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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我妻好有钱》 第31章 兵权(二)
◎“今后他无权无势,还不是任我等拿捏。”◎
被软禁两年之久的东宫太子突然被宣召进宫,西郊行宫内有条不紊地伺候太子更衣洗漱,一个个脸色淡定,仿佛意识不到这是太大的喜事。
时烨双臂平展,任由下人为他穿衣。
此时已是后半夜,窗外月朗星稀,虫鸣声一声接着一声,许是天气寒凉,听上去格外凄切。
“殿下,可以了。”
“嗯。”
一切准备完毕,时烨跟随宫人出了行宫,踏上去宫里的马车。
马车后跟着行宫守卫,个个腰背挺直,锋利得像是一杆长枪。
在守卫中间,柴顺穿着守卫的衣服,低调混在里头,目的就是为了保护太子。
果然,刚离开行宫没多久,就有数十个黑衣人突然冒出来。
众守卫反应迅速,在传旨公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守卫就已经将马车团团围住。
柴顺则直接一个飞身,蹿进车厢,将时烨牢牢护在身下。
“唰,唰”
箭矢破空的声音传来。
柴顺将人压在车厢底上,自己反身挑飞射入车厢的箭矢。
“殿下放心,我等均是黑旗军中精锐,定会护送殿下安全入宫。”
时烨声音沉稳,“他派来的人,我自是信得过的。”
“谢殿下。”
不多时,箭矢似乎射完了。
柴顺起身,撩开车帘,对外头的守卫喊:“兵分两路,拦人,赶路。”
“是。”
很快,马车车轮动起来。
柴顺俯身将太子扶起来,自己警惕地坐在他身侧。
“将军什么时辰入的宫?”太子问。
“酉时。”
时烨皱眉,“婚礼没完成?”
“没有。”
“真是岂有此理!”
时烨没想到他们连一天都等不及。
柴顺抿紧嘴唇,没有接话。
不多时,马车入城,有巡城营上来询问,想要护送太子入宫。
柴顺冲时烨摇了摇头道:“将军交代过,让我亲自将您护送进宫,旁人不管是谁,都不能信。”
太子颔首,“来人是谁?”他高声问。
车外传来声音,“臣张轲,拜见殿下。”
“孤听你声音颇为年轻,不到而立吧?”
“回殿下的话,臣今年二十有四。”
“杀了吧。”时烨隔着车厢冷冷下令,“张轲年逾四十,这是假的。”
话音才落,车厢外霎时打斗声四起。
柴顺眼观鼻鼻观心守着,心里想太子被软禁西郊两年,连区区巡城营营长的年纪都记得,实在不简单。
“殿下,贼人已伏诛。”车外有人禀报。
“全速前进,不准停。”时烨下令。
“是,殿下。”
天将亮未亮时,太子车架驶入皇城。
时烨踏在皇宫的第一步,恰巧东边夕阳洒下第一缕光辉,借着这明亮的光线,他看清了宫殿屋顶的琉璃瓦片和周遭血红宫墙,这些明艳的色彩灼烧着他的眼睛。
柴顺落后一步,站在他身侧,手紧紧按着腰侧长剑。
“将军,按照规矩,您得卸下武器。”有太监提醒。
时烨回头,第一眼瞧见的不是柴顺的剑,而是他铠甲上血迹。
“把剑给他吧,”时烨开口,“待会送我到御书房后,我会差人带你去太医院疗伤。”
“谢殿下。”
很快,时烨在大太监的指引下来到御书房。
他已经整整两年没来过这里了,除了陈旧一些,一切都跟两年前没什么变化。
通传后,他走了进去。
朝中数得上名号的都在,他跪地请安,敬康帝倾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他,道:“太子可知错了?”
知错?
时烨在心里冷笑。
两年未见,一见面那位在意的仍旧是自己是否足够温驯。
“儿臣知错。”
“好,好,知错就好,起来吧。”敬康帝满意道,“既然知错,那西郊便不用再回去了,搬回东宫去住吧。”
“谢父皇。”
“还有,今日诏你来是想听听你对北境的看法。”
两年前时烨因为反对大梁与沙陀和谈,才被软禁去的东郊。
“不知父皇想听哪个方面?”
“黑旗军兵权当如何处置?”
时烨看了眼不远处的萧平川,故作疑惑问道:“兵权不是向来由萧将军掌管。”
“缙安也已操劳多年,是时候让人家松快松快了。”
时烨沉吟,“那父皇的意思是?”
“就由你暂代兵权吧。”敬康帝迫不及待地说。
时烨倏然抬头,两人目光交汇,这一刻那点属于父子间的微弱的联系的才变得稍微有点实质出来。
“儿臣”
还不待时烨说完,裴如海便打断他道:“陛下,北境苦寒且遥远,您让殿下执掌兵权,总不能让太子亲自去北境吧?那这朝中”
“爱卿的意思是?”敬康帝问。
“臣还未想好。”
裴如海露了个头又缩了回去。
大殿中又恢复一片沉寂。
清晨的阳光渐渐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将殿中的晦暗沉闷一点点往深处赶。
“父皇,不若就将兵权一分为二,”时烨道,“将统兵权与调兵权分离,儿臣只执掌调兵权,统兵权就由父皇定夺。”
太子此话一出,像是往一滩死水中投了个石头,安平侯等人纷纷睁大了眼睛。
只有萧平川像是个局外人一般垂头站着,看不清表情。
“陛下,臣认为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安平侯说,“可以就近找能掌管统兵之权的人,这样不管远近,黑旗军都会在陛下掌握之中。”
“咳咳。”敬康帝轻咳两声,“那就给凉州州牧吧。”
三言两语间,黑旗军兵权被瓜分干净。
“诸位爱卿可还有意见?”
“父皇,儿臣听说黑旗军中缺粮,若是并至凉州州军,那雷大人是不是得先把军粮给足才行。”时烨道,“而且黑旗军事萧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如今突然换帅,儿臣担心军中闹起来。”
他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敬康帝认真听着,“那你以为呢?”
“并军的事可以先缓缓,让双方都有个缓冲。”
“怎么个缓法?”
太子没有回,而是转头问萧平川,“萧将军的意思呢?”
萧平川回看他,缓缓道:“黑旗军连年驻守疏勒河,还从未整休过,这次就让凉州州军去疏勒河熟悉下边务,也让我的兄弟们先歇歇。”
“我也会修书一封,让他们配合,殿下觉得怎么样?”
“那巡查呢?”
“巡查戍边的人不退,照常戍守。”
时烨点了点头,别人不晓得,他却是很清楚,这两年沙陀从不消停,南下的野心也一直都在。
若黑旗军全部退出,沙陀必定趁机犯边,一旦他们渡河,凉州州军绝对挡不住。
“照常戍边可不行,”安平侯出声,“既然要换防就得换得彻底,雷盛也曾上过战场,本侯相信他不会比萧将军差。”
“不行”
时烨还想说什么,却被敬康帝打断。
“此事容后再议,都回去吧,太子留下。”敬康帝道,“缙安也回去,先好好陪陪新妇,等过段时间寡人再给你寻个差事。”
“谢陛下。”萧平川道,“臣告退。”
“臣等告退。”
萧平川昂首挺胸走出御书房,大殿外,裴如海等人都还没走远。
他目不斜视地略过他们,径直朝外走去。
“哼,这个萧平川,哪怕手中无权,也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安平侯冷冷道。
“不奇怪,流民出身嘛,大字都不认得几个。”有人附和他。
“诸位积点口德吧,”裴如海道,“他如今可是我家亲戚。”
裴如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让人听不出他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冯三贺那边怎么样了?”他继续问。
“还躺着呢,一时半会怕是下不了床。”有人回,“下手真是黑,亏得那冯将军身子底子不差,要是我等岂不直接当场殒命。”
此话一出,周遭一片惶惶。
“怕什么,他如今空有头衔没有实权,就算踩他两脚又如何?”
“也是,以往仗着黑旗军威名,我等还让他三分。今后他无权无势,还不是任我等拿捏。”
“早就看不惯他了。”
另一边,萧平川出宫,柴顺等在宫门口接上他,两人坐着马车低调往将军府走。
“昨日我走之后,可有人闹事?”萧平川问。
柴顺摇摇头,“你走之后,夫人独自将整场婚宴主持完,并将宾客送走,其间没有闹事的,还算平顺。”
“她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细细与我说来”
“夫人她”
柴顺仔细交代完,最后补了一句:“将军,我说实话,夫人当真是有本事的,若我们将军府能有一位这样的当家主母,那可就万事不愁了。”
“你觉得她这样有本事的人,会甘心困在后宅吗?”萧平川问。
“将军的意思是?”
“她不愿做将军府女主人。”
柴顺有些意外,“可她依照圣旨嫁了,你两也拜完堂成完亲了。”
“那又如何?”萧平川撩开车帘看向来来往往的陌生行人,“她只是嫌抗旨麻烦罢了。”
“那……咱们往后还能喊她夫人吗?”
萧平川顿了顿,“喊吧,做戏总要做全套不是。”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有没有不高兴。
柴顺觑了他一眼,“是。”
耳边是车轮滚滚的声音,沙沙沙沙,偶尔有风从窗口探进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又刮向远处。
回到将军府,许有财迎上来。
“夫人呢?”萧平川走向主院,一边走一边问。
许有财:“还没起吧,昨夜睡得挺晚的。昨天夫人可真给咱将军府长脸嘿,我跟你说……”
柴顺一个劲给他使眼色,示意他闭嘴。
许有财不明所以:“啥?”
萧平川出声:“你俩别跟着我了,去把府内外看守再弄紧一点,我不想在都城的时候出什么意外。”
“是,将军。”
柴顺赶紧拉着许有财走了。
萧平川进到主院便放慢了脚步。
主院坐北朝南有两间卧室,一间主卧被拿来做了婚房,另一间则是书房。东西各有厢房两间,萧平川收拾了西厢出来做自己的卧室。
眼下,主卧房门紧闭。
他犹豫片刻,打算先回西厢将自己身上的喜服换下来。
谁知,刚走了两步,主卧的房门便被推开了,沈素钦穿着红色寝衣站在门边,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许是醒了会儿神,过好一阵她才将人认出来道:“你回来了?”
萧平川“嗯”了一声。
沈素钦走下台阶,没穿鞋,莹白圆润的脚趾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到萧平川身前问他:“可还顺利?”
萧平川目光低垂,“还算顺利。”
他的视线中,沈素钦素白的双脚闯了进来,他目光重重砸到沈素钦脚背上,一时忘记移开。
“那就好,从昨夜到现在将军还没吃东西吧?你先换衣服,我去吩咐下人给你煮些吃的。”
“有劳。”
说罢,两人就要分开。
谁都没有主动提那日争吵的事,似乎只要不提,它就不存在。
萧平川缓缓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对沈素钦说:“天凉,下回记得穿鞋再出来。”
沈素钦莹润的脚趾蜷缩了一下。
第32章 穷
◎“你们将军没有自己的私产?”◎
萧平川开始躲着沈素钦。
最初,沈素钦并没有发现,只是觉得萧平川没了兵权,为何还每日早出晚归。
后来她才知道,萧平川每日早早出门,不过是随便找个小酒馆消磨时间。
是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去小酒馆,一呆就是一天。
可是眼下他没了兵权做倚仗,只剩一个没有实权的骠骑将军傍身,根本就是给都城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送话柄。
如果沈素钦是他,绝对会选择低调地呆在将军府里,半步也不会踏出去。
这天,果然就出事了。
大中午的,一个亲兵飞也似的跑回来摇人,说是将军跟人打起来了。
许有财当即提着板斧就要冲出去。
沈素钦叹口气,拉住他,让他把自己一块带着。
就这样,沈素钦跟着六七个人风风火火地出了门,一路上,不见许有财担心,倒见他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
沈素钦无语:“许大哥,你这是去救人呢,还是拱火呢?”
许有财嘿嘿一笑:“这不是太久没打架手痒痒么,将军哪用得着我们救,能给我留俩过过瘾就不错了。”
沈素钦一时无话可说。
穿过几条街,去到事发地,远远就听见萧平川低沉好听的声音在那骂人。
“他都多大年纪了,你让人打他,你也下得去手?”
“你爹是兵部的?哟,又来一个拼爹。你要不要打听打听上一个在我面前拼爹的,现在什么样了?”
“抓我坐牢?老子从一品,你爹有三品么,就大言不惭地要抓我坐牢。”
“我就是萧平川怎么着?没有兵权照样揍得你满地找牙。”
“滚犊子,今天天王老子来求情都没用。”
沈素钦默默看了许有财一眼,忍了又忍,问他:“你们将军原来这么话多吗?”
许有财咽了口口水,“也,也没有吧,他其实挺内向的。”
内向?
内向这个词原来是这么用的?
沈素钦长舒一口气,看着不远处那乌压压一大堆的围观人群,一时不知要不要挤进去。
“将军呐!”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旁边的许有财突然嗷一嗓子,冲了出去,边跑边在那嚎:“你给俺留两个啊,别都打趴下,让我也过过瘾。”
沈素钦:“”
她觉得她就多余跑这一趟。
不过来都来了,她还是慢悠悠冲着人群挤了进去。
一进去就见萧平川脚下踩着一个人,只见那人约莫十七八岁,穿着颇为华贵,正面朝下趴在地上,哼哼唧唧的。
在他旁边,还躺着十来个人,看上去像是家丁。
合着萧平川一个人就把这十几个人全都打趴下了。
大概是听见许有财的声音,萧平川抬头环视了一圈,挥开贴过来的许有财,隔着人群与沈素钦远远对视。
“将军,你还真的一个没留啊。”许有财语气里满是遗憾,“小十三还巴巴跑回去喊我们来凑热闹,结果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你就自己打完了,真不够意思。”
萧平川嫌他聒噪,将人挥开些问:“柴顺呢?他没来。”
“没,不是受了伤么,在床上躺着呢。接下来咋弄,还接着打么?”
“打什么打,再打出人命了。你身上带钱了没?给我点。”
许有财忙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带了带了,喏,五十文,全给你。”
“给我做什么?看见那边那个受伤的老头没,再问兄弟们凑点,给他拿去治伤。”
许有财顺着萧平川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一个衣着破烂的老头捧着胳膊发着抖。
“你脚底下这孙子打的?”
“嗯。”
“那干啥要咱自己出钱,”许有财蹲下来去摸躺着的那个小年轻的钱袋子,摸到以后上下颠了颠,从里头掏出最大的一块银子后,又给塞了回去,“呐,医药费,我替你给了,”他拍拍小年轻的脸,起身走了两步,把银子塞给老头。
“十三你过来,送老头去趟要房,完事再把人送回家。”
“得嘞。”
许有财安排完了,跑回萧平川身边邀功,“将军,咋样?”
萧平川把脚抬起来,将那个小年轻踹远点,道:“不错,来了都城会做事了。”
“嘿嘿,接下来咱干点啥?要不要回府?”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夫人也来了呢。”
萧平川低头整理袖子:“你带她回去,我还有点事。”
“啥事啊?一起呗。”
“啧,我的事你也敢管了?”
许有财立马换了个话题,“那您先走,剩下这点尾巴小的替你收拾。”
他指的是倒地不起的这堆人。
“嗯。”
萧平川还真就从另一个方向拨开人群走了。
目睹整个过程的沈素钦缓缓皱起了眉头,或许她该找个时间好好跟萧平川谈谈。
白白出去浪费了大半天时间,回去将军府,沈素钦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找来了许有财问他:“之前将军府都是谁在管家?”
管家?好陌生的词。
许有财认真想了想,回道:“大概是奎琅。”
“奎琅?”很陌生的一个名字,“她是将军的什么人?”
沈素钦以为这个人大概会是萧平川的长辈一类,但又听说萧家只剩萧平川一个了。
“哦,他是军中副将,管黑旗军后勤的。”
沈素钦:“”
沈素钦:“我说的是将军府的内务谁在管?不是问黑旗军。”
许有财挠了挠后脑勺:“就没有将军府这种东西嘛。”
“你们将军没有自己的私产?”
“好像是没有,他吃住都在军中,没见有什么私产。咱现在住的这个宅子,你也瞧见了,压根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哦对了,在缙州州城宁远好像还有个将军府,不过将军都多少年没回去了,那边除了一个看宅子的老妇人,也是什么都没有,都不知道能不能住人。”
“那你们将军的俸禄呢?”
“将军俸禄很少的,一到手就被奎琅要去买粮了,我从来没见过回头钱。”
沈素钦头疼:“那你们现在每天吃的用的,哪来的银子?”
“在疏勒河是不花什么钱的,回来都城以后那不是去藏霜楼搞了点么,现在花的就是那些钱。”
“给我的聘礼也是从那里头出的?”
许有财点头。
沈素钦叹气:“行了,跟我去趟库房吧,把用不着的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都挑出来,拿去卖了。”
“啊?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我又用不着。”
许有财连连摆手:“你这刚进门没几天,就要变卖嫁妆,说出去我们将军多没脸。”
出嫁的时候聘礼被放进嫁妆里,一块抬回了将军府。
沈素钦恨不得给他大大地翻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吃饭重要还是脸面重要。”
“脸面。”许有财斩钉截铁地说。
沈素钦无语,男人无用的自尊心。
“我可跟你说,”沈素钦语重心长,“藏霜楼弄回来的那笔银子,被你们将军拿去制黑旗军的冬衣了,再不想办法搞点银子进来,将军府很快就得喝西北风了。”
“那没事,我们之前买了很多粟米,够吃到回北境的。”
“光吃粟米啊?”
“有粟米吃就不错了,之前没粮食吃,草根树皮我们也吃不是,反正有粟米就够了。”
话到这里,沈素钦突然陷入沉默。
好半天过去,她摆摆手,让许有财下去。
“哎许大哥,等将军回来,让他来找我一趟。”沈素钦说。
“是,夫人。”
许有财下去后,沈素钦又喊来居桃。
“你带人去库房走一遭,把用不着的东西处理一下,换成银子。”沈素钦对她说。
人家居桃就不多问,只说:“各地送上来的贺礼要一并处理吗?”
“你看着办吧。”
“行。”
“尽快。”
“好。”
萧平川是亥时才回的府,一进门就被许有财拉去了主院。
“夫人等了你一下午,你这几天干嘛去了,天天早出晚归的。”许有财像个大娘一样抱怨。
萧平川选择性回了他前半句:“她等我做什么?”
“好像是要跟你商量冬衣的事。”
“哦,你跟我一块去。”
“我跟你一块做什么?人家又没喊我。”
“这是军令。”
许有财:“”
许有财:“服从军令。”
咚咚咚,沈素钦卧室的门被敲响。
“谁呀?”屋里人问。
“是我,萧平川。”
“进来吧。”
主卧当初是萧平川亲自布置的,连桌椅板凳也是他亲自挑的,可惜成婚后他就没有踏进来过。
沈素钦此时正在烛光下看账本,见萧平川推门进来,便将账本合上,抬头道:“将军坐吧。”
萧平川摇头:“站着说吧。”
“站着干啥呀,”许有财的脑袋突然从萧平川身后冒出来,推着他去桌边坐下说,“谈事么,得坐着谈,是吧夫人。”
沈素钦不知道许有财也会来,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你。”
“你。”
她跟萧平川同时开口,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又很快挪开。
“你先说。”萧平川说。
沈素钦点点头,“是这样,将军之前跟我说确定要从我这里置办冬衣,今天我跟你正式确认下价格以及工期。”
“嗯。”
“价格呢确定下来是低于市价两成,承接方是嘉州苏家,将军应该知道苏家吧?”
“知道,大梁最大的布料行。”
“对,苏当家与我自幼相识,此次锦云坊一事就是他在背后帮我。将军放心,同样的价格,你在市面上绝对找不到比这做工用料更好的。”
“多谢。”
“应该的。”沈素钦说,“还有一件事需要跟将军说一声,因为我在苏家有投资,所以届时从将军这里收到的银子,有一小部分会变成分红,回到我这里。”
萧平川点头:“我没什么意见,那是你的银子。”
沈素钦满意地点点头。
“沈二小姐还有要说的吗?”萧平川问。
沈素钦:“没了。”
萧平川起身:“那我就先出去了,早点休息。”
说罢,不等沈素钦回话,他就干净利落地走了,留下许有财在那跟沈素钦大眼瞪小眼。
过了一会儿,许有财弱弱开口问:“那个,我能问一下,为什么我们将军不睡主卧吗?”
他俩不是已经成婚了么,怎么还分房睡?
沈素钦很想告诉他,她跟萧平川只是假成婚。
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她又说不出口了,只含糊道:“大概是将军不喜欢吧。”
许有财砰地一拍桌子:“太过分了,我替你去说说他。”
“哎,不用,许大哥你回来,真不用。”
许有财半只脚都跨出门去了,又收回来问:“为啥不用?”
沈素钦咽了口口水,“感情这种事吧,它还是得顺其自然。”
许有财又炸了,“夫人的意思是,我们将军不喜欢你,不愿跟你睡一起?这不可能,你是不知道当初他带着我们大街小巷置办聘礼的样子,笑得大板牙都受凉了。他还可高兴地跟我们说,你俩是两情相悦,反正他肯定喜欢你。”
沈素钦看着他单纯质朴的眼睛,差点连谎话都说不下去了。
许有财虽然平日里是个大老粗,但这会儿看着沈素钦的脸色,他居然难得聪明了一回,反应过来不喜欢这桩婚事的人,应该是夫人吧。
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他就说嘛,夫人,啊不对,沈二小姐这样出挑的人物,怎么会看上他们家将军。
当然,不是说他们家将军不好,他们将军当然好,有情有义,会打战,只是没有那么好,不相配。
“我,我,我。”许有财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卡在门槛上来回转悠,“我不去问了,你,您早点休息。”
说罢,他像是被狗追一样,抬起脚就跑。
跑出两步后,又折返回来,轻轻给沈素钦关上房门。
在路过西厢萧平川的房间的时候,许有财看见房间没点烛火,不知他家将军又躲哪喝酒去了。
怪不得以前滴酒不沾的让,在成婚后,突然抱着酒坛不放了。
他都有些心疼他们将军了。
唉。
卧室恢复安静后,沈素钦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没有动。
入夜,莹白色的月光照进屋子,沈素钦睁着眼睛翻了个身,隐隐听见远处似乎有破风声。
她披上衣服,踩着月光出门,循着声音来到后院演武场。
月光下,萧平川光着上身,双手握着重剑,狠厉斜劈,汹涌剑气竟直接将不远处的青石假山劈成两半。
沈素钦愣住,被这种纯粹的力量感惊到了。
重剑无锋,六十多斤的玄铁剑在萧平川手里仿若一把轻得不能再轻的木剑,腾挪起跃,肌肉鼓动间,玄铁寒光四起,沉闷的空气被撕裂,温润的月光被震碎成细小的碎片洒在他身上,沿着肌肉曲线缓缓流淌,美得像是一副画。
这才是统领北境十万大军的骠骑将军,像悍勇的狼,铜骨铁臂,无坚不摧。
半个时辰后,萧平川停下,鬓角的汗水滑到锋利的下颌,他抬手随便一抹,提着剑回去了。
在他走后,沈素钦从角落里转出来,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出神。
第33章 回门
◎“我看他那体格子,你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
都城布价突然飞涨,几乎一天一个价。
第二天,居桃回将军府,跟沈素钦说了这个事。
“锦云坊的人已经跟咱们安排的人接上了,价格跟预期差不多。只是锦云坊这边一收到贵价布,立马就涨价了,还逼着全城布料铺子一起涨价。很多忙着置办冬衣的百姓都在抢布,生怕过些日子涨得更贵。”
“苏逾白那边怎么说?”沈素钦问。
“苏当家说,如果咱们需要,他可以北调一批便宜粗布上来平抑市价。”
“就按他说的做吧。”
“是。另外锦云坊收得差不多了,咱们可以走下一步了。”
“好。”沈素钦说,“明日回门,你陪我一起。”
“将军去么?”
“不知道。”
“那回门礼?”
“你去库房看着挑,准备两分,一份给主院,一份给偏院,主院那份不必太好,叫人挑不出错来即可。”
“我晓得。”
转天一早,吃过早饭,居桃便直接将回门礼放进马车,等着沈素钦出门。
沈素钦今日一改往日的素白衣裳,挑了件鹅黄绣花曳地长裙,这样鲜亮的颜色很少出现在她身上,衬得人明艳大气。
从主院出来,转过抄手回廊,突然看见萧平川倚在墙上等她。
见她来,萧平川转头看过去,有一瞬间的失神。
“我这身好看吗?”沈素钦主动问。
萧平川浅淡一笑,低声道:“好看的。”
沈素钦知道,他正在努力消化那日在束雨阁自己说的话,她有些内疚,可怜什么的,是她口不择言,其实她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当时情况紧急,太子的人只是来问了一句,说她是最合适出面的人选,不过若她不愿意,太子也有别的方法。
沈素钦二话不说就应下了,根本没来得及想什么可怜不可怜的事。
就算那天在校场,她真的起过一两分可怜他的心思,那也是在看到他被几十上百人围攻的时候,看到他双拳束着布条滴着血的时候。
她觉得自己的这种的“可怜”,跟萧平川自己理解的“可怜”,应该不是一个意思。
可她自己又确切分不清楚,只好闭口不言。
“将军要陪我回门?”她问。
“按理说是要的,”萧平川说,“你一个人回去,会被人指指点点,也会让沈大人他们担心。”
“嗯,那就麻烦将军了。”
“不麻烦。”
去到沈府,门前空无一人。
长泰郡主明知他们今日回门,竟然连个通传的下人都不安排。
萧平川皱眉:“直接去偏院?”
沈素钦想了想,“先去主院吧,往后我不住府中,若不立下规矩,我怕郡主会找他们麻烦。”
“也好。”
那夜冲突过后,沈素钦就专门雇了打手守在小院门口,禁止主院的人进去。
又在小院侧面开了道小门,供沈父沈母进出,这样一来,除了没大张旗鼓地搬出沈府,也跟离府别居差不多了。
沈素钦朝居桃招招手,“去拿给主院的礼。”
“是,小姐。”
沈府的主院要比将军府气派许多,沈素钦与萧平川并肩往里走着,一路穿过连廊、庭院,才到主院。
“郡主,小姐回门,特来拜见。”居桃捧着礼,站在院中高声通传。
桂嬷嬷应声推开门,“哟,将军,将军夫人,”她站在门后,微挑着下巴道,“还真是不巧,郡主身子不爽利,这会儿正在接受御医看诊,劳烦两位在院中稍作等候。”
“既然郡主没空,那我们也不打扰了。”沈素钦说,“居桃,把礼给桂嬷嬷。”
居桃上前,将礼塞给桂嬷嬷。
“话,我跟嬷嬷说也一样。请你转告郡主,若她动偏院一下,我就敢动沈素秋一下,让她自行斟酌。”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找人打她一顿,或者毁了她的才女之名,你知道,这对我来说很容易。”
她得再上一层保险,防止时云珠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桂嬷嬷当场气得差点晕过去,她一直觉得这个从乡下来的野丫头简直是丧门星,自她来到这个家,闹得处处不得安生。
“那又怎么样?你以为郡主是吃素的吗?别以为你嫁了个将军就了不得了,一个没有实权的将军,有什么用?”
沈素钦冷哼一声,“我看你是当奴才当惯了,便以为人人都像你只会倚靠别人。动一个区区沈素秋罢了,还用不着将军出面。再说了,他即便没权也还有功勋傍身,轮得着你在这狂吠。”
桂嬷嬷气得直倒气。
沈素钦淡淡瞥了她一眼,对萧平川说:“将军,我们走吧。”
萧平川颔首。
来到偏院,江遥与沈景和早早就等在院门口,图克苏在两人旁边护着。
沈素钦出嫁后,图克苏仍旧留在小院保护江遥他们,主要是保持跟将军通信,防止郡主过来找麻烦。
相处了这几日,江遥与沈景和都把图克苏当自家孩子一样看待,给他安排了卧室,吃饭也一起。
沈素钦快走两步迎上去。
江遥拉着她絮絮问:“搬去将军府可还习惯?吃的睡的可还好?”
沈素钦回:“都好。”
沈景和亲自将萧平川迎进院子,“早知道你们要回来,我两早早就上街买了吃的,待会多吃些,吃不完就带回去。”
萧平川见院中石桌上果然摆满了东西,“有劳了。”
沈景和摆摆手,“将军快请坐,阿苏,去把茶端来。”
图克苏蹭蹭跑开了。
“阿苏?”萧平川开口。
“啊对,阿苏,这孩子手脚可勤快,干活还麻利,就是吃得多点,不过能吃是福,我们养得起。”
说罢,沈景和满脸慈爱地看着跑来跑去的图克苏。
萧平川:“”
图克苏可是他斥候营里手最黑的一个,出刀就不留活口,狠着呢。
另一边,江遥把沈素钦拉进屋里说体己话。
屋门窗户都关着,居桃被吩咐在门口守着。
“我听阿苏说,萧将军性子冷,不爱说话,家里也没个长辈,这往后可怎么过哟。”江遥说。
沈素钦摸摸鼻子,“没有长辈不是挺好么,事少。”
“可内院没有长辈操持,这担子就得落你身上了。”
“这倒不难,将军府没多少人情往来,连下人都少,内院没什么事。”
“那将军就没提纳妾的事?”
“纳妾?谁跟你说的?”沈素钦还真没想过这个事。
“没谁说,只是我看他那体格子,你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江遥压低声音凑近她说。
向来荤素不忌的沈素钦当即红了脸,想不通江遥是怎么想到这茬的。
“你别害臊啊,都已经嫁为人妇了,该懂的事也该懂了。眼下你得抓紧生个孩子,等将军去了北边上了战场,你好在府里说得上话。”
沈素钦张了张嘴,心想:整个黑旗军说不定都要靠我养呢,也不知谁说不上话。
“我们商量过,这两年可能暂时还不要孩子。”
“不要孩子!”江遥吓得高声道。
这四个字穿透窗户,直直传到院中几人耳朵里。
萧平川顿住,沈景和不自在地给他满上茶继续道:“我听说缙州土地荒废得厉害,百姓纷纷南迁。”
“是这样没错,主要还是因为沙陀一直不消停。”
沈景和叹气,“若哪天缙州彻底沦为荒州,那抢来抢去还有什么意思。”
“缙州是大梁土地,既是大梁土地,那就寸土必争。”
“是我想差了。大梁幸亏有你们守着,这些年苦了你了。”
“还好,谢岳丈大人体恤。”
沈景和:“如今你的处境怕是愈发不好了,太子那边就没说什么吗?”
“?”
朝中可没人看出他与殿下私下有联系。
沈景和这个常年空挂闲职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沈景和一看他的表情便知他心中所想,讷讷解释道:“当年若不是被我原本该录朝散大夫。”
朝散大夫是文官职位,主要为陛下掌顾问应对,需要很丰厚的学识才行。
“可惜后来这几十年,只能在头上顶着虚职荒度光阴。”
“那您与季渭崖季老?”
季老就是从小收养沈素钦的人,也是教她学问的人。
沈景和摇头,“我可入不了季老的眼,都是昭昭自己的造化。”
“容我多嘴问一句,若有朝一日,她想让你与郡主和离,岳丈大人怎么想?”
“她跟我们提过,”沈景和叹了口气,“可郡主权大势大,昭昭怎么斗得过她。”
“你答应她了?”
“答应了,只是将军久在沙场,未必懂得官场的弯弯绕绕。我跟她江遥已经一把年纪了,剩下的日子怎么熬都成,你们别为了我俩这一把老骨头犯险,好好过你们自己的日子就成。”
萧平川:“您该相信她,她很有本事。”
“我知道她很有本事,我只是不想她吃亏受苦,可这孩子主意大得很,根本说不听。”沈景和笑笑,“你若得了空,就帮我好好劝劝她。她之前日子过得苦,你对她好点。”
萧平川不解。
沈景和解释:“我们昭昭命苦,还没出襁褓就被丢去乡下,我跟她娘虽然每月都有寄送银两吃用过去,但这些都被郡主派人偷偷截下了。整整十八年,她竟一分钱也没收到过,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长到如今这样。你帮我们多疼疼她,多让着她点”
萧平川不知道还有这茬,转头看了眼厢房方向,认真应下沈景和。
屋里,江遥还在低声劝说沈素钦:“怎么能不要孩子呢?不要孩子将军能答应你么?”
“他什么事都随我。”
“可可子嗣一事,非同小可。”
“也不是一直不要,等时间合适了会要。”
“那要什么时候才合适?”
“不知道。好了,别聊这些了,”沈素钦赶紧打断她,“我好不容易回来,你说点别的。”
“别的说起来过几日就是裴夫人大寿了,今年特意送了请柬给我,我怕是得去一趟。”江遥说。
“是头一回收到请柬吗?”
“是。”
“那别去了,八成是冲着我来的。”
沈素钦一早就跟她说过这事,明显得再明显不过的鸿门宴。
“听你的,那我那日就称病不去了,不过你能不能也不去?”江遥问。
“我想去,有点事想弄清楚。”
从沈府出来,两人本该在东大街分开,沈素钦却突然问萧平川。
“将军今日若是不忙,就陪我走一起趟吧。”
“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萧平川:“好。”
第34章 我信他
◎“太子不是敬康帝”◎
从沈府出来,两人本该在东大街分开,沈素钦却突然问萧平川。
“将军今日若是不忙,就陪我走一起趟吧。”
“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萧平川:“好。”
两人这边将要上马车,不知沈素秋何时追了出来,叫住萧平川道:“将军,借一步说话。”
萧平川没有马上答应,而是扭头看向沈素钦,大概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沈素钦点点头:“去吧,长话短说,我们要出城,晚了怕是赶不回来。”
萧平川这才应下沈素秋,跟着她往安静处走了两步。
“找我何事?”萧平川先开的口。
“我听底下人说你拒了锦云坊银两?”
“是。”
“理由。”
沈素钦私人给黑旗军军费的事,并没有对外公开,萧平川也不想让她知道沈素钦有钱,便说:“太子说黑旗军与凉州州军合并后,一应军费开支由凉州出。”
沈素钦缓缓眯起眼睛,“不是说并军要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吗?”
萧平川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你也知道我现在无权在身,已经好几天没进宫了。”
“唔,东宫那边也不去了?”
东宫也蛮久没问她要银子了。
“无可奉告。”萧平川冷硬道。
沈素秋虽然知道萧平川与太子私下有联系,但不知二人交情如何?
如今朝中人都知道太子夺了他的兵权,两人合该不对付才是。
“是我僭越了。”
“沈大小姐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沈素秋想了想,“你可知沈素钦与嘉州苏家有没有交情?”
“不清楚。”
“你俩都已经成婚了?她居然什么都不对你讲?”
萧平川平静地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素秋深吸一口气,她是真的很不喜欢眼前这个男人,又冷硬又难说话。
“我想说你夫人不简单,她手里握着一大笔银子,却舍不得拿出一分来给你花,将军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萧平川打断她,“所以呢?”
沈素秋:“所以将军也该对她有所保留才是,别被她骗了。”
“沈大小姐指的是?”
“请将军不要插手她与沈府的恩怨。”
“抱歉,做不到。她如今是我妻子,只要她开口,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帮。”
沈素秋眸光变冷,“将军不为黑旗军多考虑考虑?”
“已经不需要了不是么?”
“将军是要过河拆桥?”沈素秋不满。
“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只要不违背道义,我能帮就帮。一次之后,两清。”
“你是认真的?”
“是。”
“那就请将军记好今日的承诺。”
回去马车上,沈素钦什么话也没问,只吩咐车夫赶路。
萧平川主动开口:“她问你与沈家的关系,知道你手里有钱。”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清楚。”
“多谢。”
“不必。”
两人沉默下来,耳边是车轮滚动的声音,嘎吱,嘎吱,衬得车厢内格外安静。
“和离书。”萧平川先开的口。
“什么?”
“和离书你想什么时候要?如果不着急的话,回北境安全一些之后,我再给你,如何?”
沈素钦:“好。”
“太子那边包括裴家、时家你都不用怕,我如今手里虽然没了兵权,但太子是站我这边的。只要他不倒,你我就不会出事。另外,我也与他说过了,她不会主动将你推出去,如无意外,不会有人知道你私下在帮太子。”
沈素钦却不乐观,因为出嫁那日,裴相嫡子裴听风,她的便宜表哥,不知从何处知道了均田制一事。
太子与裴家若是穿一条裤子,她将来还怎么放开手脚对付时云珠?
她看了萧平川一眼,不知这些话要不要跟他讲。
不过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把他搅和进去不会有半点好处。
不多时,马车出了城,在一处流民村停下。
大梁现在遍地流民,他们从家乡逃出来,富裕的都城是第一首选。
可都城守城卫从不放流民进去,即便有混进去的,也会很快被打一顿丢出来。
久而久之,这些流民就会在都城外随便搭个窝棚住下来,靠向出入城的百姓乞讨为生。
后来守城卫又觉得他们堵在城门口太难看,便将人赶去距离城门口十多公里的地方,划了几个村将人安置下来,这就是今天沈素钦要来的地方。
两人下了马车,入目都是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似乎对沈素钦并不陌生,见她来有笑着打招呼的,也有跑去喊人的。
“他们是?”萧平川还真不知道都城外有这么个地方,他不常回都城。
“别的地方逃来的流民,不光都城,大一点的郡县城外都有。”沈素钦回。
“你怎么知道?”
沈素钦认真看着他,“兴源酒楼并不单单只是酒楼。”
说着话的功夫,一个类似村长的体面人小跑着迎上来,“东家来了。”
沈素钦颔首,“酒楼的银子送来了吗?”
“送来了送来了,一分不少呢。”
“嗯,马上入冬了,过几天会有一批便宜的粗布从南方运上来,到时候你让人去看看,我叫他们便宜点卖给你们。”
“好好。”
“这位是我朋友,村长去忙吧,我带他转转。”
村长连连点头,“转完就来家里吃饭吧,我让孩他娘给你做炖糕吃。”
“好。”
将村长打发走,沈素钦带着萧平川往村子深处走去。
“你可能不清楚,兴源最开始发家是靠一碗一碗的烂肉菜饭,肉不是什么正经肉,都是没人吃的猪下水。”沈素钦边走边说,“做的也都是脚夫、农民、小商贩的生意,价低量大实惠,这么多年一直这样,也切实笼络了一批忠实客户。”
“这些年,农民失地,兴源酒楼的生意多少会受些影响。不过也算是彼此扶持吧,兴源会帮着失地百姓联络一些用工的小作坊或是直接找他们采买,让他们在家自己做点活,挣钱糊口。”
萧平川不知道兴源酒楼背后还有这些事,他突然好奇:“我记得兴源规模挺大的,能帮多少人?”
“几万吧,没数过,有些很穷的郡县我们也无能为力,甚至大部分我们都无能为力,”她语气低沉,“兴源毕竟能力有限,而大梁又从根上烂了。”
“所以你懂了么?我不是不识民间疾苦,相反,我太知道了。也很清楚,单凭一个根基浅薄的东宫太子压根做不了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让我入局,我拿什么跟那些有着几百年底蕴的世家抗衡?”
沈素钦意兴阑珊地说。
流民怎么来的?还不是因为世家圈地之风盛行。
别的不说,就说河间裴家,圈了附近郡县上千万亩地。百姓要想有饭吃,就得帮裴家种地,种出来的粮食七成上缴,剩下三成自家糊口还不够,偏偏还得交税。
大梁的税是按人头收的,税很重,吃饭都吃不饱,拿什么交?
所以很多地方都会把刚出生的婴儿扔进河里溺死,这样就能少交一份人头税。也有人为了活命,远走他乡避税,这样就成无地无主的流民
这种情况下,有谁能让世家把圈走的地吐出来吗?
要知道敬康帝都是被裴家扶持上去的,太子更得讨好世家,因为一旦没了世家支持,被换掉只是早晚的事。
流民,无解。
除非太子脊梁硬,把世家弄倒台。
“可是,太子不是敬康帝,他比敬康帝有远见有胸怀,也比他更爱大梁百姓。”萧平川说。
沈素钦没跟太子深入聊过,不清楚这些,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早些年游历大梁的时候,曾在黑旗军隐姓埋名从小兵做到小将,他知道百姓疾苦。”
沈素钦却嗤笑道:“是因为他赞同你灭掉沙陀吧?他是不是向你承诺过,一旦他掌权,便会支持你越过疏勒河。”
她太聪明太敏锐了,眼前的人简直发着光。
萧平川愣神片刻后,轻声回:“是的。”
“那你怎么能保证他会兑现诺言?”
“我信他。”
“凭什么?”
“凭我们一起打过沙陀一起吃过草根喝过疏勒河水,凭他是我的兄弟。”
话到这里,沈素钦竟一时无言以对。
她不理解这种感情,反正如果她是萧平川,绝不会轻易将兵权交出去,换太子出来。
两人相视而立,久久无言。
晚秋的风有些凉了,直往人衣缝里钻,萧平川旋了半步,帮她挡住风说:“我理解你的顾虑,你懂的比我多,看得比我远,也比我洒脱。所以我不拦你,太子那边是我的错。但只要你想走,我就一定会送你走。”
沈素钦沉默。
她说过,一直以来她都对大梁没什么归属感。
她是带着记忆来到这边的,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再过前世那种提心吊胆的生活。
而且大梁对她而言,始终是悬浮的,她有时会像一个旁观者,高高在上且冷漠地旁观一切人或事。
但来了都城以后,江遥、沈景和包括萧平川,他们的一举一动像是把她从悬浮的半空拉了下来。
原来有人真真切切地爱着这个国家,而这个人又恰好对自己百般包容。
是的,她能看懂萧平川对她的纵容,在得知她所有的接近和付出都带着算计之后,也是他先低的头。
“萧平川,你是不是傻啊?”沈素钦问。
萧平川笑了笑。
他才不傻呢,打战的时候他可聪明了,只是在沈素钦身上,他不想也不舍得动那些歪心思。
后来,两人是在村长家吃完饭才走的,萧平川还帮着修了几扇门板和窗户。
回去的时候,萧平川半路被太子那边的人截住,沈素钦自己先回的府。
第35章 挑衅
◎“若撕了这和离书,下回送来的可就是休书了。”◎
入夜,萧平川一回府就吩咐将军府戒严。
“把柴顺和许有财喊来,让他们去书房找我。”
“是,将军。”
将军府的书房里没多少东西,毕竟萧平川没怎么在都城住过,将军府空置好多年,连屋顶上的瓦片都是前阵子才翻修好的。
他坐在书桌后面,从怀里掏出那只香囊,细细摩挲着。
白日里去郊区跑了一趟,他才知道她竟然救助了那么多人。
他欣赏这样人,喜欢她的善良机敏,喜欢她的洒脱大气,她哪里都好,只除了不喜欢他,还有低看他。
“将军,你找我们?”柴顺敲门。
“进来。”
许有财先推开的门,“啥事啊将军。”
“把门关上,让外头的盯紧点,不准任何人靠近书房。”
“已经吩咐过了,”柴顺说,“是北边有什么变故吗?”
萧平川点头,“太子说,圣旨刚送到雷盛手里不久,他就立即调了八万精兵,说是要与黑旗军换防。”
“这他这是私自调兵吧?”柴顺问。
黑旗军调兵权和统兵权是分离的,调兵权在太子手里,按说如果没有太子首肯,雷盛私自调兵就属于越权。
“雷盛直接上书请的圣旨,明面上说的是体恤黑旗军辛劳,想让黑旗军休整一段时间,陛下准了,而太子事先并不知情,是换防的圣旨出来后才知道的。”
“这才刚把兵权收回去,就迫不及待想鸠占鹊巢了。”柴顺说,“要我说,将军呐,咱就随他去吧,八万州军总不能个个都是废物,咱连兵权都没了,还操啥闲心。”
“而且就太子如今的处境,跟空有其名也差不多,像个摆设,咱这兵权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回来。”他继续说。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萧平川说,“沙陀手有多黑你们是知道的,一旦被他知道守边的不是黑旗军,你猜他会怎么做?”
“趁机大举南下!”
“是,所以我需要你赶回去尽量拖延这件事的发生。”
柴顺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可是圣旨都下了,我即便回去了,又有什么办法。”
“那就想办法让雷盛重视起边防来,换防可以,但咱们外围的监视不能撤,且一定要坚持用我们自己人。”
“将军是怕州军警惕性不行,拦不住沙陀?”
“拦是肯定拦不住的,只不过咱们跟沙陀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眼睛肯定比他们好使。”
“知道了将军,我这就回去盯着雷盛。”
“嗯,放下情绪,守住边关才是重中之重。”
“是!”
送走柴顺后,萧平川把许有财从角落召唤出来道:“这几日沈二小姐怕是要有什么动作,你贴身保护她。”
“是。”
“少一根头发自己过来领罚。”
“将军放心。”
另一边,沈素钦回去后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直到吃晚饭也没有出来。
下人报到萧平川那的时候,只是让厨房把饭菜温着,方便沈素钦想吃的时候能吃到热的。
再后面几天,沈素钦突然早出晚归起来,在府里别说吃饭,连说话都找不着人。
中间,萧平川因为被人弹劾当街打人,被敬康帝喊去问话,之后又被禁足,这样一来,他就更不知道沈素钦在忙什么了。
突然有一天,街上都在传锦云坊低价清货的消息,接着是锦云坊关店铺的消息,再之后一切恢复平静。
萧平川派人出去打听,手下一头雾水地回来报告说:“属下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前几日锦云坊铺子前聚集大量买家,要求锦云坊交货。锦云坊交不出来,被那些买家骂的挺惨的。”
“再后来锦云坊不知怎么打发了那群人,之后就开始清货关店,眼下十多家店铺只剩老店还在。”
“老店是?”
“在学府街,紧挨着国子监。”
“我知道了。”
“那布料价格呢?最近价格有回落么?”
“没有,还挺贵的。不过城中来了几个行脚商人,卖一些陈年旧布,价格倒是不贵。”
“嗯,你下去吧。”
当晚,沈素钦很晚才回来。
萧平川一直在书房看书,听见院门响动出来查看,却没看到人,再去敲卧室门的时候,被居桃拦住了。
“将军,我们家小姐最近累得有些狠了,想早点休息。”居桃说。
萧平川点头,“我只是想跟她说一声,明天裴府宴请,帖子送到我这里来了。”
“好的,我会转告小姐。”
再之后,萧平川回了书房,临近天亮才熄了烛火。
裴家宴请这件事,他一直不知道,也没当回事,只以为就是单纯地过去吃个饭送个礼。
清晨,居桃正伺候沈素钦洗漱。
“钦姐,昨夜将军来找你了。”
“我知道。”
“你与他吵架了?”
沈素钦摇摇头。
“将军说今日的宴会他也要去,问你要不要一起出发?”
“你帮我回了他吧,我要转道回趟沈府。”
“好。”
沈素钦去到裴府的时候,已经临近正午,时间是晚了些的。
裴府气派,门口两尊大石狮子昂首挺胸,颇有气势。
裴家嫡长子裴听风站在门口迎客,身量高挑挺拔,如青松屹立。
沈素钦带着居桃拾阶而上,裴听风温和笑道:“表妹来得有些晚了,素秋妹妹她们正在花厅等你呢。”
沈素钦对他印象不差,闻言回道:“路上耽搁了些时间,我这就去找她们。”
裴听风颔首,“来人,给萧夫人带路。”
萧夫人三个字听得沈素钦一阵欢呼,是了,她如今已经嫁人了,裴听风居然贴心地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跟将军一起来。
进去裴府,居桃被她安排去送礼,自己则在小厮引路下往花厅去。
厅内人还不算多,除了裴夫人、时郡主、裴家一众小姐外,就只有沈素秋外显眼了。
她一出现在门口,众人只觉得屋内光线一暗,逆着光眯眼看过去,只模模糊糊看到一锋利的轮廓。
众人坐着没动,望向她的眼神却渐渐冷了。
“萧夫人。”沈素秋微仰下巴,语气冷淡,“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沈素钦淡淡一笑,“我总得来亲眼瞧瞧手下败将,顺便让诸位沾沾喜气,否则犹如锦衣夜行,这可不够痛快。”
此话一出,屋内气压骤降。
沈素秋缓缓起身,“你以为锦云坊的事我会就这样轻易揭过?”
沈素钦耸耸肩,“随你,我随时奉陪,就怕你没那个本事。”
“沈素钦!”
“喊什么喊,难不成谁声音大谁有本事不成。”
沈素秋深吸一口气,“你狂什么,锦云坊虽说不在我手里了,但也一样没在你手里。”
锦云坊是被一个姓周的豪商买走的,他接过了锦云坊全部违约订单和坏账,是沈素秋特意挑的买家。
“是吗?”沈素钦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叠契书,一张张给沈素秋过目,“眼熟吗?全是锦云坊的契书。”
“怎么会?契书怎么会在你手里?”
沈素秋脸色大变,她特意交代过姓周的不准转卖,后面等筹够银两,她还打算将锦云坊一个不落全赎回来。
沈素钦挑眉,“原来你不知道啊,买布的卖布的签预订单子的包括那位周老板,全是我的人。”
“不可能!这一**下来,需要撬动的银子何止万万两。”
锦云坊到最后拼的就是钱,若她能在短时间内凑够五千万两平了那违约金,锦云坊肯定不可能易主。
“万万两很多吗?”沈素钦云淡风轻道,“裴家难道还没调查出来我是做什么的?”
万万两当然多,按大梁的物价,一两银子就已经足够一户普通人家吃半年了。
她相信裴家现在肯定已经调查出她手里有兴源酒楼了,否则不会到现在还没做出什么反应。
当然她很清楚一旦自己家底暴露,她会面临什么?
但是没办法,面对长泰郡主的无耻和张狂,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不做。
“好了,”沈素钦将契书收好,环视一周后,锁定长泰郡主道,“我今日来倒也不全是为了炫耀,主要还是要帮我父亲送样东西,”说着,她从袖袋抽出一张纸给时云珠。
时云珠狐疑着接过去,打开一看,“和离书”三个大字明晃晃写在上头。
“契书换和离书,这笔交易很划算吧,郡主。”
她顿时黑了脸,目光如刀看向沈素钦,咬牙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安分。”
说罢,她就要上手去撕那封和离书。
“哎,”沈素钦制止她,“郡主若是撕了这和离书,下回送过来的可就是休书了。而且你该知道,我有本事动得了锦云坊,就有本事动别的东西。”
沈景和写和离书还是顾及到了长泰郡主的脸面的,否则一封休书,足够让她在整个大梁丢尽脸面。
时云珠手顿住。
她知道眼前这人不是说说而已,十多家锦云坊铺子,被她不到一个月就尽数弄走,她有的是本事。
不过她可是堂堂长泰郡主。
想到这里,她毫不犹豫将和离书撕了个粉碎。
“我早就说过,他沈景和这辈子别想从本郡主手里逃出去。”时云珠阴恻恻地说,“当年我就不该心软留下你这个贱种,应该把你连同江遥一起弄死。”
沈素钦周身气场猛地变得锋利起来,“你留下江遥,是因为江遥若死了,沈景和不会独活;你留下我,是要用我交换沈素秋。时云珠,剥了郡主这身皮,你以为你还剩什么?”
“呵,可惜本郡主生来金贵,你不要以为嫁了个无权无势的破落将军”
沈素钦打断她,“生来便是郡主,好厉害,”她语气陡然发狠,“那我便让你做不成这郡主。”
第36章 阳谋
◎“我赚的银子,不可能白白拿去养一堆蛀虫。”◎
此时还未到正午,花厅内寒气未散,有点冷。
沈素钦放完狠话,在场诸人先是一愣,而后紧接着嗤嗤笑出声。
“云珠可是当今陛下的亲侄女,萧夫人难不成还想连陛下一块收拾?”
“头一回见庶女敢这么对当家主母说话的,难怪,养在乡下么,规矩是差了点。”
“那是差了一点吗?我看是差了很多点吧。”
众人七嘴八舌嘲笑着沈素钦的不自量力,连时云珠也跟着笑起来。
只有沈素钦八方不动站着,目光闲闲落在时云珠发髻上。
沈素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突然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摘什么东西。
但沈素钦比她更快,眨眼功夫,时云珠发髻的玉簪就被她取下拿在手里。
沈素秋要来抢夺。
沈素钦粲然一笑,侧身避过,将玉簪在众人眼前晃了晃,“黄田血玉,看来郡主的野心颇大呀,啊不对,是老王爷有野心吧。”
在大梁,黄田血玉稀少珍贵,象征无上尊贵的地位,只有陛下皇后以及得宠的皇子公主才能用,其余任何人私自取用可视同越矩。
只不过这两年朝局动荡,没什么人有心思盯着这些细枝末节。
所以王公贵族私底下也会偷偷弄一两块玩玩,民不举官不究嘛。
眼下,沈素钦当众捅出来,很明显就是想要证明她有本事拉长泰郡主下水。
毕竟敬康帝多疑,心也狠,否则也不会因为太子为北境多说了两句话,就将其软禁整整两年。
周遭又再次安静下来。
良久,一直没说过话的裴夫人出声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坐下来说,别叫外人看了笑话。”
沈素钦歪头,外人,哪来的外人,自从她拿出和离书后,整个花厅就被家丁围住了,不准客人进来。
“坐就不必了,”沈素钦将玉簪丢还给沈素秋,“我要什么你们很清楚,清清爽爽给了,大家相安无事,否则”
“否则怎样?”裴夫人语气温柔却透着股股凉意,“不管怎么说,你都得喊郡主一声母亲。你这样咄咄逼人,助父休妻,是想背个忤逆的罪名不成?”
忤逆在大梁是重罪,要下大狱的。
“罢了,郡主性子绵软,今日就让我替她来做这个坏人。”裴夫人不给沈素钦说话的机会,“来人,将萧夫人扭送应天府,让府尹大人好好管束。”
府尹是裴相的学生,两边走得很近,说话好用。
沈素钦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下大狱,看看太子殿下会不会捞她,如果不捞,那也趁早别合作了,她直接越狱出关跑路。
如果捞且手段高明,那证明他跟世家还有一战之力,可以考虑站他那边好好合作。
可惜,这个时候偏偏有丫鬟进了花厅,传话道:“夫人,相爷请萧夫人过去。”
花厅内众人表情各异。
“相爷有没有交代找她过去做什么?”问这话的是沈素秋。
丫鬟摇头。
“都有谁在?”沈素秋又问。
“好了秋儿,让她去吧,有的是机会。”裴夫人说。
沈素秋转头与她交换了个眼神,不再说话。
“把人带走吧。”裴夫人发话。
“是,”丫鬟福了一福,“请萧夫人跟我来。”
沈素钦颔首,跟着她出了花厅。
来到外面,绕过一条长廊,眼看着还有一段路要走,沈素钦出声问:“相爷在何处?”
“回萧夫人的话,相爷在议事厅。”
“嗯。”
“前面就是议事厅了,萧夫人这边走。”
很快,两人停在一处院子前,院外有人手把守。
进去院子,先是穿过一片梅林,血红的梅花开着,铮铮然立在枝头。
梅林之后,是一间挑高颇高的宽敞屋子。
沈素钦走进去,里面坐了四五个人,除裴听风外,都是生面孔。
裴听风站着,另外四人端坐在上,天光只伸到他们脚下,四人半身埋在阴影里,目光沉沉地看着从容走进来的沈素钦,压迫感如有实质。
“表妹,”裴听风略微迎了迎,帮她介绍道,“这位是靖王爷,度支使杨侃杨大人,以及家父。”
沈素一一点头,“见过诸位大人。”
“表妹坐吧。”裴听风指了指下首的一把椅子。
他以为沈素钦会拒绝,毕竟他自己都站着,但没想到沈素钦二话不说便坐了过去。
裴相与王爷隐晦地交换了个眼神。
“你,”裴相原本想找个合适的称呼,但想了想,找不出来,便作罢了,“你聪慧过人,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他直接了当道,“沈家当年的事是郡主的不对,锦云坊当做赔礼,郡主也可以离府别居,只要你与裴家站在一起。”
“你该清楚,独木难支,有家族的支撑才能走得更远更稳。”
沈素钦没有马上回话,而是转头看向院中,淡淡看着枝丫遒劲的梅花问他:“裴相爱梅?”
裴如海顺着她答道:“院中梅花是我亲手所植,自然是喜爱的。”
沈素钦淡淡道:“方才,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没有跟裴如海打过招呼,不过听萧平川提过几句,说他帮他说话来着。
在进来之前,她以为裴相是个直臣,不贪不奸,为国为民。
但眼下,她相信裴相知道自己是太子的人,却任想拉自己站队,那这直臣恐怕有水分。
“梅花看似不争,但在地下,其根系扎得格外深。你也被这根系牵绕着,应该懂得如何取舍。”裴相说。
沈素钦没有接话,而是看向裴听风,
“表哥怎么说?”
“梅花么?”
“你觉得呢?”
裴听风见绕不过去,低声回道:“我姓裴。”
沈素钦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裴相想让我做什么?”
裴如海以为她很听话,对她的识时务颇为赞赏。
他朝杨侃招招手,杨侃立即起身给沈素钦递上一本账册。
沈素钦翻着账册,账目不全,心想大梁度支也就这点本事。
“你名下的兴源酒楼日进斗金,想必你的私库堪比国库吧,”裴如海说,“稚子抱金,早晚惹来祸事。不如投与我们,保你安安稳稳赚钱。”
如果可以,沈素钦很想大笑出声,是她高估了眼前这几人,以为他们所谓的合作,是田税,结果是看上她的家财了。
财不露白,果然至理名言。
沈素钦合上账册,“相爷为何不早点找我,你可知我银子早就被太子和萧将军盯上了。黑旗军每月十万军费,东宫随便取用,连锦云坊日后也是要供养太子的。相爷,我不过区区一个商人,实在不敢违抗太子。”
你问我要钱,不如去问太子要,沈素钦心想。
“你以为这些我们不知道吗?”杨侃开口,“黑旗军已易主,太子被架空,你的银子很快就送不出去了。”
“想清楚,”王爷开口,“你若拒绝,冲着那黄田血玉,本王八成是留不得你了。”
话音落,刚好起风了,呼啸的寒风振撼着梅枝,片片花瓣翩然落下,有些甚至随着风飘进厅内。
沈素钦伸手抓住一片,托在掌心细细看着,恍然觉着这娇嫩鲜艳的花瓣一掐就能烂。
她起身,背对着众人,问道:“我能知道这些银子会用在何处吗?”
若说救济民生自然是不可能的,私养军队也不会,那裴相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这你就不用管了。”裴相说。
沈素钦环视一周,见议事厅门窗雕花暗淡,桌椅陈旧,哂笑道:“大梁民生凋敝,诸位哪怕搜刮民脂民膏也不够用了是吧。”
朝廷俸禄一减再减,圈占的土地无人耕种,简言之世家穷了。
“抱歉了诸位,”她眉梢全是冷意,背对着众人道,“我辛苦赚来的银子,不可能白白拿去养一堆蛀虫。”
她的声音被寒风吹散,尖锐得犹如利刺,扎在在场众人的身上。
“沈素钦!我劝你想清楚。”王爷道,“你若一意孤行,走出这扇门,可没人保得住你。”
“你那没权没势的夫君不行,东宫的太子也不行。”
沈素钦提脚,“那就走着瞧。”
裴相淡淡道,“先给你个警告,想清楚了再来找本相。”
说罢,他摆摆手,暗处突然窜出数人,押着一个哆哆嗦嗦的男人进来。
沈素钦皱眉瞧着,一时闹不清楚他们想做什么。
“没想到将军夫人如此不守妇道。”
沈素钦:……
也难为一堆大人物肯低下头来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是想污蔑她红杏出墙么?
“诸位……”沈素钦垂眸,嘲道,“诸位可真叫我大开眼界。”
“你可以改变主意,我们就当没有这个事。”杨侃说。
“那还是算了,我嫌恶心。”
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超出沈素钦掌控了,她没想到他们已经穷到要打兴源的主意了。
而且她很好奇,裴相他们知不知道田税改革一事。按说如果裴听风知道的话,裴相应该也知道才对,但看眼下的情形,他似乎并不知道。
“来人,把这对奸夫**拖去暗香院关起来。”
家丁得令,上手要来拖沈素钦。
沈素钦将他们挥开:“我自己走。”
不多时,她跟那个倒霉的男人来到一处偏院,屋门一关,光线暗淡下来,男人抖得更厉害了。
“啧,别抖了,”她将目光从门缝处转回来,“知道你今天小命不保吧。”
男人霎时眼含热泪:“他们……他们说我死了会给我家里一百两银子……”
“我给你一千两。”沈素钦打断他,“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不出意外的话,待会还会有捉奸的戏码,她得快点了,否则就被动了。
另一边,萧平川与众男宾在一起。别人都在喝酒闲聊,就只有他一个板板正正地坐着,既不喝酒也不说话,当然也没人搭理他。
早些他手里还有兵权的时候,他们还愿意给他几分面子。如今他没权没势了,众人压根不搭理他,要不是碍于他的凶名,怕是早就有人上来嘲讽他了。
酒过三巡,外边不出意料地乱起来,吵嚷声,脚步声,乱糟糟的。
“出什么事了?”厅里有人高声问。
不知谁的小厮一脸兴奋地跑进来喊:“沈家乡下来的那个偷人被抓了。”
“萧将军的夫人,偷人?”
一时间,众人齐齐看向萧平川。
萧平川气定神闲起身,走进人堆里,揪住来人的衣襟问:“我夫人在哪?”
“在在暗香院,大家都在朝那赶。”
萧平川将人扔下,“带路。”
“是,是。”那人连滚带爬往外跑。
众人也不闲聊了,都紧紧跟在萧平川身后,着急忙慌赶去看热闹。
第37章 陷害
◎“我走不走得出这裴府,不是你说了算。”◎
萧平川疾步冲到所谓的暗香院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女客。
站在最前头的是裴夫人、时郡主与沈素秋,倒是不见裴相等人。
不知是谁差了家丁在砸门,门被门栓朝里别着,一时半会儿砸不开。
萧平川半点没有耽搁,大力拨开人群往门口走。
“萧将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纷纷避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萧平川目不斜视,冲到门口,一脚将门踹开,急急去找沈素钦下落。
看热闹的人见门开了,一窝蜂地往门这边挤,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将军夫人丑态。
可萧平川却不给他们半点机会,立马反身合上房门,将视线隔绝在外。
“沈素钦!”他高声喊。
屋内光线有些暗淡,他一时看不清。
“我在这。”沈素钦的声音传来。
萧平川循着声音走过去,见她蹲坐在一个男人身旁,正盯着他写什么东西。
“他是谁?”萧平川问。
沈素钦抬头笑了下,“我的奸夫。”
萧平川:“”
萧平川:“他在做什么?”
“写认罪书,”沈素钦说,说完她又对那个陌生男人说,“看见没,来人是我的夫君,骠骑将军萧平川。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他。我说能保住你家人,就一定能保住。”
萧平川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此时,有家丁在框框砸门,力道之大,几乎要把门给砸倒了。
“将军,我待会再给你解释。现在,麻烦你去帮我拖延点时间,我需要他把认罪书写完。”
“好。”
萧平川还真就二话不说走到门口,唰一下把晃里晃荡的门打开,走出去,又关上,然后自己抱臂倚在门框上,抬起一只脚抵住,缓声道:“今日,谁想进去,就得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将军!”裴夫人先开的口,“这里是裴府,府中发生这等丢人的丑事,你必须得让我这个主人亲自处理。”
“不让。”萧平川没有说废话。
“萧平川,你新婚夫人在里头偷人,你竟然在这里给她守门,真是叫人打开眼界呐。”
“就是,自己给自己戴绿帽,我还是头一回见。”
“兴许他们乡下人就喜欢这套呢?”
在场的世家小姐越说越不堪入耳,可萧平川就像没听见一样,自顾守着门,一动不动。
“来人,把将军给我拉开。”裴夫人发话。
有家丁冲上去,萧平川直接一脚踹过去,当场把人踹得吐血昏死过去。
剩下的家丁不敢再上前,只虚虚围着他转。
萧平川不耐烦,矮身横扫一脚,七八个家丁全数到底,抱着腿哀嚎不止。
如此强悍的战斗力,都城这些养尊处优的人哪里见过,一时面面相觑,不敢再胡乱开口。
只除了沈素秋。
“将军莫要为了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失了身份。”沈素秋道。
萧平川斜斜觑了她一眼,冷声道:“我不打女人。”
沈素秋深吸一口气:“你可知今日你是在跟谁作对?”
萧平川:“总不可能是天皇老子。”
有些话不能说透,沈素秋一时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得搬出那日在沈府外他承诺的事:“将军可还记得你欠我一个要求。”
萧平川神情戒备:“你想说什么?”
“字面意思。”沈素秋说,“我要你今日不准护着沈素钦。”
萧平川彻底怒了:“沈素秋!你别太过分!”
沈素秋笑:“这就过分了?我还没让你直接杀了她呢?只是不准你护她,这很过分吗?”
“我不答应。”
“将军是想毁约?”
“毁约又如何?”
“那我就少不得要告诉大家一件事了,比如过去两年黑旗军”
“沈素秋!”
萧平川知道,她其实是想拿黑旗军与太子私下早有勾结威胁来威胁他。
“萧平川!”沈素秋也以同样的音量回敬他。
突然,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沈素钦掏着耳朵站出来,不悦道:“喊什么喊?嗓子大了不起?怪吵的。”
说罢,她拍了拍萧平川的肩,示意他把腿收回去,对他低声道:“答应她,我自己能处理得了。”
“真的?”
“信我。”
萧平川收回腿,往旁边退了一步,对沈素秋说:“我答应你。”
沈素秋挑眉,正要说点什么,就见沈素钦也往旁边让了一步,将大门让出来。
众人好奇伸长脖子往里头张望,猝不及防地与一个胸口插着弯刀的死不瞑目的男人对视上。
“啊!”
众人吓了一跳。
“死人了。”
“沈素钦杀人了。”
小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沈素秋将话咽了回去,看向裴夫人。
“安静!”裴夫人发话,众人立马禁声,“萧夫人,不给个解释么?”
沈素钦面无表情看向她,“解释什么?”
“解释一下你为何与一男子独处一室?又为何杀了他?”
“你看见我动手了?”
“那你说是谁杀了他?”
沈素钦冷笑,“裴夫人当真不知?”
“不知道。”
沈素钦甩出一份血书,“那我告诉你,里头那个叫高天宝,三天前有人找上他,说要一百两买他的命。高天宝自然不愿意,可来人以权势相逼,威胁他说若是不答应,一家老小都得死。若是答应了,只用死他一个,还能得一百两买命钱。”
“就这样,高天宝应了,被人带到这里。后院的肮脏手段,诸位还用我细讲吗?怕是你们一个个都比我清楚。”
“高天宝为何而死?因为他知道,沾上这事之后哪怕事成了,为灭口他的父母妻儿也活不成。所以他求我,让我帮他保护一家老小,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父母妻儿活命。这些都写在血书里,诸位看看吧。”
沈素钦将血书展开,呈在众人面前。
那字虽然潦草,但前因后果颇为流畅。
一直没出声的时云珠看了两眼,冷声道:“按你说的,一个没进过学堂的贱民,如何能写出这等流畅的血书,怕不是你自导自演吧。”
“我何时说过他没进过学堂,还是郡主在寻摸目标的时候特意找的。”
时云珠恨她,自然不可能给她找一个样貌端正知书识礼的人来,她找高天宝,不就看重这人面目丑陋大字不识,这样才能狠狠折辱她。
沈素秋帮腔道:“哪还用得着你说,但凡识得两个字,就不会是这副穷酸模样。”
“人都死了,积点口德吧。”难得在场有人听不下去。
“就是。”
“想听就听,不想听滚。”沈素秋道。
此话一出,有好几个默默退了出去。
“我有点好奇,郡主,裴夫人,沈素秋,人命对你们来说就那么轻贱吗?为了陷害我,不惜随便害死一个无辜的人。”
“胡说,人明明是你害死的。”时云珠说,“不管是被强还是杀人,终归要有个交代。沈素钦,你今日绝无可能干干净净走出这裴府。”
“我走不走得出这裴府,不是你说了算。”沈素钦双臂环胸,“人死在相府,我不过是倒霉,路过的时候恰好碰上了,与我何干?”
“不过郡主真的确定要追究高天宝的死因吗?若是真查出他是自杀的,可如何是好?相府夫人勾结郡主,逼死无辜百姓,这桩匪夷所思的冤案,若是写成话本在民间流传,怕是能传上好几年呢。”沈素钦继续说。
“要不要现在就请仵作来验尸,大家都知道只有自己刺向自己的时候,刀刃才会斜向上走加上血书。”
“好了,”裴夫人适时出声,“逝者为大,既然萧夫人说他是自杀,那便自杀吧。”
沈素钦清楚,裴家人不敢请仵作来验,若是坐实高天宝自杀,那么后面的一连串事裴家就藏不住了。
“来人,收敛尸骨。”裴夫人说。
“不行,”时云珠又跳出来,“沈素钦,人是因为你而死的,你不可能一点责任也没有。”
时云珠今日硬是不让沈素钦好过,一次又一次跳出来挑事。
这回,沈素钦还什么话都没说呢,萧平川站出来,将沈素钦护在身后,一字一句道:“郡主,虽然我不打女人,但可以为你破例。”
“萧平川!你敢。”
“你可以试试。”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沈素秋突然开口:“让他们走吧。”
沈素钦瞥了她一眼,“我要把高天宝带上。”
“可以,拿血书来换。”
沈素钦将血书甩给她。
沈素秋接过血书细看两眼,交给裴夫人。
裴夫人确认无误后,示意家丁进去查看。
家丁俯身探查高天宝气息,完事之后拔出其胸口的刀,找准心脏狠狠又补了一刀。
沈素钦怒目瞪他。
“现在你们可以把尸体带走了。”
裴夫人发话,接着她当着众人的面将血书撕毁,若无其事地走了。
很快,整个暗香院只剩沈素钦跟萧平川两个人。
沈素钦长叹一口气,转身走进屋内,蹲在高天宝身侧,帮他合上眼睛,叹息道:“到最后还是没能保住他的命。”
她教高天宝刺的那刀,其实没刺在要害,救一救还是能救得回来的。
谁知裴夫人做事如此滴水不漏。
屋内血腥气浓重,腥甜的味道熏得人心里发酸。
萧平川站在她身后,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一下,可抬起手,犹豫半晌还是缩了回去。
沈素钦拔出高天宝心口的弯刀,在自己身上把血渍擦干净,收进怀里,对萧平川说:“请将军帮我个忙,陪我去送个尸。”
“好。”
给高家送完尸,萧平川安排人帮着下葬,又如数给了银子,还低调将高家送出都城隐匿形迹,这是后话。
两人做完这些,都城已经华灯初上,城中陆续亮起灯火。
他俩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在路过一家破旧的小酒馆的时候,萧平川突然开口:“进去坐坐?”
“好。”
小酒馆屋檐低矮,越往里光线越暗,两人坐在角落里,几乎半身都埋在沉甸甸的阴影里。
四周是茅草轻微发霉的味道,木头桌椅上了年头,裂缝里全是乌黑的陈年老泥,沈素钦垂眸淡淡瞧着,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老板过来招呼他们。
“客官,要点什么?”
“你这里最好的酒来两坛。”萧平川说。
“等等,来十坛。”沈素钦说。
老板看向萧平川。
萧平川颔首。
第38章 我不是好人
◎“我知道。”◎
这小酒馆虽然破,但酒却很够劲。
沈素钦才喝了三坛就有些上头。
她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萧平川问:“你今天又救了我。”
“我什么也没做。”
“你站在我这边,比做什么都重要。”
“嗯。”
沈素钦咕咚咕咚又喝了半坛子酒,打着酒嗝,含含糊糊地说:“我不是好人。我杀过很多人,很多。”
萧平川挑眉:“什么时候?”
沈素钦眼神一晃,“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怕么?”
“什么?”
“第一次杀人,你害怕吗?”
沈素钦使劲回忆了一下,她第一次杀人好像是对方要抢她的饼干。她把人推倒,对方倒地的时候被一根钢筋穿胸而过。
“怕,害怕的。你呢?将军第一次杀人也害怕吗?”
萧平川也咕咚咕咚喝了半坛子酒,回:“也怕的。”
沈素钦把酒坛子放下,倾身靠近他,“那咱俩一样了。”
她靠得太近了,酒气直扑萧平川脸上。
萧平川却不躲不避,直直地看着她道:“一样吗?”
沈素钦借着酒劲,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又重重碾了两下说:“一样的。”
萧平川垂眸,看着她的眼睛,不说话。
沈素钦被他深邃的眼神迷惑了,眼睛死死盯着他,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最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萧平川垂眸看着她,一动不动。
夜风很凉,凉到沈素钦的指尖变成没有血色的透明色,圆润的指腹轻轻搭在桌上,小小的,很可爱。
萧平川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手指,轻轻压了一下,就一下,他无端高兴起来。
——
疏勒河。
与此同时,疏勒河高悬的圆月之下,昼夜不停赶路的柴顺终于砸开了营地大门。
“来人,把奎琅他们几个从床上薅起来!”他从站岗的士兵腰间抢下水囊,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后,猛地往脑门上一浇,“我要见他,立刻马上。”
很快,议事帐里站了四五个人,精瘦的柴顺站在上首,底下全是身材魁梧的大汉。
“这是咋回事啊,就算缙州今天就玩完,也犯不着你不要命地从都城跑到这啊。”奎琅说。
柴顺有心啐他一口,奈何嗓子眼还冒着烟呢,着实不想浪费口水:“帐子五帐内不准站人,老五出去守着。”
“是!将军。”
至此,奎琅才从他阴沉的表情上看出些许道道,严肃道:“怎么说?兵权真丢了?”
“何止,”柴顺嗓音沙哑,“雷盛想让他手下的兵代替咱们守疏勒河。”
“他守疏勒河,咱们做什么去?”
“回州城休整。”
奎琅眼里瞬间冒出狠戾的光,“雷盛这孙子想干嘛?他以为沙陀来了,凭他底下那群废物,真能挡得住。”
“个个都以为沙陀只会站着让人砍呢。”
“屁话!疏勒河要是被打穿了,擦屁股的还不得是咱们。”柴顺说。
“有什么用,他把咱们赶得远远的,真出事了压根来不及,也不知道上头咋想的。”
“唉。”柴顺叹气,“将军还让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把外围的守卫留下,只要留下他们,就能给后方的争取点准备时间。”
“不好说,要我是雷盛,肯定一个不留全部赶走。”
话落,帐内几人互相看看,都从彼此眼睛里看到了无奈。
帐外北风呼啸,风刃铺天盖地的刮过疏勒河水和满地黄沙,将衣着单薄的站岗士兵冻成硬邦邦的桩子。
“不管了,这两天雷盛就会到了,到时候再说。”柴顺说,“对了,陛下答应让凉州补给咱们军需,到时候雷盛到了,咱们帮他把家底搬空。”
“好。”
“好。”
两天后,雷盛到。
疏勒河入冬了,刺骨寒风贴着寸草不生的荒漠狠狠刮过,带走最后一丝生机。
许有财眯着眼,瞧着凉州州牧雷盛坐着四人抬的软轿,晃晃悠悠朝军营这边走来。在他身后是冻得哆哆嗦嗦的凉州州兵,队伍松散,保命的长枪被他们当成走路的拐杖,一步一杵,十分狼狈。
“哎我说,凉州也不是啥富庶地方,咋还能养出这么些少爷兵来。”奎琅说。
柴顺转转身子,让自己的脸背着风,“那边又不打战,成天吃了睡睡了吃,兵能不废么?”
两人这会儿列队站在军营门口迎接凉州军来着,等交接完就出发回州城宁远。
奎琅仰起下巴扫了一眼,“说带多少人来着?”
“八万。”
“啧啧,雷盛可算是下了血本了。”
柴顺瞥他一眼,“你还是多心疼心疼你自己吧,”说着他往前迎去,“大人舟车劳顿,辛苦了。我是黑旗军副将柴顺,奉命迎接大人。”
对面的轿子见状停下,半晌不见轿帘掀开。
柴顺眼珠一转,弯腰拱手道:“恭迎雷大人。”
这时轿子中才传来低低的一声咳嗽,接着轿帘掀开,一双眯缝鼠眼露了出来。
“柴副将,”雷盛捧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从轿中挪下来,才开口就吃了一口凉风,呛得他当即白眼乱翻咳个不停。
抬轿的一个近侍忙弯腰想去扶他,不想被他一脚踹到一边。这脚没惜力,踹得那近侍当场吐血,倒地不起。
“你!”奎琅见状,想过去扶人,被柴顺隐晦拦下。
“北境风凉,大人快随属下进军营避避风吧。”柴顺语气仍旧恭敬。
雷盛不动不应,他慢慢止住咳意,抬头扫向不远处破烂陈旧的军营,出口嘲讽道:“这破地方也配叫军营?我家的狗睡的窝都比这好。”
黑旗军军营其实算不得破,作为军事驻地,它甚至比一城城池都牢固。
它筑城为营,城墙高五尺,阔八尺;女墙高四尺,阔二尺。每一百步建一座战楼,五十步设一岗哨。城中置望竿,高七十尺;城外围墙处掘有壕沟,壕沟外设有陷马坑等陷阱。
只是营中帐篷多有破损,刀、盾、枪、戟也都有残缺,炊具盛具水袋更是破旧。
但营中士兵,无论站岗还是巡逻,个个笔直如枪,精神抖擞。哪怕面黄肌瘦,眼中也全是骇人的凶光。这是真正用鲜血淬炼出来的,跟拖拖垮垮的州军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个雷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要不是柴顺拦着,他早被气得眼红的许有财揍了。
“跟死人计较什么。”柴顺咬着牙低声劝他们。
“狗娘养的,他算个什么东西。”副将赵成春啐了一口,咬牙道,“倒插门的上门婿,卫家的看门狗。”
“你倒是知道不少,忍着吧,有他求咱们的一天。”柴顺说,说完他转脸把嘴巴往上一扬,对雷盛高声说,“缙州不比凉州富庶,委屈大人了,大人请。”
雷盛不依不饶,“请什么请,老子踏进去都怕脏了鞋。站着干嘛,过来给老子抬轿子。”
他随手指了指赵成春。
奎琅骤然抬眸,眼里的寒光盯得人发慌。
雷盛被他盯毛了,眼神躲闪开,胡乱又指了一个说:“你来。”
对面把手按在腰间的宽刀上,当即就要拔刀。
柴顺忙按住他的手,对雷盛说:“大人有所不知,”他用下巴将自己身旁的兄弟挨个点了一遍,“他们杀人杀得坏了脾性,一日不见血就手痒,时不时就得抓几个沙陀蛮子来供他们用手撕着玩。抬轿子自然是可以的,就怕他们凶性一起,敌我不分,再把大人当畜生撕了。”
雷盛不傻,听得出他这是威胁,有心反驳两句。
但见那几人一个二个跟饿狠了的髭狗一样盯着他,立马又不敢了,找补道:“那算了,本官就屈尊自己走吧。”
说罢,他这才腆着肚子大摇大摆地往军营里走。
“成春,带州军兄弟下去安置。”柴顺吩咐道。
“嗯。”
赵成春将腰间的刀拔出来,双臂抱胸,将刀抱在胸前,朝州军的几个千户走去。
凉州比缙州气候暖和,水草也丰美,州军不用操心战事,平日只用在军营呆着,操练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个别说杀人了,连打架都没打过。
他们一路走来,翻山越岭、过河蹚沙的,早累得没人样了。不过在见到传说中黑旗军的四鬼卫之首,还是一个二个勉力挺直了腰杆,恭敬道:“将军。”
赵成春颔首,“带上你们的人跟我来。”
州军千户忙摆手让底下人跟上。
与此同时,雷盛和他的副将被柴顺一路引到早就备好的帐篷里,里头除了一张瘸腿桌和几碗水,什么也没有。
“这是将军帐?”雷盛问。
“这是新帐子,专门为大人准备的。”柴顺耐着性子回。
“带我去萧平川的帐篷,我要睡将军帐。”
许有财垂眸,遮住眼中的嫌弃。
“大人说笑了,将军帐是我们营中最旧的帐篷,大人去睡委屈了。”柴顺回。
雷盛却不听,强硬道:“带路!本官今日非得睡上他萧平川的将军帐不可。”
柴顺气得将手按在腰侧刀柄上,心想:这死胖子能活到这么大也算奇迹了。
奎琅朝他使眼色:我能不能宰了他?
第39章 兵权交接
◎“给我往死里打。”◎
柴顺摇头:要是能宰,老子早宰了。
“你敢拒绝本官?”雷盛以为这头是冲他摇的。
“哪能啊,”柴顺咬牙陪笑,“大人请。”
他将人带去将军帐,这里不是疏勒河边的临时营地,将军帐要比那边大一些,不过也很简陋就是了。
帐中照例放着缺了扶手的椅子,短了腿的桌子,还有狼皮床褥
雷盛眯着眼四下扫视一圈,怀疑道:“你别诓我,他堂堂从一品骠骑将军,就睡这种破地方?”
柴顺的耐心即将耗尽,“这确实是营中的将军帐,不多将军多数时候睡在阵前的临时营地。那边营地未拆,大人日后巡查时可以落脚。”
雷盛想着那这边简陋点也是应该的,不常睡人嘛,临时营地肯定奢豪。可后来等他去临时营地,见着那四面透风的将军帐,才知道萧平川确实没睡过什么好地方。
“大人你看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
“你什么意思?”
“小的没什么意思,这不是两军交接嘛,大人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果雷盛是个经验丰富的将领,他此时应该问问沙陀的作战习性以及此前黑旗军的防御措施。
可凉州无战事,他又向来是个甩手掌柜,知道的不多,所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有什么要问的吗?”他问副将。
副将是跟着来镀军功的世家少爷,更是什么也不懂,问到也只会摇头。
“既然如此,那咱们也算干完正事了。”柴顺从怀里掏出一份交接文书,“烦请大人在上面盖个章。”
雷盛照做。
柴顺将交接文书收好,“大人舟车劳顿肯定累了,你先歇息吧。”
说完,拉起许有财就走,完全不给雷盛说话的机会。
走出一段距离后,许有财才问:“你还真让他睡将军的帐子啊。”
“他喜欢就让他睡呗,待会你去把将军的狼皮褥子偷偷换出来,不能便宜他。”
“成。”
晚上,按理说该有接风宴的。但柴顺懒得费功夫,干脆借口说黑旗军军中断粮多日,实在有心无力,于是接风宴也省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柴顺就来到雷盛帐篷外,将人喊起来说是要交代一些事。
昨天,雷盛就发话了,说黑旗军的统兵权现在归他,让他们都会州府宁远去休整休整。
宁远离疏勒河有点距离,快马加鞭差不多一天一夜。
柴顺对此没说什么,只说了沙陀这两年不消停,不能掉以轻心,至于雷盛有没有听进去,他就不知道了。
“雷大人!”柴顺站在帐篷外面高声喊。
喊了半天,帐篷里才传来拖拖拉拉的声音。
“雷大人。”
“喊什么喊,喊什么喊!”雷盛掀开帐篷,他舒坦日子过惯了,昨晚在帐篷里又冷又硬,一晚上没睡好。
“雷大人,营里有些事需要跟您对一下。”
雷盛冷眼扫了他一下,不耐烦道:“对,对,有什么好对的。我看这疏勒河好得很,有什么可对的。”
“例行公事大人。”柴顺抱拳。
雷盛深吸一口气,“走吧,要交代啥,一边走一边说。”
“是,大人请随我来。”
说着话的功夫,柴顺将人往营地外引:“营地里的粮仓、火头营、军器营大人已经知道了,属下就不多说了。属下要带您去看下营地外的防御工事”
“就拒马桩那些?”
“也不全是,咱这不是有条河吗,沙陀这些年也学精了,会闭气渡水了,所以将军”
眼看雷盛拿白眼翻他。
柴顺理也没理,继续道:“专门训了一帮擅水的,平日里他们就驻在河边,有个风吹草动也能马上通知营地里,我带雷大人去跟这帮兄弟们熟悉熟悉。”
“什么意思?”雷盛停住脚步,“这些人你不带走?”
柴顺怀疑他听不懂人话,解释道:“他们是咱抵御沙陀的第一道防线,得留下,不然沙陀杀到营地门口都没人发现。”
“哼,你吓唬谁呢,不就是看守吗?长个眼睛谁不会看,都带走,一个不准留,谁知道你们私底下会搞什么鬼?”
“大人,我们将军交代过,守河卫绝对不能撤。”
“我说撤就撤,你用脑子想想,现在做主的是谁!”
“大人”
“行了,闭嘴,要留也可以,不过是死是活就不好说了。”
柴顺咬牙,“那我就把他们全带走了,但是雷大人,日后疏勒河要是出什么纰漏,你可就得自己胆子了。”
雷盛冷笑一声,“你们还是先顾好自己吧,说起来,黑旗军的军需往后都要从凉州出,依我看你们口粮根本不缺,本官就不破费了。”
柴顺深吸一口气,“大人说笑了。”
“本官可没说笑,等着吧,等本官哪天心情好了,说不定就愿意从治下拨点粮食给你们了。啊对,听说你们之前根本吃不饱,现在回州城休整,大把空闲时间,去要饭吧,反正是你们老本行。”
至此,柴顺已经不想说什么了,“既然如此,大人就自己逛吧。我们明日一早就启程,明日之前,大人有什么想问想知道的尽管来问,尤其是关于沙陀的,过时不候。”
雷盛摆摆手,“你回去吧。”
柴顺走后,雷盛身旁的人凑上来,“大人,咱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他们离开了?早些年那个萧平川可没少仗着兵权冲您乱叫啊。”
雷盛经他这么一提醒,突然觉得就这样轻易将人放走确实不划算。
如今他大权在握,黑旗军全凭他差遣,他凭什么不能出出气。
“那你有什么主意?”
那人眼珠子一转,“打的话咱肯定打不过这群臭要饭的,不如让他们演示一下如何御敌,比如渡河、追击。”
雷盛哈哈大笑,“这个不错,你去把他们都集结到河边来,趁着早上天气凉爽,先给本官表演一场。”
这天气何止凉爽。
此时虽然还是深秋,但北境气温早已零下,河岸都开始结薄薄的冰了。
“记得叫咱们的人一起来瞧热闹。”雷盛冲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又补上一句。
很快,黑旗军中负责今日警戒巡视的一军集合完毕,一千五百人雅雀无声,站得比长枪还直,反观凉州军,拖拖拉拉,站没站相,半天都没凑够两百人。
柴顺不是军主,他是特意跟着过来看雷盛又要作什么妖的。
结果路上就听说雷盛要他们下水游个来回,美其名曰教凉州军渡河。
军主赵春成心疼自己的兵,不想听雷盛的话,被柴顺按住了,说将军还陷在都城,若他们惹出事来,怕是会连累将军。
赵春成这才硬着头皮答应。
雷盛负手在众军跟前缓缓踱步,昂头挺胸,步伐轻浮,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黑旗军,黑旗军,呵呵,好了不起,可惜还不是一样落我手里。”他讥讽道,“下水游两圈吧,让本官看看你们平常训练有没有偷懒。”
“至于时间,”他看了看河面,“就一盏茶的功夫,超时就不必吃饭了,省得浪费粮食。”
疏勒河河宽四千多尺,游个来回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够,雷盛这是摆明了要让所有人都饿肚子。
不过即便黑旗军人人都知道他们这是被人明目张胆地刁难了,却还是没人说话没人动,可见军纪严明。
倒是赵春成一脸要吃人的表情,眼看他又要发作,柴顺赶紧按住他。
“兄弟们,平日怎么游今天就怎么游,就当训练,我跟大家一起。”他高声道,“下水。”
“是!”
一声“是”震破天际,吓得雷盛一激灵,也吓得那群站没站相的凉州军立马就支棱起来了。
噗通,噗通。
黑旗军接二连三入水。
水面宽阔,波光粼粼,入水的众人很快就如银鱼一般无声滑到远处。
岸上的赵春成黑着脸,死死盯着雷盛。
雷盛摸摸鼻子,往旁边避了避。
很快,一盏茶时间到,无人折返。
雷盛嘿嘿一笑,“行了,今日又省下不少粮食。”
赵春成唰地拔刀,胳膊抡圆,差点削掉他的鼻子。
“你!你做什么!”雷盛吓得慌忙后退,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春成冷冷看着他,丢下四个字:“锻炼身体。”
过了一阵,陆陆续续有人从水里爬上来。
天冷,人一上岸就开始冒白气,众人跺着脚取暖,雷盛硬不说放人,大冷天的熬到所有人都上岸了,还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废话,才叫人各自散去。
柴顺和赵春成气得恨不能拿刀把他剁了。
“不能就这么放过他。”赵春成道。
柴顺衣服还滴着水,阴恻恻地说:“我没说不弄他。去,叫上奎琅,把好手都喊上,下午两军切磋,给我往死了打。”
赵春成兴奋点头。
下午,雷盛是被人硬架去演武场的。
等他到的时候,才发现他带来的人被严严实实围在正中间,四周全是饿狼一般的黑旗军。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他问。
“听闻凉州州军勇猛无比,我等特来讨教。”一个面生的黑旗军小兵道。
“你是什么东西,叫你们柴将军出来说话。”
“柴将军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那其他人呢?其他管事的呢?”
小兵嘿嘿一笑,“不知道,”他振臂一呼,“兄弟们上吧,别弄断手脚,别整出内伤,手里都有点数。”
说罢,他怪叫一声,朝雷盛猛扑过去,一拳招呼到他肚子上,这地方下手疼却看不出伤来。
“我说你丫也是胆子肥,跑老子窝里横来了,你也不想想老子们可是吃素的。”他一边说一边下狠手。
一时间,演武场上遍地哀嚎,两军切磋,只剩凉州军单方面挨打。
关键黑旗军打完就跑,跑出营地藏起来,完全不给雷盛留把柄。
雷盛想发火没地发,也不敢把柴顺揪来,就怕又挨一顿打。
一晚上连气带疼,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一睁眼,好家伙,整个营地光秃秃的,一顶帐篷都不剩。
黑旗军营地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做饭挖的坑都给填平了。
雷盛:
第40章 反击
◎“谈寒士入朝,谈世家分权。”◎
冬天说来就来,寒风吹遍整个大梁的时候,都城似乎也陷入一片冰冻中。
将军府烧上了炭盆,这炭盆是专门给沈素钦烧的,她从南方来,受不了都城的冷,整日整日团在炭盆边取暖,也只有中午阳光正盛的时候她才会勉强跨出房门。
萧平川瞧着无奈,只得命人去四下打听有没有买狐裘的,这东西比夹袄暖和。
这日,难得过了正午她还在院中闲坐,萧平川走过去,站在她身侧,正正好将她身上的阳光挡了个干净。
“怎么不进屋去睡?”
沈素钦正坐在廊下闭目眼神。
“在等信。”
“什么信?”
“到了你就知道了,”沈素钦拍拍一旁的栏杆,“要坐么?”
萧平川走去她身旁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得颇为板正。
沈素钦转头看他,看了半晌后问:“将军现在对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萧平川顿了顿,“没有。”
沈素钦叹气,萧平川现在又回到两人刚认识不久时候的状态,惜字如金。
萧平川转头看她。
沈素钦:“你还在生气吗?”
她指的是束雨阁那日,自己说可怜他的事,还有拿三十万石粮食换和离书的事。
萧平川平静地摇了摇头,说:“没有在生气。”
沈素钦:“那你为什么总是对我爱答不理的?”
萧平川无奈:“你想让我怎么做?”
沈素钦:“拿我当普通朋友,当兄弟不行吗?”
萧平川一时无话可说。
两人就这么互相不说话坐着,微凉的风穿过耳际、发梢、手指,像是细线一般,将两人密密裹住。
萧平川的手规规矩矩搭在自己膝盖上,沈素钦身上穿着碧色夹袄,柔柔嫩嫩的颜色,衬得他青筋暴起的手背格外粗狂狰狞,她没忍住探出手指轻轻压了压那手背上的青筋。
萧平川垂眸,见她从衣袖中探出一个指头尖,小小的,白白的,他又想起了酒馆那夜。
突然,空中传来鸟翅膀扑棱的声音,接着一支箭破空飞出。
萧平川猜这鸟就是沈素钦在等的,忙从袖袋中随意摸出一枚铜钱,运指掷了过去,将那支箭打飞。
“下回记得提前说,”他将鸟抓了过来,“府里守卫森严,连一只鸟也不让飞。”
话才说完,就有守卫急急来敲院门说:“有鸟,没拦住。”
萧平川摆摆手,“是夫人的,下去吧。”
沈素钦从他手里接过鸟来,说:“谢了,这是兴源酒楼专门养来传信用的。”
说着,她从鸟身上取下消息。
“为什么不用信鸽?”
“信鸽目标太大,不安全。”沈素钦将纸卷递给他,“你看看吧,跟太子有关。”
萧平川接过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你要动裴家?”
“是。”
“为什么?”
之前她说过,裴家根基深厚,凭她动不了也不敢动。
“我这人睚眦必报,在裴家受了委屈,自然要讨回来。”
“你想让太子帮忙?”
“不算是,只是我撬开个口子,问问太子要不要趁机往里凿一凿。”
萧平川将纸卷毁了,没有直接回她,而是另起话头道:“仅凭几个落选的破落寒士你就想动裴家,还要拿大梁选官制度开刀,胆子可够大的。”
“好用就行,帮我约一下太子?”
萧平川:“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好。”
转天深夜,将军府后门低调迎进来一个人。
萧平川亲自去接,接到后直接将人引去主院。
这是沈素钦第二次见时烨,相比头一回,这次的太子殿下周身气场更足。
“缙安跟孤大致说了你的打算,”时烨开门见山,“你究竟是想搬倒裴家,还是搬倒世家?”
沈素钦裹在洁白的狐裘里,只剩巴掌大的小脸露在外面,将一双大眼睛衬得格外明亮。
“太子想多了,我既搬不倒裴家,也搬不倒世家,这俩庞然大物根基之深,哪是我能撼得动的。”她说。
“那你什么意思?”
“报个仇、探个路、摸个虚实,看您怎么理解。”
时烨看了眼萧平川,继续道:“你可知弄不好会招来世家反噬?”
“我知道,我还知道两位有自己的打算,怎么样?要交换秘密吗?”她仰着脸去看站在她对面的两个男人。
萧平川退后半步,示意时烨自己拿主意。
时烨沉吟片刻,“交换可以,你得先拿出点诚意来。”
“我都要帮你动世家了,还不算诚意?殿下可不要太贪心啊。”
时烨被噎了下,“毕竟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不是么,总得先拿点看得见的好处。”
“好吧,”沈素钦从怀里掏出个玉佩丢给他,“这是嘉州苏家的信物,锦云坊如今归苏家家主苏逾白,殿下想要钱,可以去找他。”
“苏逾白?”
“对,锦云坊就是在他帮助下搞到手的。对了将军,冬衣已经赶制出来了一批,大概有五千来件,已经在送去的路上,将军记得给苏当家银子。”
萧平川抱拳。
时烨手里摩挲着玉佩,“我还以为你忘了这个事,没想到啊。”
“我说过,不会叫殿下吃亏的。”
当初她还借太子的名头去拦布料商贩,否则锦云坊的货源没有那么容易断。
而且她听说沈素秋曾经去找过殿下,被他打发了。
这么说起来,她其实也沾了太子殿下不少光。
“可以,这个‘好处’还不错。”时烨说,“至于我这边,不是我不跟你讲,是时机未到,跟你说了也只是害了你。”
他说了跟没说一样,本以为沈素钦会不依不饶,没想到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我晓得了。”
“那就继续来聊下裴家吧,”沈素钦递给时烨厚厚的一叠纸,“这里头是近十年来裴相担任中正评议官时,无故罢选的寒门士子的名单。”
大梁官员是靠选拔出来的,朝廷任命中正官,依据世、状、行三方面标准进行品评。世是家世出身,主要考量人才的门第出身及地位等,一般中正官都由二品以上官员担任,他们自己几乎都出自世族大家,选官时自然也偏向于从世族中选,故而完全杜绝了寒门士子的进阶之路。
另外两个标准“状”和“行”,状是才能表现,即唯才是举;行是品德品行。
沈素钦给出的无故罢录的名单里,多的事“状”“行”出色的寒门士子,有几个甚至在全天下都颇有才名。
“我已按名单将人都找齐了,不日这些人就会低调入都城,声讨裴相。若他们被抓入狱,还请殿下周旋保全一下他们。”
“那你呢,你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时烨问。
沈素钦灿然一笑,起身,挥袖悠悠吟道:“‘云楼半开壁高悬,飞阁流清下三山。’我自然是借写下《东梁赋》的大才女之名将人集结在一处,殿下放心,我用的名头是邀天下才子共聚都城赏梅清谈,清谈的主题还用说么?”
时烨倒吸一口凉气,“你这哪是探路?分明是要闹得天下大乱。”
“怕什么,闹大了才有得谈。”
“谈什么?”时烨问。
“谈寒士入朝,分世家权力。”
时烨皮笑肉不笑,“你这可真是找死了。”
“殿下这话说的,分权就是还权,殿下不心动?”
分世家权,还皇家权。
说实话,沈素钦在盘算这件事的时候,确实没想这么远,实在是世家势大,哪怕这回成了,开了让寒士入朝的口子,那也得至少三五年的经营运作,才有可能慢慢动田地赋税。
眼下世家权势如日中天,让人家把圈了的地吐出来,把到手的权势交出来,这不是痴人说梦么。
时烨沉默。
毕竟若真能撼动世家根基,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沈素钦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道:“那么,就这样说定了。”
“嗯。西郊别院中有一梅园,清谈会可办在那里。”
“谢殿下。”
直至将太子殿下送走,萧平川都没怎么说话。
两人送完人转回屋内后,沈素钦轻声问了句:“此事你怎么想?”
萧平川回:“不好办,中军二十多万全听裴相调遣,你懂我什么意思吗?”
“你的意思是搞不好会牵连北境跟中军对上。”
“是,”萧平川说,“黑旗军十万多人,全部南下或有一战之力。但沙陀虎视眈眈,全部南下必不可能。所以,悬。”他顿了顿,“往后还是要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早做打算。”
“好,我记下了。”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听说黑旗军搬去了宁远?”沈素钦问。
“你怎么知道?”
“我在宁远有兴源酒楼,递个消息不难。我倒是不懂,疏勒河苦寒,那雷盛非得跑那里去做什么?”
“雷盛眼馋疏勒河很久了,他一心想要借疏勒河成就战功,好名扬天下。也想借此更上一步,好回到都城做大官。眼下他以为机会来了,自然不肯让任何人阻他的路。”
“沙陀没那么好打吧?”
萧平川眸色深沉,“不好打,尤其是朱邪葛波上台后,他就是个疯子。”
“那怎么办?我总觉得沙陀要是知道你们不在边关,肯定会有动作。”
沈素钦一个没沾过战场的人都能看清楚的问题,偏偏那些把持朝政的人看不清楚。
萧平川回:“攘外和安内,殿下选了后者。”
沈素钦点头,“我的兴源酒楼送消息很快,比驿站快,如果你需要可以找居桃。”
大梁官道多年未曾修缮,很多路段人车难行,兴源分店之间有自己的联络方法和路线,比官驿靠谱,也快。
“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