去,却在跨过门槛时猛地顿住。
沈素钦跟在他身后,抬眼望去时,也愣了一瞬。
只见明德殿前院堆叠着数不清的尸体,一层压一层,仿若人间炼狱。
萧平川提刀被数十人围困在角落,周身浴血,凶悍之气直冲云霄。
而在他脚下不远处,是瑟瑟发抖的安平侯。
见大门洞开,安平侯喜出望外,被血水和冷汗糊得狰狞的脸上露出笑,尖锐出声:“你,你不能杀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萧平川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院门口,目光毫无波动,甚至转瞬之间,又结果了一人。
沈素钦绕过愣神的许有财,踩着没过脚踝的血水,朝萧平川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过去。
路过还站着的那几个人时,她将弯刀在指尖转了个方向,横扫过这几人的脖颈,将人尽数了结干净。
接着,他走到萧平川跟前,抬手替他抹去溅在眼皮上的血污,轻声说:“结束了。”
萧平川却摇摇头,绕过她,走向安平侯。
此时,安平侯已经快要吓疯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放过我,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萧平川却半点没有犹豫,抬起卷了刃的刀在他脖子上狠狠一抹,几乎将他的头颅整个割下。
鲜血飞溅间,他冷冷开口:“晚了。”
许有财这时也回过神来,沉默着走进院内,指挥手下清理尸体,自己则去查看时烨的情况。
沈素钦走到萧平川身边,垂眸,捧起他的右手,一点点将缠在上面的被血肉包覆的腕带解开,丢掉那柄卷了刃的刀。
“磕哒”一声,刀落地,萧平川这才像是被惊醒了一般认出眼前的人。
他低头细细瞧她,从眉眼到唇角,像是头一回见到如此鲜活的人。
这一刻,萧平川确认自己是喜欢她的,喜欢到只要看见她,就生出无限勇气来。
他想吻她,疯狂地想,可他不敢。于是,他将血肉模糊的拇指按在她柔软的唇上,辗转厮磨,感受她温热的鼻息。
沈素钦尝到血的味道,有点甜还有点腥,唇上的手指有些用力,她有点疼,她抬眸看着他,丝丝缕缕的疼从唇角一直蔓延进心里。
于是,她踮起脚,将人紧紧揽进怀里。
萧平川卸了半身力气,把头埋在她的颈侧,半晌,他又抬手,揽住她的背,使劲,再使劲,似乎要把人揉进身体里。
他累了。
杀人杀到麻木。
被北境的风雪吹到麻木。
被十万人的大山压到麻木。
可那是北境,是他的家;那些黑旗军,是他的兄弟。
他们是他安身立足的碑,也是无法脱困的枷锁。他日复一日背着往前走,身后无人,身前也无人。
他抱着她,感受对面有力的回应,他们像是在搏斗,不带一丝一毫的温情,像是两只被风雪冻僵了小兽,拼命扭打着汲取对方的温度。
沈素钦感受到了他彻骨的疲惫。
是她的错,她一直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大梁,将她对历史兴衰的肤浅的了解套用在这个世界。
殊不知世家、权力、人命、国运,自有一套运行规则。
她强行打破的后果便是江遥惨死,太子失权,萧平川苦苦死战。
“辛苦了,我的将军。”
“嗯。”萧平川几近叹息地说,“我知道你会来,因为你可怜我。”
他想,可怜就可怜吧,总比不在意的好。
“不是,我从来没有可怜过你,”沈素钦终于说出来了,“你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
她觉得自己还应该再继续说下去,可是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便作罢了。
萧平川轻轻“嗯”了一声,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此间事了。
萧平川将身上的伤随便一裹,走到时烨跟前,道:“殿下将想除的人列份名单给我,我再送殿下一份大礼。”
时烨裹着毯子蹲坐在檐下,看着满地尸体出神。
萧平川同他说话的时候,他没有很快反应过来。
“算了吧,我不想再见血了。”他说。
萧平川沉默半晌才说:“也好。”
————
骠骑将军府。
江遥停灵在正厅。
萧平川刚知道江遥受牵连而死的时候,他整个人呆愣了许久。
他居然害死了沈素钦的娘。
这让他还敢妄谈什么以后,他恨不得冲出去,让时云珠一命抵一命。
可沈素钦却说她要自己动手。
这会儿,她正在厅中跪着守灵。
萧平川陪着跪在一旁。
入夜了,雪开始停下来,天地一片寂静,连风也不吹了。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素白孝服,素面朝天,身形单薄瘦弱,门口的风稍微吹得大一点,都怕把她吹散了。
萧平川把自己的外裳脱下来给她披上,说:“身体要紧。”
沈素钦点点头。
不得不说,这一战,他们惨败。
世家不仅丝毫没被动摇,他们却搭上了江遥的命。
更难堪的是,此事还远远没有了结。
闯宫、杀人、煽动流民每一条都是重罪。
原本太子收拢的人,见此又都纷纷缩了回去。
他们很清楚,若不是将军府外站了两千黑旗铁骑,他们这会儿应该在牢里,而不是安安稳稳地坐在将军府里。
“有消息说裴相连夜入宫了。”时烨走进来说。
沈素钦将手里的纸钱往火舌上凑了凑,火席卷而上,差点烧到她的手,好在萧平川及时从她手里把那张纸钱抢了过来。
萧平川:“嗯。”
“经此一事,他想杀我的心,更盛了吧。”
萧平川看了沈素钦一眼,又看看灵堂,然后扶着膝盖起身,说:“我们出去聊吧。”
他身上还有伤,虽然抹了药,但一时半会也好不了。
时烨点头,他上前给江遥上了一炷香,安慰沈素钦说:“节哀,保重身体要紧。”
沈素钦没有说话。
自从来了都城,沈素钦很少有跟江遥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知道江遥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可她总是忙这个忙那个,想着时间还长,以后有的是机会。
也许总是逮不着自己的缘故,江遥总喜欢在睡前去她房间转一圈。
有时是送一碗甜汤,有时是帮她换一束花。
秋末的时候,院子里的菊花开得尤其好。她房间里花瓶上新鲜的菊花从来不断。
那个时候她注意到了,打定主意也要送还点什么。
可想了许多天也没想好,后来就忘了。
早知今日,她就该时时黏着她,去哪里都带上她。
“娘,你是不是很想我。”
她在灵堂跪了一夜,萧平川在院子里陪了一夜。
听见她喊“娘”的时候,萧平川抬头看了眼夜空,想着他娘要是在就好了,可以代替沈夫人继续爱她。
可惜,他也没有娘了。
天光大亮,许有财来报说沈府来人了。
“谁?”萧平川问。
“是沈大人。”
“嗯,带他进来吧。”萧平川转身出了院子。
沈景和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伤,是昨天时云珠要带江遥走的时候,他拦人伤到的。
今早,将军府派人去府里要人,他才出来。
他换了身体面的衣服,带着江遥爱吃的甜糕来接人。
哪成想进去以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活人,是灵牌。
沈素钦听见有人进来了,是沈景和,她听出来了,他的脚步声跟旁人不一样。
那脚步声在门厅前顿住,然后变轻变乱,最后停在她身边。
“昭昭,”一只大手抚上她的头顶,“冷不冷啊?”
沈素钦突然崩溃哭出声。
沈景和却没有哭,他甚至还笑了笑说:“你瞧,我们的小丫头哭起来也这么好看。”
“当年你刚出生没多久就被抱走了,你小时候可乖,不爱哭,她没见过你哭的样子。后来你不在我们身边,她就老念叨,说不晓得你哭起来丑不丑。又说经常梦见你哭。她一想你就给你做小衣服小裙子,做完就跟银子一起寄回去。可惜你没收着,她做的都挺好看的。”
“昭昭啊,”沈景和蹲下来,“是我们对不住你,让你一出生就没爹娘照顾,好不容易回来了,没陪你多久又走了。”
“以后你一个人,可怎么过。”
沈素钦哭声止住一瞬,又遏制不住地痛哭起来,“你也要走是不是?你也不要我了。”
沈景和摸着她的头,轻声说:“我没有不要你,我们会一直看着你。”
“那不一样。”
沈景和没有回她,而是说:“去把将军找来好吗?我想跟他交代几句话。”
沈素钦不动。
“在你回来之前,我不走,我发誓。”
沈素钦这才起身。
她跪太久了,腿麻了,一步一步挪得艰难。
好在萧平川一直都在,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将人扶住,“怎么了?”他问。
沈素钦抬头,“我阿爹要见你。”
“嗯。”
萧平川扶着她回去灵堂。
沈景和在烧纸,见他进来说:“昭昭不要跪了,你替她跪一会儿吧。”
萧平川点头,扶沈素钦坐下后,自己跪了下去。
“她娘这辈子跟着我,日子过的紧巴巴的,我给她多少点纸钱,叫她手头宽裕点。”说完,他将手里的纸钱全数添进火里,又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和几两碎银子、铜板,递给萧平川,“这些钱是我们全部积蓄,原本也是打算给昭昭的,我全给你了,你要对她好,不能叫她受委屈。万一哪天她不想跟你过了,这些银子你要还她,给她傍身用。”
“她要是还想跟你过,你就帮我们好好照顾她,不要欺负她,她力气小,不要打她,她从小没有父母庇护,吃了很多苦,你多疼疼她。我们昭昭很好的”
沈景和想了想,一时想不起还要再交代点什么,就抬头问江遥,“你有什么想交代的没?”
问完顿了顿,“哦,没了,没了。”沈景和最后看了一眼沈素钦和萧平川,说,“你俩出去吧。”
萧平川想开口说点什么。
沈景和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
萧平川却坚持道:“不管以后我跟她怎么样,我会护着她,拿命护。”
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沈素钦遇刺,七万黑旗军千里奔袭,一夜之间翻遍宁远城,这是后话。
沈素钦起身,走到沈景和身边,把自己团成一小团,轻声说:“我送你们回浮梁山好不好?”
沈景和愣住,有些惊喜地问:“可以吗?”
沈素钦点点头。
沈景和很激动,“好,好,我这辈子做梦都想回去。”
“嗯。”
随后,沈素钦起身,拉着萧平川的手缓缓往外走。
他们身后,沈景和起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去到门边,沈素钦突然停了下来,她转回头,看着沈景和对他说:“阿爹,帮我跟娘说,她绣的喜服我很喜欢,种的花我也很喜欢,你跟她我都很喜欢。”
沈景和红了眼眶:“好,好孩子。”
说完,他又补上一句,“昭昭,你做的事是对的,别自责,你阿娘不会怪你,我也不会。”
第49章 山雨欲来
◎“要不是有萧平川在,朕的儿子就没了。”◎
将军府的灵位变成两个后,沈府来人了。
来的是桂嬷嬷,带着一封落了名画了押的和离书。
沈素钦没有接,而是对她说:“劳烦嬷嬷亲自给我父亲吧。”
桂嬷嬷不耐道:“你以为他如今还是郡主的夫婿吗?而且他的官身也很快就会被褫夺,他就是一介白生,哪里配我亲自给他递书信。”
沈素钦面无表情地靠近她,抬手就狠狠甩了她一巴掌说:“想全须全尾回去,就给我闭嘴!居桃,把人押去灵堂。”
居桃应声上前,扭住她的双臂,将人连推带踹带去灵堂。
桂嬷嬷一见满堂白花,以为是给江遥备的,哪成想进去以后,沈景和跟江遥的牌位并排放着。
她惊叫一声,吓得委顿在地,动弹不得。
沈素钦走过来,提着她的后颈将人拎到堂前说:“烧吧,亲自告诉我父亲,时云珠已经同他和离了。”
桂嬷嬷哆嗦着不敢抬头。
沈素钦按着她的后脑勺,将人按在火盆上方,再近一点就会被火舌舔到眼睛。
“我,我说,我说。”桂嬷嬷尖叫着。
沈素钦放开她,盯着她取出和离书,断断续续说道:“老爷”
“嗯?”
“沈,沈大人,今郡主已同意与你和离,这是和离书,我给你送来了。”
说罢,她将和离书放进火盆,就要起身。
“等等,磕三个响头,再上三炷香。”沈素钦冷冷道。
桂嬷嬷不敢违抗,乖乖磕了三个响头,又上了三炷香,才从灵堂出来。
“回去告诉时云珠,沈家与她再无瓜葛,再见面我跟她就是仇人,沈家两条人命,我会亲自向她讨还。”
桂嬷嬷慌慌张张走了。
回去沈府,时云珠破天荒地在院子里等着,一见她回来便问:“和离书给他了?他怎么说?有没有骂我?”
桂嬷嬷摇头。
“他没骂我?不应该啊,虽然我没想杀江遥,可她确实是我逼死的。”时云珠说。
“郡主。”
“他是不是正哭着,没顾得上。”
“郡主,郡主,他死了。”
时云珠顿住,“你说谁死了?”
“老爷死了,沈景和死了,他殉情了。”
时云珠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他死了?”
“是,去到将军府没多久就死了。”
“那就是早上早上就死了。”
“是的郡主。”
时云珠霎时脸色惨白,早上,早上她还在纠结怎么哄这个人,想着如他的愿,先写封和离书哄哄,等过阵子再把人请回来。
可是原来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么?
连和离书都不要了。
他不是求了她好几年了么。
殉情。
呵呵殉情。
好一个沈景和,这么多年她好吃好喝供着,还给他谋官职,竟然半点没有捂暖他那颗心。
“死了,死了好啊。”时云珠吼道。
她的声音惊动了沈素秋。
她从屋里出来,眼神看向桂嬷嬷。
桂嬷嬷走近,小声回她说:“老爷死了,殉情死的。”
沈素秋趔趄两步,扶住门框,“真的?你亲眼瞧见了?”
“我亲眼瞧见的,刚才去送和离书,将军府灵堂上摆着两个牌位。那个沈素钦还说,沈家两条人命,她会亲自来讨。”
沈素秋愣愣看向院中的时云珠,见她状若癫狂地喊着:“死了好,死了好。”
“扶郡主进屋歇着吧,”她摆摆手,“不要叫下人看见。”
“是,小姐。”
院内安静下来后,沈素秋站了一会儿,提脚朝西南角的那个偏院走去。
自她有记忆开始,她去偏院的次数并不多。
第一回去是父亲背着母亲偷偷去偏院被抓,她被母亲拖去,作为拉父亲回前院的筹码。
第二回是那个江遥生病,父亲拜托她送药过去。那药她送到了,但只送到一半,另一半被她在半路上扔了。
第三回就是沈素钦回来,她去宣战。
那晚,其实她在偏院门口站了很久,因为她听见院子里有说笑声,是那种寻常人家会有的温馨的说笑声,她没听过,一时听得入了神。
后来进去以后,江遥给了她两块糕点,她没吃,现在还一直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用丝帕包着,已经干了,但是很香。
其实她不讨厌江遥。
因为她每回看见她都会笑,会问她饿不饿,知道她念书好,也会很骄傲。
这些是郡主不会给她的,她永远只关心她的功课。
昨天她不在府里,不知道郡主拉江遥出去。
等她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的裙摆蹭上了江遥的血,红色的,她低头,现在已经变成暗红色了。
去到小院,她一寸一寸瞧着,小菜圃还有最后一茬秋菜没收,墙角的菊花已经败得差不多了,厨房还有没吃完的剩菜剩饭,卧室里被子没叠,江遥绣了一半的帕子还在,沈景和的毛笔还在。
那间应该是沈素钦的屋子。
花瓶里的菊花还算新鲜,应该是刚换上不久。被褥蓬松,应该是晒过的。桌上没有灰尘,衣橱里还有衣裙,就像这个人一直还住在这里一样。
她一寸一寸看过去,就像偷东西的小偷。
她想她其实不恨沈素钦,她嫉妒她,不是嫉妒她会写文章,而是嫉妒她被这两个人爱着护着。
“来人。”
“小姐,您吩咐。”
“把院子里的东西全都收拾好,送去将军府,仔细点,别损坏,也别落下。”
“是,小姐。”
“还有那个图克苏的尸体也一并送过去。”
“是,小姐。”
交代完,沈素秋往外走。
去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定定地看了眼门口悬挂着的灯笼,踮脚将它小心翼翼摘下来,抱走了。
——
城外流民还没着落,城内两千黑旗军虎视眈眈,据说还有八千在路上。
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敬康帝此时已经知道安平侯想杀太子的事,也知道沈素钦带人强闯宫门救了太子。
“太子眼下在哪里?”朝会上,他问底下的大臣。
“回陛下,太子在骠骑将军府。”裴如海回,“可要将太子召回来?”
敬康帝沉吟片刻,“罢了,让他先定定神吧。”
“是,陛下。”
“城外流民你们怎么想?”敬康帝又问。
这回回话的是度支使杨侃,“今年秋收还行,国库有点盈余,臣建议发点粮食安抚一下。”
说完,他隐晦地看了眼裴如海,见他没什么反应,便老实将头垂了下来。
他们私下商量过后,都不想再将事态进一步扩大。
太子那边已经引起皇帝警觉,一定不能再动,要徐徐图之。
“也好。”敬康帝回,“此事你去办吧,还有之前抓的流民都放了吧,全是饿肚子闹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这陛下,这些刁民毕竟心怀不轨,若不小惩大诫,臣担心有人效仿。”冯三贺说。
他身上带着伤,胳膊动弹不得,还坚持上早朝。
“流民而已,能闹成什么样?还是你说朕的中军都是摆设?”敬康帝道。
冯三贺低头告罪,“臣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将人都放了,朕不想再听见有人死了。”
“是,陛下。”冯三贺说,“不过陛下,萧将军怎么处置?”
“爱卿是何意?”
“回陛下,萧将军劫应天府狱不说,还亲手杀了安平侯及其子,虽说黑旗军兵权已经交出,但此次南下的黑旗军,很难说不是受了他的指使。臣以为此人万万不能留。”
“砰!”敬康帝拍桌而起,“要不是有萧平川在,朕的儿子就没了。”
他环顾四周,眼睛依次从冯三贺、裴如海、杨侃脸上略过,淡淡道:“朕不仅不罚他,朕还要大大封赏他。严得禄,拟旨,将北境缙州封为骠骑将军属地,属地内一应大小事务均由他做主,旁人不得过问。”
“陛下三思,”裴如海高声道,“黑旗军虽然不在萧平川手中,但他统领多年不假。若将北境封赏给他,无异于放虎归山。陛下难道就不怕他夺了兵权造反吗?”
“正是陛下,萧平川出身低微,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可不防。”冯三贺也说。
敬康帝静静瞧着他们,“若朕偏要赏他,你们是不是连朕也要一块除掉。”他语气森冷,“太子是朕唯一的儿子,你们怎么敢!”
这话一出口,众人惶恐下跪,齐呼:“陛下息怒。”
只有裴相此时淡淡说道:“太子已对世族有了二心,未来他会对陛下对我们做出什么还不好说,若陛下顾念骨肉亲情,那便是将大梁江山弃之不顾。”
敬康帝怒而拍扶手,“那你想要朕怎么办?”说完,他深呼吸两下,强压下怒火,“烨而还小,受奸人蛊惑也属正常,慢慢教导便是了,裴相你说呢?”
裴如海垂眸,淡淡道:“既然陛下极力维护太子,那臣也无话可说。但那些蛊惑太子的奸人总得清除干净才行。”
“你说说都有谁?”
“太子太傅上官弘,门客蒋安、宫远道,骠骑将军夫人沈素钦。”
“骠骑将军,萧平川的夫人?”
“是,陛下。”
“动了她,萧平川能放过你?”
“陛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臣管不了这么多了。此女子胸中颇有点墨,留不得。”
敬康帝犹豫。
“还有陛下,先不论萧平川救太子有功,此前他还带人明目张胆闯入应天府狱劫人,此事不能不追究。再者,黑旗军南下,他就没有半点责任?在臣看来,黑旗军野性难驯,即便兵权易主,也难令其完全听令于朝廷,黑旗军未来必成大患。”
裴如海说得有理有据,在场众人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可是知道黑旗军战力的,压着数倍于自己的中军打,且打得毫不费力,可见这支军队有多恐怖。
“是啊陛下,据说还有八千黑旗军在路上,他们南下入都城,心里怀着什么心思只有自己知道,恐酿大祸。”冯三贺说,“一定要尽快责令其回去。”
敬康帝沉默不语。
时烨那边对外说黑旗军是他下令招来的,为的是亲自检阅军队战力。
但实际是为了什么,大家心里一清二楚。若不是预感到自己处境不妙,他又何必舍近求远,从北境将人召来。
“行了,今日朝会就议到这里,朕累了。”敬康帝摆摆手,“散了吧,改日再议。”
冯三贺还想说点什么,被裴如海一个眼神拦住。
“恭送陛下。”裴如海带头山呼。
第50章 北上
◎“万望竭尽全力,护佑大梁河山。”◎
骠骑将军府。
明日,沈素钦就要扶灵回浮梁山了。
萧平川最后陪她守灵一日。
他没有再提让沈素钦跟他北上或是去哪里的话,他没有这个资格了。
如果不是当初他自以为是地拉沈素钦站在太子这边,也不会有后来这许多麻烦事,更不会害得她没了双亲。
他很清楚沈氏夫妇有多疼爱这个女儿,也清楚沈素钦有多渴望他们的疼爱。
“将军下去休息吧,你身上还有伤。”沈素钦说。
铁打的人也挨不住萧平川这样折腾自己。
萧平川摇头:“我陪你。”
最后一天了,他想陪着她。
沈素钦没有再劝,她将目光虚虚地落在灵堂上,轻声说:“你说如果我没来都城,没有折腾出这一连串的事,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萧平川看着她,温声说:“你不能这么想,如果你不来都城,他们就不知道自己有的女儿有多好,他们很为你骄傲。”
短短两日,沈素钦瘦了很多,身上的孝衣松松裹着她,衬得她越发伶仃。
“所以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我要让世家付出代价。”她一字一句地说。
萧平川听出她话语里深切的恨意,有些担忧地问她:“你想做什么?”
“以后你会知道的。”
沈素钦抬眸看向灵位。
她如今已经能够坦然地喊出爹娘了,可惜他们再也听不见了。
“先生。”时烨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沈素钦回头。
“我已下旨追封沈大人为录朝散大夫,沈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
大梁的诰命夫人只封正妻,时烨这是从侧面帮着江遥扶正且正名了。
沈素钦起身,真心实意地福了一福道:“多谢太子殿下。”
时烨虚扶她让她平身,“我也是趁着太子位没被废,赶紧用一用。我还未认真向你道歉,也还未给沈夫人沈大人上一炷香。”
说着,他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将香点着。
沈素钦站在他身后,说:“将军已写了和离书给我,明日我就要扶灵南下了。”
时烨点香的手顿住,在消化完她的话后,仍旧恭恭敬敬将香上了,拜了两拜,然后才转身对她说:“那我再加一封通关文书给你,日后天高地阔怕是没机会再见了,先生保重。”
他稽首。
沈素钦侧身避过。
送走时烨后,沈素钦问萧平川:“你们是怎么相熟的?”
萧平川:“早些年他游历大梁,去到北境时隐姓埋名投入黑旗军干了几个月,因为立下军功被推举到我眼前,之后便相熟了。他在我手下呆了半年,与士兵同吃同住,从不叫苦。”
“你认定他了?”
“是。”
沈素钦点点头,“借我五百人,去趟沈府。”
在南下之前,她还有点事情没解决。
“我陪你去。”
“不必。”
沈素钦带着人浩浩荡荡往沈府去,砸门的时候沈府管家说要进去通报,沈素钦直接命人将大门卸了。
进去以后,沈素秋和桂嬷嬷在院子里等着,四周倒是一个下人也没有。
“你来得比我预料的早些。”沈素秋说。
沈素钦没回她,而是说:“把时云珠喊出来吧。”
沈素秋摇头,“她出不来。”
沈素钦眸色变深,还不等问为什么,沈素秋接着说:“她疯了。”
“我不信。”
“事实就是这样。”
“疯了也把人交出来。”
“你可以随我去看,人是万万不可能给你带出来的,她毕竟是堂堂郡主,要脸。”
沈素钦冷笑,吩咐跟来的士兵说:“把沈府围了,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是。”
沈素钦:“带路。”
沈素秋颔首,将人往主院时云珠的卧室带,“听见父亲去世的消息,她当时就不对劲了。原以为只是打击太大,过阵子就好,哪成想现在已经不认人了。”
“她说的是真的?”沈素钦冷冷问旁边的桂嬷嬷。
“真的。”桂嬷嬷语气冷硬,显然把这怪罪在沈景和身上。
沈素钦淡淡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来到时云珠卧室外,远远就闻见一股呛人的药味。
沈素秋将卧室门推开,时云珠正端坐在里头,见门开了,目光敏锐地看过来。
这样乍一看,似乎与正常人无异。
沈素钦走进去,时云珠的目光跟着她动。
“我是谁?”走到近前,沈素钦问她。
时云珠目光上下打量她,没说话,而是歪头对着跟在后面的桂嬷嬷说:“我跟景和的婚事王爷准了吗?他拒婚了?他竟然敢拒婚,就算把他打断手脚也得给我抬进府来”
桂嬷嬷擦着眼泪迎上来,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我可怜的郡主,这辈子都叫那个姓沈的毁了。”
时云珠不明所以地将手抽出来,指着沈素钦身后的沈素秋问:“她是谁?”
桂嬷嬷嚎啕出声:“她是小姐啊,素秋小姐,你怎么能连素秋小姐也不认得了。”
沈素秋上前一步,“之后我会送她去庵里静养,这辈子不会下山,你可满意?”
她问沈素钦。
沈素钦:“你如何能保证?”
“一般情况下,我并不会胡乱许诺。”
沈素钦没有看她,而是抬眸在时云珠的面容上定定看了一会儿。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见一道极快的残影略过,桂嬷嬷便捂着脖颈倒在了时云珠身上。
而从桂嬷嬷脖颈处喷出来的血则劈头盖脸洒了她一身。
霎时,屋内弥漫起浓重的血腥气,重到令人作呕。
沈素秋也确实捂着嘴后退了两步,只有时云珠直愣愣地目视前方,仿佛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沈素钦手里拿着弯腰挑起她的下巴,倾身轻轻道:“鲜血的滋味如何?是不是很烫?”
“你放心,我不会杀了你。杀了就太便宜你了。你最好一辈子装疯卖傻,否则下一次流血的就是你的宝贝女儿了。”
时云珠捂着脸,嗬嗬地喘着粗气,就好像听不懂她说的话一样。
沈素钦欣赏够她的装疯卖傻后,直起身子转身要走,在路过沈素秋身旁时出声道:“送去将军府的东西我收到了,少了一只灯笼。”
“被我留下了。”沈素秋回。
沈素钦冷笑:“人都死了,有意思么?”
沈素秋垂眸:“是挺没意思的。”
沈素钦继续往外走。
“听说你要扶灵南下,要走就快走。”
沈素钦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带着人走了。
待人走后,时云珠才痛得哭出声来,她一寸寸低头看向倒在自己腿上的死不瞑目的桂嬷嬷,眼泪决堤而出,她不敢高声哭,怕沈素钦听见动静折返回来。
沈素秋静静地瞧着,半晌才开口道:“晚点我送你上山,你先去山里避几年风头。”
时云珠轻轻“嗯”了一声。
“她要把人送去哪?”她问沈素秋。
“听说是浮梁山。”
“跟江遥一起?”
“是。”
“呵呵,倒是如了他的愿了。”
“太子殿下追封江遥一品诰命,”沈素秋说,“她现在是他的正妻了。”
时云珠双目淬血,一字一句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倒想问问你觉得有意思么?”沈素秋转身打算走,“对了,你可知为何我至今不愿成婚?就是因为你啊母亲。”
要说沈素钦在这个家里没有位置,她沈素秋难道就有吗?
从小到大,时云珠眼里只有沈景和,沈素秋对她来说只是争夺沈景和注意力的工具,她从不在意这个女儿是否吃饱穿暖,更是从来没有夸赞过她一句。
沈素秋本以为她好好读书,有才名,父母就会多注意她多一点。
后来发现没什么用。
索性到后面她也就不强求了。
时云珠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孤孤单单瘦瘦小小的一个,恍惚间看到她四五岁时的样子,捧着夫子让练的字,笑着跑进来给她看,又沮丧地翻过门槛一个人出去,一次两次三次
她又低头看看怀里的人。
原来她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当天半夜,将军府突然被上万中军围住,冯三贺带的人。
彼时,萧平川、时烨和沈素钦都在,先到的两千左右的黑旗铁骑也在。
冯三贺带人大张旗鼓地围过来,两边刚一接触,半点没有僵持直接开打。
府内,萧平川脸色森冷,他很清楚,裴如海他们截杀太子的意图已经暴露,为今之计只有彻底将太子弄死,换新人上去,他们才有可能不被清算旧账。
冯三贺的目的八成也在于此。
时烨站在院中,隔着高高的院墙,看着那头冲天的火光。
“我竟没料到他们丧心病狂至此。”时烨说。
沈素钦走上前,奇道:“你居然还对这些人抱有幻想,也是够天真的。”
“我”
沈素钦转头问萧平川:“你怎么看?”
“擒贼先擒王怎么样?”萧平川提议。
沈素钦不置可否。
时烨反对,“不行,太危险。”
萧平川将衣袖缚紧,没有回他,而是说:“我先出去看看情况。”
“你要先拿下冯三贺?”沈素钦一针见血。
萧平川点头,“我跟他的账,也该算算了。”
“也好。”
“陪殿下在府里呆着,哪也别去。”
沈素钦目光与他对视,半晌才回:“可以。”
时烨要去拉他,被沈素钦迈出半步拦下说:“他不会有事。”
“外边那么多人,你说没事就没事!”
“那殿下自己说现在怎么办?”
时烨沉默。
萧平川出去后,院墙外霎时传来震天响的厮杀声,沈素钦能够想象得到萧平川现在是什么样子,可惜她要保护时烨,否则也想出去看一看。
“你不怕么?”时烨问。
“怕什么?”
时烨抬了抬下巴,“死。”
沈素钦淡然一笑,心里想的是又不是没死过,面上却说:“还是怕的。”
时烨看着她的表情,显然不相信。
“我听缙安说,你身手不错。”
“还可以。”
“那你走吧,”说完他看看灵堂方向,“至于二老,有机会我会差人送他们回去,人死如灯灭,你想开些。”
沈素钦顿了顿,“萧平川让我保护你。”
时烨摇头,“没必要,裴相手里握着近二十万中军,他想要我的命,谁也救不了。”
“你认了?”
“没有,只是没必要多拉人陪我。”
沈素钦不置可否,“再等等吧,剩下的人快到了。”
“那几千黑旗军吗?没用的,何必”
正说着,院中突然闯进人来,大概是从后门进来的。
沈素钦侧身将时烨护在身后,警惕地望向来人。
“就是他,他就是太子!”来人喊道。
那几人满脸振奋,“杀了他就能领黄金了!”
说罢几人争先恐后冲上来。
沈素钦握紧手中弯刀,另一只手拉住时烨的手臂,将人拉近自己,低声道:“贴着我后背,别乱跑。”
话音刚落,她的弯刀就抹掉了一个的脖子,霎时鲜血四溅。
时烨愣了一下,接着他看见沈素钦干净利落地调转刀刃,迎向来人的心脏,又是利落的一刀,一击毙命。
这下时烨才明白萧平川所谓的身手不错,到底是有多不错。
另一边,萧平川提着重剑出了将军府,站在台阶上与冯三贺隔着重重人海对视。
此时,两边打得正不可开交,虽然中军数量远多于黑旗军,但奈何战力不行,被黑旗军压着打。
萧平川晒笑一声,提剑充入人群,所到之处,倒伏一片。
他直冲冯三贺而去,而冯三贺本人很清楚,他不是萧平川的对手,于是他急急往后退,招来手下强将抵挡。
萧平川连眼神也不错一下,只将挡路的人一一用重剑挑开。
他天生巨力,重剑一出,无人能挡,三两下就逼到冯三贺跟前。
冯三贺眼神震颤,“你,你敢!我手握二十万中军,你要是敢杀了我,就别想踏出都城一步。”
萧平川将重剑狠狠砸到他面前,“战还是不战?”
冯三贺气结。
萧平川也不惯着他,直接欺身就上,“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话毕,重剑横扫,冯三贺倒飞出去。
他疾步追上,在冯三贺落地前又是重重一击。
中军中有想来救冯三贺的,都被许有财和赵成春拦住。一时间,冯三贺毫无招架之力,在地上连滚带爬。
萧平川本不想浪费时间,奈何这冯三贺滑不溜丢,逃命的本事一流。
两厢僵持间,突然城楼警钟长鸣,萧平川立马站定侧耳,众人也都纷纷停了下来。
在大梁,城楼鸣钟意味着有大事发生,而眼下钟声已经敲了七下,代表有战事发生。
萧平川与冯三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北境。
此时,最快能得到消息的就是皇宫。
“停手!回营。”冯三贺率先发话。
萧平川也摆摆手,示意手下放他们走。
接着,冯三贺向手下要来一匹马,翻身便坐了上去,吩咐手下道:“给萧将军也准备一匹,不,两匹。”
说罢,他一甩缰绳,马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时烨也在沈素钦的护卫下赶了过来,问萧平川:“现在就进宫吗?”
萧平川却摇摇头,看向沈素钦。
沈素钦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刚收到消息,沙陀不仅过了疏勒河,还一路攻占了弋阳郡,避开宁远直取凉州。”
过了凉州便是都城。
时烨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的人到哪里了?”萧平川问。
沈素钦回:“剩下的八千人在良河县,距离这边不到半日脚程。”
良河县在凉州境内。
“嗯。”萧平川看向时烨,“殿下,随我入宫吧。”
时烨点头。
与此同时,萧平川点了许有财过来,“你护送夫人即刻南下,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是,将军。”
“赵成春,跟我进宫。”
“是,将军。”
时近深冬,鹃鸥不鸣。
沈素钦抬头看了眼黑沉沉的天空,晓得安宁日子到头了。
一场闹剧就这样落幕,入夜,萧平川回府,沈素钦撑着烛火在等他。
昏黄的烛光劈开浓重夜色,深深烙印在萧平川眼睛里。
他放轻脚步,迎上去,温声问:“你没走?”
沈素钦摇摇头,“宫里怎么说?”
“要我带人即刻北上迎战。”
“兵权呢?”
“一样,太子执掌调兵权,统兵权还我。太子与我一同北上。”
“嗯,我猜也是这个结果。”
话落,周遭一时安静。
“你”萧平川开口想说点什么,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素钦:“打战需要粮草,我会北上帮你稳住后方,你只管杀人便是了。”
萧平川愣住。
半晌,他声音低哑,“那沈大人和沈夫人怎么办?”
“委屈他们暂时在都城入土,早晚有一天我会送他们回去的。”
萧平川突然一把将人拥进怀里,很用力,几乎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这夜,将军府连夜整顿。
沈素钦则半夜去敲了沈府的门,沈素秋显然也听到了战事的消息,深夜还未睡下。
“我要北上。”沈素钦开门见山。
沈素秋颔首,“阿爹和你娘的后事我会好好办。”
“好。”
说完这话,两人一时无话可说。
沈素钦转身要走,沈素秋叫住她:“北境凶险,万事小心。”
沈素钦脚步微顿,“嗯。”
说白了,她跟沈素秋没什么深仇大恨,之前斗来斗去,在生死面前,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府出来,她又转道去了趟苏府。
如今锦云坊姓苏,苏家已经得罪了裴如海。原本想着有太子做靠山,问题应该不大。如今太子要北上,那苏逾白就绝对不能留在都城了。
“你的意思是你要帮萧平川打战?”苏逾白冷着脸问。
“也不算,就是帮他筹集下粮草。”沈素钦回。
“你怎么筹?家产不是都让炎临那小子带出关去了么?你还哪来的银子?”
“酒楼不关了,顺带再看看北境有什么赚钱的门路。”
“你疯了!北境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赚钱门路。我看你是舍不得那个萧平川。”
“好了,我就是来跟你告个别,你收拾收拾连夜出城吧。”
苏逾白不给她好脸色。
沈素钦:“我走了。”
“等等,”苏逾白转身从屋里搬出一个小木头匣子,“这里头是三千万两银票,先用着,不够再说。”
沈素钦笑笑:“好。”
“在北境遇事别往前冲,等战事安稳,我就去看你。”
“嗯。”
————
敬康二十三年,冬。
一夜大雪将都城图安半城血腥尽数掩盖,西风呼啸,寒阳未暖。
敬康帝携大梁官员肃然立于城门口,送太子时烨和骠骑将军萧平川北上御敌。
众官员之后,是赶来送行的百姓,挨挨挤挤不下百人。
城外还有被暂时安置妥当的流民,那场乱事之后,太子力主重罪轻罚,只处置了几个手上确实沾血的流民,之后便主持朝廷放粮救济,还要求各郡县不得为难流民。
他们很清楚,殿下是想做点什么的,就像兴源酒楼的东家说的一样,太子心里装着天下百姓。
大梁各地的寒门士子也都知道,世家当道,他们唯有等待才有可能换来出头之日。
而时烨萧平川他们自己晓得,太子北上既是御敌,也是逃命。
送行酒还未送到。
敬康帝正絮絮发表着讲话:“将军此行责任重大”
萧平川转头看了眼沈素钦,她正站在马车前,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她这次北上用的理由是随军。
但其实她并不与萧平川时烨他们一路,她会在许有财的护送下直接去宁远。
宁远是缙州首府,也是沟通北境的重要枢纽,南临凉州,物资转运方便。
敬康帝讲话后是裴相讲话,沈素钦没有分神去听,她在人群里看见了沈素秋,她斗篷遮面,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良久,沈素秋才转身离开。
“大梁之安定全系将军、殿下身上,万望竭尽全力,护佑大梁河山。”裴如海说。
沈素钦冷笑,这会儿不是他千方百计想弄死这二人的时候了?不是说雷盛也堪重用么?怎么一打就跑,到如今也没露个面?
她目光扫过心思各异的大梁官员,心中为萧平川不值。
终于,送行酒喝了,碗也砸了,大军出发。
沈素钦拉着居桃登上马车,车队静默地朝远处缓缓驶去。
车轮不小心压过一颗石子,车厢颠簸,车帘被掀开,沈素钦探出头来,望向身后越来越小的城楼,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最后看了眼高低错落的飞檐楼台,和巍峨矗立的都城,又看看在天穹间自由翱翔的苍鹰,勾着唇放下帘布。
枯枝将冬日灰沉沉的天空切割成碎片,寒鸦在方寸高空中乱飞,阡陌荒芜,流民遍地,车辙所至之处,皆是虎视眈眈的眼睛。
——上卷。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