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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公主何不带吴钩》 第71章
指间的血腥味若隐若现, 令赵嘉容不自觉地在袖口摩挲,却始终擦不去。
一将功成万骨枯,她往日从史书典籍中读到, 只觉得唏嘘,到如今置身其间, 才体会到那些字句背后的痛彻心扉。
尽数战死……
“你不怕死吗?”她问。
谢青崖不假思索,摇头道:“为将者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不足惜也。只恐有负公主所托, 未能守住于阗,万死难辞其咎。”
赵嘉容见他如此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心里莫名有些烦躁起来,当下便扬声道:“你犯什么蠢?当你是西楚霸王不肯过江东?城丢了, 来日再夺回来便是, 命丢了, 你便去跟阎王爷表忠心吧!”
他闻言,怔住了, 凝视着公主的脸庞, 半晌不曾眨眼。
“公主怕死吗?”他反过来问她。
与京都皇宫里的阴谋诡计不同, 战场上是明晃晃的刀光剑影, 要直面淋漓的鲜血。她本该高坐瑶台,指点江山,却远赴西北大漠,亲自上阵杀敌。
他是将军, 战死沙场是死得其所。她是政客,那高耸的金銮殿才是归处。她却偏偏冒着性命之忧,千里迢迢奔赴这万里黄沙的边塞, 在千军万马之中高举着飘荡的旌旗而来,如天神下凡,救人于水火。
“我有什么好怕的?当我手底下的护卫们是吃白饭的?”她翻了个白眼,又道,“你明知庭州援兵被阻,便是有人使计要你死在这于阗,你又何必死守?若退去且末,至少能缓上一缓,待得朝廷援兵至,一举再攻于阗,又有何不可?”
谢青崖却道:“他们那些小伎俩,又如何瞒得过公主?某一早便告知三军,援兵必至,只需多撑些时日。而如若丢了于阗,再想夺回来便不易了。”
赵嘉容一口气梗在胸口,又问:“若我判断失误,亦或是皇帝疑心病犯了阻扰起来,援兵再迟两日……你也要死守吗?”
“是。”他答得干脆。
她咬牙道:“谢青崖!你死了谁给我打仗?”
他这会儿才回过味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靖安公主,竟然会怕他的死。
心口一阵难言的酸涩过后,转而涌出无限的喜悦。他得意忘形,乐呵呵地笑出了声,又在公主怒目圆睁之际,赶忙告罪:“臣知错了。”
赵嘉容斜睨着他,问:“哪儿错了?”
他正色道:“此战失利,致使公主以身涉险,是臣之过,此其一。天下未平,公主壮志未酬,臣岂敢言死,此其二。”
她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轻哼了一声,语气仍不失冷硬:“若非皇帝将瑞安软禁宫中为质,我也不必仓促至此。此番若不能割了荣建的脑袋,这京都怕是回不去了。”
谢青崖闻言,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道:“荣建守了半辈子西北,早年间与吐蕃交战,也是出生入死,到头来竟会与吐蕃苟合,通敌叛国。”
“西北军与吐蕃军宿怨已久,联盟之间的信任不堪一击,此次兵退之后,若无重利诱之,荣建恐再难支使吐蕃攻城。”公主说着,低头指向案几上的舆图,又接着道,“能让赫达不顾内乱,掉头攻向于阗,荣建许他的重利恐怕远远不止一个疏勒镇。”
他凑近了些,望着舆图上广阔的西北大地,眉头蹙起。
她指尖在那片山川间缓缓画出一个圈,将天山以南的广袤大地圈进其中。
“而吐蕃能许给荣建的,应当便是你和太子的性命。”赵嘉容语气平淡,眸光却乍现寒意。
这一点谢青崖也猜到了些许,因而连夜将太子先行遣送回甘州。
若太子和他这个神策将军葬身于阗,太子一党便再无翻身的余地,荣家的危局便也迎刃而解了。
他抬手在舆图上往东指:“如今太子应当已至甘州,无性命之忧。他们这算盘便敲不响了。”
话音刚落,便闻公主冷笑一声:“你倒是为他筹谋。”
谢青崖一慌,忙不迭撇清干系:“公主说笑!若太子一死,皇帝只顾自保,再不插手西北乱局,西北危矣!臣乃是为大局筹谋。”
眼见公主沉默下来,他又低头看着舆图道:“如今与吐蕃僵持在于阗,恐来日生变,庭州军无论如何须得调拨出来……”
她垂眼道:“我已命荣子骓疾驰疏勒。”
他目光移向疏勒,眸光一亮:“吐蕃大军皆至于阗,疏勒应当只余千人驻守。若荣子骓至疏勒领兵攻城,一举收复疏勒的同时,荣建与赫达的合谋也难以为继。只要赫达退兵,不再插手,荣建必调兵回安西以自保,如此也解了庭州的僵局。”
赵嘉容抬眼瞧他,瞥见他眸中的血丝和眼底的乌青。那盔甲之下的臂膀上裹着潦草包扎伤口的白纱布,隐隐渗出猩红的鲜血。
谢青崖全神贯注地盯着舆图上的城池,不自觉靠得更近,有些激动起来:“一旦吐蕃退兵,某便可率凉州、神策联军与庭州军会合,一举攻下……”
他话未说完,忽觉一抹温热之意贴在唇畔,蜻蜓点水般一触即退,却好似玉盘珍馐入口即化,唇齿间余下无尽的甜香。
他怔然扭头望向公主。
公主却面不改色,顺着他的话问:“攻下什么?”
“……一举攻下安西都护府,擒拿荣建。”他这才把话说完,视线自舆图移开,便再移不回去了。
赵嘉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片刻后忽然皱了眉,问:“你右脸……”
不料她话音未落,便见他猛地惊醒似的往后退了两步,背过身去。
她恼了,当下拽着他的衣襟后领将人扯回来,适才连射数箭,手上力道未收。
谢青崖正心慌意乱,猝不及防被拽回去,一时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栽倒,仰面撞入公主怀中。
她干脆顺势将他按在腿上,低头仔细端详他的右脸,只见一道近两寸长的伤疤如一条狰狞的毒蛇盘踞在他的右侧脸颊之上,自眼角斜入鬓间。
他一时间动弹不得,心口直跳,慌乱非常。
他自知当初能在一众青年才俊中独得公主青眼,少不了这副皮囊的功劳。若是破了相……他不敢想。
这道伤痕乃是攻于阗时不慎留下的,这些时日在城中寻遍了伤药涂抹,也不见效。今日面见公主,便一直谨慎地以左脸示人,不妨适才晃了神,忘了这一茬儿。
赵嘉容蹙了眉,指尖忍不住轻触那道伤痕,试想敌人的刀剑是怎样划破了他的脸颊。如若再偏半寸,岂不是会伤了眼睛?
这些年来他守边塞,总是新伤盖旧伤,到底经历了多少个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
谢青崖僵着不敢动,却敏锐地察觉到公主情绪的低沉。他讪讪道:“等回京找钟太医开些祛疤的药膏,多涂上些时日……”
公主却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他不由想起太子额角的疤痕这么多年也不见好,顿时深感绝望。
赵嘉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见他神色紧绷、目光炯炯,不由疑惑地问:“你不困吗?几夜未睡了?”
谢青崖见话题岔开了,立马接过话茬儿,答道:“自是困的。然大敌当前岂能安眠,三军休整时偶尔能打个盹。”
这几日战况焦灼,连打个盹的功夫手里都握着刀剑,一睁眼便能冲出去上阵。
“困了便睡吧,”她抬手将他的眼皮子往下拂去,“睡一炷香的功夫,临了召集各部将议事。凉州军尚有数万人驰援在后,今日日暮前必至,吐蕃军断不敢妄动。”
谢青崖愣了半晌,有些不知所措。本就困乏的身躯卧在温柔乡更是起不来,他索性听话地闭上眼,打算眯一会儿便起身。
不曾想他几息后便睡沉了,踏踏实实睡了一炷香的时间。
睡梦里又回到数年前的公主府。他初入府时,只在神策军挂了个闲职,反倒是公主上朝听政,下了朝也忙得不可开交。
陈宝德见他闲来无事,使唤他去公主跟前磨墨。他念及三年之约,忍了,沉着脸进了书房,闷不做声地研磨那上好的延圭墨,心不在焉之下糊了一手乌黑的墨汁。
惊醒之时,他一抬头发现公主正静静看着他,见状递给他一方素帕。
他接过,胡乱地在掌心反复搓磨,半晌擦不干净,反倒把那素帕弄得黑不溜秋。
他越发烦躁起来,将帕子紧捏在手心,抬眼却见公主依旧望着他,目光始终沉静如水。
“你在想什么?那么出神。”公主问。
他噎住了,不答反问:“公主在想什么?”
她恍若未闻,仍用井水般沉静的目光望着他。
他被那目光看得心烦意乱,捏紧了手里的帕子,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不曾想须臾后,忽闻公主轻声开口道——
“我想亲你。”
这一声如梦似幻,在夏日的蝉鸣声中,轻飘飘地乘着燥热的微风飘向窗外,被炎炎烈日蒸发得一干二净。
他以为他听错了。
可话落,便见公主探身过来,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柔和似春风拂面,他却越发燥热起来,那方素帕在掌心揉来揉去。
他方寸大乱之时,见公主又低头查阅堆积如山的案牍去了。
……
谢青崖醒来时仍置身军帐,脑后垫了柔软的蒲团,周遭却不见公主身影。
他坐直身,四下张望,帐内空荡荡,只余他一人,不禁心里一空。神思恍惚之下,他险些以为公主亲赴战场驰援皆是他臆造的梦境。
只有身上残余的浅淡檀香气息,昭示着美梦成真。
他怔然失神。
直至陆勇掀帐入内,冲他道:“将军!三军整顿完毕,众将皆候在帐外,请您示下。”
谢青崖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吩咐道:“请众将进帐议事,商讨退敌之计。”
第72章
且末、典合二城的驻军下半晌抵达于阗城, 眼见城外伏尸遍野,血迹斑斑,便知战事已毕, 纵是快马加鞭也终究是来迟了。
形势不明,两军将领按兵不动, 遥遥见另一大队人马举着凉州的旗帜冲着城门疾驰而去,才明白过来已有援军先行抵达,于阗城并未失守。
高耸的城墙之上,身披甲胄的军士们持刀而列, 一面赤红的旌旗再度挂起,其上一个笔锋刚劲利落的赵字迎风而扬。
那是大梁的国姓。
且末、典合二城守军于城下报上姓名,随凉州军一同入城,正好碰上大将军召众将议事。
这二城将领姗姗来迟, 一进帐便冲着上首告罪。
谢青崖摆手道:“不迟!二位将军来得正好, 如今吐蕃大军于城外虎视眈眈, 危于累卵之际,得诸位将军相助, 是谢某之幸, 亦是我大梁之幸。”
各城守军无朝廷调度, 不可擅动。与在场受朝廷调遣的凉州军、神策军不同, 且末、典合二军今日无诏驰援于阗,担着被朝廷问罪的风险。
二军将领单膝跪地,正欲起身之时,见谢大将军忽地起了身, 自上首退了下来。那情形似乎是给人让座。
与此同时,帐内一众将领一个接一个地起了身。
且末、典合二军将领愣在原地,十分茫然, 听见身后动静回头望去,只见适才一道入城的凉州军将领此刻毕恭毕敬地跟在一名男装女子的身后,正进帐近前来。
那女子见此阵仗,见怪不怪,自然而然地径自于上首落座,一只白皙纤细的玉手伸出来,在半空中轻轻往下一压:“诸位将军不必多礼。”
谢大将军便于旁侧落座了,一干将领也跟着坐了回去。
且末、典合二将审时度势,跟在凉州军将领后入座,心下却大震不已。
何时这军帐之中容得柔弱妇人作乱?可那女子在一众血气方刚的武将男儿之中,非但不显怯懦,反而泰然自若得很。更奇的是,往日这些颇有傲气的边关将领们今日倒对一个弱质女流讲起了礼数。见那女子通身的气魄非比寻常,想来身份定是非同一般。心中纵有千般疑问,也只能暂时按捺不发。
“清点得如何了?”赵嘉容坐于上首,四下环顾。帐内各将领服色不一,形制上有细微的差别。庭州军、神策军、凉州军、西北守军……各自所属不同。
“禀公主,援军已到齐,如今城内有庭州军一千,神策军近万,凉州军近两万,且末、典合军六千,总共三万余人。”谢青崖顿了下,又道,“据斥候来报,吐蕃军退至数十里外,尚有六万余众。”
敌众我寡的境地,另在场的众人面色皆有些沉重。其中有一名庭州小将适时出言道:“大将军,于阗苦守至今,已无粮草补给,恐……”
谢青崖还未接话,一名凉州将领便道:“粮草之事不必忧虑,刺史和公主早已料到于阗粮草吃紧,除今日随军的粮草辎重外,还有一批补给已从凉州出发,想必明日便至。”
众人闻言,不由下意识地一齐看向上首的靖安公主。
赵嘉容轻笑一声:“有凉州支援,我军三万人撑上月余不成问题,耗不起的是吐蕃军。”
赫达此番出师,先是与荣建对阵于疏勒,之后又苦攻于阗。如今扎西已归吐蕃王庭,切断了赫达的后援补给。如此吐蕃军必定难以为继,只能退兵。
公主指尖在案几上轻敲,沉吟了片刻,下令道:“今日三军休整,静观其变,随时迎战。”
谢青崖在一旁忽然道:“公主,若明日吐蕃还未退兵,末将请命率一队人马夤夜奇袭敌军大营。主动出击,一则可以杀一杀敌军的锐气,二则可以趁机造势,散播我方援军有七八万之众的假消息,逼迫吐蕃速速退兵。一味困守城中,反倒让敌军以为我军势单力薄,不敢应战。”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敌我力量悬殊,一旦被吐蕃识破,必定引起反扑。
帐内众将或稍显迟疑,或隐隐兴奋,神色各异。虽则是险棋,然此战一直被敌军压着打,如今有反攻的机会,岂能不兴奋?
众将齐齐望向上首的靖安公主,等候发话,只见公主面色无波,淡淡道:“谢将军是此战圣人亲封的主帅,我此番随军不过行监军之职罢了。如何作战,你定夺便是。”
谢青崖紧盯着公主的神色,见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一时摸不准公主的心思。
他面上倒仍是从善如流,应下了,转头对众将吩咐道:“李良,你率庭州部将紧盯敌军动向。王杰,你率凉州军接应粮草补给,确保粮草万无一失送入城中……”
一应安排妥当后,散了会,他又转头道:“城中有府衙官署,还请公主移步暂歇。”
赵嘉容颔首,由陆勇陪同引路而去。
众将一一散去。
且末军将领实在好奇心起,瞅准时机,凑到凉州军中打听。且末城离凉州不远,平日里之间也打过不少交道,不多时便熟络起来。
“某听方才那意思,朝廷竟派了个公主来监军?”这事儿听着就荒唐,且末军将领仍是一脸不敢置信,“前一阵儿送了个公主去和亲,倒寻常。哪有公主跑到军营里来监军的。”
凉州军将领则压低了声音道:“这位可不是寻常的公主。你们久居边陲怕是没听过靖安公主的名号。她在京城得势的时候,说是权倾朝野也不为过。我们州刺史大人在京城的靠山便是这位。你没瞧见适才谢大将军在她跟前也不敢造次。”
前朝出过一位女帝,女人在朝中玩弄权柄也不算是太新鲜的事,多半是仗势凌人,不乏攀附者,却甚少有人当真心悦臣服,尤其是远在边疆的边将。
典合军将领在一旁听着,啧啧称奇:“金枝玉叶不好好待在京城享福,跑到边关来吃沙子。也不知圣人是如何想的,想当初前朝派宦官监军,险些因此亡了国……”
话未说完,猛地被凉州军将领捶了一拳。
“祸从口出!”他警告道,“那可是我们州刺史大人都不敢惹的人物……”
典合军将领猝不及防被捶了一下,有些恼了:“你个怂货,连女人都怕,吐蕃军打过来,你怕不是第一个逃!”
“你个蠢货懂什么?”凉州军将领翻了个白眼,扭头走了。
且末军将领瞪了典合军将领一眼,随后快步跟了上去,打圆场:“王将军大人大量,何必计较这等小事。我等如今共守于阗城,当齐心协力才是。”
“那是自然。”凉州军将领王杰瞥他一眼,心知此人一直在寻门路调回关内,也不戳破,又道,“我本也是好心提醒。你可知今日吐蕃迎战的将领多吉?”
“当然知晓,多吉乃是赫达帐下最勇猛的副将。这些年末将也与他交过几回手,很是难缠。”
王杰一面脑中回忆着战时的画面,一面道:“今日对阵之时,便是靖安公主一箭射死了多吉,致使敌军大乱,溃散而逃。”
且末军将领闻言,讶然不已:“公主还会射箭?”
“今日军帐之中,恐怕无人箭术胜过公主。某自问,是没能耐一箭射死多吉的。”王杰说着,又睨他一眼,“卢将军,你能吗?”
这位卢将军脸上惊愕之余,有些发讪。
“公主随军监军,听起来委实荒唐,弟兄们起初也不服得很。可这一路上,不眠不休地疾速驰援,这金枝玉叶别说掉队了,反而是公主在最前头领着。到了阵前,也不曾退避,倒像个将军似的。”
王杰言及此,话音一转,又道:“再说监军管的是谢将军,管不到咱们底下人头上。我等听命行事便是,犯不着惹这么个厉害人物不痛快,纵是心里不服气,面上好歹敬着点。”
卢将军点头附和,喃喃道:“怪不得城墙上挂着的旌旗是‘赵’,而不是‘谢’。某先前还以为是太子殿下尚在城中呢。适才帐内见谢大将军虽礼数周全,言语之间却似乎与公主有些不睦……”
王杰闻言,不由想起刺史刘肃叮嘱之言,咳了一声:“这便不是我等操心之事了。”
……
入夜时,赵嘉容在官衙厢房内稍作梳洗,吹熄了案前的烛火。
那一线光芒灭去之时,忽觉门外灯影闪烁,一个身影随之悄然入室。
她唇角微勾,却假作不知。在那人靠近之时,她猛地回身,手比做刀,刺向来人的脖颈。
不料他全然不顾颈项间袭来的“刀锋”,一声不吭地径直低头吻了过来。
四下一片漆黑,他起初吻在了脸颊上,又急不可耐地吻上朱唇,疾风骤雨般,占据了她全部的气息。
这亲吻炙热、滚烫,像是竭尽全力地燃烧,发光发热,让暖意自唇齿间传向四肢百骸。
赵嘉容渐渐有些发晕,忍不住下颌微仰起,迎合上去。此举好似纵了火,那亲吻的攻势越发猛烈起来。
她忍不住沉溺进这一汪春水之中,脑中的思绪渐渐放空……直至些微晚风钻入凌乱的衣襟,她方清醒了些许。
西北大漠昼夜温差大,夏日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而与晚风一同钻入衣襟的还有那炙热的亲吻,一重冷,一重热,磨得人越发心痒难耐。
她咬了下唇,忽然轻插住他的脖颈,往后退了几寸,轻哼道:“谢青崖你好大的胆子,以下犯上。我准你进来了吗?准你亲我了吗?”
黑暗之中,听觉比视觉更灵敏。
谢青崖揣摩着公主适才之言的语气和口吻,心想她并未动怒,于是又凑过去,耳鬓厮磨:“臣领罚便是。”
未料公主轻推了他一把,兀自站起身,往榻上去了。
他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又思及下晌军帐议事时的情形,不由犹疑了片刻,忖了忖,解释道:“公主,臣今日定下夜袭敌营的计策,并非一时冲动之举。”
公主的面容隐在黑暗之中,瞧不分明神情,只隐约能勾勒出身形轮廓。
谢青崖不敢妄动,立在原地继续道:“这一块的地形臣等早已烂熟于心,臣已设计好数条退路,确保万无一失。纵是有异况,也定然能全身而退。”
话落,静了半晌,方闻公主轻叹了口气。
她在一片昏寐之中,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过去。
他一步步靠近,公主的面容在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很平静的神色,不喜不怒。让他越发看不透了,心底隐隐有些忐忑。
赵嘉容斜倚着榻,抬手轻抚他的脸庞,道:“谢青崖,你用兵不疑,我用人不疑。我言交由你定夺,便是不疑你用兵之能。”
公主常年握笔持弓,手上有厚薄不一的茧,触及他的脸颊,引起一阵轻微的痒意。
谢青崖闻言,刚松口气,忽觉公主触及了他右脸眼角的伤疤,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往后一躲。
与此同时,耳闻公主又道——
“我今日只是犹豫,明日夜袭,我是否同去。现已想好……”
他心里紧张,捂着伤口退了半步,含糊地应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公主说了什么,吓了一跳,猛地起身:“不行!万一……”
赵嘉容不紧不慢地道:“你适才说已确保万无一失。”
谢青崖一时语塞。
“我有分寸。”她道。
他板着脸僵在那不动。
她伸手将他又拽回来,轻轻吻他的唇角。
谢青崖依旧僵着脸,不为所动。
赵嘉容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意已决。”
他不动如山。
哄了一会儿见哄不好,她便烦了,坐直身子,哼了一声:“谢青崖,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你才来的西北吧?”
他闷声道:“自是不会。臣知公主是受圣人威胁,是为了宫里的瑞安公主,更是为了前程。”
公主不置可否,又问:“谢青崖,你说凉州军为何会听令于我?”
他不假思索地答:“自然是因凉州刺史刘肃为公主所驱使。”
“我记得你攻破沙洲时,刘肃在凉州设宴庆贺,将上座让位于我。底下一众王公贵族心中皆不服,只是碍于淫威,按下不表罢了。”她思及此,哂笑了一下,又道,“而今日,军帐议事时,你起身让座于我,情形与那日已大为不同了。”
谢青崖怔了一下,一下子明白过来。
公主要服众。
要得军心。
“可,”他思前想后,仍是放心不下,“公主又何必亲身犯险?”
第73章
靖安公主决定要做的事, 这世上无人能拦得住。
这么多年,回回都是他缴械投降。
谢青崖见她神色坚定,便知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 不由轻叹口气。
他转身去取桌案上的行军图,点了支烛。一室乍然亮起, 有些晃眼,他以手拢住烛光,将之移向榻前。
赵嘉容垂眸望去,见他取来朱笔, 在图上勾出了几个地点。
他细致地讲解起敌军大营驻扎之处的地形。
她此前虽已将地形图看过无数遍,此刻认真听着他讲,发现许多图上看不出的细节。
行军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枪,纸上谈兵终究只得皮毛。
“你准备如何潜进去?”她问。
谢青崖答:“这个不难, 趁夜色杀几个守卫, 悄无声息摸进去就是了。”
公主却半晌未应, 沉思了片刻,忽然道:“依我看, 不如直接光明正大走大门进去。”
他闻言, 一时间有些茫然。
赵嘉容解释道:“我的护卫之中有个安西出身的, 熟知安西军中事务, 让他扮作安西军去给赫达送信。”
谢青崖眼眸倏地睁大,定定望着公主烛火下明媚的脸容。他脑中思绪万千,还未出声,只听她又道——
“荣建与吐蕃勾结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如若明日吐蕃并未撤兵, 则安西的消息尚不曾传到赫达帐中,我们的人假扮安西军传信便是安全的。”
“妙哉!”他有些激动起来,忍不住以拳击掌, “如若能借此机会击杀赫达,那便再好不过了。”
她嘴角微勾,却是道:“赫达狡诈,一招击杀恐怕不易。”
他冷静了几分,道:“无妨,只要主帅帐中生乱,敌军措手不及之下必然是一盘散沙。”
公主颔首。
这时忽闻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她猛地扭头望过去。只见窗牖半敞,窗外夜色漆黑,浓如泼墨,有晚风吹动窗纸。
她心神一松,道:“时辰不早,明日还有硬仗,早些歇息。”
晚风轻拂,那一星烛火在轻纱幔帐前微微摇曳,那方圆丈余的光圈也随着晚风轻摇。
谢青崖借着烛光细瞧公主的神色,瞥见适才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不禁有些发怔。
闻风吹草动,如惊弓之鸟。
他想起多年前初入西北军营的自己,大敌当前,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夜里也睡不踏实,稍有异动便惊醒,抄起长枪便往外冲。
这是行伍之人才有的紧张。
公主平日里便总是睡不好,如今四处颠沛,日夜奔驰,恐怕已多日不曾睡过一个整觉。
“大军驻守,今夜必定无虞,公主且安心睡吧。”谢青崖沉声道,随后低头吹熄了蜡烛。
室内重又归于黑暗,他正欲起身,打算再去巡视一番城防,却不料被一只微凉的手给拦住了。
赵嘉容抬手握住他手臂,四两拨千斤一般,轻轻一扯,人便被她拉上了榻。
她心里发笑,躺下去时又嗅到了他身上沐浴过后的清香,这下没忍住笑出声:“你都洗干净了送过来,还往哪跑呢?”
说话间她温热呼吸全喷洒在他颈窝耳畔,一下子点起火来,烧得滚烫。
谢青崖浑身发紧,按捺着,将公主拥进怀中,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闷声道:“臣哪也不去。公主睡吧,臣守着您。”
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枕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不一会儿便坠入了梦乡。
倒是难得睡了个好觉。
……
翌日,斥候来报,吐蕃军始终不曾有拔营的迹象。
于阗城内按计划有条不紊地实施行动。凉州军和神策军主力留守城内,严防死守。
谢青崖从庭州军和典合、且末军中抽调出一小部分精锐,入夜时分,秘密出城。
这一队人马出发前,凉州军王杰避开众人,离营往城中官衙去,却不料竟在府衙门口正巧碰上谢大将军,不由一惊。
他快步上前行礼,有些心虚,低着头正思忖该如何开口解释几句,忽闻一道冷肃的声线响起——
“王将军?”
王杰一愣,抬头便见靖安公主一身骑装,披着软甲,正自衙署内迈步而出。
赵嘉容瞧见他,略一思量,便知他此刻离营来寻她所为何事。
她声音有些冷:“争功也不在这一时。要论与吐蕃对战的经验、对安西地形的熟稔,凉州军到底稍显不及。你今夜的任务是死守于阗城,这个节骨眼上不顾城防,到官衙来作甚?若今夜于阗有失,你一个人的脑袋可担不起。刘肃道你稳重,我看未必。”
王杰闻言,顿时冷汗涔涔。适才他在门前撞见谢大将军,心知此时不宜再提所求之事,正准备胡扯几句糊弄过去,谁知还未开口,便已被公主看破了心思。
他忙不迭跪下去请罪。
谢青崖瞥了他了一眼,没作声,转身递给公主一把弓和一筒羽箭。
赵嘉容伸手接过,抬臂试着拉开弓,赞了句:“好弓。”
“公主满意便好。”
王杰闻声,悄悄用余光去看,见谢大将军言罢又递给公主一把匕首,正暗自心惊之时,又闻公主发话。
“王将军既已知罪,不去守城,又在此迁延作甚?”
王杰一凛,立马起身告退,半刻不敢再耽误。
谢青崖睨了眼他远去的背影,有些不解地问:“公主既要收服凉州军,又为何不在凉州军中挑拣几个人一同去?”
赵嘉容将匕首捆在后腰,翻身上马,道:“不在于这一时。何必让这等政治手段,误了你作战的方略。”
二人言罢,随即一同骑马出城,去营中与将士们会合。
夜幕沉沉,火把在黑暗中燃烧着,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借着火光,众将士齐齐望着队伍最前方的主帅谢大将军,静听军令。
“众军听令,一切按计划行事,切记要快、狠、准。”
“此次出击,御敕监军靖安公主将一同随行,形同主帅,公主之令当视如本将之令,如有违者,斩!”
众将士大惊,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谢大将军身侧之人。
这些目光中,惊讶者有之,迷惑者有之,不服者亦有之。
赵嘉容紧紧握着手中的弓箭,相比谢青崖高亢的声音中透着不可侵犯的威严,她语气很平和:“我奉圣人之命,行监军之职,军中一应事务听谢将军调遣便是。行军打仗非我之能,若有不妥之处,还望诸位不吝赐教。此番同行,我愿与众将士共进退,只盼能略尽绵薄之力。若此战大获全胜,顺利退敌,我必如实上书圣人,为诸位将士请功。”
此话一出,顿时平息了众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的猜忌和不满,纷纷举起长枪,齐声高喝:“愿听公主号令!”
火光之中,公主一身盔甲坐于马上,一手牵缰绳,一手握长弓,目光炯炯地望着眼前整装待发的将士们。那英姿飒爽的模样,倒当真有几分女将军的气度。
谢青崖看得心醉,嘴角勾起,见公主扭头望过来,下意识有些慌乱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他举起手中的红缨枪,号令众军——
“出发!”
一声令下,众军熄灭火把,如同鬼魅般迅速隐入黑夜之中,分成几路,悄无声息地往敌军大营而去。
……
吐蕃大营驻扎在山脚下的一处河岸旁。
前锋部队正悄悄接近吐蕃大营大门之时,忽闻远处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当即停下脚步,隐入河岸边的草丛之中,高度警戒。
此刻出现在敌军大营之外的,绝对是敌非友。
众人在暗处见那人在河岸边下了马,正取水喝。庭州军李良立时便打手势请命,前去擒获此人。
却见谢将军并未理会他,而是望向了靖安公主。
赵嘉容会意,眨眼间便拉弓射出一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中了那人的后背,又紧接着再度射出一箭,正中那人膝盖后窝。
众人尚未回神,箭已射出,见第一箭未中要害,还以为是失了准头,再见第二箭方知是为了留活口。
如此漆黑之地,竟仍有这般精准的箭法。
那人闷哼一声,倒地不起,捂着穿胸一箭渗出大量鲜血的伤口,在地上匍匐着往自己的马靠近。
谢青崖一下子窜出,截住了他的去路,长枪抵住他的脖颈,低声喝问:“来者何人?”
赵嘉容一听这问话,便知来人定是汉人面孔,而非吐蕃人,心神一动,低低笑了一声,道:“运气不错。”
谢青崖顿时会意,伸手去搜此人的身,果然在其胸口夹层衣服里搜出来一枚令牌,正是安西军的令牌。
他冷哼一声,压在那人脖颈的长枪越发用劲,怒从心起:“荣建竟当真通敌叛了国!老实交代,荣建此次派你来是传什么消息?”
正欲细问,却见那人口中忽然冒出一股股鲜血,胸腔剧烈起伏,下一刻便咽了气。竟是一字未吐,便自杀了结了。
谢青崖忍不住踢了他一脚泄愤,转头将令牌交给公主身后的一名护卫。
正准备让那护卫也换上那人身上的衣物之时,他忽然一顿,改了主意,飞快脱下自己身上的甲胄。
众人一愣,看不明白谢将军此举何意。
赵嘉容眉头狠狠一皱,低喝:“你疯了!赫达岂会认不出你?”
谢青崖手脚麻利地换上安西军的衣物,又往自己脸上抹了些血和泥,道:“公主放心,信物在手,足以以假乱真了。若我能一举刺杀赫达,胜算便是十成十了。”
按计划,脸生的护卫扮作安西军,带着一小队人马从大门入营,意在擒贼先擒王;另一队人马则从后方趁机混入营中,烧掉敌军的粮草;而最后一队人马则暗伏于营外南下撤退必经之路,伏杀敌军。
弓箭乃远攻之器,公主自然归于最后一队人马之中。而谢青崖作为主帅则率领第二队人马,入营中正面迎敌。
可如若他能在帐中顺利击杀赫达,敌军失了主将必大乱,撤退之时定然已成慌乱逃窜的残军,短时间内不再有一战之力。如此,伏于营外的第三队人马便压力骤减。
赵嘉容何尝不懂他的心思,沉着脸没作声。
谢青崖俯身将那人的佩剑也取下来挂在自己腰间,又重复了一遍:“请公主放心。”
情况紧急,来不及再分辩。随后他翻身骑上安西军的马,带领护卫和一队人马往大营大门去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手握成拳,掌心冒出了细汗。
计划稍有变动,迅速调整。
剩下的人马紧接着往南而去,在大营外半里处设下埋伏。
赵嘉容伏在沙地里的一块巨石后,紧握着手中的弓箭,一动不动。
月光稀薄,伸手难见五指,不远处营帐中有篝火点点。众人屏息以待,等待漫天的火势腾起,照亮整个山谷。
第74章
子夜时分, 吐蕃大营之中,众将士大多于帐中歇息,有数队人马轮班值守。主帅帐中, 赫达未眠,正用手中弯刀剔肉吃。
肉一刀一刀地剐下来送入口中嚼烂如腹, 填了饥肠,却越发难平心中的焦躁。
一旁的小兵站在他身侧,望着那大块的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八万大军出动, 物资所耗者甚巨,这几日已不堪重负,险些断炊。大将催补给的信一封又一封送回王庭,久不闻回应, 昨日才刚收到一小批补给, 却是杯水车薪。
据闻赞普去大梁迎亲, 失踪于大梁境内,可不知为何突然又出现在王庭。大军攻城, 本是为报赞普之仇, 如今赞普安然归于王庭, 大军已师出无名, 又不知何故委顿于此地。
待那块肉一片片皆入了赫达腹中之时,一个亲兵快步入帐,附耳在侧道:“大将,安西那边来人了!”
赫达冷哼一声, 将弯刀收入鞘中,道:“让人进来。”
不多时,便见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帐中。其后紧跟着适才那亲兵, 脸色不大好,对上首道:“大将,他们带了好些人!”
赫达神色一变,顿时抽出了弯刀。
刀光一闪,寒光凛冽。来者倒不紧张,拱手解释道:“将军勿怪,某奉我家主子之令,前来协助将军。帐外的那些可都是我家主子为您精挑细选的好手,对庭州军、凉州军的作战策略皆熟稔于心。”
他一面说,一面自染着血污的衣裳里取出安西军的令牌,又道:“我等一路赶来送信,屡遭刺杀,受伤至此,何况如今你我同在一条船上,将军又有何虑?”
“你算什么东西?”赫达仍按着刀,汉话并不熟练。他眯着眼打量入帐的两人,见后头那个低着头,胸口一大片血污,脸上也脏得很,正准备出声叫人抬头,那安西军又出声接话了。
他说话也显得有些中气不足,言语间却并不客气:“某自然不算什么。然眼下的局势对将军可不利。将军可知凉州军倾巢而出襄助于阗,大梁朝廷还派遣了近五万神策军北上灭敌,兵力相加已胜过尔等。若不是我家主子与庭州死死相抗,凭那位姓谢的本事,把你这八万大军全歼于此,恐怕也不是难事。”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片哗然。震怒之余,顿生寒意。大梁的援军竟有如此之众?
那人见状,不紧不慢地上前一步,道:“将军息怒。我等又何尝愿意见那姓谢的猖狂至此!为今之计……”
他说着环顾了一圈帐中之人,用眼神示意,又道:“将军与我家主子的大计,岂能叫宵小听去了?将军莫道这些人皆忠心于你,你这军中若无王庭的耳目,将军又怎会陷入今日之境?”
赫达还未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沉着脸挥手让帐内小兵皆退出去,只留下两名亲兵。
那安西军这才准备开口,又往前走了两步,压着声:“我家主子的意思是,眼下重兵皆陈于于阗,凉州一带皆空虚。听闻我朝太子已逃遁入甘州,此刻正是将之围杀的好时机!若能杀掉太子,经由凉州、甘州一路南下,定能一举入关……”
“哼!说得好听,你等奸诈小人惯只会拿我当枪使!”赫达话虽如此,神色却已渐松动。梁国内乱之际,正是大伤梁国根基的好时机。如若能一举重挫梁国,壮大吐蕃的大计便指日可待了。
“至于粮草补给一事,我家主子必……”他话越说越低。
赫达正愁此事,后半句没听清,他便下意识往前凑了些许——
恰在此刻,电光石火之间,一只短刀骤然刺出,直直刺向他的心肺!
赫达大骇,来不及闪避,拼命往后仰倒。眨眼间,那刀便闷声扎入他心脏往上寸余之处,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他目眦尽裂,见那跟在安西军身后的行刺者面容竟是如此熟悉。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愤怒,他大喝一声:“谢青崖!是你!”
变故骤生,随侍左右的亲兵愣在原地,听到这声怒吼才反应过来,立刻持刀上前厮杀。
谢青崖暗恨未伤及其要害,打算伺机再捅一刀,握紧手中的短刀,目光阴狠。
两名亲兵立时迎上来,弯刀大开大合,比之谢青崖手中的短刀,杀伤力强了太多。
帐内如此大的动静,帐外却毫无反应。赫达心头升起一股寒意,扬声高喝:“来人!”
与此同时,帐外兵戈声大作,厮杀声由远及近,席卷而来。
“奸诈小人!”赫达指着谢青崖,气得浑身发抖,“你敢不敢与我光明正大地大战一场!”
谢青崖一脚踹翻了一个亲兵,夺了他的刀,飞快地举刀向赫达挥去。
两人缠斗起来,赫达受了伤,很快便落了下风。而公主手下的那名乔装成安西军的护卫此刻也解决掉了另一个亲兵,持刀加入战局。
夺命的刀锋一刀又一刀袭来,眼见胜负即刻便可见分晓之时,帐外刀枪相击之声减弱,似乎已先一步分出了胜负。
零星几个吐蕃兵卒持刀入帐,刀尖染血,气势汹汹。转眼间越来越多吐蕃兵卒涌入帐中,齐齐举刀刺向帐中逆贼。
赫达见此,不由冷笑:“就你那几个人,还想杀了我不成?”
谢青崖见势不妙,蓄力一跃而起朝他砍去。赫达受伤,行动迟缓,避无可避。可这一刀的力量却在躲避吐蕃兵卒刀锋时,削弱了大半,只砍在了赫达肩上。
公主护卫抵挡不住源源不断的敌军,扭头大喊:“谢将军快撤!”
谢青崖一面往外撤,一面抄起地上的一杆红缨枪,狠狠一挥,拦路的吐蕃兵卒顿时倒了一片。他带着护卫顺势撕开包围圈,疾速往营外飞奔而去,一路上遇谁杀谁,长枪快如闪电,干脆利落,不多时便隐入黑夜之中。
赫达捂着胸口,血液自指缝间汩汩流出。他双眼猩红,恨极了,道:“这么多人竟拦不住他一个?快追!那狗东西必有后手!”
谢青崖和护卫出营后,躲进河岸边的草丛中,目光紧锁着引出来的追兵。
他压低声音问:“适才你那些话皆是公主教你的?”
护卫颔首:“属下一字一句跟公主学的。”
谢青崖低头笑了下。从第一句便能听出来,太像她的口吻了。
眼见追兵将至,他屈指向对面草丛中掷出一个石块,低喝一声:“走!绕路去后营。”
而这边吐蕃大营主帅帐中,亲兵将一整瓶金疮药倒在赫达的伤口上,正用衣带为其包扎时,忽见后方隐隐有火光亮起,透过帐子映入眼中。
熊熊火焰燃烧起来,将夜幕烫破了一个大洞。
就在这时,一个兵卒急急闯入帐中,神色惊恐:“大将!有人纵火烧了粮仓!”
赫达失血过多,昏昏沉沉,此言一出,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那可是大军仅剩的粮食!
他手握成拳,连脸上的胡子也跟着发颤。
一旁的亲兵饥肠辘辘,闻得此消息不由眼前一黑,心如死灰之下出言劝道:“大将,敌军胆敢如此嚣张挑衅,看来援兵当真不少。如今粮草已断,大军支撑不了几日了,不如……撤吧。”
……
埋伏在敌军大营南边的人马见火光熊熊,早已开始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等候敌人进入设下的圈套。
当马蹄声渐近时,众人屏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赵嘉容伏在巨石之后,夜晚沙地里温度有些低,长久耗在此处,让她喉咙有些发痒。她忍着,一声不吭,目光紧锁渐渐露出身影的敌军,持弓的手缓缓拉动弓弦。
眼见敌军越来越近,她一下子锁定了人群中的赫达,瞅准时机,正欲一箭射出之时——
身旁的且末军将领一抬手之下,藏于黄沙之下的绳索扯起,密密麻麻的箭矢射出,石块滚落,随后众军一齐冲了出去,上前展开厮杀。
敌军大惊:“有埋伏!保护大将!”
一瞬间,赫达身边便围满了兵卒。
赵嘉容一晃神的功夫,形势已不在掌控之中。她此刻再一箭射出,早已为时过晚,被已生戒心的兵卒发现,挥刀斩去。
她深吸一口气,再度拉弓,一箭又一箭射出,将赫达身边的防守一层层削弱。
奈何敌军人数众多,前赴后继者甚众,根本杀不完,箭筒中的羽箭却已只剩寥寥数支。
“在那!”有敌军发现了弓箭手的藏身之处,刀尖顿时指了过去。
赵嘉容猛地蹲下,脊背紧贴石块,大口大口地喘气,连射数箭,拉弓的手几近脱力,垂在一旁。
一时间众多敌军朝此处涌来,护卫们纷纷举剑迎敌,奈何敌军人多势众,渐渐难以支撑。
适才埋伏在此处,谨慎起见,并未携马。如今被困,护卫们想护送公主撤退,只能去抢敌军的战马。
护卫一剑斩杀一敌军骑兵,将之挑落马下,一把扯过缰绳。却不料战马通人性,碰上匹烈马,护卫死拽不动,险些被反拽回去。
赵嘉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深呼吸,嘴唇抿成一线。
就在敌军攻势越发猛烈之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带着一声焦心的呼唤:“公主!”
马蹄声已近,她一回头,便瞧见谢青崖惊慌失措的面容。他骑在马上,一面挥杆逼退敌军,一面朝她伸出了手。
她毫不犹豫地伸手,紧紧握住,下一瞬,整个人凌空而起,回过神时,已然上了马。
谢青崖见公主安然无恙,这才放下悬着的那颗心。他将人紧紧护在怀中,一刀一枪厮杀出一条生路。
后营的那队人马也加入进战局。
赵嘉容扭过头往回看,见敌军中了埋伏,已渐成溃散之势,而赫达身边的防守也露出了几个破绽。
她心神一动,揉了揉发麻的手臂,忽然低声道:“谢青崖,转过去。”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做。
马头刚一转向,她立马拉弓射出一箭,直直指向敌军中心的赫达。
马上颠簸,一箭未中,她咬牙,紧接着再度射出一箭。这一箭几乎用尽了全力,好似携着千钧之力,疾速离弦而出。
她目光紧盯着箭矢,未曾察觉旁侧有刀锋袭来,带着血淋淋的腥气,劈头盖脸地砍下来。
谢青崖正欲一枪挑起左侧的敌军,倏地,余光见右侧袭来一道迅猛的刀锋。他来不及思量,便回枪迎了上去。
那支箭矢刺穿敌军主将咽喉的同时,赵嘉容发觉身后之人浑身一僵。
她心口一跳,正准备回头察看,却被他紧紧扣在怀里,几乎动弹不得。
马鞭一甩,骏马疾驰而出,往夜幕深处奔袭而去。
第75章
吐蕃军主帅赫达被一箭刺穿咽喉, 当即毙命,睁着死不瞑目的一双眼,仰倒下去, 摔下了马。
吐蕃军大惊失色,顿时陷入溃乱。
赫达身边的一个副将脸色从惊骇转向震怒, 突然之间又平静下来,神情有些诡异。他多年苦居赫达之下,如今赫达一死,王庭之中已再无人战功能越过他。若要站稳脚跟, 彻底取代赫达,此战如此惨败的结局对他分外不利。
这名副将猛地振臂一挥,号召三军:“杀了这些阴险的汉人!为大将报仇!”
当下便有兵卒回应,高喝:“为大将报仇!”
眼见吐蕃军有再起之势, 典合军将令持长枪往前冲, 正欲加紧攻势。一旁且末军的卢将军则拦下了他, 骑在马上,冲着吐蕃军用蕃语高喊——
“你等可知, 赞普已归王庭, 多次诏令尔等归国。而逆贼赫达贪功冒进, 与我大梁安西都护荣建内外勾结, 图谋不轨。尔等不过是赫达用来随意牺牲的棋子罢了。如今我大梁数十万雄兵陈于西北,尔等若缴械投降,我大梁尚可放你们一条生路。”
吐蕃军哗然,闻言, 互相对视,手中的弯刀已有些迟疑。
那副将惊怒不已,高喝:“胆敢退缩者, 死!”
卢将军目光转向他,又道:“将军还在指望荣都护前来相救不成?你可知疏勒镇已落入荣建手中,而你们留在疏勒驻守的那几千人早已被安西军全歼。”
“什么?!”
战局陷入一种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吐蕃军前有强敌,后无支援,不少人还饿着肚子,握刀的手渐渐放下,已生了退意。
几名小将在那副将旁侧,见状,也出言劝道:“撤吧!再不撤,要么饿死,要么死在梁人的刀下……岂不是白白送死!”
大梁军见吐蕃军退去,佯作追击。
吐蕃军尽数退去之后,典合军将领这才来问且末军将领,从何得知荣都护已收复疏勒镇。
那且末军的卢将军却大笑一声,回道:“疏勒镇远在西边,消息尚未传来。何况此等要事,我怎会知?”
且末军将领瞪大眼:“那你适才信誓旦旦……”
卢将军解释道:“乃是奉靖安公主和谢大将军之命。若吐蕃人负隅顽抗,此言一出,可保全我等,全身而退。”
……
而谋算这一切的两人,已率先一步突出重围,飞奔回城。
烈马疾驰,冷风刮在脸上如刀割。
赵嘉容察觉身后之人扣在她腰间的手,力道越来越弱。
她有些艰难地回过头,瞥见他发白的脸色,顿时心里一慌:“谢青崖!”
他扯了下唇角,冲她笑了笑:“臣在。”
“你受伤了?伤哪了?”她急急发问。
谢青崖却摇了摇头:“小伤,无碍。”
赵嘉容眉心一拧。她瞧不见他伤在何处,却能嗅到浓重的血腥味。
马太快了,颠得人发晕。她回身,从他手中夺过缰绳轻轻一扯,马蹄的速度随之放缓了一些。
此刻已跑出很远一截了,将身后战局远远甩在了身后。危机已除,再这样颠下去,小伤也要颠成重伤。
她手持缰绳,心烦意乱,一会儿怕太快,一会儿又怕太慢耽误了医治。
他倒像个没事人似的:“公主的箭术又精进了,方才那箭又快又准。此战过后,吐蕃人定会牢牢记住我大梁出了个神箭手,一箭射杀他们数位将领。”
谢青崖言及此,喘了口气,方继续道:“京城里的茶楼酒肆中定会将您与前朝的平阳公主相提并论,滔滔不绝地议论公主在此战中所立下的汗马功劳……”
她听他声音越来越虚,皱眉道:“你少说些话。”
思绪却纷飞起来。她案前放着的那本前朝史籍,他不知何时拿去翻看过。
前朝开国之时,有位平阳公主,乃是前朝高祖皇帝的长女。当初前朝大军攻克逆贼入关,便是平阳公主率娘子军于关内接应。可惜史书对平阳公主的记载寥寥,不过只言片语。
赵嘉容将那几行字反复读来,半是钦佩,半是惋惜。敬她是女郎,也怜她是女郎。如此卓越的功绩,如若换成男子,必封万户侯,如若是皇室血脉,则有望荣登大宝。平阳公主却至此消失在了史书中。
纵是寥寥几行字,也能想象到平阳公主当年该是何等的飒爽英姿。纵是身为女郎,又有何不能带吴钩上战场,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
赵嘉容虽是政客,志不在沙场,读来也觉心潮澎湃。
如今亲临战场,她更是深知其中的艰辛与不易,越发愤懑不已。
她低低道:“天大的功劳也轮不到我头上。”
本是自言自语,也不指望应答。耳边风声猎猎,此言一出便消弭在风声里。
谢青崖似乎累了,将下颌搁在公主肩上。
她怔了一下,随后一甩马鞭,加快了速度。
“谢青崖……你别睡。”
他却出声道:“臣只是在想,回京后雇几个书生写话本子,让说书先生在各大茶楼酒肆讲个上百遍。那些抢功的小人,纵有通天之能,也难堵悠悠之口。”
赵嘉容“扑哧”一声笑了,轻斥了一句:“胡闹。”
他不作声了,眼前有些发昏,索性闭上眼,双臂紧紧环住公主的腰。
“我出京时倒是听闻京中皆道你英勇无匹、战无不胜……”她难得夸赞他,却半晌不闻他有回应。
她嘴唇紧抿,忽然发问:“很疼吗?”
片刻后方闻应答——
“……疼。”
原以为他又要嘴硬,不曾想竟承认了。
她咬了下唇。
黑暗之中隐隐瞧见不远处城墙上的火把。骏马再度提速,向于阗城飞速狂奔而去。
待奔至城墙下,见城门紧闭,赵嘉容高喝一声:“谢将军在此!开门!”
此刻天尚未明,火光昏暗,瞧不清脸容。
可城墙上的凉州军将领王杰一听这声音,持剑的手竟然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忙不迭让兵卒开城门。他下城墙去迎接,却只碰上烈马狂奔呼啸而过的风。
王杰眉头一皱,定睛一瞧,便见马上公主身后之人背上血淋淋的一大片,甚是可怖,便知是谢大将军受了重伤。
他当即下令:“快!派军医过去!”
……
有快马急急停在官衙门前,几名小吏闻声,探头往外望,皆当场呆愣。
只见那位身量单薄纤细的靖安公主,此刻怀中正抱着一个满身血污的男人,大步而来。
再一看,那紧闭双眼似乎已昏迷了的男子竟然正是谢大将军。
如此瘦弱的公主竟能徒手抱起健硕的大将军。
小吏们呆若木鸡,愣在原地。
赵嘉容一路疾行,有些不悦地道:“傻愣着做什么?快去请郎中!”
一名小吏回过神来,三步并两步地一溜烟跑出去了。
其他人则上前来搭手,让谢将军安然躺上了榻。
医者不多时便至,看见榻上之人鲜血淋漓的伤口,不由心神一凛,忙不迭上前去处理伤口。
赵嘉容候在一旁,低头便见自己胸口、手臂上沾染了一大片鲜血的血迹,触目惊心。
她射出那一箭时,太专注,根本察觉不到四面八方的杀意,连他是如何伤的都不曾瞧见。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良久,再睁眼时,见他仍脸色苍白地躺在那,一动不动。
这么多年,她从不曾见过这般模样的谢青崖。他向来是生龙活虎、意气风发的样子,好似当真如京都说书人讲的那般,永远英勇无匹。
军医撕开了他背后的衣裳,露出他背上深可见骨的可怖伤口,一片血肉模糊。
一盆又一盆血水往外送,空气中尽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赵嘉容立在榻边,注视着军医有条不紊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不知过了多久,军医擦了擦额上的汗,起身弓腰禀告:“实在是失血过多,好在并未伤及要害。若今夜无事,好生将养,应无大碍。”
她闻言,心里的那根弦这才松了些许,一抬手示意小吏送军医退下,此刻才察觉到手臂脱力的酸痛。
军医前脚刚走,小吏上前禀报:“公主,衙门外的众位将军已等候多时,是来探问谢大将军的情况。”
赵嘉容有些头疼,此刻并不想理会这些人。
“……让陆勇进来,命其他人先各自回营。”
小吏领命去了。
可她在榻边刚坐下,便闻屋外一阵喧闹。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谢大将军是不是出事了?若不是为了替公主挡那一刀,谢大将军岂会受伤!眼下拦着不让咱们进去看一眼谢大将军,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赵嘉容额上青筋暴起,抄起掉落在一旁的长剑,起身往外去。
那几个闹哄哄往里冲的将领,正好撞见靖安公主提剑而出。
她浑身血污,一身肃杀之气,脸色沉沉,目光如凌迟的刀在众人脸上一一划过。
那几人顿时噤声,脚下也跟着迟疑起来。
公主的目光最终锁定在其中打头之人的脸上。她冷哼一声,问道:“李将军,出营时,谢大将军下了何令?”
那典合军将领李达迎着公主带刺的目光,嘴唇翕动,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还是一旁站位尴尬的陆勇接了话:“谢大将军下令,靖安公主之令当视同将军之令,如有违者,斩立决!”谢青崖下令时,他身为其副将,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赵嘉容立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李达,声音淡漠却字字暗藏杀机:“既如此,我命你待我一箭射杀赫达之后,再出动众将士,你为何违抗我令?”
李达闻言,脸色一变,还想狡辩。一箭射杀敌军主将,谈何容易!若彼时不动,便贻误了战机。行军打仗,岂容一个女流之辈在军中指手画脚?可……适才他也亲见了公主一箭穿喉的本事。思及此,他又哑了声。
而此时,公主上前一步,剑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又接着冷声道:“本能一击即中,你却擅自发动攻势,误了此前的计划,让众将士陷入苦战,死伤不计其数。此等罪责,你可担当得起?”
李达心里一阵发虚,脚下发软,竟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赵嘉容乜了他一眼,不再搭理他,低头用帕子擦去了剑上的血污。
她一面擦拭,一面平静地道:“谢大将军受伤,需要静养,眼下已无大碍。诸位将军今日擅离职守之过,可以暂且不追究。至于李将军,待谢大将军醒来,亲自处置。”
那几个将领适才便甚是后悔冲动行事,此刻闻言,立马从善如流,拱手听令。
而后,见靖安公主收起剑,抬起头,莞尔道:“今日一战,击退吐蕃大军,守住了于阗城,众将士居功甚伟。待谢大将军痊愈,我请诸位畅饮庆功酒。”
第76章
将领们皆散去, 官衙再次恢复了宁静。
靖安公主拎着长剑,转身重回厢房内。陆勇跟了上去,进去后见谢将军躺在榻上昏迷不醒, 脸色灰白,他不由心里一紧。
思及适才厢房外的争执, 陆勇捏紧了拳,愤然道:“那李达好生张狂!军令如山,他竟敢阵前违令。待大将军醒来,必会砍了他的脑袋!”
赵嘉容垂着眼, 脸色淡漠,冷声道:“他是典合城的驻军,不是你家大将军的兵,又有军衔在身, 是生是死得由皇帝决断, 轮不到我们插手。”
陆勇一时语塞。
公主话音一转, 又道:“何况我在军中并无实权,违我之令算不得违军令。”
“……可大将军阵前已明言, 公主之令等同将军之令。”陆勇忍不住争辩道。
“皇帝可不认这些。”她说着, 将擦拭干净的长剑放回剑鞘, 剑柄与剑鞘相击, 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听得陆勇心神一颤,没来由地心里发慌。见公主神情疲惫,衣衫也染了脏污,便道:“大将军这边由属下照料便是, 公主先去歇息片刻吧。”
赵嘉容将剑放回榻边,低头瞧了半晌榻上之人,吩咐道:“盯紧些, 若有何事,去请郎中。”
陆勇应下:“请公主放心。”
他低头拱手,直至公主的衣摆彻底消失在眼帘,方抬起头,目光重又投向榻上之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跟在谢青崖身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谢大将军伤得如此重。
……
赵嘉容回到自己所居的另一间厢房,昨日夜里与谢青崖在此处亲吻玩闹的画面历历在目。
与之交织的,是适才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出发前,她自诩箭术精进能一招制敌,也相信护卫们武艺高强能保她安全,绝不会成为只会添麻烦的拖累。
于是本也知自己除了箭术,无半点武艺傍身,正面对战之中毫无抵抗之力,却还是任性了这一回。
她任性的代价,是让谢青崖遭了罪。
且追根到底还是她未能及早洞察人心,做好防备。
已成定局,多思无益。
她闭了闭眼,褪下脏污的衣裳,正欲去净房梳洗的时候,才发现没有热水。
在公主府自然有玳瑁和陈宝徳他们安排好一切杂务,在军中则向来是谢青崖为她忙前忙后地安排好。
赵嘉容望着空空如也的水桶,有些恼了,却不知是恼谁。
静了半晌,她才重新穿好衣裳,去外间找人烧热水送来。
梳洗过后,天已渐渐地亮了起来。可她忙碌奔走了一宿,此刻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心想陆勇算是个靠谱的人,她索性上榻眯一会儿。
不知睡了多久,似乎刚闭眼只片刻的功夫,她便被外间一阵喧闹的动静给吵醒了。
她皱着眉醒神,发觉屋外天光已大亮,日上三竿。
迅速地穿戴整齐后,赵嘉容刚一推开门,便撞见郎中匆匆而至。
她眼皮子急跳了两下,快步往另一边的厢房而去。
此刻陆勇正在厢房内,急得团团转,见郎中来了,如见救星,急忙拉着人往榻前去:“快瞧瞧,人一直未醒,现下又发起热来,烫得很,烧糊涂了都,嘴里还在说胡话,听也听不清……”
郎中上前诊脉,眉头微蹙,当即小心地拆了谢将军身上包扎伤口的纱布,重新清理了一遍伤口,换了药,再用干净的纱布包扎起来。
随后,他又让人去取凉水和棉布巾,而后将棉布巾在凉水中浸湿了,盖在谢将军的额头上。不多时,那棉布巾便跟着热起来了,又重新浸回冷水中,如此往复。
赵嘉容在一旁静静看着,也不好插手做些什么。
直至那一整盆沁凉的井水都热起来了,郎中才罢手,又取纸笔来,低头写了药方子,让人去抓药。
“郎中,大将军这……可要紧?”陆勇忍不住问。
“退了些热下来,再服几副药,应无大碍了。”郎中轻叹口气,又接着道:“失血过多,伤口又容易感染,也幸亏谢将军身子骨硬,换了旁人可不一定能撑得下来。”
陆勇松了口气,起身送郎中出官衙。
回厢房时,他自窗边瞧见靖安公主在榻边,正低伏着身子,几乎和榻上的大将军贴在了一起。他顿时驻足,移开视线,准备转身往前院去。
而厢房内,谢青崖仍闭着眼,正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赵嘉容低下头侧耳去听他到底在嘟囔什么。
听了半晌才听出来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公主……危险……当心……”
她听他反反复复,絮絮叨叨,听了许久。
门外有人靠近,她察觉了,出声将人叫住了。
陆勇正准备轻手轻脚地退下去,还未走两步,便闻公主的声音响起——
“陆勇,你去把且末军的卢将军叫过来,我要见他。”
他先是有些尴尬,听清公主的吩咐后,又愣了一下,有些不解。违抗军令的不是典合军的李将军吗?关且末军的卢将军何事?不过纵然心里疑惑,他也并未多问,领了命便去营中叫人过来。
卢尽忠莫名其妙被叫到官衙,心中更是奇怪。
他不敢怠慢,一路疾行,进去后只看了一眼厢房内的情形,便低头下拜,礼数周全。
榻边坐着的那位靖安公主闻声,也不曾回头,开口时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卢尽忠,京畿人士,太元十二年入神策军,在北衙效力,不得重用,太元二十八年被调至且末为守将。”
卢尽忠听公主对他的来历如数家珍,不免心里一惊,此刻拿不准公主的意思,遂道:“请公主示下。”
“听闻你想回京。”赵嘉容淡声道。
卢尽忠心尖一颤,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再度低头叩拜:“愿为公主效力,出生入死,在所不惜!”
她实在是见多了表忠心,也深知这不过是利益交换,语气依然很平静:“用不着你出生入死。只是,昨夜典合军死伤惨重,也得有个人为他们讨回公道才是。”
“……末将明白了。”卢尽忠思量了片刻,拱手道,“请公主放心。”
赵嘉容喜欢聪明人,见他一点就通,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
卢尽忠下意识抬眼,撞上公主平静如水的目光。那井水般毫无波澜的一眼,无情无绪,好似两眼空空,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让她有喜悲。
这副神情,倒叫他想起佛寺道观里的出家人,红尘俗世皆如过眼云烟。这份淡然,越发衬得她姿容卓绝,美得惊心动魄,不似凡间之人。
他险些失了心神,狠掐了自己一把,这才镇定下来,领命退下去了。
这般人物竟是传闻中玩弄权势、心狠手辣的当朝公主,竟是阵前一连射杀数名敌军将领的御敕监军。
卢尽忠曾在京都浸淫多年,自然懂得越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越是危险。而今日似乎又明白一个道理,越是表面无欲无求之人,埋藏在与世无争的面具之下的,越是勃勃的野心。
他回到营中,叫来手下的一名士卒,取了些银两塞到其手中。
那士卒疑惑地望着将军。
“我知你阿弟在典合军,此次……英勇牺牲了。”卢尽忠道。
此言一出,那士卒立马红了眼眶。
卢尽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家中有老母,年迈多病,你兄弟二人皆入伍,如今又只剩了你一个,实在艰难。朝廷的抚恤金发下来还有些时日,这些银子先拿回去给你母亲买药吧。”
那士卒几近落泪,跪了下去:“将军大恩!某无以为报。”
“区区小事,何须如此?”卢尽忠赶紧将人扶起来,转头又叹了口气,“只可惜李达一时糊涂……若是不违抗军令,待公主一箭射杀赫达再动手,此次典合军又岂会死伤惨重……”
那士卒捏紧了拳头:“将军说得是!我那阿弟便是弓箭手,临行前还与我道,此次公主定能射杀赫达,哪曾想那李将军刚愎自用,竟敢违抗军令,害得我们这么多弟兄白白送死,无辜送命!”
卢尽忠安慰道:“好在此战大胜,朝廷必有封赏,也可告慰战士们的在天之灵。”
那士卒点头,告了退,神色却依旧难掩愤恨。
……
晌午时分,陆勇自营中急匆匆往官衙去,刚一进门,气还未喘匀,便道:“公主!营中有人闹事,打起来了!”
靖安公主正在用午膳,闻言搁了筷子,不紧不慢地用帕子擦了擦嘴唇,尔后道:“讨公道,怎么能叫闹事呢?”
陆勇心下暗惊,顿时明白此事是公主在背后推波助澜。
“属下失言,请公主恕罪。乃是典合军中几个小卒为讨公道,冲动之下以下犯上,打伤了李达将军。李将军为肃军纪、立威信,意欲严惩闹事之人,遭全军反抗……”他言罢,静等公主示下。
“去跟卢尽忠说一声,让他给这位李将军指条明路。”赵嘉容语气轻快,好似真心实意为人筹谋,“此处容不下,这西北天高地阔总有留人之处,你说是吧?”
私自离城几乎等同于叛逃,何况如今战事尚未平定,联军共守于阗抵抗外敌,离开于阗城,还有何处可去呢?
陆勇一时间想不明白,也不多想,只管领了命去办事:“公主所言极是,属下即刻便去。”
他走之后,厢房内再次恢复一片寂静。
榻边案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药碗,药味浓郁,熏得人发晕。
赵嘉容端起药碗,试了下冷热,捏开谢青崖的紧闭的嘴,给他一勺一勺喂药。
人昏迷不醒,全无配合,实在是有些艰难。一整碗汤药洒了一半,他领口衣襟被药汁染成棕色。
她把空瓷碗搁在一旁,拿帕子给他擦了擦。衣裳上的药汁擦不干净,多看一眼都叫人心烦意乱。
她索性扔了帕子,撇开头不再瞧他,声音闷闷的。
“谢青崖,我见不得你这副鬼样子,一点都不好看。”
“你哪儿来的胆子睡这么久,倒让我来伺候你?”
“你再不醒,我便回京去,公主府有的是侍臣为我寻欢作乐。我久不归京,前些时日柳灵均写信给我盼我回府,说他学了个新曲子要弹给我听。你死了也好,你那屋子正好腾出来给他住。”
她絮絮叨叨,自言自语。
不曾想当真被他听见了。
谢青崖正费劲地睁开眼,嘴唇翕动了半晌,艰难开口,嗓音沙哑:“……什么曲子?”
赵嘉容眼眸微缩,倏地回过头,只见他正睁眼望着她,眼神委屈得很。
“臣也会弹曲……公主您别走。”
第77章
赵嘉容见他醒了, 怔了片刻,尔后立时便想起身去叫郎中。
谁知刚一起身,便被人牢牢攥住了手腕。
谢青崖脸上的神情是惊慌失措的, 眉心紧拧,眼睫飞快地扑闪, 似乎费了很大劲才能一直睁着眼望着她。
瞧他神智并未恢复清明,她越发想去叫郎中来瞧瞧。可他人都没完全醒过来,抓着她的手却力气不小。
她挣了一下没挣脱开,又不敢用太大劲, 怕牵动了他的伤口,于是一时之间竟动弹不得。他掌心滚烫,在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如火燎一般烧起来,连带她整个人也热了起来。
她蹙眉道:“你松手, 我去叫郎中来。”
“……公主您别走。”他倔强得很, 怎么也不肯松开手, 生怕他一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说话时沙哑的声音里竟带着几分哀求, “臣什么都会, 琴、笛、鼓……公主您想听哪首曲子?不会的, 臣也可以学,臣学得很快的。公主想听什么,臣都可以学。”
谢家十七郎,风姿卓绝, 是当年京都城里最春风得意的少年郎,一身傲骨,宁折不屈。如今官拜神策大将军, 战场上号令数十万大军,令敌军闻风丧胆,受百姓景仰,引无数权贵竞相结交,得皇帝亲睐委以重任。
他何曾有过如此狼狈、如此卑微的时候?哪怕当年受困于公主府后院,也始终是昂着头的雄鹰,潜伏在野,只待来日振翅高飞。哪怕今岁回京,他放下身段,谋求她回心转意,也不曾姿态如此卑微地恳求过什么。
赵嘉容心里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良久,她低低唤了句:“谢青崖。”
他立时便回道:“臣在。”
一如往常。
她总喜欢这般连名带姓地唤他,幼时在三思殿里读书时是这般唤他,成婚后在公主府里是这般唤他,昨夜在马上受了伤也是这般唤他。
而他也永远是那句——
“臣在。”
赵嘉容嘴角微勾,笑了一下。
这样多好。昨夜他昏迷不醒,她唤了好多声,到今日,到此刻,总算再次有了回应。
“谢青崖。”她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他依旧立刻回道:“臣在。”
她话语温和:“我不走,你先松开我……”
谢青崖眉心未松,手上的力道也依旧不曾松动半分。
赵嘉容俯下身,用右手轻抚他的脸颊,又道:“你听话,我就不走了。”
那指尖微凉,在他脸颊上若即若离,如绵绵细雨滴落在湖面上,泛起连绵的、轻微的涟漪,转瞬消弭于无形,难觅其踪迹。
这感觉令他越发有些心慌,他本能地想要去追逐,侧过脸去贴近公主的手,将半张脸都紧紧贴上去,直至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才安心了些。
热意自手心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她竟觉得有些烫,却不忍心抽回手。
谢青崖喃喃道:“我不喜欢柳灵均。”
“我留着他是有旁的用处。”她顿了下,难得如此耐心,“你那院子放着无人敢动,除非公主府被抄了,否则不会再有第二个主人。”
“那臣能搬回去住吗?”他问。
她挑了下眉,打量他片刻,怀疑他此刻是装疯卖傻哄她一句软话,给一句准话。
他定定望着她,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期待和紧张。
等了许久,忽见公主轻笑了一声,低头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耳畔传来带着笑意的低语:“别急,到时候有更大的院子给你住。”
“那要比旁人的院子都大,要离公主最近。”他不假思索地道。
公主一口答应下来。
见他有所松动,她正准备趁机收回手摆脱桎梏之时,不曾想还未来得及起身,便忽然被拉扯上了榻。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来,已上下颠倒。
随后,铺天盖地的亲吻便落了下来,气势汹汹。
赵嘉容措手不及,呼吸瞬间被夺走,被亲得毫无招架之力,宛如失足坠入一池深不见底的春水之中,几近溺毙。
柔和的春水四面八方将她包裹起来,让人沉湎其中。
她索性任由他胡乱地亲吻。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的,这亲吻逐渐有了章法,不再横冲直撞,甚至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间隙里,她看准时机,轻掐住他的脖颈,将他的脑袋推开,兴师问罪:“谢青崖,你胆敢装疯卖傻糊弄我?”
“臣……冤枉。”他反倒委屈上了,“臣将醒未醒之时,被公主一番话给气了个半醒,脑子不听使唤。”
他思及适才神思混沌时的胡言乱语,也不由有些羞惭。
那些话心里想想也就罢了,怎么能说出口?
谢青崖眼中究竟何时恢复的清明,公主自然看得清楚。
她冷哼一声,松了手。
他顺势贴着她躺下,脑袋轻靠她肩上,露出发红的耳垂。
这下反倒是赵嘉容饶有兴致地道:“你亲口说要给我弹曲儿,柳灵均弹什么,你就弹什么。”
他一时语塞,这下连耳根也红透了。
她忍不住抬手轻捏了一下他发烫的耳垂,轻笑着道:“谢大将军岂是言而无信之人?柳灵均精通音律,你若要赢过他,可得下些苦功夫了。”
他好胜心起,哼了一声,应战道:“我还能被他比下去了不成。”
赵嘉容还从未见过他拨弦弄琴,一时之间还真生出些期待,道:“那我便等着大开眼界了。”
她言罢,忽然摸到他背后一片濡湿,当即皱了眉。胡闹这么一场,险些忘了他伤得有多重,折腾之下,伤口定是又裂开了,在渗血。
“你的伤要重新包扎。起开,我去叫郎中过来。”她道。
他却不放手,仍紧紧抱着她,越发地用劲了,脸埋在她肩窝,闷声道:“公主让我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有多后怕,怕他未曾护好她,怕那砍向公主的刀锋他失手没拦住,怕受伤流血危在旦夕之人是公主。
他昏迷不醒,意识昏沉之时,反反复复回到昨夜的战场之上。
他恨极了自己未能杀死赫达,不得已让其出逃,成为公主的负担。待他快马加鞭赶过去之时,他竟一眼望见公主被敌军针锋相对,已成包围之势,无路可逃。他带着公主突出重围,却一时不察,竟让那从旁侧突然袭来的一把快刀眼见着便要砍了下来,刀风凌厉,直直冲着公主而去……
脑海中是喷涌而出的鲜血,扑面而来,将世界皆染成了血红色。
他甚至梦见她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低低地对他说,她好疼。
“幸好。”他低低喟叹。
她下意识问:“幸好什么?”
谢青崖不语。
幸好他拦住了那一刀,幸好受伤的不是她。
他不说,赵嘉容也能猜个大概,沉默了片刻,又出声催促他包扎伤口。
他不理会,反而出声问:“公主要回京吗?”
“你又胡闹什么?”她捏了捏他的脸颊,“我真的不走。”
他不信:“吐蕃大军已退,于阗城再无威胁,公主身为监军,不用回京复命吗?”
她摇头道:“至少还要去趟安西。你好好养伤,待你养好伤,便一道出征伐安西。皇帝的这块心病也该治一治了。”
“公主又何必亲去?西北不毛之地,越往北,气候越差。公主又有咳疾,受不得风寒。”
赵嘉容仰头往窗外瞧了一眼,道:“已近盛夏,这艳阳高照的,若是在京都,都要用上冰鉴饮冷淘了。再说,我倒是发觉折腾这许久,硬撑下来之后,身子骨比以往强了不少,说不定等明年春狩,我也能同你们一道去围猎。到时候打几只兔子回来,拎回府里,用火烤着吃。”
她说话间,目光流转,顾盼生辉。
谢青崖喜欢公主这般灵动的样子。她平日里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苟言笑,常年道袍加身,头戴莲花玉冠,好似从不曾为这凡尘俗世动过心。
他嘴角微勾,接话道:“兔子肉最嫩,火候把控得宜,撒些调料,的确是人间美味。”
思及如今安西的局势,她又沉默了片刻,不再关心兔肉。
须臾后,她又唤了一声:“谢青崖。”
他依然立刻道:“臣在。”
“我想学剑,你赶紧养好伤,教我剑术防身。”她道,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愣了一下:“……学剑?”
原以为公主此番遇险,日后便不会再以身犯险。谁知她经此一役痛定思痛,认为弓箭乃远距离作战,近战毫无战斗力,因而要再学剑术以备近战。
此次让公主身陷险境,到底让谢青崖生出无穷的后怕,不免有些迟疑。若是再学了剑,往后恐怕就更拦不住公主涉险了。思虑再三后,他方答应下来。如今公主身在军营之中,学点武艺防身总是没有坏处的。
赵嘉容瞥了眼榻边搁着的长剑,本想出言将之收归己有,思及众人皆见谢大将军常佩此剑,早已识得,遂作罢了。
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最稳妥的,手握刀剑,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他人。而非如昨夜那般,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为了保护自己而受重伤,甚至命在旦夕。
她思及他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便忍不住蹙眉。
“疼吗?”她轻声问。
谢青崖没作声,脑袋在公主肩窝蹭了蹭。
细密的发丝在她颈项间揉成一团,温热的呼吸也喷洒在她莹润细腻的皮肤上。她觉得有些痒,忍不住往旁侧躲了一下。
他又追了上来,斩钉截铁地道:“疼!很疼。”
她推不开,轻哼了一声,道:“谢大将军,你身上全是血腥味,很臭。要知道柳灵均一日沐浴要两次,用香胰子清洗,随身佩戴香囊,远远便能闻见淡雅的香气。”
这一字一句在耳边炸开,他浑身都僵硬了:“……公主怎么知道得这么细致?”
赵嘉容一脸嫌弃:“好多男人身上都很臭的,夏日里上朝,有的大臣不修边幅、不爱干净,那股子味儿隔老远都能闻到,臭死了。公主府西院住了那么多男人,不设点规矩约束一下,岂不是脏了我的府邸?”
“那他们用什么香?”他忍不住问。
她不料他这么问,随口道:“随他们去,也不至于连这点小事也要管。”
他却松了口气,嘴角悄悄勾了一下,独自沉浸在公主只要求他一人用檀香的隐秘快乐之中。
公主倒不曾察觉这些,见他终于乖乖松手,乖乖躺好,让她起身去叫郎中,心想还是这招能奏效。
她越发觉得府里多养几个男人也好,免得他侍宠生骄,仗着她会心软,整日里胡闹。
赵嘉容起身下榻,临走时,没忍住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轻笑道:“这才乖。”
第78章
谢青崖的伤好得很快, 没过几日便能行动如常。
只是上药的时候,在公主跟前总叫唤,嚷嚷着疼。喝药的时候, 一会儿嫌烫,一会儿嫌苦, 娇气得很,非要让公主吹一吹再喝。
偏偏他这般难伺候,公主也纵着他胡闹。
陆勇在跟前照应最多,这些时日简直对自家大将军叹为观止。他眼观鼻, 鼻观心,当做什么都瞧不见,也听不见。
“公主,将军, ”陆勇今日来是有事禀报, 他行礼后, 呈上一封信,“是太子殿下的信。”
谢青崖正喝着汤药, 闻言, 挑了下眉。
太子又想折腾什么?
赵嘉容的案几上也搁着几封信, 是今日上半晌送达的。她早已读过信, 眼下正在字里行间反复琢磨。
昨日京中有消息传来,皇帝头疾复发了,头痛难忍,情况日渐严重, 前两日甚至罢了朝。太子一党有些沉不住气,让皇帝急召太子回京,协理朝政。此举惹得皇帝分外不悦, 严词训斥了几个文臣。
皇帝如今不到五十的年纪,换做旁人,虽非正当年富力强之时,却也绝不至于力不从心,以致于退位让贤。太子虽则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此举却未免太过着急。皇帝本就疑心深重,自然不爱听这些。
相比太子一党,荣家则聪明得多。如今皇帝正拿荣建开刀,京城的荣家姿态摆得很低,谨小慎微,一副认打认罚的样子。皇帝在朝上提什么,荣相便应什么,绝不多话。
如此一来,皇帝又觉得荣家收归到他的掌心之中了。何况荣家在京中根基很深,在朝中势力庞杂,不可擅动。帝王之术是制衡,皇帝从未想过要将荣家连根拔起。
而此时,在太子一党急功近利之时,荣相却上书皇帝,请旨派秦王赵嘉宥前往安西,劝服其亲舅舅投降,上交兵权。蛰伏了这么些日子,荣相才下出了这步棋。
不得不说,这步棋下得挺妙,一箭三雕。首先是再度表态,荣建所行悖逆之事与京城荣家并无干系,京城荣家的忠心可鉴;再者,由母族荣家的皇子出面劝降,最大限度将荣建谋逆之事从朝政大事转变成荣家、皇家的家务事,尽可能地保全荣家的名声;最后,也能让秦王赵嘉宥从此在朝中崭露头角,为其日后上位做准备。
如今吐蕃大军仍虎视眈眈,大梁若因内乱损兵折将太过,绝非明智之举。若能不费一兵一卒劝降荣建,无疑是利国利民之事。
在荣相的信中,并未提及皇帝是否下旨,说明眼下皇帝态度仍不明。阻力自然是太子一党,京中只有太子一党誓要将荣家斩草除根,再无起死回生之能。
那不是皇帝愿意看到的局面。因而荣相和靖安公主都认为,这道旨意皇帝定然会下。皇帝真正犹疑不定的,应该是如何安置太子。
“赵嘉宸信里写了什么?他现下人还在甘州吗?”公主忽然出声问。
谢青崖正认真端详公主的脸容,闻言,愣了一下才将太子的信递给公主。
见他有些迟钝,赵嘉容也跟着顿了一下,尔后才反应过来其实是自己走神了。桌上的那碗汤药已经有些凉了,而她手中还拿着汤匙。
她皱了下眉,不悦道:“你没长手吗?药凉了不会自己喝?又不是手被砍断了。”
他心里委屈,却也只好乖乖去端起药碗,一口闷掉了剩下的半碗汤药。
公主摊开那封太子的亲笔信,一目数行地阅览,末了冷哼了一声,道:“这下安西可要热闹起来了。”
谢青崖眉梢轻挑,问:“荣家那边也有动作?”
如今吐蕃退兵,安西四镇收复指日可待,荣建如同砧板上待宰的鱼,谁都想来掺一脚,分一杯羹。
太子一党请命让太子协理朝政的折子被驳回,皇帝动了怒,这些人也跟着回过味儿来,想法子补救,索性效仿荣相,让太子前去安西。这份功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荣家占去了。
赵嘉容指尖在桌案上轻敲,须臾后道:“我的兄长、胞弟都要亲赴安西,看来这安西我是非去不可了。”
“依公主之意,圣人会允准太子和秦王二人皆赴安西?”谢青崖实在是不愿那些皇子王孙们来军中指点江山、插手军务。况且若是他们要来,岂不是又得和公主演戏避嫌。在京城演也就罢了,到了西北还得继续演,原本就少的相处时间这么一闹就更少了。
他一脸不高兴,巴不得皇帝下旨,一个人都不准过来。
皇帝的态度尚且不明,公主的语气却很笃定:“十有八九,都会来。劝降之事,赵嘉宥更名正言顺,赵嘉宸反倒会让荣建戒心更重。但皇帝疑心未消,若让赵嘉宥独自前来,又怎知荣家并非假意投降请和,实则暗地里另有勾结?”
秦王为了母族自然想要尽可能地保全荣建,而太子则希望荣建死得越惨越好。那么最稳妥的做法就是让他们都过来,彼此相争,这样一来,最后的局面才是皇帝真正想看见的。
而荣相此时来信,背后之意则是让她全力辅佐秦王,从而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争斗中,尽量保全荣家的势力。
皇帝有皇帝想要看到的局面,京城乃至地方的各方势力当然也有自己想要的局面。
“公主意下如何?”谢青崖这句话问的则是靖安公主想要的局面。公主在朝中的立场向来暧昧,大多时候是直接听命于皇帝,明面上并不参与党争。
“我不过是个并无实权的监军,就此罢手回京去也无可指摘。这事儿明面上我不会插手,就让他们争吧。”赵嘉容如此说着,落笔写给荣相的回信却字字恳切,直言定会襄助自己嫡亲的胞弟秦王赵嘉宥。
她出言、落笔皆不曾有分毫迟疑,唯一让她思虑的是皇帝的头疾。
太元帝的头疾是早年落下的病根,顽固非常,只能仔细将养,治愈不了。前次回京便闻皇帝头疾加重,如今更是因此罢了一回朝。如若皇帝当真有个万一,龙驭宾天,太子作为储君登基自然是顺理成章,而荣家的势力又因荣建被大大削弱,无力再与之抗衡。
一旦太子登基,荣家必定被清算、被打压,而她作为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更是首当其冲。
赵嘉容捋清思路。万不可让太子顺利登基,若当真出了变故,事出情急,要协助荣家助秦王登基,方可徐徐图之。
思及此,她这才正面回复适才谢青崖的问话:“硬要在太子和秦王之间选,我只能选后者。归根结底,我和荣家才是一条船上的人。”即使皇帝并无三长两短,荣家也不能垮。荣家一倒,她这颗棋子在皇帝眼中便再无利用价值。
谢青崖颔首表示明白,又试探着问:“那臣此次……”
“你当然还是太子的人。”公主不假思索便道。
他不再问了,见公主转头又去忙其他的事去了,于是只能一个人生闷气。
一想到要惺惺作态应付太子,他就心烦气躁。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下这口气,他凑过去又道:“那日臣受伤,公主骑马带我回城,应是不少人皆瞧见了……如此还怎么瞒得住?太子又不是傻子。”
他提起这茬儿,倒让她思量了一下。且那日夜里不少将领来官衙闹事,她出面制止,言辞间对谢青崖也是颇多维护。
这事儿的确不大好办,但也不难办。
“不妨事,待太子来了,闹一场给他看,暂且先糊弄过去。他眼下无趁手之人可用,必定还要依仗你。回京之后,再看着办吧。”她思忖片刻,又道,“我让刘肃写封状告信,状告你擅杀朝廷大臣。”
那肃州刺史张孝检纵然罪孽深重,却到底也是皇帝亲封的边疆大吏,她那日为了给瑞安出口恶气下手杀了他,终究不妥。此事当日是谢青崖出面替她挡下的,他有御令在身,皇帝不会过多追究,倒可以让她利用此事来演出戏给太子、给各方势力都瞧一瞧。
谢青崖闻言,大抵明白公主何意,心知她还有下文。
“而你则在太子那告我一状,”公主说着,顿了一下,“告我公报私仇,威逼之下迫使军中大将出逃。”
“谁?”他眉心狠狠一蹙。
赵嘉容移开了目光,此事她之前一直没作声。
“典合军李达。”
谢青崖这才意识到,养伤的这几日不曾见到过典合军的将领。
这又是哪一出?
公主却不欲多言。
正巧这时候陆勇急匆匆过来,一脸喜色,话还未说出口,便被谢大将军劈头盖脸地一通问。
“李达犯了什么事?现在人去哪儿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一声也不知会我?”谢青崖脸色不善。
陆勇面色一僵,瞥了眼一旁的靖安公主,见其事不关己毫不在意的模样,只能硬着头皮把那夜及后来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汇报给谢大将军听。
“那夜李将军违令,擅自提前出动,致使公主未能一箭射杀赫达,打乱了此前议定的作战计划,典合军也因此损失惨重。公主遂……”陆勇说着又瞅了眼靖安公主,三言两语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又道,“如今军中亦有人风言风语,说是靖安公主逼走了李将军。”
谢青崖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猛地拍案而起,怒道:“此等竖子,该杀!传我的令,将李达捉回来,本将要亲自动手砍了他的脑袋!”
赵嘉容惊了一下,低喝道:“你坐下。牵动了伤口又要重新包扎。人杀了是痛快了,回京后又多一堆扯不清的烂摊子,一个张孝检已经够麻烦的,何必再惹事上身。”
他愤懑不已,哪里肯罢手。
她移步过去,拽着他的手让他坐下来,道:“此事你不准插手。我又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落到我手里,死可比活着容易。明面上的手段不好使,暗地里多的是手段让他生不如死。”
这话吓不住谢青崖,倒叫陆勇听在耳朵里吓出一身冷汗。他一抬眼见谢大将军和公主的手牵在一处了,越贴越近,又忙不迭低头不敢再看,恨不得从地缝里钻进去逃走。
可公主偏偏又提起他来,问道:“陆勇,你适才要禀报什么?那般高兴。”
赵嘉容本意在岔开话题,没想到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陆勇声音有些发颤:“回禀公主,荣小将军来报,昨日已攻下了疏勒城!”
谢青崖闻言,和公主对视一眼。
虽则收复疏勒是意料之中,此刻听到消息,仍觉心潮澎湃。
自太宗征服西域,设下安西四镇,这片广袤的西北大地早已成为大梁王朝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数十年间,边塞不宁,安西四镇常年遭受外敌侵扰,屡次失守。
到今日,终于彻底收复了失地。
西北的子民们终于不再是泪尽的遗民,可以重新撑起腰杆,堂堂正正地、扬眉吐气地作为大梁朝的子民而活着。
第79章
盛夏时节, 炎炎烈日,晌午时分太阳火烤似的,照在身上烫得慌。
靖安公主连学了几日剑, 只觉分外艰辛。长剑与弓箭虽皆是武器,却截然不同, 箭术主要练的是臂力,而剑术则对身体的敏捷度、灵活性要求极高,一招一式,变幻无穷。
谢青崖却暗自惊叹, 这才几日工夫,公主便能学到一些门道,当真是极有天赋的,只是身子有些弱, 体能跟不上。
他发现似乎没有公主做不好之事, 这世上只有她不想做, 没有她做不到的事。
这几日他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得闲便来陪公主练剑。
此刻见公主额角鬓边冒出一层薄汗, 遂自袖袋中取出素帕, 伸手为她擦了擦汗, 动作轻柔。
“公主歇会儿吧。”他劝道。
赵嘉容侧头问:“太子动身了吗?”
赵嘉宸龟缩在甘州已多日。他手上并无兵马, 而荣建始终对他杀意不减,在西北的地盘上,他自然不敢妄动。待朝廷借调给他的数千兵马到了甘州,他才动身。
谢青崖闻言, 颔首道:“昨日动身的。”
果然如公主所料,皇帝允准了太子和秦王二人皆往安西,劝降荣建, 将其擒拿回京。
“秦王也快了。”她说着,面无表情地收回剑。长剑在日光下泛出冷厉的剑光,又藏于剑鞘,一瞬便收敛起锋芒。
他又给公主递上温水喝。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末了又道:“我们也该动身了。”
如今西北局势多变,不能拖延。考虑到谢青崖伤口未愈,不能太过颠簸,因而在于阗城迁延了几日。
谢青崖点头应是:“庭州那边也联络上了,如今荣建自身难保,调至庭州的安西军已全数退回安西。”
他一面送公主回官衙歇息用膳,一面召来陆勇传令下去,整顿三军,做好随时开拔的准备。
……
翌日一早,大军开拔,动身往庭州去。
且末军、典合军已在数日前便回且末、典合二城驻守。于阗城中则留下数千神策军守城,其余神策军和凉州军一道北上庭州。
庭州是谢青崖在西北的根基,如今尚有数万大军驻扎,且与安西都护府相距不远。他在回信中,与太子议定的碰面之地也正是庭州。
大军全速进发,无人注意到最前方的主将不知何时退到了队伍中间的马车旁,飞快地跳上了马车。
一个人影突然窜上来,坐在马车里的公主当即一个眼刀甩了过去。
马车内空间狭窄,谢青崖挨着公主坐了下去,见公主脸色不善,也不以为意。
“临行前才换了药,你动作就不能慢一些?”赵嘉容冷声道。
骑马太颠簸,郎中叮嘱要静养,她昨夜遂劝他坐马车。
可他一听就直摇头,不肯。三军当前,他一个主帅娇弱到要坐马车,像什么样?
赵嘉容听了好笑。是谁喝汤药要她一勺一勺地喂?是谁换药的时候总叫嚷着疼?
他不作声了,却仍不肯松口。
公主便出策,用她的名头找辆马车来随军,到时再同乘一车。他这才答应。
彼时一脸的不情不愿,今日倒上赶着跑过来上马车。
此刻,马车内,谢青崖笑得如沐春风,伸手去牵公主的手,将公主的小臂捧在膝上,轻柔地按摩起来。
公主这些时日拉弓练剑,身上的确酸痛不已,见状,轻哼了一声,也没拦着。
他便越发尽心尽力了。
却也不能真叫伤员伺候久了。没过多久,她便说够了,拍拍他的肩,道:“让让,坐久了闷得慌,我去跑跑马。”
谢青崖眼眸顿时瞪大了。公主要把他一个人丢在马车里,自己去骑马?
他顿时发觉自己掉进了公主挖的坑里,眼神幽怨起来。
赵嘉容瞧他那模样便想笑,怕他又胡闹,硬是按捺住了又没笑。她掀开车帘,叫停了马车,随后弯腰下车,翻身上了马。
正欲扬鞭而去之时,她这才冲困在马车内的人扬唇一笑。
谢青崖看得心痒,却又只能乖乖呆在马车内,见公主笑靥明媚,他晃了下神,也跟着笑了起来。
公主骑了一整日马,也不觉得累。天高地阔,任尔驰骋,连心也跟着敞亮起来。无怪乎有人厌倦那狭窄斗室中的人心之争,只愿远离纷争,纵情于山水。
日暮之时,西北大漠之中,一轮红日自无垠天际缓缓坠落,渐渐地沉入茫茫黄沙之中,遥远的天幕与黄沙大地的界限愈渐模糊,放眼望去,一片朦胧的金黄之色。
赵嘉容眯眼望着那轮红日,刺目却耀眼,望着它一寸寸坠下去,直至天际只剩下一片绚烂的晚霞。她扭头往回去,直奔向队伍中的那驾马车。
这画面落在谢青崖的眼里,一切都成了背景,再绚丽的晚霞也不如公主姿容耀眼夺目。
他这些年来四处征战,从来只恨路途遥遥,行军速度不能更快。今日却盼望,这一路北上庭州,路程越远越好。
……
可惜天不遂人愿,庭州相去并不甚远。
大军进行了数日,便有庭州的属官得了消息,出城数里路来相迎,庭州城已近在眼前。
靖安公主召凉州军王杰近前来,仔细叮嘱,将凉州军暂时托付给了谢青崖。
谢青崖要与太子在庭州会面,而公主要独自去往安西与秦王相会,共商劝降荣建之计。
大军至庭州的那一日,也正是谢青崖与靖安公主短暂分别的那一日。
庭州城的城门近在眼前,马车里,谢青崖伸手拦住了公主的去路。
“公主身边的人太少,臣不放心。”他直言道。
赵嘉容扭头望过来,却并不采纳他的建议:“人带多了反而太打眼,容易误事。眼下在西北该栓着脑袋度日的可不是我,我这条性命还没那么值钱。”
他不爱听这些,兀自抓着她的袖摆,不肯放人。
她扯了一下没扯动,反而叫他握住了手臂。
望着他那双亮若星辰的眼眸,她总是很容易心软。她在朝廷官场、皇宫内院混迹了这么些年,见过了无数人,也不乏天纵奇才,亦或是耿耿忠心之人,却也从不曾再看到过像他这般的眼睛。纯粹的、炙热的、赤诚的,眼里似乎只放的下一个人。
赵嘉容回身,低头在他眼尾亲了一下。
不等他反应过来,她又往下吻住了他微张的嘴唇。
谢青崖怔了一下,回过神来,立时便捧着公主的脑袋,重重地亲回去。
“你乖,”公主轻喘着气,低声在他耳畔道,“过几日在安西见。”
那声音又轻又柔,似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如绵绵春风吹得他神智昏昏,险些分不清东南西北。
直至庭州城属官上前来禀报,太子殿下昨日已抵达庭州,正等候他前去接见,谢青崖才反应过来公主已动身多时了。
他顿时被泼了一盆冷水,清醒过来,只能收拾好表情,不情不愿地去见太子。
……
赵嘉宸此刻正在庭州刺史府里来回踱步,而一旁随侍左右的则是庭州刺史冯戟。
谢青崖甫一迈入正厅,冯刺史的脸色便缓和了许多,如蒙大赦,赶紧将人请进来。
“十七郎,你可算来了!”太子见了他,亦是眼前一亮。
他行礼问安,脸上堆起和煦的笑。
一阵寒暄过后,太子便急急道:“我听闻秦王此番赶路星夜兼程,脚程急得很,恐怕已先行赶至安西。若是被抢占了先机,事情便不大顺利了。十七郎可有妙计,收服逆贼荣建?”
谢青崖沉吟着,蹙了眉,告罪道:“臣愚钝,行军打仗之事尚能为殿下出些力气,这劝降的法子,一时间思绪全无。”
太子闻言,眯着眼盯了他片刻,忽然摆手一叹:“东宫上下那么多号称智计百出的幕僚们也寻不出一个法子,我又如何能怪你。”
劝降一事,太子的身份委实太尴尬,进一步无从下手,退一步又不甘心。
“为今之计,不若速速启程往安西去。如今我手中数万兵马,便是只守在安西近处,也足以让荣建忌惮非常。”谢青崖微低着头,拱手道。
太子颔首应下。
大军稍作休整,便准备即刻出发。
太子在点兵台上,放眼望去,只觉果真是数万雄兵,苦寒边塞之军的气势是京城安逸禁军远远无法睥睨的,纵是谢青崖手底下亲自训练的那批神策军也难以望其项背。
三军之中有几队人马忽地引起了太子的注意,他眯起眼细瞧,发现那几队人马的服色盔甲与他常见的庭州军、神策军的服色有不小的差别。
“那是哪里的军队?”赵嘉宸指着左边最后方的那些兵马问。
谢青崖倒不料太子装模做样地点兵,竟真看出了点名堂。他挑了下眉,直言道:“那是凉州军,由监军靖安公主协领,助我守住了于阗城。”
凉州军与靖安公主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已被摆在了明面上,回避不了,索性不如直言告知。
赵嘉宸的脸色在听到靖安公主的名号时,便不大好看了。
西北这场闹剧,最后是他这个堂堂太子、一国储君被困甘州,而他那惯会投机取巧、心机深重的皇妹竟成了射杀敌军将领的大功臣。
这消息不知何故竟随着收复安西四镇的捷报,火速地传回了京城,大街小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津津乐道。
赵嘉宸气极了。从前听闻靖安在公主府内学射箭,他心下嘲讽,只觉得可笑。谁知竟会有今日的局面。他也并非不曾见过靖安射箭,不过是一些花架子罢了。
太子思及此,睨了身旁的谢青崖一眼,问:“听闻我那皇妹箭术卓绝,竟能射杀吐蕃大将?”
谢青崖一身盔甲立于高台之上,闻言,仍望着整齐列成方阵的三军,不曾回头,道:“军中倒是有不少人亲见。靖安公主的本事恐怕殿下有所小觑了。”
太子拧了下眉:“你这是何意?”
“殿下息怒,”谢青崖扭过头来,温言解释道,“此番靖安公主奉圣人的旨意,调令凉州军解了于阗之围,臣也不得不在公主跟前给她几分好脸色。若那日凉州军未至,于阗城被吐蕃军攻陷后,发觉太子殿下并未在城中,恐怕会紧随其后,攻打甘州。”
太子眼神一冷,愤怒之余已渐生后怕:“好个荣建,胆敢勾结外敌,妄图杀害当朝储君,简直是罪大恶极!以我之意,直接率军踏平了安西都护府,一刀砍了荣建的脑袋,何必弄出这么些曲折,反倒误事。”
谢青崖闻言,眼眸一黯。太子一句踏平安西,说得多轻巧,哪里在乎背后会因此葬送多少条将士们的性命,又有多少百姓遭池鱼之殃。
或许对驻守边关的将士们来说,最可悲的绝不是死于抗击外敌,而是死在同族人的刀下。
谢青崖心里对太子相当不齿,面上却平静如常,出声道:“幸好当今圣人英明,调兵解了于阗城之围,也解了殿下之困。凉州军离于阗城最近,能解近渴,圣人才将之调遣过来。依照圣旨,在收服安西之前,这支凉州军目前仍听臣的调遣。”
“如此甚好,此次我那皇弟离京北上,父皇不准其携一兵一卒,身边只有几个护卫跟着。而我们手中却有足以绞杀荣建的兵马。”太子言及此,笑了一声。
在太元帝的心中,到底还是他赵嘉宸更合圣心。这万里江山,最后坐拥之人也只能是他。
秦王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算什么?靖安那个女流之辈又算什么?
待荣家一倒,他们就只能仰他鼻息而活。
“殿下所言甚是,荣建若能以言辞劝降,又怎会如此胆大包天,行此悖逆之事?待我军兵临城下,荣建到时候不肯降也得降。”谢青崖淡声道。
军旗高举,一声令下,三军发动。
号角声中,谢青崖翻身上马,动作有些僵硬。
太子瞧出来了,随口问了句:“十七郎受伤了?”
谢青崖受伤的消息不同于捷报被迅速传回京城、飞速扩散传开,一军主帅身受重伤的消息向来要严密封锁,不得传出去一丝一毫,未免敌军趁虚而入。因而此事太子不曾打听,便无从得知。
“倒也不碍事,只是因此在于阗城多耽搁了几日,让太子殿下久等了。”谢青崖回道。
太子闻言,也不多问了,转身踩着脚踏,上了一辆华盖马车。
谢青崖骑马跟上队伍,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马车,又冷眼收回了目光。
……
临到距安西仅余半日脚程之时,太子又叫人把谢青崖召来跟前探问。
“靖安离开于阗城,又去了何处?”太子问。
谢青崖敷衍着回:“许是回凉州去了吧。”
太子冷哼一声:“就凭我那三妹的性子,西北正热闹的时候,她绝不会罢手。眼下她人必定在安西,还不知在鼓捣什么鬼伎俩。”
“殿下言之有理。”谢青崖面无表情地附和。
太子忽然话音一转:“她倒是放心,把凉州军交到你手上。”
“殿下说笑,凉州军是朝廷的兵马。且看安西军成为荣家军,得今日这般下场,便知朝廷兵马岂能是一府一姓之私兵。圣人有令,凉州刺史刘肃尚且不曾有异议,靖安公主一个监军又有何立场抗旨?”
太子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转了几遭。
谢青崖面色平静,又道:“况且靖安公主在军中恣意妄为,擅自驱赶军中将领,公报私仇,已被臣拿捏了把柄。”
太子一挑眉,问:“当真有此事?”
“殿下跟前,臣岂敢胡言乱语。那被驱逐的将领乃是典合军的将领李达,此前得罪了靖安公主,因而惨遭公主报复。臣已将此事呈送回京,到时必见分晓。”谢青崖说到这,忽然顿住了,似乎是迟疑了一会儿,才接着道,“只是,还有一事……”
太子一挥手,示意他直说便是。
谢青崖遂继续道:“臣在肃州时冲动之下不慎失手杀了肃州刺史,被当时在场的凉州军瞧见了,因而走漏了风声。虽则臣有圣人御令在身,却仍有过错在身,只怕回京会被小人借由此事兴风作浪。此事还请殿下相助,在朝中为臣通融一下。”
这是将把柄送给了太子,表了忠心。至于要提防的小人是谁,太子自然心知肚明。他当即应下:“你放心,我定不会让此事搅扰到十七郎。”
谢青崖拱手作揖,低头时嘴角撇了一下:“多谢殿下。”
太子笑道:“这等小事,何必言谢。”
二人一副君臣和睦的模样。
谢青崖心下却是忍了又忍,正准备告退之时,忽然又听太子调侃道——
“十七郎当真是铁石心肠。当初三妹对你情根深种,非要让你尚公主,如今又带兵救你……若换了旁人,恐怕早就把持不住了。”
谢青崖闻言,缓缓抬起头,皮笑肉不笑:“殿下又说笑了。当初进公主府非我本意,如今早已和离,又何必提这些往事?何况,靖安公主那样的性情,恐怕任谁也无法消受。不过是同为朝廷效力,偶有交集罢了。”
太子不置可否。
谢青崖和靖安公主之间在外人看来实在是剪不断、理还乱,恐怕其中内情只有当事之人才清楚。
见太子不再追问,谢青崖方松了口气。
二人言谈间,安西城也越来越近。
……
数万大军逼近,安西都护府内早已接到了消息。
眼下城中尚有三万安西军,仍有一战之力。
所谓安西军,乃是设立安西都护府后才改的名字。这支军队当年可是雄踞西北,令外族人闻风丧胆的大梁西北军。当年西北军是何等的勇猛,战功赫赫,是何等的风光。如今安西军已沦落到不敢再冠以西北军的名头。西北军已逐渐成为西北边塞之地驻军的统称。
都护府内,不少老将皆悲叹不已。
当年驰骋沙场,杀敌报国,是朝廷亲封的官身,是大梁天下人心目中的英雄。如今却成为朝廷诛之而后快的叛军,困守在城中不敢应战,退一步引颈受戮,进一步便永远成为天下人眼中的逆臣贼子。
到底是为何竟会走向今日的结局?
大都护私下总言皇帝疑心太重,鸟尽弓藏;天下人眼里则不知何时认定了他们西北军有不臣之心。君与臣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这些武将们弄不懂,他们只懂得如何打仗。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在战场上为大梁的百姓们冲锋陷阵、奋勇杀敌。他们守的是大梁的江山,是皇帝的江山,又怎么会成为不臣之人呢?
而此刻,安西大都护荣建正背对着众位老将们站着。
成王败寇,他输得起,却担不起一府、一城之人的性命。
都护府中,内院是他的血肉至亲,外院是跟随他多年的下属。安西城里是他治下近二十年的百姓,往日百姓们见了他皆会恭敬又不失亲切地叫一声“荣将军”。更有昔年随他四处征战、一起出生入死的西北军。
荣建一夜之间白了头。
第80章
都护府书房内, 桌上茶水已冷透。
荣建紧捏着茶杯的口沿,迟迟不曾喝上一口茶,也不出言回应面前之人的发问。
到了今日的境地, 他已经很难去评判自己是否走错了路。鸟尽弓藏似乎是武将躲不掉的宿命。他抗争过,昧着良心剑走偏锋, 赌上全部身家也无济于事,到如今英名尽毁,辜负了全城百姓、全军将士的信任,如丧家之犬, 苟延残喘。
此刻与荣建相对而坐的秦王赵嘉宥耐心已所剩无几,有些焦躁地站起来,来回踱步。
良久,荣建抬起头, 问道:“你又如何保证, 我身死之后, 朝廷不牵连我府中内眷?”
赵嘉宥驻足,扭回头道:“二舅父放心, 我定当竭尽权力保下舅母表兄们的性命。荣华富贵保不了, 至少性命无忧。”
荣建眯眼望着他, 又问:“你又如何能保证陛下不再追究安西军数万将士的罪责?”
“待二舅父交出兵权, 回京负荆请罪,安西军便移交给荣子骓,继续为朝廷守边疆,父皇又岂会再追究莫须有的罪责?”赵嘉宥深吸了一口气, 才平复下心中的焦躁,又道,“这也是舅父的意思。有舅父在京中照应, 荣家何愁没有光复的那一日!”
荣建见他如此沉不住气的模样,心下暗自摇头。须臾后,他起身移步至窗边,自半敞的窗户往外望去。
庭院中,有个健硕挺直的身影跪在那,一动不动。
正是他多年前收下的义子荣子骓。
荣建对这个义子感情很是复杂。他亲生的儿子一个比一个不中用,且不论用兵作战,连武艺都太过平庸,甚至远不如荣家的女郎——当年还未入宫的皇后。倒是这个昔年一碗粥打发了的义子,战场上英勇不凡,且颇有统兵作战之能。
可义子终究是义子,到底还是外人。他这些年一直暗地里打压荣子骓,费尽心血扶持亲儿子,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荣建定定看了会儿,移步去了庭院中。
赵嘉宥苦等一个晌午没等到一句准话,抄起桌案上的茶盏便想扔,记起临出发时皇后对他的千叮咛万嘱咐,才作罢了。
庭院中,阳光炙热。荣子骓跪了几个时辰,额上的汗水沿着脸颊滑落至下颌,背上的衣袍印出一大片深色。秦王在屋内坐了多久,他便在这庭院中跪了多久。
荣建立在他面前,影子将他盖住了一大半,垂眼问:“你在京中到底攀上了什么人?你的阿姊也跟着去京中享福去了?”
荣子骓眼皮子一跳,不答反问:“……义父此言何意?”
“听闻我那外甥女瞧上你了,把你强虏至公主府做面首,你又是如何逃出公主府的?”荣建俯下身,在他耳旁问。
荣子骓脊背僵直,解释道:“义父误会了,靖安公主与荣相公乃是为了救属下出大理寺,方以此为借口,并非实情。”
“那你攻下疏勒,又是谁的授意?”荣建眼神一冷,“靖安公主,还是皇帝陛下?”
荣子骓必然早已不忠于荣家,而他如今所效忠之人,则关系到安西军、荣家人日后的存亡。
荣子骓闻言,却骤然抬起头直视他:“那是我大梁的城池,陷于外族数年不得收复,我为何不能攻?又何须旁人授意!义父不觉得这话问得可笑吗?”
荣建一滞。
这些年来,皇帝疑心不假,他又何尝不是失了当年保家卫国的初心。
荣子骓避而不谈,荣建也不再问了。
赵嘉宥自廊下移步过来,被刺目的阳光晃了眼,皱着眉缓了一会儿。再抬眼时,便见荣建朝他走过来了。
“随我去取兵符吧。”荣建沉声道。
赵嘉宥听了这话,顿时神色一松,脸上堆起笑来。
……
而靖安公主此刻正在安西城里的一家茶楼里喝茶,并不担心都护府内会出什么变故。
荣建如今走投无路,他没得选,且她摆在他眼前的已经是荣家、安西军最好的出路。
唯一要提防的是此刻正率大军赶来安西城的太子。
“去盯紧些,如有变故,立刻来报。”赵嘉容放下茶杯,对身后的护卫吩咐道。
这杯茶喝了半个时辰,从雅间窗户往外望,瞧见了一前一后往城门去的荣建和秦王。
赵嘉容放下茶杯,出茶楼上了马车,跟了上去。
茶楼掌柜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忙不迭关上门,心里暗自琢磨这人颇古怪,城内疯传要打仗了,哪还有人有闲心思来喝茶。
街上家家闭户,门窗紧闭。偶有匆忙收拾家当装上马车的人家,急匆匆赶出城去避难。
当斥候来报敌军已不足一里远时,城门轰然紧闭,秦王扣押着荣建上了城墙。
太子率兵而至时,便见安西城上的荣字旗已放倒,只剩下大梁的军旗。安西大都护荣建两手捆缚于后背,由秦王扣押着,一柄长剑抵在其颈项,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荣建姿态摆得很低,为的就是让太子挑不出错来。
太子不曾料到秦王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荣建收拾得服服帖帖,见此情景,眉头不由一拧。此事若由秦王轻易摆平了,哪还有他这个太子半点好处?
“皇兄,荣都护已认罪,劳众军奔波,快些放下兵器,入城休整吧!”秦王在城墙上对太子道,虽居高临下,声音却有些不稳。他到底年轻,不曾见过这般场面,数万大军兵临城下,如一座山沉沉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太子则傲然坐于马上,身后是千军万马由他号令,好不威风。他闻言,冷笑道:“七弟你年纪小,易受奸人蒙蔽。那荣贼若肯如此轻易就范,又岂会胆大包天犯下通敌卖国的重罪!今日恐怕又是毒计,安西军早已在城内设下埋伏,只待我等数万忠兵良将解甲入城,便如瓮中捉鳖将我等坑杀于此。”
秦王一时语塞,瞪大了眼:“皇兄你!”
荣建缓缓抬起头,眯眼盯着大军最前方的太子,沉声道:“太子殿下又何必以小心之人度君子之腹。臣已将兵符交给秦王,安西军不再听臣号令。现下臣已认罪,束手就擒,太子殿下仍执意大动干戈,让我大梁将士自相残杀,又是何居心?”
太子沉着脸,厉声道:“休得颠倒黑白!你犯下滔天重罪,又岂是轻巧道一句认罪便能了事的。通敌叛国之罪,十恶不赦,当诛九族!”
荣建闻言,咬了咬后槽牙。
秦王瞠目,下意识回头往城墙一侧的角落瞥了一眼,尔后定了定神,接话道:”皇兄难不成还要株连皇后殿下和圣人!父皇谕旨,命我等劝降荣都护,如何论罪降罚该由父皇决断,还轮不到我等臣子越俎代庖!”
城墙上下隐隐陷入僵持,而太子身旁的谢青崖却并不关心此间胶着的形势,目光在城墙上逡巡,兀自寻觅着什么。
秦王这一番话铿锵有力,实在不像出自他的口中。
未等谢青崖寻到些踪迹,一旁的太子忽然一抬手,命亲兵自其后马车中扔出来两个人。
谢青崖一惊,定睛望过去,只见栽倒在地上的两人皆锦衣华服,一男一女。其中女人年事已高,摔在地上几乎爬不起来,男人则年轻得很,挣扎着站起来,又被太子亲兵给踢翻了。
此二人形容狼狈,非至亲之人难以辨之。谢青崖认不出来,城墙上的荣建却是一眼认出。他目眦尽裂,大喝一声:“住手!”
太子则一脸胜券在握,高声道:“荣建!你若诚心认罪,又为何一早派人将亲眷秘密送出城?恐怕认罪是假,叛逃才是真!”
谢青崖眉心紧拧,心中如翻江倒海。怪道此次太子有马车不坐跑来骑马,原是马车中另藏了人。
这一路上,太子对他苦诉无劝降之计,却将这底牌藏得严严实实,不曾对他透露过只言片语。分明是已对他心生怀疑,不再事事信任。
太子扬声道:“荣建,你今日若自刎谢罪,孤便在父皇跟前为你求情,兴许还能保下你家眷的性命。”
荣建脸色阴沉,愤然道:“本将若不依呢?”他要是真死在这,荣府家眷在太子手中才是彻底没了活路。
太子冷笑一声:“孤立刻便杀了他们。罪臣家眷,死有余辜。”
荣建被捆缚在背后的手握成拳,额上青筋暴起。
谢青崖蹙了眉,太子这手段未免也太下作了些。他手持长矛,紧盯着扣押荣府家眷的太子亲兵,指尖力道发紧。
眼见太子亲兵长刀扬起——
城墙上忽然传来一道清脆有力的高喝:“慢着!”
谢青崖刹时扭回头望过去,一眼便见靖安公主的身影出现在高耸的城墙之上。
太子眼皮子一跳,他适才已见荣建有所松动,准备答应赴死,偏偏这节骨眼上被人打断了去。
在瞧清是何人作乱后,他顿时火冒三丈,剑尖直指过去,怒道:“靖安!父皇命你监军,你竟玩忽职守,反倒和逆臣贼子沆瀣一气!怎么,连你也有不臣之心,要和荣家一起造反?”
明晃晃的剑尖在日光下闪出冷冽的寒光,赵嘉容不紧不慢地低头扣好了护臂,而后举起了弓箭。
太子见状,只觉得荒谬。堂堂储君坐镇于此,数万大军在他身后,她一个女人哪来的胆子如此行事?
太子心绪不稳,手中的剑也险些握不住,剑尖在半空中晃动。
一旁的谢青崖屏住呼吸,静观其变。
城墙之上,秦王斜睨着靖安公主,轻嗤了一声。连他都摆不平的僵局,她出来露面又有何用。她还敢当众射杀太子不成?虚张声势罢了。
赵嘉容摩挲着手指上的玉韘,道:“圣人尚未定荣家的罪,荣夫人如今仍是诰命夫人,皇兄杀不得。我是来劝皇兄谨慎行事,皇兄好心为父皇分忧,若是因这等小事落人口实,岂不可惜。”
“荣家谋逆之罪已人尽皆知!还妄谈什么诰命夫人?”太子哂笑,“靖安,该由孤来劝你谨慎行事才对。”
他话落,往身后众多亲兵之中望了一眼,招手示意其中一人上前。
谢青崖见此,眉心一跳。
那出列之人正是此前叛离的典合军将领李达。
太子扭头回望城墙之上,道:“你挟私报复,驱赶军中大将,又该论何罪?”
谢青崖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李达出逃之后,竟然被太子收留在麾下。
太子连此事也瞒着他。若非他听了公主的劝,在太子面前状告公主驱赶李达,恐怕太子早就不再信他。失去太子信任倒是其次,误了公主的谋划便不堪设想了。
太子侧眸瞥了身旁的谢青崖一眼,眸光意味不明。尔后他又对城墙上道:“靖安,你向来是聪明人,何必为了一个已垮的荣家,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此言一出,城墙上的荣建目光也跟着紧锁住靖安公主。虽则他与这个外甥女甚少有会面的时候,却只要熟知京中动向,便可知她在皇帝与荣家的争斗中搅了多少浑水。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政客,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利益至上。
然众目睽睽之下,靖安公主紧握住她手中的弓箭,缓缓拉动了弓弦。
赵嘉容嘴角勾出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高声厉喝:“典合军李达违抗军令,私自叛逃,其罪当诛。”
隔得太远,看不清她瞄准的到底是谁。
箭在弦上,长弓弯曲到极致。
那锋利的箭矢如刺般扎入太子的眼中。
太子倏忽间思及太液池边的那场雪,只觉得额上的伤口又发痒了,烧心挠肺似的痒。炎炎烈日之下,他却后背生寒。他这个皇妹,年幼时便敢用石块砸破他的脑壳,到如今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可他是堂堂储君、太子殿下,她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断然不敢在众人面前伤他分毫!
不等太子犹疑,眨眼的功夫,那一箭已然脱弦而出,破空而来——
而李达闻公主点名道姓之时,便骇然不已,下意识转身窜逃,去夺旁人的盾牌。可那箭矢实在太快,根本容不得他躲藏。他疯了似的往后窜,扰乱了前锋阵形,一时间人仰马翻。
刹那间,马蹄扬起,尘沙蔓延。
众人再一定神,竟见太子狼狈坠于马下。
一只白羽箭深深扎进太子坐骑的腹中,血淌了一地。
太子吃了一嘴的黄沙,右腿剧烈疼痛,匍匐在地上动弹不得。
城墙之上,靖安公主眼底一片嘲弄之色。
“射艺不精,失了准头,让皇兄见笑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