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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公主何不带吴钩》 第81章
靖安公主一箭致使太子殿下狼狈坠马, 伤未可知。此举无异于砸下一颗惊雷,震得众人良久难以回神,呆若木鸡。
城墙上的荣建也愣了许久。纵是荣家与太子一党明争暗斗多年, 可太子到底是一国储君,满朝文武也寻不出一人敢与太子当面作对, 更何况是众目睽睽之下出手伤人。
如此嚣张,如此胆大妄为。
若说太子根基不深不足为虑,可太子代表的是皇室、是朝廷的脸面,其背后乃是皇帝, 帝王雷霆万钧之怒谁又能承受得起?
赵嘉容扭过头,冲城墙上的人笑了笑,笑得张扬又快意。
荣建一阵心惊。
她显然并非是不计后果的冲动行事。
一个女人竟有如此的魄力。
荣建此刻再低头看向城墙下倒地不起的太子,心里只觉得畅快。
“太子手底下的人不懂事, 伤了舅母, 我为舅父以牙还牙, 舅父可满意?”赵嘉容压低声音道。
荣建不答反问:“公主想要什么?”
她不紧不慢地道:“我知你不信任荣子骓,西北军不会安然交接到他手中。”
荣建心领神会:“若公主能保住臣家眷性命, 力保西北军不受牵连……西北军日后定效忠于……荣子骓。”
言下之意不用点明, 连一旁的秦王赵嘉宥都听懂了。
日后西北军效忠之人——是靖安公主赵嘉容。
她莞尔一笑:“请舅父放心, 我定竭尽所能。”
荣建回头瞧了眼脸色发青的秦王, 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多年错在何处。
良才善用,能者居之,又何必太过在乎血缘和性别?如若他重用义子荣子骓而非庸碌的亲儿子,西北军或许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困顿的境地;如若荣家支持靖安公主而非秦王, 或许荣家在朝中便不会如此举步维艰。
时至今日再择良才能者似乎也不晚,只是他荣建再也看不到了。
而此刻城墙下的太子踉踉跄跄终于站了起来。
谢青崖下了马,俯身想去扶一把, 竟被太子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了。他手僵在半空中,愣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如今太子对他的信任已如一层薄纸,只差当面挑破。
亲兵们手忙脚乱地扶着太子站起来,又将扰乱阵型的李达给擒住,扣押了过来。
赵嘉宸当众出丑,丢尽了脸,不由怒火中烧。疼痛和愤怒交织在一起,愈演愈烈,已然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狠狠踹了一脚跪在地上的李达,又转头望向身侧的谢青崖。
“谢十七,孤命令你,杀了她。”太子狠声道。
谢青崖闻言眯了眯眼,故作听不懂:“李达叛逃出营,其罪的确当诛,只是……”
赵嘉宸拧眉,听不下去,忽然抽出身旁亲兵手里的剑架在了谢青崖的脖子上,一字一句咬着牙道:“孤命令你,杀了赵嘉容。”
谢青崖倒也不曾躲开这一剑,兀自扭头回望了一眼城墙上的靖安公主。
这遥遥的一眼,好似隔着万水千山,怎么也看不清公主的面容。
赵嘉容听不清城墙下出了什么变故,只瞧见太子持剑似乎正威胁谢青崖做什么。她神色不愉,紧握着手中弓箭,静观其变。
片刻后,谢青崖收回目光,对太子道:“殿下息怒,公主千金之体,为人臣者断不敢行如此悖逆之事。殿下冷静些,此刻贸然动手伤人,有百害而无一利。何况,公主居上,臣在下,以臣的射艺,恐难伤及公主分毫,反倒让殿下落了下乘。”
赵嘉宸何尝不知此刻要冷静,可他一忍再忍,只要抬头看一眼城墙上嚣张到极点的靖安,他便被怒火烧了心。
太子将手中剑锋又逼近了几分,愤然道:“谢十七你到底是不敢,还是不愿?”
谢青崖一顿,心跳骤然加快。
“你们以为孤是什么蠢货?任由你们戏弄?”太子冷笑道。
恰在此时,城墙上的靖安公主再度举起了弓箭,引起一片惊呼。
太子亲兵这一回终于警戒起来,举着盾牌挡在了太子身前。
太子眯眼望着城墙上,一时间怒极反笑。下一瞬,他移步站在了谢青崖的身后。太子右腿使不上劲,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背后,让他躲不开。
“谢十七,你觉得她舍得杀你吗?”此前太子高声喊话了许久,又吃了一嘴的沙,眼下声音分外嘶哑,宛如毒蛇吐着蛇信子在谢青崖的耳边嘶嘶作响。
谢青崖梗着脖子扭头,果不其然见公主的箭锋指向的正是他和太子所在之处。
冷硬的箭锋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弓弦崩起,已然蓄势待发。
谢青崖抿着唇道:“殿下误会了,臣在公主心中算得了什么?非公主舍与不舍杀臣,而是公主不敢……伤害殿下。”他将“杀”字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此言却引得太子越发激愤起来:“她有什么不敢的?!”
谢青崖冷静道:“这一箭只是虚张声势,意在吓退殿下罢了。殿下又何必中了公主的圈套?”
两相僵持之下,城墙上的荣建忽然高声厉喝——
“住手!”
各方势力的目光顿时汇聚在荣建身上。
“太子殿下既然认为臣无投降认罪的诚心,臣便给殿下表一表诚心,让殿下安心。”
此言一出,众人皆屏息,静待其变。
下一刻,荣建高喊道:“开城门!放下兵器!迎太子殿下和众位将士入城休整。”
他话刚落,城门缓缓打开,众副将鱼贯出城,将手中兵器仍在地上,单膝跪地。
众人见状,皆有些惊讶。荣建如今在西北军中竟仍有如此威信。当着太子秦王的面,西北军依旧唯荣建之命是从,也无怪乎皇帝心生猜忌。
虽则城门大开,众将臣服,可明眼人谁瞧不明白西北军只听荣建调遣?
太子面色沉沉,只静静望着,尚不曾有回应。
而荣建却扭头看向靖安公主,沉声道:“还望公主信守诺言。”
赵嘉容眉心轻蹙了一下,已然猜到了他的决定,抿了抿唇,正色道:“定当尽力而为。”
荣建颔首道了句谢。
下一瞬,他引颈探向秦王架在他脖颈上的长剑——
剑锋划破皮肉,霎时便喷涌出鲜红的血液。
秦王始料未及,来不及收剑,眼睁睁看着荣建自刎于他的剑下,血溅了他一脸,呆愣在原地。
他手中剑哐当一声落地,与之一同倒下去的还有荣建沉重的身躯。
城墙下传来荣夫人撕心裂肺的喊声。
赵嘉容闭了闭眼,收回了手中举着的弓箭,高声宣布道:“罪臣荣建现已伏诛,即日起,奉圣人谕旨,西北军由荣子骓将军代为统领。逆贼已除,请众位将士入城暂歇。”
城墙下的三军中发出一阵欢呼。荣建在西北独断已久,旁支边军在其辖制下没有好日子过。如今见荣建伏诛,不由自发地欢欣起来。
谢青崖回望了一眼,给身后的太子递台阶下:“恭喜殿下,为圣人除去了心头大患。舟车劳顿已久,不若进城歇息片刻,养精蓄锐,才好回京复命。”
太子的脸色隐隐发青。他回京怎么复命?他与秦王相争,反倒让靖安出尽了风头。
然眼下荣建已死,木已成舟,再无转圜的余地。
太子冷着脸收回剑,哑着嗓子下令:“众将士随孤进城。”
谢青崖这才松了口气,心中暗道此番收服安西当真是一波三折。
眼见三军有序地入城,靖安公主也自城墙上移步而下,来迎接她的太子兄长。
赵嘉容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眉头却紧蹙,惺惺作态地道:“靖安技艺不精,竟伤及了皇兄,当真是罪该万死。万幸皇兄万金之躯有真龙之气护佑,不曾伤及要害……”
太子额上的青筋暴起,忍了又忍。
谢青崖在一旁也忍得辛苦,听到公主学着东宫里的那帮佞臣平日里谄媚太子“有真龙之气”云云,险些没忍住笑出声。
冷不丁见太子的目光扫视过来,他当即压下嘴角。
赵嘉宸由亲兵搀扶着,右腿的疼痛似乎加剧了,要咬牙忍着才能不失态。两相刺激之下,他看向靖安公主的目光仿佛淬了毒,连带看向谢青崖的目光也阴狠起来。
荣子骓显然是靖安的人,太子不明白皇帝为何会放心将西北军交给又一个荣家人。而眼前的谢青崖也与靖安有着剪不断的关系,纠扯不清。他身边到底还有忠诚可靠之人吗?
此刻太子看向身旁簇拥的亲兵们,目光甚至也带了不加掩饰的怀疑。
眼见亲兵们察觉他身上的戾气和敌意,纷纷感到迷惑和惊恐之时,太子方回过神来。
可再一回头,竟见靖安正与李达说着话。
赵嘉容见太子望了过来,一侧身避开了太子的目光,继续压低声音对李达说了几句,尔后这才放人离开。
而那李达被太子亲兵扣押着,动弹不得,也不知听了什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得很。
太子目光冷如寒冰,见状不由对公主讥笑道:“这时候威胁人,还有何用?他的命在孤的手中,又岂会受你威胁?”
赵嘉容也跟着笑,却是笑得如沐春风:“有用与否,到时候朝堂上见分晓。皇兄既执意如此,今日便先恭喜皇兄觅得一员干将。”
她话里藏刀,听得太子越发心里不舒服,针扎似的。他俯身凑近了些,影子罩在她身上,狠声道:“赵、嘉、容,来日你落到孤的手中,定叫你生不如死。”
公主面上笑意不减:“臣妹恭候便是。”
第82章
荣建已死, 再扣住荣府家眷已无意义。荣夫人由儿子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爬上城墙,抱着荣建的尸身痛哭。
靖安公主听见哭声, 回头看了一眼,吩咐侍从去盯着, 为荣建妥善敛尸,不要让太子插手。
谢青崖本也想回头,可见太子疾步往都护府中去,又不得不跟上去, 只能飞快地用余光深深地看了公主一眼,尔后加快脚步跟上太子。
太子亲兵一进都护府中,便开始大肆搜刮金银财宝。都护府后院便是荣建的私宅,其间奇珍异宝无数, 件件价值不菲。
行军打仗夺一城池便能补充不少军需, 其中有许多钱财便出自于此。谢青崖对此也早已见怪不怪。
太子被搀着坐上了主位, 亲兵去请了军医过来诊治。太子强忍着痛,一腔怒火难泄, 抬手摔了案几上的汉白玉摆件。
谢青崖皱眉, 移步过去, 俯身将那摆件捡起来, 重又放回案几上,对太子道:“殿下息怒。”
太子没搭理他,兀自叫人把李达押了进来,又问亲兵适才是否听见靖安公主对李达说了些什么。
其中一个亲兵答道:“属下听靖安公主的意思, 这李将军似乎并非是被公主逼迫而离营,相反,他是奉靖安公主的命假意叛逃, 也是公主授意他投靠殿下您,潜伏在殿下身边……”
谢青崖闻言,抬眸瞥了眼正说话的太子亲兵。
太子额上青筋直跳。
这些年靖安在他身边安插了太多人,此前举子闹事一案便是她在东宫安插人,把东宫当抢使。他背靠母族李家的势力才有今日,因而任人唯亲。李家世代显贵,家族庞杂,有太多旁支血脉。前面出了个李瑞,现下又来个李达。
李达被押上来的时候,脸色灰白一片。
谢青崖在一旁作壁上观。
太子冷笑着问:“靖安让你回京后怎么反咬我一口?”
李达闻言,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忙不迭伸冤,说话间都有些语无轮次:“请殿下明鉴!臣对殿下绝无二心!臣是遭靖安公主强逼而离营,连手底下的典合军也被收编去了……臣若不逃,恐怕就被公主暗害死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寻求殿下庇护……公主一心要杀臣,臣又怎会听命于公主?”
“她箭术卓绝,你是亲眼见过的。”太子眼神冷硬如刀,“她若一心杀你,那一箭为何不射你?”
太子原以为自己手中有李达,便是握住了靖安一个大把柄,只待回京在皇帝面前兴师问罪。
可她箭在弦上,不趁机让这个把柄消失,反而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挑衅当朝储君。
若不是李达其心有异,这一切实在难以解释得通。
李达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话,慌乱间只反复道:“……殿下,是公主陷害臣!臣是被栽赃的!请殿下相信臣!”
他哭喊的声音,落在太子耳中,越发叫人烦躁。
太子眼下谁也不信。他思来想去,连头也跟着疼了起来。
而谢青崖一直在旁侧静立,不动声色,冷不丁见太子侧头望了过来,不由心神一凛。
“谢十七如何看?他可是在于阗城离营的,那时候典合军还是你管辖吧。”太子眯着眼问。
谢青崖斟酌着字句:“李将军离营时,臣正受伤昏迷,醒来时才得到消息,具体情形臣并不清楚。”
这一番撇清干系的话让太子越发恼火起来。
李达也跟着喊起来:“殿下,臣去求见谢大将军,是公主拦着不让臣面见谢将军!谢将军身边的人应当可以为臣作证!臣对殿下绝无二心……”
此言一出,谢青崖顿觉太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带了刺。
恐怕此刻在太子心里,他已有和公主合谋利用李达的嫌疑。李达这话不光救不了自己,反倒把他也拖下了水。
见太子和谢将军没动静,李达哭喊得越发撕心裂肺。
听得太子脑仁都疼起来了,脑中嗡嗡作响。他忍无可忍,又抄起桌案上的汉白玉摆件,往李达身上砸去,大喝一声:“闭嘴!”
这一下真叫李达彻底闭了嘴。
谢青崖愣了一下,只见李达跪在那,上半身直挺挺的,额上几道血痕淌下来,瞪着双眼,砰一声倒了下去。
太子却丝毫不见慌乱,面无表情地抬手让亲兵把人抬出去,随后意味深长地看了谢青崖一眼。
谢青崖读懂了这一眼。是敲山震虎,是警告他,这就是背叛东宫的下场。
他一时间竟分不清李达到底是死于意外还是被蓄意杀害。
须臾后,他低下头,沉声告退:“殿下好生歇息,臣去营中盯着点。待西北军全数清点完毕,庭州军和凉州军便可先行回驻地了。”
太子轻颔首,摆手示意他退下。
……
谢青崖离开都护府,在城中一家富商的私宅中见到了心系之人。
他将李达已死的消息禀报给公主,见公主并不意外,心下便已了然。
赵嘉容哂笑了一声:“他何尝猜不到我是在借刀杀人,可他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他心生怀疑之人。李达落在他手中,只需要稍稍挑拨,便没有活路。”
谢青崖听着,垂眼敛去了复杂的眸光。
公主明知东宫是虎穴狼巢,明知太子疑心深重,明知在东宫潜伏是九死一生……
他情绪有些低落,公主似有所察,回身近前,抬手轻抚他的脸,道:“你不一样。你是谢家十七郎,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他不敢杀你。纵是来日你与他撕破脸,他明着也不敢把你怎么样。至于他暗地里耍心眼,你还担心我护不住你吗?”
他下意识地摇头。他怎么会是怕死呢?又岂会怀疑公主的能耐护不了他?
他只是怕——有朝一日,若他和公主的政治利益站在了对立面,他会是被公主狠心舍弃的那一个。
公主说完这番话,便似乎耐心已告竭。
脸颊上的那抹微凉转眼便要离他而去,谢青崖心里一慌,赶忙抬手紧紧握住了那纤细的柔荑。
赵嘉容瞧见他眼中遮掩不住的慌乱,不由有些讶然。她思及今日发生之事,将太子剑指谢青崖的场景在脑中过了几遍。
“赵嘉宸命你杀我?”她问。
谢青崖一怔,分明从不曾背叛过公主,此刻却仍不安极了,目光闪躲,反复地、轻轻地揉捏公主的手。
她看在眼里,心中顿觉好笑,问他:“你不会在太子面前也这般模样吧?”
他忙不迭矢口否认:“当然不会!虽则不知太子为何怀疑起臣来,但眼下……”
她接过话茬儿:“眼下太子仍会看重你,纵是再怀疑,也不会轻易和你撕破脸。毕竟如若西北军安然交接给荣子骓,朝中唯一手握重兵的武将就只剩你一个了,太子拉拢你还来不及。”
谢青崖赞同地点点头。这也是为何他被太子以剑相指,却仍要跟在太子身边的缘故。
赵嘉容任由他没完没了地揉捏她的指骨,轻声安抚道:“你放心,目前来看,你在东宫是安全的。”
他欲言又止了许久。
安西城中人多眼杂,且太子尚在城中,他不宜在此久留。她也要出面去处理西北军交接之事。
她仰头,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尔后道:“去忙吧。”
谢青崖松开她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深深地吻下去。间隙里,他颤着声问:“如若……臣是说如若,有人命公主杀了臣……”
她怔了一下,未曾想到他憋了半晌的话竟是这一句。她忍不住在他唇上咬了一口,以示惩戒。
“说什么胡话?这天下有几人能命令得了我?”公主言及此,冷哼了一声,“若真有,我杀了他便是。”
他嘴唇上穿来刺痛,下意识舔了一下,尝到了血腥味。回过神来,他却勾唇笑了起来,眼眸微微发亮。
他并未把这话当真,也知道公主是在哄他高兴。但他乐意听,也真心实意地为此感到开怀。
赵嘉容却正色道:“皇帝的头疾又发作了,已经严重到不能上朝的地步了。也无怪乎太子做出挟持荣建家眷这等事,他这步棋下得又狠又急,我今日若不在城中,恐怕真叫他如了意。”
“此事和李达之事,太子当真分毫不曾透露给臣,一路上一直瞒着臣。”他接话道。
她不以为意:“李相致仕后,太子一党在朝中的势力锐减。如今皇帝病重的节骨眼上,李家式微,荣家却不见倒台,太子自然心急如焚,生怕他的太子之位出了差错,行事自然也就多疑一些。”
公主如此耐心地将这些解释给他听,他纵是再不愿与太子虚与委蛇,也只能低头乖乖道:“臣明白。”
言至此,两厢沉默了片刻。
谢青崖抬手将公主鬓边散乱的青丝捋至耳后,良久方再次开口道:“……公主今日是否太过着急了些?”
他是担心回京后,皇帝会怪罪于公主。毕竟太子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难不成真把荣建和西北军拱手送给他?他眼下太急躁了,行事张狂,不好控制。我就是要给他个下马威,让他不敢在安西城里胡作非为,老老实实地滚回京都。也多谢他闹这么一出,让我能如此轻易地收服西北军,省了不少功夫。”赵嘉容言罢,从袖中取出一块特制的西北军令牌给他瞧,正是此前在城墙上荣建自刎前交给她的。
他接过那块令牌,指尖摩挲着令牌上阳刻的文字,暗暗心惊。他心知这块令牌的份量在西北军中比朝廷的虎符还要重得多。
“至于皇帝,”她顿了下,语气冷淡,“皇帝他老了。”
他听出这话的意思,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公主却直截了当地把话挑明了,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世上能威胁我的人,也许很快就不再有了。”
说话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激起一层又一层轻微的战栗。
“谢十七,我知你到底想问什么。我这前半生有太多不得已,两权相害取其轻,我一直在取舍,你也都看在眼里。”
“你或许担心我固执地让你留在太子身边,只是利用你,待我收拾了太子,便会将你抛之脑后。”
“又或许担心皇帝会威胁我,以重利诱惑我,让我毫不留情地将你舍弃。”
谢青崖闻言,嘴唇翕动了半晌,也没能出言。公主竟如此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心思,且分毫不差。
公主接着道:“我从小便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费了很大劲才能有选择的机会。那年马球场上,皇帝问我选谁做驸马,我受宠若惊。而你,是我第一个选中的人。”
那日马球场上的日头似乎和今日一样高悬,炙热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一直洒进人心间。
第83章
这些年来赵嘉容见惯了大风大浪, 看遍了人心险恶,早已对所谓的真心不抱任何期待。底下人惧怕她,朝臣们巴结她, 表忠心者数不胜数,好听的话一箩筐, 她皆左耳进右耳出。她太明白,一旦失势,这些鲜花着锦便会烟消云散,当不得真。
可谢青崖和那些庸俗之辈不一样。他从不摧眉折腰事权贵, 也绝不是树倒而散的猢狲。他在她位高权重时不肯低头,在崔家倒台时雪中送炭。他从来只凭一颗真心而活,这世事再污浊,也脏不了他的心。
如今他把他的一颗真心捧给她, 她又岂会忍心将之随意舍弃?浊浊尘世里, 这真心如皎洁的明月高悬, 她不会让它堕了沟渠。
“谢青崖,我从三思殿前你递给我那枚润喉糖时, 我就心悦于你, 这么多年从不曾变过。从始至终, 我选的都是你。”她声音很轻, 话语却坚定。
谢青崖怔住了,心口砰砰直跳,晕乎乎的,恍惚以为自己入了梦。
他伸臂将公主紧紧拥入怀中, 下颌轻轻搁在公主肩头,好多话到了嘴边都说不出口,良久只有一句:“……臣三生有幸, 蒙公主垂怜。”
谢家十七郎骄傲了半辈子,玉皇大帝跟前也不见得能低头。此刻他却只觉得自己不过是庸人一个、贱命一条,竟有幸蒙公主垂青。
赵嘉容抬手环住他的后腰,道:“你放心,不会让你委屈太久。太子跟前也不必太紧绷着了,纵是你再滴水不漏,也治不了他的疑心病。再说这戏又不是演给他看的……”
“臣明白,”他接过话茬儿,“是演给圣人看的。只要在圣人眼里臣尚是太子一党,北衙的禁军兵权便能牢牢握在臣手中。”
她闻言,嘴角微勾。她心知他其实看得比谁都明白,既不乏敏锐的政治嗅觉,也不缺长袖善舞的能耐,他只是不愿曲意逢迎。
如今西北军由荣子骓接手,而荣子骓是她当初极力举荐,且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意味着往后皇帝绝不会再让她染指半分兵权。
而若京中有变,边军到底鞭长莫及。若要成事,驻扎在京中的禁军往往才是关键。
“皇帝病重,京城已经是暗流涌动,我也要回去收网了。”她低声道。
公主这话说得轻松,其中艰险又岂能为人道也。谢青崖听得心口一紧,却也只能道:“公主多加小心。臣随时为公主驱驰。”
赵嘉容轻“嗯”了一声,顿了下,语气轻快地道:“谢十七,我若败了,赵嘉宸必将我碎尸万段,估摸着下葬了也躲不过被他挖出来鞭尸。我倒情愿死在你手上,到时便将我烧了,洒在这西北大漠的黄沙中……”
她如此说着,心里却暗自想:若她死了,胆敢给她收尸的恐怕也只有他一个。
谢青崖闻言,蹙了眉,抬起头吻住了她的唇,不准她再说下去。
“臣不答应。公主只能胜,不能败。”
且不论他的私心,端看太子和秦王的做派,哪会是明主?她合该坐高台,指点江山,举朝臣服。
而他甘愿为她肝脑涂地,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她轻笑起来,伸手推了他一把,道:“既不答应,还在这磨蹭什么?你可是我最后的底牌,若让太子先翻了牌,我离功败垂成也就不远了。”
谢青崖恋恋不舍地松了手,沉声道:“公主有何事尽管吩咐臣。”
她颔首,移步到他身后,抬手推着他的后背,一步步将他推出屋,闷声笑了下:“快去忙你的。”
到了院门口,他还是忍不住回过身,握住公主的手,试探着问:“臣今夜能过来吗?”
公主板着脸,抽回手,冷淡道:“谢青崖你再闹……我这底牌换一张也不是不行。”
他忙不迭乖乖告退,一面退,一面道:“臣这就回营去。”
……
是夜,谢青崖处理完军务,已是夜半三更。他抬头望了眼天际高悬的一轮弯月,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准备在营中凑合歇一夜,还未睡下,昏昏沉沉间,便见公主身边的一个护卫过来了。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忙抢先问:“公主有何吩咐?”
“公主让将军今夜好生歇息,明日一早请将军过去指点公主学剑。”那护卫一身黑衣,在黑夜中身形如鬼魅,丢下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一夜,谢青崖在榻上辗转反侧难眠,只觉得长夜漫漫,难熬得很。
闭着眼也不知睡着与否,天还未亮,他便急匆匆起身,换了身衣裳,往城中去。
到了宅院门前,他又犹豫起来。天色尚早,如此叩门岂不是会惊扰公主安眠?
徘徊了半晌,他干脆从院墙翻了进去,在夜色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院子。循着白日的记忆,他来到了一间厢房前,还未来得及迟疑下一步的动作,忽见厢房门竟自内推开了。
谢青崖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躲,撞见门后公主惊讶的脸容,顿时又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了。
心虚之下,他恶人先告状:“公主这宅院委实有些疏于防卫了……”
赵嘉容原本还奇怪她为何不曾听见半点动静,听了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立时明白了,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堂堂谢大将军夤夜翻墙私闯民宅?”
他却正色道:“虽则定然比不了公主府的防卫,但也不能疏忽了。若是人手吃紧,臣再调拨些人来。”
她不以为意:“有人守着呢。今夜若不是你,早就闹到我这儿了。”
天还未亮,庭院间只有如水的月光倾泻一地。他逆着光站着,身影笼在一片幽深的阴影中,可她只一抬眼,便认出了他。
黑夜隐藏了他脸上交织的窘迫和兴奋,让他自以为藏得很好,却不知自己一双眼眸在黑夜里灿若星辰,眸中翻涌的情绪无所遁形。
他故作镇定地问:“公主何以深夜未眠?”话一出口便心生悔意。公主常年睡眠不佳,往日里同床共枕之时也多有失眠。如今政局形势紧张,公主心思过重,失眠也是常事。
“睡了片刻不困了,”公主抬了下手中的木剑,“索性起来练练剑。”
谢青崖这才想起此次“幽会”的名头,不由也取下腰边挂着的佩剑。
“你既来了,便把上回那几个招式再演示给我瞧瞧。”她吩咐道。
他乖乖听命,退后几步,立在庭院正中。长剑出鞘,闪过一道寒光。
今夜月色甚好,头顶明月高悬,她立在廊边便能将他舞剑的姿态尽收眼底。
他脊背笔直,宽肩窄腰,长剑大开大合间,连手臂绷直的线条都好看极了。他足下步法看似凌乱却极有章法,她试图将之记下,却半晌记不进脑子,只觉得他一双长腿遒劲有力,很是赏心悦目。
她瞧着瞧着,渐渐出了神。
待得谢青崖一套行云流水的招式演示完,他收起剑,转身一抬头,却见公主眉心微蹙,不大高兴的模样。
他愣了一下,思忖了片刻,试探着问:“臣动作慢些,再来一遍?”
赵嘉容摩挲着手中的木剑剑柄,脸色未变,闻言只轻“嗯”了一声。
于是他再度提剑,一面舞剑,一面见缝插针地偷瞄公主的神情。
他握剑的掌心隐隐冒汗——只见公主眉心越蹙越紧了,神情也愈发显得不愉。
他心里越发忐忑了,不由地停下了动作,却见公主恍若未觉,已然出了神。于是他暗忖公主此刻怕是又在思量如今各方的形势和往后回京的谋划。
赵嘉容恍惚了许久,才察觉他已收了招式,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
她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慌乱,轻咳了一声,道了句“今日便到此为止”,随后便拎着木剑回身回屋去了。
落在谢青崖眼里,更让他心生不安了。他忙不迭追上去,赶在隔扇门关闭前侧身挤了进去。
屋外天际隐隐有微光乍现,东方欲晓。屋内烛火已灭,光影昏沉蒙昧。
他刚一进屋,视线未明,便忽觉腰间一紧。
一柄木剑的尖端抵住了他的腰。
力道逐渐加深,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身后的隔扇门板。
他垂眸,目光顺着那柄木剑的剑锋,移向持剑的手,既而向上延伸至公主的面庞。
与适才舞剑时相比,此刻两人的距离只隔着短短一柄木剑。于是谢青崖纵使瞧不清公主的神情,也依旧能察觉出她并未动怒或是不悦。
虽则公主总是喜怒不形于色,从不显山露水,但身边最亲近的人还是能捕捉到她情绪的波动。
他刚暗自松了一口气,忽而闻公主出声道——
“往后便不劳你亲自来教我练剑了。”
此言一出,谢青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公主既然提了要练,必不可能轻易放弃。如此,那便只可能是……果不其然,她下一句便让他一颗心直坠谷底。
“凉州军也有几个善舞剑的,挑一个过来便是了。”
他几度欲言又止,良久才挤出来一句:“还有谁能比得上臣不成?”
赵嘉容听出了他话音里隐隐的委屈,心里那丝对自己色令智昏的懊恼忽然消去了,按捺着唇角的弧度,顺着他的话道:“自是无人比得上谢大将军。”
她说着,手腕一转,木剑的尖端勾住了他腰间的革带。
“怪只怪你太过秀色可餐,实在是扰乱人心。”
谢青崖忽然怔住,僵在原地,浑身发烫。还未有所反应,他便忽觉腰间一松,革带被挑落带钩,哗啦坠地。
只见公主勾唇一笑,往前迈了半步,手中木剑转而抵住他的衣襟,在他耳畔低声道:“谢大将军如此大材,自有旁的用处。”
第84章
日上三竿时, 谢青崖才依依不舍地与公主告别,从后门出了宅子。
正巧碰上凉州军将领往此处而来,其后还跟着气势汹汹的秦王。
他蹙了下眉, 退至墙后,静观其变。
凉州军将领脸色铁青, 不情不愿地叩响了门。院门刚打开一条缝,秦王便一个迈步挤上前去,破门而入。
“赵嘉容!你竟昧下令牌龟缩在此!还不赶紧把令牌交给本王,让赵嘉宸那下贱东西好好瞧瞧, 这安西是谁的地盘!”秦王一面往里冲,一面大吼道。
隔扇门半启,露出一张脸色淡漠的秀丽面容。
秦王乍一见他这位皇姐,心下一怵, 话还未再说出口, 便被迎面而来的掌风打歪了脸, 耳中轰鸣起来。
赵嘉容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冷声怒叱:“蠢货。”
西北军听荣家令牌调遣一事, 连皇帝都不知。眼下虎符已交由太子, 待得回京上交皇帝, 哄得皇帝以为西北军尽收囊中。如今秦王这蠢货在此大声嚷嚷, 唯恐天下人不知这令牌的存在。
她一字一句地警告他:“你给我记住,西北军只有虎符,安西是父皇的安西。再有失言,你便不必回京了, 留在你的地盘守一辈子吧。”
秦王也不至于蠢过了头,一巴掌被打醒,回过神来, 先是出了一身冷汗,又暗恨她下手重,丝毫不顾及他的脸面。
谢青崖在暗处瞧着,轻嗤了一声,扭头走了。
……
营中事务繁多,凉州军和庭州军休整完毕后由副将率领先行撤回驻地,西北军则要将近年来的军备、伤亡等情况一一记录在案。
未毕,京中传来消息,皇帝的头疾又加重了。
太子急匆匆派人来营中调走一支神策军,打算立刻启程回京。
谢青崖本欲以军务未毕为由留在安西,不想收到了公主暗中的指示,让他随太子一道回京。他只能不情不愿地听命。
行程实在匆忙,又人多眼杂,甚至来不及与公主道别。一队人马轻装而行,谢青崖打马压阵,护送太子的车驾南下,直奔京都。
赵嘉容这一边也收到了宫中线人的密报,言皇帝头疾发作后一睡不起,已数日不曾上朝。
秦王得了消息当即按捺不住,怪道太子如此着急回京,又恼恨让太子抢占了先机。他立刻便想跟着动身,被他的皇姐拦下了。他又恼火又不解,赵嘉容只回了他四个字——静观其变。
待得西北军全数清点交接完毕,她才不紧不慢地启程回京。
回京途中,皇帝病重的消息便渐渐封锁不住了,朝野皆议论纷纷。皇帝多日不曾露面,朝廷政事皆由匆忙赶回京城的太子监理。
秦王听闻,一路上急得口舌生疮,可偏偏西北军令牌握在赵嘉容手中,这里里外外竟无一人敢违抗公主而听命于他。
赵嘉容懒得与他白费口舌,不疾不徐地一路南下,期间只有信鸽往来频繁。秦王越是急,赵嘉容越是四平八稳。
待得一行人终于抵达京城,她却又连府都不曾回,马不停蹄地带着秦王进宫。宫内外禁军守备森严,整座宫城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紫宸殿前重兵奉了太子之命层层把守,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
秦王不由急眼,几句口角之下差点就要动手。赵嘉容也没拦着,只是在瞥见一旁缓步而来的魏大监魏修德时,上前一步陈情:“大监,陛下情况如何?听闻父皇抱恙,可是当真?”
魏修德见这两位风尘仆仆的模样,一时不语。
赵嘉容继续道:“若是父皇头疾发作,容我进殿为父皇按摩片刻,多少能舒缓一些。”
“陛下自有太医在跟前照料。”魏修德言下之意便是不准她进殿了。
秦王心想这老货怕不是早就与太子串通一气了,不由越发不悦,想要硬闯。
赵嘉容思忖了片刻,心中反而定了不少,转而道:“不若便让皇弟在殿前候着,待父皇醒了,也好第一时间为父皇侍疾。”
魏修德未接话,显然他接到的旨意只是不准人进殿,殿外如何倒也管不着。
秦王见他皇姐言罢这便要走的意思,不由愣住,伸手抓住了公主的袖摆。
赵嘉容眼神锐利,声音压得极低:“你这几日老老实实在这殿外盯着,一旦放你进殿了,乖乖地给皇帝侍疾,少说多做。太子那边自有我来收拾。”
秦王一时间被她目光中的狠厉吓住了,下意识便点了头,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走远了。
……
赵嘉容出了宫,回到阔别许久的公主府。柳灵均早已摆好了迎接公主回府的阵仗,一应安排妥当,让公主只管放松心神。
先是烧好了热水,伺候公主舒舒服服沐浴,接着又端上来往日公主常吃的菜色,一一为公主布菜。
赵嘉容难得有些胃口,多吃了几口。
柳灵均见状,不由问:“如今皇帝病重,太子监国。公主何以心情愉悦?”
她轻笑一声:“多疑者设圈,蠢笨者中计。坐收渔利者何以不快哉?”
柳灵均听得一知半解,倒也跟着莞尔笑了。
正用膳时,玳瑁领着文莺进来了。文莺自打凉州事毕便跟着玳瑁来了京城,这些时日便在公主府中打理些杂事。
能离开刘肃在京城有安身之地本已是幸事,但文莺每每思及靖安公主那一夜对她的承诺与期许,便不甘于只在宅内处理些琐碎庶务。
此刻,玳瑁正将这些时日的消息一一汇报给公主听。文莺拿不准公主的心思,心想虽则不曾让她经办过这些要紧事,眼下这场合却也不曾屏退她。
文莺心中忐忑,不免有些走神,忽听见公主唤她名讳,不由一惊。
“文莺,京中近些时的境况你也看在眼里,依你看,圣人病重,魏修德身为圣人跟前最得力信任的大监,为何这几日频频出入东宫,而非留在紫宸殿伺候圣人呢?”
文莺乍一听这发问,怔了下,尔后意识到这是公主的考验,忙不迭捋清思路,沉吟了片刻,方道:“显而易见的是,魏修德早已另投新主,与太子勾结。”
赵嘉容搁下筷子,抬眼看向她。
“然而,”文莺话锋一转,“如果当真如此,这魏大监未免也太着急了些,若圣人病愈,追究起来……且如今圣人病重的紧要关头,他即使已投诚太子,也应在圣人跟前帮太子盯紧些才是。如此看来……”
文莺心底隐隐有个模糊的猜测,却也拿不准,皱着眉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了。正焦躁时,闻公主一声轻笑。她怔然抬头看向公主,大抵明白这次考验是通过了。
赵嘉容一面吃着柳灵均剥好的水果,一面道:“另有一件要紧事派你去做。”
文莺眼中一亮,声音里也难掩兴奋:“但凭公主吩咐。”
“明日你去东市茶楼见一个人,你这生面孔倒也便宜行事。”
“何人?”
“一位女官。”
……
翌日一早,翌日一早,赵嘉容进宫去看望瑞安。
此前妹妹被扣在宫里被皇帝当做半个人质,如今西北军一事已了结,和亲一事也不必再提,瑞安终于能自由了。
赵嘉容与妹妹一道用膳,姊妹俩互相问候关心,闲话几句家常。
见妹妹面有忧色,赵嘉容心如明镜,道:“荣小将军是圣人病重前密旨亲封的西北军新将领,如今西北军也只信服他,纵是太子监国,也没法儿难为他。”
西北军动不了,太子倒是将驻扎京城的神策军上下清洗了一通,铲除掉荣家人,安插进去不少李家人和旁系太子一党。谢青崖如今在神策军中境况颇有些尴尬,太子一方面疑心不减,一方面又想化为己用。
赵嘉宜见皇姐挑明了话,不由有些羞赧。她犹豫着是否要再细问几句,迟疑半晌,还未问出口,便见有侍女匆忙上前来在皇姐耳畔禀报了些话。
赵嘉容随后便起了身,安抚了几句妹妹,尔后直奔紫宸殿去了。
皇帝醒了。这个消息赵嘉容半分不意外。昨日便收到消息,秦王在紫宸殿前候到夜里,魏修德便放他进殿了。
东宫定然不至于半夜心血来潮给秦王表现的机会,魏修德所收到的指令只能是来自皇帝。
皇帝醒了的消息飞速传遍整个皇宫乃至京城,太子的脚程倒也不慢,与公主一前一后到了紫宸殿前。
此刻秦王正在殿内服侍皇帝用药,魏修德在门前堵住了靖安公主和太子,显然是遵照圣命行事。
皇帝不让进,便只能在外面等。正是正午时分,日头高照,两个人又两看相厌,着实让人煎熬。
赵嘉容耐着性子等,对太子时不时的冷嘲热讽置之不理。
终于,在太子急不可耐瞪了魏修德好几眼之后,赵嘉容等到了她此刻最想听到的声音。
登闻鼓声响彻整座皇宫,一声又一声,砰然砸下,越来越急。
四下哗然,又不敢妄动。
到底还是惊动了紫宸殿,魏修德急忙派人去登闻鼓前查探情况。
公主和太子后来是跟着敲鼓人一起进的紫宸殿。
太子眼见敲鼓人现了身,骤然睁大眼,拽住了她的手臂。
一旁的魏修德道出了他的疑惑:“崔尚宫是东宫的人,有何冤屈不能告与太子,让太子为你主持公道?何必大动干戈来敲这登闻鼓。”
敲鼓之人正是崔玉瑗。她未接话,谁也不瞧,只闷头往殿内去。
太子眉头紧锁,盯着她的背影不做声,心中有很不祥的预感。但在紫宸殿中,也不好发作。
秦王在皇帝榻前占了位置,旁的人也挤不进去了。
太子环顾四周,心忽然沉至谷底,直觉哪里不对劲,仿佛不知不觉进了瓮,周遭漆黑一片。
第85章
紫宸殿内, 皇帝形容枯槁,脸色苍白。此刻秦王正在榻边服侍皇帝用药,殿内其余人则只能跪在榻前。
跪在最前面的是太子, 然皇帝并未看他一眼,只望向了敲鼓人崔玉瑗。
魏修德察言观色, 代皇帝开口问:“为何击鼓?”
崔玉瑗抬起头来,目不斜视,字字铿锵:“请陛下恕罪,臣要为家父翻案!”
崔父乃前工部尚书, 因贪墨案而锒铛入狱,自绝于狱中。
“陛下!家父一生兢兢业业,廉洁奉公。那年黄河水患,他为治水殚精竭力, 以命相博, 险些死于水患。又岂会贪黩修筑堤坝的钱款?请陛下重查此案, 还家父清白!”
太子额上青筋直跳,当即便道:“此事早已盖棺定论, 陛下重病初愈之际, 岂容你在此烦扰!”
崔玉瑗却不曾看他一眼:“陛下!臣要检举户部尚书李晟, 监守自盗, 贪墨赈灾款,致使堤坝冲垮,无数灾民流离失所,良田毁于一旦, 事后还将此事栽赃陷害家父,致使家父冤死狱中……”
她话音未落,忽被太子扭身过来狠狠掌掴了一下, 被扇倒在地,耳中嗡鸣不休。
太子气得浑身发抖,难以置信数年来在他跟前伏低做小的女人竟然一早便居心叵测。都谈不上背叛,分明就是潜伏他在身边的细作。
太子的视线在殿中人之间逡巡。这女人日夜跟在他身侧,当年之事也早已销毁了一切证据,她如何能查到?若说她背后没有帮手,他断然是不信的。
视线在雨中停顿在靖安公主的身上。与他作对的,除了赵嘉容还能有谁?恐怕当年她将崔玉瑗贬入掖庭宫中,再由他出手相救,皆是她设的局!还以为她们为了谢青崖争风吃醋,岂知她们早已是一丘之貉。
赵嘉容只觉那视线如芒刺在背,却恍若未觉,伸手去接秦王端过来的空药碗。
而此刻崔玉瑗的半张脸一下子又红又肿,但她丝毫不觉得痛,只觉得畅快。
这些年她日日夜夜梦里都是今日的场景。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太久。她蛰伏多年,证据早已暗中收集,只待太子失去皇帝的信任,找准时机,给出致命一击。
而此情此景落在榻上皇帝的眼中,与太子有同样的猜疑。
“陈年旧事,”皇帝轻咳了几声,又问,“靖安如何看?”
无数尸骨埋水底的天灾人祸,在皇帝口中只是陈年旧事。但此事在皇帝心中能加深对太子一党的疑心与提防,便已达到目的。
赵嘉容眉梢轻挑,不动声色:“崔尚宫是东宫之人,户部尚书是太子母族之人。太子家事,与儿臣何干?父皇头疾未愈,太子家事惹父皇烦扰,是太子不孝。”
旧事再化小变成家事,她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又提起另一桩家事:“父皇,如今西北已定,儿臣这个监军也算尽职尽责,还请父皇施恩,允儿臣一件事可否?”
“你又要讨什么?”皇帝脸色虽仍显灰白,但思及西北平定,了却了他一块心病,也不免开怀。
赵嘉容觑着他的脸色,心中已有七八分把握:“儿臣请父皇为瑞安赐婚。”
“赐婚?”皇帝又问,也未料她此时此刻会提这一茬儿。
她不紧不慢地答:“瑞安和亲吐蕃之行,险象环生,盖因荣子骓荣小将军舍身相护,才捡回一条命,故而动心起念,央我在父皇这儿讨一份恩典。”如今吐蕃内乱自顾不暇,和亲一事便按下不表了。瑞安再嫁也是合情合理之事。
这厢议上了婚事,那厢的太子已急不可耐,怒不可遏。
崔玉瑗此时再拜,声音响亮而尖利,不容忽视:“请陛下彻查旧案,拨乱反正!”
太子见状,还欲动手,被皇帝一个眼刀制住了。
“太子何故心虚?”皇帝脸色沉沉,目光不善。皇帝昏迷的这些日子,太子监国是如何耀武扬威的情状,已悉数直达上听。
太子扑通一声跪下,连声喊冤:“父皇,这一切皆是靖安在设计陷害于我!她才是罪魁!儿臣冤枉!”
赵嘉容冷冷地看着他,讥笑一声,摆出作壁上观看他无理取闹的姿态。
她转而又道:“父皇想必也不舍瑞安远嫁西北,不如便将荣小将军召回京都,赐座宅子住下。依我看,在崇仁坊便好,挨着我的公主府。”
这提议皇帝必然不会拒绝,如今西北军由荣子骓暂领,皇帝定放心不下,帝王的这点心思她拿捏得透彻。
皇帝哼了一声:“你这是连宅子都看好了。”
于是天大的事也都变成了家事,只是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登闻鼓响,总不能轻易揭过。
皇帝仍存有试探的心思:“既如此,瑞安的婚事,崔家的旧案,便皆由靖安来协理有司操办吧。”
太子难以置信地跳起来大喊:“父皇!”
赵嘉容自然要婉拒这烫手山芋:“多谢父皇恩典。只是这朝中能人辈出,儿臣也难堪此大任。何况儿臣西北奔波劳顿多日,如今只想一门心思送瑞安出嫁,旁的可再顾不上了。”
于是这差事最终由刑部和大理寺共同查办审理。任命刚下,魏修德便急不可耐地敦促殿内这乌泱泱一片人赶紧散了。皇帝大病初愈,不宜过久劳心劳力。
出殿时,赵嘉容和崔玉瑗的目光在纷杂人群里短暂交汇。
数年前的茶楼里,靖安公主许下为崔家拨乱反正的诺言,换来崔玉瑗这么多年来在东宫的如履薄冰。
……
而谢青崖在宫外得知崔玉瑗敲响登闻鼓,方知自己当年有多可笑,还真以为自己风流无限,让这世间顶好的两个女人争风斗气。
他哑然失笑之余,又隐隐失落。原来当年种种不过是人前作秀,那公主当年究竟对他有几分真心呢?
西北平定后,谢青崖听从公主的指挥,跟随太子急匆匆回京,明面上对太子的吩咐安排照单全收。但即使如此,太子依旧对他疑心颇重,试图暗地里在神策军中把他架空。
谢青崖只能表现得更为服从乖顺,连公主车架回京的那一日他都身陷东宫,无法去城门口迎接,哪怕是悄悄看一眼。
登闻鼓响,崔家的案子在京中掀起不小的风浪,太子焦头烂额,李家乱了阵脚,荣家趁机落井下石。
这个案子皇帝的态度很模糊,他未必是想要查明真相、拨乱反正,而是对太子一党的警告。皇帝缠绵病榻之际,太子和李家过于张狂,已经全然把皇帝视作死人了,这让皇帝产生了深深的愤恨与忌惮。
西北平定后,荣家兵权被削,已然势弱,朝中便再无人能与太子一党抗衡。一家独大,便会对皇权产生威胁。而太子未辨明形势,操之过急,掉进陷阱还不自知。
京中政治纷争不断,而靖安公主倒果真幽居公主府,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为瑞安公主置办嫁妆、操办婚仪。
少有人注意到,公主府的面首柳灵均改头换面出现在刑部公堂之上,为崔父作证,检举户部尚书李晟贪墨枉法。
柳灵均不姓柳也不叫灵均,他是当年水患被淹没的长康县县令之子,他的父亲与崔父一同修筑堤坝,又被牵连入狱流放,病死途中。
崔家的案子如火如荼之际,荣小将军荣子骓回京领旨,迎亲尚公主。
赵嘉容为妹妹的婚事格外上心,事无巨细皆亲操于手。再与礼部商议后,婚期定在十二月十八。
按礼制习俗,新妇要由兄长背着出阁。瑞安的兄长倒是不少,却一个也挑不出来。皇家兄妹之间薄情寡义,比不得寻常百姓亲情深厚。
“秦王这几日在何处?”赵嘉容问。
答话的是文莺:“他这几日倒是很听殿下您的话,日日在紫宸殿给皇帝侍疾,尽心尽力得很。”
赵嘉容心知必定是荣皇后和荣相在背后敲打过了,如今太子式微,正是荣家反击的绝好机会。
“罢了,”赵嘉容捏了捏妹妹的手,语气轻快地安抚她,“便由你阿姊我来背你上轿。”
赵嘉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便忙不迭点头。她心里其实很怕那几个喜怒无常的皇兄。
赵嘉容笑得温和,又渐渐失了笑意。送瑞安回宫后,她便转头让文莺去查一个她似乎忽略许久的人。
边关中央、前朝后宫接连生乱,太子和秦王对于皇位继承人的争斗已成犄角之势,而同为成年皇子的齐王为何在其中消失匿迹了一般?
赵嘉容甚至不记得皇帝苏醒时,齐王是否也身在紫宸殿中。
但此事也未占据她太多心神,毕竟齐王一贯醉心山水书画,与世无争,不足为虑。
……
很快便到了十二月十八。已是隆冬时节,北风凛冽,天际灰蒙,万物萧索,越发衬得朱雀大街上那浩浩荡荡、红妆艳裹的送嫁队伍耀眼夺目。
锣鼓喧天,笙箫齐鸣,在一片热闹纷杂的人声中,赵嘉容弯下腰,稳稳地将妹妹背起。
赵嘉宜伏在阿姊的背上,眼眶一下子便湿润了,险些弄花了妆。阿姊的肩背并不宽阔,瘦弱又单薄,却强韧有力,能为她挡住所有风雪,撑起一片天地,护她安稳无忧。
赵嘉容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心中却觉得忐忑,将自己最珍爱的妹妹后半生托付给一个男人,总归叫人不放心。
上轿前,她明明有很多话要对妹妹讲,有千般嘱咐、万般不舍,可喉头哽咽,一时语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倒是瑞安瞧了出来,眼睛红红地道了句:“阿姊放心。”
赵嘉容鼻子发酸,莞尔笑了。又一路跟着队伍,目送着新人执手共入新宅,看他们依礼叩拜天地与高堂,最后转身相对,彼此躬身对拜。
这一幕,倒让她恍惚想起数年前自己那仓促之间稍显简陋的婚仪,夫妻对拜的时候谢驸马似是不愿,板着脸迟疑了许久才鞠了躬。
赵嘉容思及此,轻笑起来。彼时她掩在袖中的手暗自使劲扯了下红绸带,险些把他扯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她那时候虽有踌躇,却不失信心,自诩不出半年定能将他收服。
这世上尚且还未有她赵嘉容看上了却求不得的东西。常言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可这命道从来不公,她偏要强求。
婚宴上迎来送往,觥筹交错。赵嘉容贪杯喝了几杯酒,昏昏沉沉地到后半夜才回府。
很凑巧的是,这一日,崔家的案子经三司会审,户部尚书李晟被革职下狱。太子为此四处奔走,忙得脚不沾地。
于是这一日夜里,谢青崖终于抓住机会,溜进了公主府。
第86章
相比热闹的婚宅, 靖安公主府显得有点冷寂。年关将近,陈宝德领着人在府里挂了几盏红灯笼,增添些年味儿。
赵嘉容醉意昏昏, 打眼乍然一瞧那夜色里红彤彤的灯笼,红得像血色, 只觉得莫名诡异。
今岁怕是许多人过不好年了。
公主难得喝醉,陈宝德忙前忙后,早先便吩咐人去煮醒酒汤,这会儿却又半晌不见人端上来。他摇头叹气地准备亲自去端, 刚一出屋,便见一身侍卫打扮的谢将军端着碗热汤过来了。
谢青崖指尖贴在唇前,示意他噤声。陈宝德瞪了他一眼,不大高兴地闭了嘴。
屋内, 赵嘉容正闭目养神。她在考虑是否要把崔玉瑗送出京城, 以免遭到太子和李家的报复。
谢青崖轻手轻脚地近前, 在她身上轻轻披了件毯子,未料她下一瞬便睁开了眼, 见她认出他来的第一反应是蹙眉, 他不由心下微沉。
赵嘉容微眯着眼, 上下瞧了他一番, 尔后道:“你这打扮,倒像是我府里的部曲。”
“臣倒是想,那东宫是一日也不想待了。”谢青崖一面嗔怪,一面将热气腾腾的醒酒汤端给她。
那汤看着有些苦, 她不太想喝,推说没醉。
他拧了下眉,见她面色红润异常, 眼神也不复往日凌厉。他索性舀了一勺,在唇边轻轻吹了吹,送至她嘴边,劝道:“宿醉头痛便不好了,还是喝一些为好。”
可公主仍是不喝,还颇有些责备意味地道:“你不好好在太子跟前呆着,倒跑着公主府来指手画脚。”
谢青崖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在外面受的苦,不由地喉间发堵,抿着唇沉默地看着她。
赵嘉容见他这副受了气般一脸委屈的模样,轻笑了一下,越发想逗弄他:“怎么?”
他板着脸,闷声道:“莫不是要叫那柳灵均来服侍,公主才肯喝?”
这下叫她笑出了声,朦胧醉意里,看向他的眼神都氤氲着一层雾,让他看不明白她眼底的情绪。
他愤愤不平:“亦或是说,王钧?灵均这般高洁的名字他也配。”
虽则旁人很难将刑部公堂上那灰头土脸的王钧,和公主府翩翩如玉的侍臣柳灵均联系起来,可他只偶然去刑部执行公务时瞧了眼,立马便认了出来。毕竟他将他视作眼中钉,那张脸如何也不会错认。
公主半阖着眼,似是醉意上浮,昏沉起来,静了须臾,方掀起眼皮子睨他一眼:“柳灵均这个名字是我取的,我允准那便配得上,你倒管得多。我救下他时碰巧岸边有棵柳树,他又身负冤屈,取名灵均,意在正法则,善平理。”
“岸边柳树,”他哂了一声,“倒是诗情画意得很。”
赵嘉容抬眼看他了一会儿,尔后像哄炸毛小猫似的,低头凑近那汤碗,就着他的手抿了几口醒酒汤。微苦的汤药带着一丝暖意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酒意。
谢青崖见她肯喝,紧绷的肩膀松了松,又喂了她几勺,面上仍是没好气地道:“那王钧之事公主不与臣提便罢了,可公主一早便与崔十娘精诚合作一事竟也半分不知会臣……”枉费他这几年战战兢兢,还以为崔玉瑗在公主心中拔不掉的一根刺。
她闻言,一面埋头喝醒酒汤,一面道:“让你谢十七这个主角知晓了,这出戏还怎么唱?”
说着又话音一转:“再说当年我对崔十娘心生艳羡也不全然是作假,你们青梅竹马十多年,我棒打鸳鸯拆散良缘也是真。”
“什么良缘……”他支吾起来,还未反应过来,火又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醒酒汤喝了一半,公主把汤碗搁在一旁,又正色问:“东宫那边,太子可有异动?”
他愣了下,回过神来便道:“他这几日急得四处奔走,想压下崔家的案子。可这案子闹得太大,又有确凿证据,刑部和大理寺奉圣命不敢徇私,还有荣家紧盯着从中作梗。这一回,李家恐再难翻身了,少不得把太子也牵连进去。他如今纵是弃车保帅,也得狠狠脱一层皮。”
太子这般下场倒也半点不冤。当年治水,太子也曾亲往长康县抚恤民众,李家贪墨的款项怕是有不少都送进了东宫。
一切在公主的预期中进展得很顺利,但还不够。她眼神冷了几分:“困兽之斗,撑不了多久了。待最后一把火烧起来,便是死期。”
今日倒当真是个好日子。瑞安高高兴兴出嫁,太子一党遭到重挫,崔氏终于沉冤昭雪。
“……还有一事交托与你。在军中找几个可靠之人暗中送崔玉瑗离京,此事要越快越好。”她又道。此前太子不曾公然迫害崔玉瑗,是恐案件审理期间落人口实。如今案子眼看着便要盖棺定论了,以太子阴晴不定的脾气,指不定逼急了就要发疯杀人泄愤。
谢青崖应下了,顿了下又问:“那王钧呢?”
赵嘉容摇头说不必:“他是重要人证,刑部的人若是让他死了,如何给皇帝交差。”
他却沉默了片刻。太子已认定了崔玉瑗敲登闻鼓是公主致使,重要人证又肖似公主府侍臣,太子岂能咽下这口气。
“明日起,公主府的巡防也要加强。今日我从后门进府时,可不曾遇到什么阻拦。”
他神情凝重,未料公主忽地抬手勾住了他的腰带,将他扯到了榻上。
她哼笑一声:“若无我的命令,岂能让你顺利进府?”
他见她不当回事,还想再劝几句,被突然袭来的温热香吻堵住了嘴。
公主面色红润,眸光潋滟,呵气如兰。
谢青崖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烛火跳跃,帘帐轻舞。
她轻喘着气:“……今夜有谢侍卫在身侧相护,自是刀枪不入的。至于明日……明日一早我便去城南道观,为皇帝祈福。”
他心知她意图,从善如流:“那我便派人守在道观外。”
温存时总嫌时间过得太快,太短暂,他甚至舍不得闭眼睡去,贪婪地埋在公主颈项间,紧紧环住她的腰,听她沉稳的呼吸和如鼓的心跳。
迷迷糊糊眼皮子撑不住还是睡着了,半醒未醒时,察觉怀中人正挣脱他的怀抱。他心下一空,立刻睁眼,收紧手臂。
赵嘉容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又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天快亮了。你尽早回去,莫要被太子察觉了。我也要动身去城南。”
谢青崖不情不愿地松开手,看着她起身梳洗,换上了道袍,戴上了玉冠。
他起身为她簪好玉簪,尔后也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而出,消失在半明半昧的天色里。
……
靖安公主去城南道观为皇帝祈福除病一事,不多时便在京城传开了,又传到皇帝耳中。
公主一片孝心,可皇帝的病情却不见好。
秦王连日来尽心尽力地扮演孝子也演累了,成日里闻着苦药味,直犯恶心。
某一日丢药渣的时候,碰巧在宫里遇上齐王,闲话几句,齐王很是体贴地主动提议给他顶半日的班。秦王不假思索,欣然同意。
崔氏的案子,三司将审理结果汇报圣听,皇帝下令严惩李家,将太子禁足东宫,但也只是禁足。荣相和荣皇后到处拱火,也没能让皇帝下决心废储。此消彼长,皇帝要的是制衡。
于是一连十日,皇帝依旧缠绵病榻,秦王依旧榻边侍疾,公主依旧道观祈福。
而直至除夕前夜,太子也依旧未解禁。
与此同时,京城中传言皇帝病危,甚至已驾鹤西去只是秘不发丧,此类传言甚嚣尘上。
太子却无法进宫看一眼皇帝确认真相,不由得心急如焚。
若皇帝当真已垂危,而榻前守的是秦王,废立储位岂不是任由秦王和荣家作乱?
太子忍无可忍,强行闯进宫阙,又被荣相带着乌泱泱一片人给拦住了,硬是不让太子面见皇帝。
他气急败坏,却又只能无可奈何地退回东宫。
荣相早有防备,光是宫中值守的禁军便比东宫这几人多得多,还有一群文官在荣相的授意下以君臣大义绑架他,不准他再往前一步,否则视同逼宫谋反。
这皇宫何时竟由姓荣的掌控了?可笑至极!他赵嘉宸东宫太子,名正言顺的储君,才是这赵氏江山的继承人。谋反作乱的分明是荣家人。
可如今宫中的一切消息皆被荣相和荣皇后封锁,京中流言四起,皇帝也不出面澄清。
太子思来想去,秘不发丧不大可能,但皇帝若真危在旦夕,以如今的形势,他的储位定然不保。
赵嘉宸在东宫摔烂了一整面博古架上的珍稀瓷器玉器,犹嫌不够,又抓起墙上挂着的一把长剑四下乱刺。
于是险些伤了刚进殿的谢青崖。剑风袭来,他急忙侧身闪避,上臂的袍服被割开一道口子,好在未伤及皮肉。
太子看清了来人,却依旧不收剑,反而将剑抬起,抵在了谢青崖的脖颈前。
谢青崖蹙眉,抬起手示弱:“殿下息怒。”
换来的是太子更加愤怒的咆哮:“孤如何息怒?这天下都要改姓荣了!”
“……殿下冷静些,坊间流言不可信。陛下跟前最信任的魏大监也说了,陛下的病需要静养,这节骨眼上又因崔氏的案子迁怒于殿下,以免动怒伤身,这才不肯召见殿下。”
谢青崖面色沉着,又道:“殿下是陛下亲封的储君,未来是我大梁朝的新君。陛下不过是一时气恼,过一阵便忘了。眼下还是暂避风头为宜。”
这一番话落,也不知太子听进去了几分。
下一刻,不料太子竟将剑锋逼得更近了。
“孤命你即刻去杀了靖安。”赵嘉宸忽然开口道,语气不容置疑,眼神阴狠冷鸷。
谢青崖怔了一下,迟疑间那剑锋已在他脖颈上擦出了一条血痕。
他眉心紧拧:“可公主在城南道观为陛下祈福消灾……”
“惺惺作态!别以为孤不晓得这一切皆有她的手笔。”太子冷笑,又接着道,“山中道观了无人烟,比京城重重防守的公主府好下手得多,不是吗?孤再借你几个武艺高手,必能一举置她于死地。”
“……此事若陛下追究起来,恐难收场,还请殿下三思。”谢青崖尽量维持冷静,语气平稳。
太子却忽然大喝一声:“陛下他老了!你也说了,孤是储君,孤不日便是大梁朝的新君。只要你杀了赵嘉容,孤登基之后,必让你封侯拜相,位极人臣。可若你不杀……”
那剑又压近了些,剑光映出太子癫狂猩红的眼睛。
“你堂堂男儿大丈夫被那两个女人哄骗得团团转,若到如今还念旧情那真是可笑至极!哪来的妇人之仁,分明是最毒妇人心。你优柔寡断,她手起刀落可从不留情面。”
太子觉得额头上早已结痂成疤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多年前太液池边的那个冬日,他只觉得她胆大包天竟然敢伤他,却不曾当真把她放在眼里。可这么多年来,一次次失手,竟让她张狂到如今。
赵嘉宸时至今日忽然觉得,一切的根源都在赵嘉容那个毒妇身上。不把她杀掉,简直让他坐立难安。
“你杀还是不杀?”太子以剑相逼。
谢青崖心知自己再无迟疑和犹豫的机会,只能应下了:“谨听殿下吩咐。”
“明日一早,我要听到靖安不慎滑落山崖惨死的消息。”太子下了最后通牒。
谢青崖忍了又忍,垂眼应是。太子眯着眼盯了他许久,才收了剑。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又听见太子愤然将长剑掷在地上的声音,砸在人心头,叫人震颤。
第87章
出了殿, 谢青崖一路疾行,想把适才殿内发生的一切甩在身后。然而还未出东宫,那几个刺杀公主的帮手已然近身, 紧跟上他,寸步不离。
一行人互相沉默着, 马不停蹄地奔向城南。
出城的路上,天际忽然下起雪来。洁白的雪籽在半空中摇摇欲坠,落在温热的脸颊上,一会儿便化成了水。
谢青崖抬手擦了把脸, 举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心绪也跟着发灰。
身后这几名武功高强的东宫刺客根本甩不掉,若集结人手围杀又怕打草惊蛇,误了公主大计。
这些人是刺杀公主的帮手, 更是太子派来监视他的。若稍有不慎, 他毫不怀疑, 这些人的刀剑会从背后扎入他的心肺。
但他此刻更担忧的是到了城南道观之后,这些人会趁乱伤了公主。
他有些后悔, 此前派去道观护卫公主的人还是安排得太少。盖因公主怕引起太子警觉, 不准他抽调太多人。哪料到太子破罐破摔, 已无所顾忌, 行事毫无章法。
到了城南山,天色已晚,雪势渐大,寒意刺骨。
谢青崖勒住马, 示意身后的刺客们下马隐蔽。
他低声做了部署:“兵分几路,一人随我从正门入观,其余人自后门包抄。”
其中有人似对此安排有些不满, 提出异议:“分散开来,若被各个击破……”
“公主身边武艺高强的侍卫可不少,太子命我等暗中刺杀,你当是军中对垒?兵分几路,出其不意,才是上策。”谢青崖冷哼一声,“太子命你等协助于我,可不是让你等对本将军指手画脚。若不听命于我,刺杀得手,论功请赏可没你的份儿。”
那几个刺杀互相对了几个眼神,妥协了。其中一个上前一步,打算从正门走,其余人蹑手蹑脚绕去了后门。
雪下得紧了些,风声猎猎作响。
谢青崖命那跟着他的刺客丢掉腰上的佩剑,又递给他一把短匕首。
“你带着剑进去,公主的人便不会让你有机会近身。”他解释道。
那人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匕首。
弃了剑后,二人上前,叩响了道观的朱红大门。风声有些吵,叩了好几下门,才有道士前来开门。
那道士隔着门道:“施主请回吧,道观这些日子不接待外客。雪天风急,施主快些回去吧。”
谢青崖便道:“道长,烦请通传一声,神策大将军谢青崖求见靖安公主。”
道士一愣,应下了。不多时,便折返回来开了门。
“施主请,公主在三清殿为陛下祈福。”
谢青崖抬步进了观,那刺杀低着头紧跟着,手里捏紧了匕首。
一路快步行至三清殿,那殿门虚掩着,殿内烛火光亮,在隔扇门上照出公主跪坐祈福的身影。
谢青崖四下看了眼,见四周皆无人,便示意那刺客上前去开门。他转头去将那道士引开。
道士走了,那刺客却仍未推门。谢青崖心知这是怀疑他,轻哂了声,自己上前去推门。
却在刚推开门的那一刹,侧身后仰,与此同时,手肘狠狠一撞,将那刺客往前推。
门刚一打开,一只羽箭便急速破空而来。
那刺客本就有所防备,见状便知中计,电光火石之间,甩出几个暗器。
谢青崖见那羽箭便知是公主亲射,又见那暗器飞出,心下一紧,目眦尽裂,这眨眼间便只能拿手臂去挡,暗器扎进了他的胳膊。
刺客躲闪不及,肩膀中了箭。紧接着,又被身侧的谢青崖刺了一刀。
二人双双负伤,又扭打在一处。
下一刻,躲藏在四周的侍卫便都冒了出来,上前相助。
谢青崖借了把长剑,一下插入刺客的胸腔。
殷红的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道观殿前的石阶。
紧接着后门也出了动静,但没一会儿便也平息了。
赵嘉容一身青绿道袍,提着弓箭,立在殿前,皱眉看着。
谢青崖丢了剑,把胳膊上扎着的暗器拔了,来不及擦手上的血,又忙不迭回过头去查看公主:“公主您未伤到吧?”
她摇头,看着他流血不止的手臂,蹙了眉,吩咐人道:“下山去请郎中。”
“不必!”他拦住,“一点小伤,不妨事。眼下天黑了,城门也关了,大动干戈去找郎中岂不是打草惊蛇。”
她轻叹口气:“也罢。”
于是进殿,给他简单包扎伤口。
“这殿内都是人,伤不到我,你又何必去挡。疼吗?”她问。
谢青崖坐在蒲团上,摇头说不疼,又低声道:“就怕万一。”
她沉默了片刻,又把绢帕递给他擦手。
雪还在下,雪清冽的气息和道观中袅袅燃着的檀木香交融,压住了血腥味。
“太子沉不住气了。”赵嘉容望着殿外夜色中飘洒的雪花,眼神锐利如刀,心里盘算着。
谢青崖接话道:“太子今日一早在宫里碰了壁,荣相不准他面见陛下。这一整日便在东宫里发疯,又逼我来此刺杀公主。”
公主嗤了一声:“早料到他会狗急跳墙,也不为怪。”适才道士来传话,言谢将军求见,她便知事有古怪。谢青崖若要见她,岂会如此光明正大,报上姓名,落入人眼。
而谢青崖到了三清殿,见四下无人,殿中又清晰照出公主跪坐祈福的身影,便知公主已有埋伏。公主此来道观又非真心祈福,在听了道士禀报他姓名之后,还独自跪坐,那便必是迷惑人心的障眼法。
这种默契,夫妻三载日日相伴,军中半载携手作战,早已在不言之中。
眼下,谢青崖包扎好了伤,又犯愁明日一早如何向太子交差。
这时候又恰巧有线人来报,公主拆开信筒,眉心一跳。
赵嘉容站起来身,来回踱步,半晌后下了定论:“不必交差了。太子命你今夜来杀我,想杀我是真,但恐怕还有一层用意。”
谢青崖不解:“何意?”
“他要支开你,让你今夜离京。”她把密信递给他看,“有三千人马逼近京城,应是雍州府兵。雍州刺史和李家是姻亲。”
他惊呼:“太子要造反了?”
“等着就是他造反。”她笑起来。
他却有些急了:“若我不在京中,南衙北衙禁军岂不是皆要听命于太子了。”
赵嘉容不疾不徐地道:“短时间内太子收服不了禁军,至少不会所有人都愿意跟着他造反。不然他也不会急调雍州府兵。”
“如此,需得即刻回京。”谢青崖低头看了眼胳膊上的伤,暗自庆幸伤的是左臂,不影响他右手持剑。
赵嘉容提起长弓,背起箭筒,下令:“出发,回城。”
……
夜色浓如泼墨,月色星光惨淡,风雪愈来愈急。
一行人快马加鞭,自皇城西门而入。
城门紧闭,谢青崖原本以为进城须费些功夫,毕竟太子定然有所戒备,严防死守。不料公主早有准备,在西门安插好了人手,毫不费力地便进了城。
她在城南道观,若按常理,事出紧急必定会从南门强入,南门定是太子防守最严的。西门则有机会让她趁虚而入。
与此同时,新婚不久暂居京城的荣小将军收到急信,命他速与同他一道回京述职、驻扎在城外的两千西北军会合,严阵以待。
在西北战场历经生死历练的西北军与久违战事的雍州府兵对垒,纵是两千对三千,足矣。
坊市已闭,整座煌煌京都皆已沉睡。雪夜天寒,人们早早熄灯就寝,全然不知血雨腥风已迫在眉睫。
见公主一身道袍,衣着单薄,谢青崖上马,与公主共乘一骑。他自身后环住她单薄的身躯,去捏缰绳时,碰到她的手,无意中摸到了她手上新添的茧子。
那不是拉弓会磨出来的,往日里也不曾发觉。他不由有些疑惑。
而赵嘉容这时松了缰绳,自侍卫手中接过一柄长剑,绑在腰间。
他顿时解了惑。公主在道观这些日子哪里是给圣人祈福,恐怕没日没夜地在练剑。也不知彼时军中教她的剑法,她学得如何了。
公主左背弓,右挎剑,似是看出他所想,又扭头冲他笑了下:“如此近战远战,皆有一战之力。”
她笑靥灿烂,看不出半点紧张。反倒是谢青崖神色凝重,有些忐忑不安。
成王败寇,就在今夜。公主等这一日等得太久,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为今夜一搏,时至今日,死也无憾了。
可是他怕。哪怕万一的风险,他都害怕。
他比公主自己还不能接受公主失败。
她不能败。败则死无葬身之地,一抔黄土,灰飞烟灭。可她就该永远如今夜这般笑靥如花,永远居高临下、运筹帷幄,永远是大梁朝最嚣张跋扈的靖安公主。
但赵嘉容不满足于此,她要做镇国大长公主,她要大权在握,指点江山,满朝臣服。
骏马在夜色里疾驰,直奔宫城而去,无数的刀光剑影在前方等着他们。
骏马之上,谢青崖将公主紧紧扣在怀中,又轻轻吹掉落在她发间的雪。可是雪籽越来越密,他根本来不及吹,且呼吸是热的,一吹就化了。
公主见他分了神,握住了他持缰绳的手,安慰道:“你放心,今夜造反的是太子,你是平叛救驾的功臣,陛下不会责怪于你。纵是我死了,你也会名垂青史。”
他闻言,有些气笑了,咬牙道:“我要青史留名有何用?”
雪急风大,她未听清。
谢青崖低头在她耳畔道:“要下地狱也是一起下。”
独独留他在世上,那才是地狱。
第88章
好在进城后不久, 就与神策军统领陆勇碰上了。在太子下令逼宫时,陆勇问太子谢将军去了何处,太子只推脱谢将军今夜临时有事出了城。
这一支谢青崖最嫡系的亲兵, 没见到谢青崖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各自隐遁。陆勇在城中遍寻谢青崖未果,在各个城门都布下人手,只要谢将军一出现,便立刻告知他。
眼下这一队马集结起来, 顿时让谢青崖放心不少。
一路行至宫门之下,金戈交击之声刺破风雪,方知太子已带人杀进了宫中。
一行人策马而来,宫阙之上有禁军见了, 高喊:“何人敢犯宫禁?”
禁军之中服从太子的应不过半数, 尚不明敌我, 谢青崖试探:“神策大将军谢青崖在此,前来护驾, 速开宫门!”
那禁军似有些迟疑, 却还是道:“宫门已闭, 任何人不准进宫!”
他话音刚落, 便被旁侧暗中隐匿身形的公主一箭穿喉。
见了上峰还不放行,只能是太子下了死令,已然倒戈,便不必废话了。
赵嘉容又连射了几箭, 接连几人倒下。随行的侍卫立刻下马,抓住防守虚处,用飞钩爬上城墙, 由内打开了宫门,为公主放行。
不远处太极宫隐隐有火光烧起来,将夜空烫破了一个洞,瞧着似是政事堂的方向。
谢青崖眯眼道:“荣相和几个宰相为防太子,皆宿在政事堂。”
“调几个人去救火,”她下令,“其余人直奔紫宸殿。”
这一路上,尸山火海。皇帝有一队直系禁军只听从于皇帝的御令,无论太子如何蛊惑,也不为所动,杀得不可开交。
战局在紫宸殿前最为激烈,刀光剑影之中,雪色与血色交相辉映。
谢青崖冲上前去,大喝一声:“神策军听令!本将在此,速随本将护驾,诛杀逆贼!”
此话一出,胶着的战局顿时有些松动,不少禁军迟疑了。
赵嘉容在马上拉开了弓,扬声道:“太子谋逆,尔等受到太子蛊惑,附逆作乱。还不快弃暗投明,将功折罪。”
话音未落,先响起的是一声愤怒的厉喝:“赵嘉容!”
那是台阶之上,无数亲兵掩护之下的太子赵嘉宸。
赵嘉容眼神一凛,瞄准方向,一面拉弓欲射,一面道:“赵嘉宸,父皇病重,你竟狼子野心,逼宫至此,让父皇不得安宁。你是要弑君上位吗?”
太子怒极:“笑话!孤乃储君,登基即位名正言顺,这皇位迟早是孤的!”
她挽弓,连射三箭,冷声道:“弑君上位的储君,也终究是弑君。”
奈何太子身边防守太严密,三箭皆被挡下了。
而太子见禁军动作犹疑起来,又向谢青崖怒喝道:“谢青崖!孤真是错信了你,你当真要给这贱妇作刀?愚蠢至极!她卸磨杀驴之时,你都不知怎么死的!”
谢青崖扶着剑,没作声,暗自观察研判场中的形势。
“孤才是储君!你今夜效忠于孤,明日我便封你为侯,不,就今夜!弃暗投明?孤才是明主,孤才是正统!”太子吼得撕心裂肺。
赵嘉容冷笑:“弑君弑父的正统吗?”
谢青崖抽出腰间长剑,剑刃在雪色中泛着寒光,他大喝:“众将士听令,护驾!”
一时间,有部分禁军倒戈,有部分禁军还在迟疑,乱作一团。
太子失望至极,转而对他此前刚提拔的禁军副将下令:“杀了谢青崖,你便是神策大将军。”
那副将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大声领了命,带着人厮杀起来。
太子横眉瞪着不远处马上的赵嘉容,又下令:“斩杀靖安公主者,赏黄金万两!”
一时间一众人杀红了眼,往靖安公主逼去。
赵嘉容的马受了惊,半跪了下去。她只能翻身下马,好险才躲过了袭来的刀锋。
谢青崖听见太子之令,便急忙看向公主,却被身边围攻的禁军拖住。
太子见状,冷笑起来。在亲兵的护送下,逼近紫宸殿,一脚踢开了殿门。
皇帝已然惊醒,魏修德举着把匕首护在榻前,对闯进殿的太子怒目而视。
太子一步步走近前去,看到皇帝睁着眼僵在榻上动弹不得的模样,心绪复杂。
皇帝瞪着他,含糊地从喉中挤出几个字:“……不孝子!你果然……”
太子一脸受伤的神情,他伏在榻边,抓住了皇帝干枯的手:“父皇,您错怪儿臣了。是荣家人狼子野心,离间你我父子之情、君臣之义。”
皇帝用尽力气,甩开了他的手。
太子脸色一沉,静默了片刻,冷声道:“父皇您老了,朝事繁重,不益于您养病。”
他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一份诏书:“儿臣已经让中书舍人拟好了诏书,父皇传位给儿臣,做太上皇,在宫中颐养天年,朝中万事皆由儿臣来为您费心。这诏书给您过了目,便送门下尚书执行了。”
皇帝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争辩,只能横眉怒视。
……
而紫宸殿外,赵嘉容用弓弦勒断了叛军的脖颈,又一箭扎入另一名叛军的喉咙,旋即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谢青崖抽空扭头望过去,恰见她长剑挽出一道银弧,手腕翻转间,剑已刺伤了敌军。那剑法虽不娴熟,却招招狠辣精准。
又见公主身边的几个侍卫也都已就位,他不由地心中稍定。接着,在厮杀中,他逐渐向公主的方位靠过去。左臂的伤口被扯得剧痛,他却浑然不觉。
他一剑又一剑,终于来到她身边,与她背靠背,陷于在刀枪剑雨之中。
赵嘉容往向了紫宸殿,侧头对他道:“我要进殿。”
他一剑挑落一个敌军,转头望向殿门,应下了:“明白。”
于是这一小队人像羽箭刺破长空,刺入乱军之中,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几名护卫趁机护送公主至殿门前。殿前有太子亲兵死守,护卫与之厮杀,公主则撞开了殿门。
进殿时,太子正拿着那诏书,笑得癫狂。见有人闯殿,他一下夺过了魏修德手中的匕首,一下子架在了皇帝的脖颈上。
皇帝难以置信,面色苍白如殿外飘摇的雪,只有一双眼睛瞪得猩红。
魏修德未防住匕首被抢,眼见皇帝架在刀下,不由得自责地跪伏在地,痛哭流涕。
赵嘉容冷笑连连,缓步上前,长剑直指太子:“赵嘉宸,你谋反作乱,该当何罪?”
“你别过来!”太子大喝一声,“你再过来,孤杀了他!”
她脚步不停,对皇帝道:“父皇,太子弑君弑父,其罪当诛。”
太子愤恨地道:“他死了,孤是储君,孤登基就是名正言顺!你要他现在便死吗?你荣家想要的废储诏书还未拿到手吧?”
她瞥了眼太子手中的卷轴,道:“太子想要的即位诏书,父皇允准了吗?”
言语间,太子见她步步紧逼,丝毫不见停顿,怒极了。转念一想,她一介女子,只是善箭术,近身肉搏又岂是他一个男人的对手。
赵嘉宸忍无可忍,索性怒吼着扑向了她。
赵嘉容找准时机,扬手用力一挥剑。
魏修德跪在地上,只听见轰然一声响,有人倒在了地上,浓浓的血腥味顿时涌了出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雪拍打着窗棂的声音。
皇帝震惊地看着倒地不起的太子,呼吸急促,欲言而不能。
太子被一剑封喉,双眼瞪大如铜铃,死不瞑目。
他那匕首只划破了公主那身道袍。
魏修德抬起眼,见公主提着剑,一身青绿色的道袍被飞溅的鲜血染红了一半,连脸颊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迹,衬着公主一脸淡漠的神情,显得越发可怖。
往日里见公主身穿道袍、头戴莲花玉冠,还觉得颇有几分修道之人的清心静气、飘然欲仙。今夜还是那身清新素雅的打扮,却哪里还像个修道之人,杀伐气重得让人不敢直视。
魏修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心也跟着发颤。
公主手起刀落毫不犹豫,杀的可是当朝太子,她的皇兄。那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出的?弑兄又何尝不是谋逆?
赵嘉容冷漠地看着地上再也嚎叫不出声的太子,畅快之余更多的是平静,多年的宿怨在这一剑之下都了结了。
她再也不是天寒地冻之时被按进冰冷的太液池中,那个任人欺侮的小娘子了。她已长大成人,她现在手中有剑,谁也欺负不了她。
她从赵嘉宸的尸体上踏过去,那诏书半边便浸泡在血水中,已脏污得看不清字了,她将之一同踩在脚下。
什么名正言顺,都是笑话。她名不正言不顺,也偏要争上一争,与命争,与天斗。天命要她死在冰冷的太液池中,她偏不。她活着本身,就是谋逆。
皇帝大口大口喘着气,眼见公主提着剑逼近自己,脸上的血都未擦,诡异地挤出一抹笑,对他道:“父皇,儿臣救驾来迟,还望父皇恕罪。”
说是救驾,那模样却比太子还要吓人得多。皇帝惊骇不已。
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天际也已渐渐泛出鱼肚白,而紫宸殿外兵戈未休。
赵嘉容言罢,又提着剑,转身出殿。
她立在殿前,举着那把淌血的长剑,高喊:“太子弑君弑父,罪同谋逆,已被诛杀!”
四下为之一静,转而哗然。
“太子殿下死了?!”
谢青崖此时一剑刺入那太子拔擢的副将胸腔,尔后扭头看向殿前的靖安公主。见她全须全尾、好端端地站在那,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而赵嘉容举着剑,望着殿外熹微的晨光,莞尔笑了。
成王败寇,终究是她赢了。
第89章
紫宸殿外, 乱军止了兵戈,谢青崖收拾残局。
又忽闻殿内传来哀恸的惊呼:“陛下!陛下!”
赵嘉容扭头转身进殿,便见魏修德跪在皇帝榻边, 痛哭不已——
“陛下……驾崩了!”
那龙榻之上,皇帝面色灰白, 再无生息。
她怔了片刻,又移步近前去,伸手去探皇帝的鼻息。皇帝确是已驾鹤西去了。
这时候,荣相和荣皇后也赶到了。荣相在政事堂被火燎了半边的胡子, 脸上也熏黑了,好不狼狈。荣皇后倒是无甚大碍,一进殿被地上血淋淋的太子吓了一跳,尔后也顾不得皇帝, 到处寻她的儿子秦王。
“宥儿呢?宥儿!”这些时日, 秦王皆在皇帝跟前侍疾, 宿在紫宸殿。
赵嘉容瞥了眼西边的屏风,扬了扬下巴。
果不其然, 那屏风后颤颤巍巍冒出个人来, 正是一直躲着的秦王。想必是太子还未冲进来时, 他见状不妙, 便躲了起来。
赵嘉容见他这时候冒出来,一下抱住了荣皇后,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和惊惧,她不由翻了个白眼。
荣相则把哭哭啼啼的魏修德甩在一边, 再次查看了皇帝的生死,确认无疑。
这才摆手让人先进来把太子的尸身抬下去,免得碍眼。而后他又转头对靖安公主道:“今夜幸得公主救我大梁社稷于危难。眼下皇帝驾崩, 太子谋逆被诛,还需尽早颁下秦王即位的诏书,昭告天下,以防社稷动荡,江山不稳。”
赵嘉容却看向一旁伏地如烂泥般的魏修德,提着剑过去,将剑架在了他脖子上:“玉玺呢?”皇帝今夜驾崩是意外,必来不及转移玉玺。
公主那张血色淋漓的面容压在头顶,魏修德吓得浑身发抖。皇帝没了,他的靠山也就没了。并未犹豫多久,他便从殿中的暗柜里取出了传国玉玺。
赵嘉容伸手接过,沉甸甸的,一只手托着还有些费劲。她乜了眼皇后身边的秦王,又垂眼细瞧那玉玺。
荣相这时候又催促起来:“还请公主拟一份即位诏书吧,待加盖玉玺,便可昭告天下。”
她任中书舍人一职时,拟过成百上千份诏书,自然也不差这一份。
眼下内乱刚平,外患刚除,政权能平稳交接自是最好。秦王登基,内朝外朝的争议纷乱自有荣皇后和荣相去摆平。这个节骨眼上,她也着实没必要站在风口浪尖,招人忌恨。
内侍很快便取来了纸笔,赵嘉容提笔,一气呵成便拟好了诏书,又郑重其事地加盖了玉玺。
荣相这才满意,接过诏书一看,前半段皆顺心顺意,到最后却有一句“加封靖安公主为镇国长公主”。
她看出荣相的疑虑,便浅笑着问:“怎么?舅父觉得我当不起这‘镇国’二字?”
荣皇后这时候出言打断,一脸嫌恶:“你当得起什么?瞧你那模样!还不快把脸洗了。”
荣相不由横了皇后一眼。殿外仍偶有兵戈作响,他的胡子都烧秃了一块。今夜事出紧急,若不是公主,荣家早已一败涂地。
荣相还是能瞧得清楚形势的,选择妥协让步:“公主自然当得起。”
“那无异议,这诏书便下发吧。”赵嘉容面无表情地提着剑起身,出殿。
路过荣皇后和秦王的时候,她顿了顿,不轻不重地打量了几眼,没作声。
倒是荣皇后和秦王浑身不自在。秦王见她出去了,才敢叫嚷:“母后,你看她那是什么眼神!”
荣皇后心下也发寒,又渐生怒气。这个女儿她当真是管不住了。
“兄长!如何竟要靖安来镇国了?岂不是还要她来监国!”
“今夜若不是靖安,我等早就死在太子手中了,眼下殿外之人都听她调遣,一个镇国长公主的名头罢了,这已然是她退步的结果。今夜这般情形,她若要图什么,谁也拦不住。”荣相叹口气。早看出公主野心不小,且颇有谋略,论心智比秦王强太多,可惜是个公主。
皇帝和荣家的争斗,这么多年,反倒是将夹在中间的靖安公主养出了狼子野心,致使牝鸡司晨。
荣皇后脸色难看:“她还能图什么?!还能越过宥儿去不成?”
荣相安慰道:“且忍耐些时日。待时局稳定,徐徐图之。你放心,有我在朝中斡旋,你和宥儿稳坐内宫便是。”
……
这厢赵嘉容提着剑,出了紫宸殿。
殿外已显露天光,雪后天晴。
谢青崖忙前忙后收拾残局,公主走至近前,他才方觉察。
他心神一松,见她浑身是血,又忙不迭上上下下检查她是否有何处受了伤。
她莞尔,推开他的手,摇头道:“都是赵嘉宸的血。”
顿了下,她又道:“我亲手把他杀了。”
谢青崖彻底松了口气,也顾不得旁人的眼光,伸臂将公主轻轻拥入怀中,深吸了一口气。鼻间除了血腥味,还有公主身上熏染的檀香。
“臣贺喜公主得偿所愿。”
赵嘉容丢了剑,紧绷了一整夜终于能卸了力气,倚在她信任之人的怀抱里。
又忽觉有热血濡湿了衣裳,她蹙眉扭头看,才瞧见他左臂的伤口鲜血淋漓的,又被拉伤了。
于是将人领到紫宸殿偏殿,去请太医来为他包扎伤口。
他便将剩下的事务都交给陆勇,依公主之意去治伤。
药味儿太重,殿内又烧了炭,熏得人头晕。
赵嘉容杵着下颌,看太医给他包扎,看着看着,眼皮子打架。这一夜也着实太耗费心神和力气。大志得竟,大仇得报,心神也放松了许多。
谢青崖包好伤口,再回头去看公主时,便见她杵着脑袋睡着了。那身脏兮兮满是血污的道袍还穿着,头上的莲花冠也歪了。他却看得出神。
公主闭着眼,敛去那锋利如刀的眼神,一张清俊的脸便越发显得出尘。那一身道袍本是极衬她的,纵是她从不真切地求佛问道,但在他眼里,她似乎生来便该高坐莲花台,俯视人间悲欢。
只可惜今日这道袍沾了血,红尘脏污俗事扰了她心弦。他暗自想发誓,来日不论她身居何处,他必不叫风雪再沾染她的裙裾。
可转念一想,她哪里是修道之人,她一心所求从不是清净如神仙。提剑杀人,冲锋陷阵,她从不肯退后一步。
谢青崖摇头笑自己多想,无论如何,他唯公主之命是从。她走夜路,他便点灯;她要杀人,他便递刀。
衣裳沾血脏了,换一身便是。刀砍钝了,换一把便是。只希望经年以后,他永远是她最趁手、最信任的剑。
太医收拾好药箱,在一旁踌躇。好一会儿才见谢将军回过神来,摆手允他退下去。
……
紫宸殿正殿中,荣相也已拿着诏书急匆匆离去,剩下荣皇后和秦王面面相觑。
皇帝的尸身还躺在榻上,死气沉沉,而地上太子的血污还留有拖拽的痕迹。整个大殿笼罩在可怖的氛围中。
秦王看着地上的血痕,满脑子都是他皇姐一剑砍断太子脖颈的画面。那血喷涌而出,尸体倒在地上,脖子好大一个口气,似只留有一层皮牵着头颅。太子瞪大如铜铃的双眼直直朝着屏风的方向,把秦王吓得半死。
“母后……母后,皇姐不会把我也杀了吧?”他扯着荣皇后的胳膊,神情恍惚又癫狂,“她一定会!她看我的那个眼神,就没想让我活着!母后,您救救儿臣!儿臣不想死!”
“瞎说什么!今日起,你便是大梁朝的皇帝,谁敢伤你半分?”荣皇后紧蹙眉头。
秦王对自己一朝变成皇帝这件事只觉得陌生,哪怕是当上皇帝这件事,也不能让他安心。他又喊起来:“可她要当镇国长公主,朝廷政事岂不是都得听她的?”
荣皇后眉头锁得更紧。良久,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背,安抚道:“你放心,前朝有你舅父,内宫有你母后,必叫你这皇位坐得安稳。至于靖安,母后自会为你解决。”
秦王这才慢慢听进去了,缓和了不少。
……
赵嘉容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偏殿的榻上。脸上的血污已经被擦干净了,弄脏的外袍也换了身干净的。
崔玉瑗和文莺也进宫来了,见她醒了,向她汇报这一日内外朝的情形。
她竟一觉睡到了晌午后,倒难得睡得这般踏实。
文莺问她饿不饿,让尚食局送些热菜来。
她一睁眼,却是环顾四周,不见意料中的人影。
崔玉瑗看出来了,笑道:“谢将军守着公主守到晌午,军中有事,前脚才刚走呢。”
赵嘉容漫不经心乜她一眼,哼笑:“谁问他了。”
一直睡着,的确是有些饿了。不多时,尚食局便送上了几盘热菜。
文莺为公主简单重梳了发髻,又到桌前为公主布菜。
赵嘉容则亲自去倒了三杯热茶。
“崔家昭雪,崔尚宫可算大仇得报,了却旧事。便以茶代酒,恭贺……”公主话到嘴巴,茶杯都举起来了,崔玉瑗却似不领情,只盯着那茶壶。
“怎么?”公主挑眉。那白玉茶壶制作精巧,玉色剔透,确不是俗品。
崔玉瑗迟疑了一下,方道:“这茶壶,我似乎在皇后宫里见过。照理来说,不该出现在紫宸殿。”
赵嘉容眼眸微眯。
文莺前后一思量,也发觉不妥。朝局动荡之际,不得不防。于是她拔下头上的银簪,放进自己的茶杯里试毒。
三双眼睛盯着那杯中的银簪,眼见那簪子从透亮的银色渐渐发黑,不多时便黑了半截。
公主面色铁青,嘴唇紧抿。
下一刻,她扬手摔了那茶壶,玉碎一地。
第90章
清宁殿中, 皇后和秦王也正用午膳。两个人皆心事重重,无甚胃口。
靖安公主闯进殿时,脚步太快, 殿前的宫女根本拦不住,也来不及通报, 只大声惊叫了一声。
荣皇后听到动静,吓了一跳,手中的筷子没拿稳,一只掉在桌上, 一只掉在地上。
赵嘉容冲进去,一眼瞥见那桌上有一只一模一样的白玉茶壶,她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抄起那只茶壶, 狠狠砸在桌上。
哐当一声响, 瓷碗瓷盘碎了一桌, 满桌的菜四下飞溅。皇后和秦王来不及反应,被溅了一身汤汁油水, 好不狼狈。
荣皇后当即怒火中烧, 惊喊:“靖安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又在对上赵嘉容视线的时候, 一下子气焰消减, 心虚起来。
“我要做什么?你问我?”赵嘉容冷笑,“母后,儿臣不明白,一母同胞, 为何要偏心至此?儿臣到底做错了什么?母后竟要杀了我?”
“你胡说什么?!”荣皇后错开视线,语气却依旧又冷又硬,越发大声了。
赵嘉容失望至极, 懒得与她再争辩,她的目光从荣皇后身上又移向秦王。
“赵嘉宥废物一个,为他操劳奉献一辈子,母后扪心自问值得吗?”她语气轻蔑。
皇后伸手将秦王往自己身后推,闻言,忍不住反驳:“你放肆!宥儿是大梁朝的新帝,你胆敢对陛下不敬!”
赵嘉容半是苦笑半是讥讽,闭了闭眼。
荣皇后却仍继续道:“你也不要怪本宫心狠,此前让你入朝效力,原也不过是为宥儿铺路,如今大业已成,你竟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为了江山永固,为了宥儿能坐稳皇位,本宫没什么做不出来的。你既然未喝那茶,便罢了,就当给你提个醒,以后万事退让,不可贪心。如此相安无事,也不是不能让你继续在公主府安稳享乐。”
赵嘉容听这一席话,到最后已经面无表情,百毒不侵了,只是慨叹:“我竟到今日才发觉我的至亲竟是如此无耻之徒、愚蠢之至。”
荣皇后听得皱眉,还未出言反驳,又听她突然大喝一声——
“来人!”
话音未落,两队禁军眨眼间便涌入清宁殿中,里外包围,水泄不通。
秦王看着禁军拔了刀,寒光凛凛,吓得一激灵。他朝公主瞪去:“你做什么?”
赵嘉容冷哼一声:“叫你们认清形势。”
旋即又从袖中取出今日清晨时在紫宸殿她亲手拟写的那份即位诏书,当着荣皇后和秦王的面,撕了。
秦王目眦尽裂。荣皇后大叫,想要扑过去抢下来:“你敢!”
“我有何不敢?”她轻而易举一侧身便躲开了,看着荣皇后跌坐在地上,又笑起来,“太子是我杀的,诏书是我拟的,宫中的禁军和城外的西北军皆听命于我,如今大梁这天下就没有我赵嘉容不敢之事。”
禁军明晃晃的刀光在眼前,荣皇后对此不认也得认。皇后只是从来不愿意相信,自己手中捏人揉搓的女儿,有这般大的能量。
皇后不明白,安安分分做她的公主不好吗?就像自己曾经也随父兄上过战场,可天下太平之后,她成为皇后,总要承担皇后的责任,恪守女子的本分。
也不求这自小便不安分的女儿恪守什么本分,这些年她在公主府里豢养众多面首,也都由着她胡作非为了。只要她不危及宥儿的皇位,一切都好说。可她偏不,此刻竟还撕了宥儿的即位诏书,那是假的吧?
赵嘉容看着这母子二人的嘴脸,心知多说已是对牛弹琴,也不再多言,很是平静地道:“母后对我不仁,就休怪儿臣对您不义。我本也想与我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至亲相安无事,可你们实在太蠢,非要自取灭亡,那就怨不得我了。”
秦王听了这话,面色惊恐,忽地抽出一把短匕首,指着四周逼近的禁军。
“本宫是你亲生的母后,宥儿是你嫡亲的阿弟,你要做什么?”荣皇后到此才觉得自己似乎做了错事。
赵嘉容下令:“即日起,皇太后荣氏幽禁兴庆宫,改封秦王为燕王,即刻启程,就藩燕州,永世不得回京。”
一声令下,禁军立刻执行,去拉扯地上坐着的荣皇后和试图逃跑的秦王。
秦王不堪一击,手软了一下,匕首便被挑落在地,还划伤了自己的手。
荣皇后大喊大叫:“别碰本宫!本宫是皇后!是太后!谁敢碰!”
她状似癫狂,又想起外朝:“荣相呢?荣相!你舅父必定不会任由你作乱!”
“儿臣劝母后还是消停些。”赵嘉容移步至被扣押的秦王跟前,拿起适才他掉落的匕首,刀锋按压在他的脸上,目光却是看向皇后,明摆着威胁。
“你住手!”荣皇后惊叫。
她一面漫不经心地用秦王的脸颊擦拭那匕首上的血污,一面道:“母后以为这诏书是如何从政事堂取来的?儿臣能在火场中救下舅父,让他继续做新朝的宰相,也能让他早早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儿臣也是母后的亲生子嗣,儿臣也留着荣家的血,舅父又为何不能效忠我呢?比起废物一般的赵嘉宥,辅佐我,才能开创盛世,青史留名,让荣家的门庭光耀百年。舅父不比母后和皇弟这般愚蠢,舅父是聪明人,刀架在脖子上,他知道该如何选。”
荣皇后难以置信,却又无可奈何,到此终于心如死灰。原本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怎么就一眨眼灰飞烟灭了呢?
可皇后还是不肯放弃。皇后身份特殊,禁军不敢桎梏太紧,便叫她使劲一下子挣脱开来,扑向了靖安公主。
她伏在地上,抱住了公主的腿,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容儿,母后错了,你原谅母后这一次,母后再也不会伤害你了……你定是玩笑作弄母后的,对不对?”
赵嘉容垂眼看着她,只觉得荣皇后这一生可悲又可恨。如何敢轻言原谅二字?
“押下去。”赵嘉容摆了摆手,不曾迟疑半分。
直到禁军将荣皇后和秦王一同押了出去,这殿内才安静了下来。
她立在原地许久未动,望着清宁殿内的陈设怔然出神。
良久,有人推门进殿,自她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谢青崖紧紧抱着公主,心有余悸。若不是崔玉瑗心思细腻,察觉那茶壶有异,公主喝下那茶,便已中毒身亡。
赵嘉容扭过头来,指向花厅案几后的屏风,对他道:“小时候,我便在那屏风后面躲着,偷偷替赵嘉宥写功课。他天资寻常,又被母后宠溺太过,什么都学不进去。可只要他稍微表现好一点,母后就会喜笑颜开地奖赏他。而我,无论我字写得多好,能背多难的诗,母后都故作看不见。甚至,赵嘉宥不肯读书惹她生气,她舍不得打他,就打我出气。”
谢青崖听得整颗心都跟着痛,不由将公主抱得更紧。
赵嘉容神色和语气都很平静,很淡然地在陈述:“小时候我不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为什么母后不喜欢我,为什么父皇从不在意我,为什么我的皇兄和皇弟能随意欺侮我。后来我才明白,这一切只因我生下来是个女子。可是我从不比他们差,凭什么就因为我是个女子,就要委曲求全为男人们让步?像母后那样一辈子为了个不爱她的男人和废物一样的儿子,被困在这后宫这方寸之地,自己把自己磋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她要杀我,竟还义正言辞,大义灭亲似的。”
安慰的语言都很苍白,他心知公主如今也不再需要苍白的安慰。他轻叹口气,道:“公主放心,兴庆宫此后日夜由禁军把守,必不会再让太后再生事端。至于秦王,让他今日即刻启程北上赴燕,由神策军押送,凭他的本事,也再难兴风作浪。”
她轻颔首,又扬声叫人送笔墨进来。秦王的即位诏书已撕,她要赶紧拟一份新的,颁布天下。
事情闹到这一步,也不容她再蛰伏以待,不若便趁此良机,一鼓作气。
笔墨纸砚皆备好呈进来了。谢青崖如往日在公主府做驸马时,为公主磨墨。
赵嘉容提笔蘸墨,略显迟疑。
昔日她任中书舍人,拟了成百上千的诏书,可没有一次,如今日此时此刻这般,掌心发汗,指尖微颤。
可落笔时,她又异常镇定下来,一字一句,写得一气呵成。
“……昊天有命,皇王受之。今传皇帝位于皇长女靖安公主,上继宗祧,下安群望。式隆宝祚,以康四海。允执厥中,懋昭耿光。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谢青崖磨着墨,看着公主落下了最后一个字,又捧上了玉玺。
加盖玉玺后,诏书正式生效。
大梁朝迎来了开国史上的第一个女皇帝。
谢青崖竟也跟着心潮澎湃起来。他看着那诏书出了会儿神,回过神来,又忙不迭绕到案几之前跪下,端端正正地依照参见皇帝的礼仪下拜。
“恭贺新皇!陛下万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