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见缝

作品:《谁还不是主角了

    102.见缝


    三人围坐,双方会谈。


    周雪源和倪琴能说的那些话,都算是意料之中吧。看过网上那种出柜相关的自述,文字也好、视频也好,就感受到,东亚的父母,在相似社会环境规训下,很多思维方式很一致,不管是开明的还是不开明的,总绕不开某些固定“话疗”内容——


    你没跟男的谈过吗?


    没跟男的谈过,你怎么知道你就只能喜欢女的不能喜欢男的呢?


    人生是有很多可能的。


    你得多尝试多体验,才知道什么是真的适合自己的。


    女人和女人在中国还是不符合社会常理的。


    你这样让身边的人怎么看你,让亲戚朋友怎么看你?让爸爸妈妈怎么面对亲戚朋友?


    苦口婆心。


    可能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教育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才会生出同性恋的孩子吧。


    在这个从小养到现在都没什么需要他们费心教训的孩子面前,很受挫,很无力——原来以前的省心也是要还的。


    “不是没有男的追我,也不是只有她一个女的追我,我只是喜欢她而已。”


    “多尝试体验,只是因为你们不喜欢她所以才这么说,如果是个你们也喜欢的人,你们会让你们的女儿去多尝试、去多体验吗?不是你们一直跟我说的,女孩子要洁身自爱,不要随随便便就把自己交给别人,宁缺毋滥......”


    “别人怎么看我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身边的朋友她们都很好,她们不会因为我喜欢女人而觉得我怪异、觉得这段感情是走不长久、是需要为此而羞耻的......如果有人不认同,就让他们不认同好了,反正我又不跟他们过日子,哦,周弛也知道。”


    “弛弛也知道?”被女儿反向输出了一通哑口无言的周雪源在听到这个重磅消息的时候屁股立马从凳子上弹起来了,双手按在饭桌上,身子都倾了过来。


    “那你雪良叔叔家不都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倪琴要比周雪源淡定很多,但面上也有点慌,估计都是怕周然喜欢女人这件事在亲戚间已经传开了,但转念一想,要是知道了也不至于他们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去年吧?具体我忘了,反正是为了她被骗钱的事,褚晋不放心,说人傻钱多的孩子还是要教育一下,省得她以后被骗狠了。”


    “什么?弛弛又被骗钱了?骗了多少?”


    周雪源只觉得自己离心脏搭桥不远了,他们老周家的孩子,一个个的,没一个省心的!不是这个被骗,就是那个被骗。


    一直以为自己家的聪明又乖,庆幸没像雪良家的天天被骗钱,结果现在好了,被骗了大的,被女人骗走了。


    “还好,骗了一个月还是半个月的生活费吧,她没钱吃饭,又不敢跟她爸妈说,就跟我周转一点。”


    “哎哟。”


    周雪源捂住了头。


    对不起了周弛,姐自身难保了,只能供出你吸引火力了。周然在心里默默合十。


    “那欠你的钱都还了吧?”


    “还了,过去蛮久了,我过生日的时候还请她过来一起吃饭。”


    周雪源抓耳挠腮,倪琴却是从紧绷中又缓过来,双臂环胸,松了腰靠在了椅背上,似乎对周然想要表达什么了然于心了。


    “你们别跟雪良叔叔讲她被骗钱的事,反正也已经解决了,她现在蛮乖的。”


    “你们俩现在也是厉害了,会互相包庇了是吧?”


    “犯错才要包庇,我是包庇她,她是为我保密,保密是因为我想让你们是大人里的第一知情人。”


    最后一句话让周雪源稍微舒服了些。


    他对倪琴投去一个眼神。


    倪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周雪源眨巴眨巴眼。


    倪琴撇了撇嘴。


    这么快就没招了,没用。


    “看我干什么?”倪琴喝了口咖啡。


    说来她现在这每天一杯手冲倒也习惯了,喝了好豆子,就不想再花冤枉钱给咖啡店了。


    “要说的、能说的,我也都说完了,我没什么想说的了。”


    倪琴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你过年虚岁都26了,腿长在你身上,女人也好男人也罢,你非要跟着人家跑,一条路走到黑,说实话,我们没法管住你,我们为你好,你反过来还要恨我们。”


    “你自己看着办吧,以后的人生。”


    倪琴虽然嘴上说着没什么好说的,但这几句话轻描淡写下来,可比周雪源那雷声大雨点小的一套来得有杀伤力得多。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唰得一下下来了。


    周雪源也被自家队友的这一招搞得懵了,更加抓耳挠腮,疯狂给倪琴使眼色。


    不儿,啥意思,这是要同意的节奏吗?但怎么听着更像是放弃了呢?之前谁说的来着,女儿要不要管,要不要管到底的?怎么不按照之前对好的来呢?


    “那可不能自己看着办啊!她还小呢,自己能看明白个啥啊!”周雪源急说。


    倪琴:“......”


    猪队友。


    “你怎么又有话了呢?”倪琴气不过,一记眼刀飞上去。


    “我听你这话路不对啊,我能没话吗?”周雪源搞不明白。


    “你给我回房间去。”倪琴甩起手,指着一边。


    周雪源火大又不敢撒火,把屁股往凳子上碾了碾,不走。


    “行,你不走我走,我要说的都说完了。”谁能想成最后他们这边的战线还莫名其妙崩了。


    倪琴说要走,周雪源又要急了。


    但是眼下局面很尴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总不能突然放下孩子,他们俩先去说个明白吧。


    周然看了看周雪源,视线又随着倪琴走,心里掂量了两下,拔腿就跟着倪琴走。


    周雪源:“哎?”


    “你给我回来!”


    周然才不管,立马去粘倪琴。


    “你跟着我干啥?”倪琴绷着脸,故意说。


    “就跟着你。”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你还想听啥?你又不听我话。”


    “我还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是不能跟我说的!”背后,周雪源愤愤的声音传来。


    “对啊,你有话去跟你爹说,他乐意跟你说,你不跟他说他生半宿气。”


    周然扁了扁嘴:“跟他说了也没用。”


    “怎么就没用了!”周雪源又吼。


    “说什么,你说呗。”倪琴稍稍离了周然两步。这死孩子现在长得高,离太近,显得自己没气势。


    “冬至夜,褚晋她,提前过生日,想问你,有没有空去吃,她在家里做饭。”


    倪琴:“......”


    周雪源:“???”


    生日这事一出口,倪琴有了几分怔然。


    早上的咖啡还留有余香,带着枫糖的回甘,这下反而有些涩上来了。


    “为什么提前过?”


    “她冬至生的,但想着我们这边过冬至夜,就请你们吃顿饭。”


    倪琴:“......”


    自己生日埋下的坑,这下是不得不跳了。


    也是很矛盾的心理。


    孩子送你礼物,你收了,也用了,甚至还成了日常生活工作的一部分,看到就会想到,拿出来就恨不得立马塞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但丢又是不舍得丢,东西不便宜,既然送了,凭什么不用,主要这咖啡多多少少还有点成瘾机制,每天早上都想喝一杯,咖啡豆也是越买越好,甚至还在公司里买了套稍微便宜的用着,有时候也能解解馋.....


    有时候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存着什么答案,不去深究是怕这个这个答案是现在的自己也不想接受的。


    是不是非反对不可?是不是非要家里闹得不和睦不可?难道自己就一定是对的吗?这样就一定是对周然好吗?


    倪琴自己也说不好。


    只是眼下,这冷脸给了,反对票也唱了,一时间还真不好收场了。


    现在,小孩把台阶已经搬到你脚下了,是就此借势下坡还是继续不近人情.....


    “好,知道了。”


    “那我呢?”眼看着倪琴这面城墙要倒,周雪源一个健步冲过来。


    周然不接话。不说请,也不说不请。


    “不能每次都没有我吧?”上次倪琴和褚晋吃饭,他就没机会上桌,饿得只能在商场负一楼吃麻辣烫,这次又没他的份,真把他这个当爹的当空气呢啊。


    “我真是白疼你了!”周雪源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


    “你不是反对我们在一起吗?你去干什么,给自己添堵啊?”周然很委屈,但是周雪源这个反应是让她觉得有点希望的。


    “你妈不是也没同意吗?那为什么她可以去?”


    “戆徒(傻子)!我是去还礼的,你当我去白吃的啊?”


    “......”


    不仅没有得到倪琴的援助,反而被骂了,周雪源生气,但是又无话可说:“行,都是没良心的,一个个都是白疼的,你去吃吧,能有我做的好吃吗?反正这个家我是一点地位都没有的,我说什么话都不好使,就当我死了吧。”


    开始自暴自弃。


    “其实褚晋也让我叫你了。”有使坏的成分,也有担心因素,但这会儿如果再给周雪源的火上浇油,确实不厚道了。


    周雪源是他们家现在唯一的男人,性格里自带的贱兮兮和一些超绝钝感,所以很容易成为家里的受气包,这么多年来好像也挺平衡的,开开玩笑,乐乐呵呵,甚至倪琴之所以能和阿婆关系好,很大成功原因都是归功到周雪源身上,气往一处撒的时候,这点嫌隙也就没有了。


    而周雪源一直非常疼爱周然的一个原因,就是周然是在这个家里唯一会时不时维护他的人,老妈和老婆都使劲欺负她,小棉袄有时候还会天真善良地替她说句好话。


    结果呢,现在的小棉袄越长大越漏风了。


    这一家子,唯一个跟他一个“姓”的同盟也走了。


    能不绝望吗?


    超绝钝感,但也是有感觉的,被压了一头那么久,哪里一点气都没有。


    “叫我我也不去。”周雪源傲娇上了。


    “不叫你你生气,叫你你又不去。”周然赌气地将嘴一噘:“随你!”


    倪琴瞧着周雪源那嘴脸,摇头叹了声气,心里有骂了一句:戆徒。


    跟着倪琴从餐厅那边出来,再走两步就到玄关了,来的时候带来的礼,奶粉已经被阿婆收到自己房间里去,而那提要给周雪源的酒依旧还杵在收纳柜那边,与几双鞋共处。


    不受待见。


    和人一样......


    周然有些不是滋味。


    褚晋的心意如此被人糟蹋,买着贵的浪费钱干什么,人家又不稀罕......


    “我要走了。”周然揩了揩又快要酸下来的眼泪。


    “你又要去找那个女人了是吧。”周雪源又开始了:“就是愿意跟人家待一起,都不愿意在家里多待半天呗!”


    眼看父女俩喉咙又要响起来,倪琴翻了个白眼,将周然往门那边一推:“行了,走吧你。”看似嫌弃,实则解围。


    周雪源瞪着倪琴:“?”


    “你也没想人家留下啊,就你这么吵吵吵,谁愿意留下,我都想走了。”倪琴瞪了回去:“走吧走吧走吧,酒也拿走,你爸看不上,就喜欢喝超市里打折六块钱一匝的‘好酒’。”


    周雪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