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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公主何不带吴钩》 第61章
肃州城外驻扎的吐蕃大军因将领被杀, 群龙无首,沉寂了几日。
这日,赵嘉容身着玄色圆领袍, 袖口扎紧,头戴玉冠, 脚踩皂靴,跟着庭州军和凉州军的几位将领登上了城墙,向城外远眺。
谢青崖则身披甲胄,兜鍪夹在臂弯, 抬手指着远处连绵的山川,和副将们一道分析作战的地形。
守城易,攻城难。此前肃州城内空虚,吐蕃方才敢趁乱攻城。如今肃州城内庭州军五千、凉州军五千, 吐蕃则也不过近万人马, 两方兵力上相近, 吐蕃自然不会贸然攻城。
但僵持于肃州,空耗下去也不是办法。肃州城并非军事重镇, 粮草辎重的补给撑不了太久。
两方按兵不动了几日, 皆有些坐不住了。
依谢青崖之意, 今夜便可出兵设伏, 兵分两路,出其不意,将敌军困于山谷之中,尽数剿灭。
“不急。”一道清亮却沉稳的声线响起。
众将领循声侧头望过去, 见出言之人乃是凉州军中谋士。
“一动不如一静,”赵嘉容眯眼望向远处云雾笼罩的山川,淡声道, “吐蕃这队人马自沙州追至肃州,兵疲马累,何况前几日那一战已然损耗颇多……耗不起的是敌人。”
城墙上这一干将领皆披甲带刀,唯有她一身素袍,文气得很,个子放在武将堆里不算高挑,身量单薄,相貌又过分精致。像是京城权贵子弟们狩猎游玩时腰间配的匕首,镶满了宝石,却十有八九出不了鞘。
不过此刻在场的大部分将领大多见识过她在肃州城下一箭穿杨的射艺,并不敢小觑,但适才她说话的口吻未免也太不客气了些。
凉州刘肃手底下的谋士,说到底就是个既无官衔也无军功的白身。
而谢大将军出身名门,乃圣人亲封的神策大将军,甚得圣人的恩宠。那日他当众处死张孝检,庭州军几个副将私下里不免为上峰忧虑,擅自斩杀一州刺史,若皇帝怪罪下来,恐不好交代。
岂料谢将军自怀中取出一个金灿灿的御赐令牌,轻哼着了一声,道:“圣人特准,行军在外,容我便宜行事。”这个令牌当然是为处置荣建而准备的。
几个副将不由大震,心道谢将军当真简在帝心。
庭州军将领唯谢大将军是从,此刻谢将军主战,他们自然应和,凉州军的几个将领大多也跟着点头。
岂料突然冒出来个无名小卒,在一群身经百战的武将跟前指点江山。
谢大将军平日里在军中向来说一不二,又是极高傲的性子,此刻恐怕已心生不满,只是碍于个人修养和凉州刺史的颜面,方才不曾出言训斥,只沉吟不语。
于是庭州军中便有人欲替上峰分忧,正准备出言教训几句那人,还未张口,忽见谢大将军正色道——
“赵兄言之有理,那我军便再等一等,也不急在这一时。”
他从善如流,让适才忿忿的几个将领一时间尴尬又羞愧,心底越发佩服起谢将军的气量来。
这之中只有杨辉和站在谢将军身边的亲兵低头不语,眼观鼻,鼻观心,心如止水。
说话不客气算什么?
纵是大声责骂几句,谢大将军也只有乖乖听训的份儿。
那位的衣裳都是谢将军日日亲手浆洗的,不敢假他人之手。
众人各有心思,正思量着,忽见城外有斥候快马而至。
“报——”
“吐蕃派使臣前来议和,已至五里外。”
……
主将军帐内,众将列坐左右,议论纷纷。
吐蕃使臣此次前来的意图很明确,便是让大梁交出挟持的吐蕃赞普。为表和谈的诚意,吐蕃自愿退兵,归还已经攻占的沙州。
不少人认为可以议和。委实是没必要为了一个敌国的烫手山芋,损耗自身兵力去硬攻。
谢青崖沉默地看着底下将士们热火朝天的议论,良久不置一词,脸色隐隐有些沉。
甚至有人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称赞凉州军谋士赵无忧参透先机,冲她抱了抱拳,学着谢大将军的口吻,开始与她称兄道弟起来。
赵嘉容坐在杨辉的下首,抿着唇不语,面上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
众人知她心高气傲,连谢大将军也不大放在眼里,便也不以为意。
待得有人抬眼往上首看,才发觉他们主将的脸色似乎不大对劲,心下犯起嘀咕。
谢将军不会仍主战吧?
谢青崖冷冷睨了几眼底下几个口无遮拦的副将,心中冷哼了一声。哪借的胆子敢和公主称兄道弟?
帐内,众将领议论的声音不由渐渐低了下来,互相交换眼色,不敢作声了。
谢青崖沉着脸坐在上首,也一言不发。他不动声色地,有些委屈地瞥了公主一眼。
他适才主张出战,便是想着早日剿灭吐蕃这队人马,好将吐蕃赞普偷偷送回逻些城去,免得横生枝节,乱了公主的计划。
眼下使臣已至肃州,议和便可不费吹灰之力解肃州之困,不损兵折将便能收回沙州。适才城墙之上,他当着众将领的面,收回了出战的主张。如今三军了无斗志,一心议和。
此时出战,实在有些师出无名。
但这一仗必须打。放任吐蕃大将赫达篡位,对大梁绝无好处。
“你们这些软骨头,敌人赏点甜头,便没了斗志。”谢青崖说着,冷笑了一声,“沙州本就是我大梁疆土,吐蕃抢占在先,假意归还在后。若是议和,那我大梁的城池便就由着吐蕃人来去自由?我大梁的将士和百姓便就如此任人欺凌?吐蕃若是当真有诚意议和,便该将疏勒、于阗归还给大梁。”
副将们面露羞愧,一时间面面相觑。
沙州虽是州,却地少人稀,并不紧要。安西四镇虽是镇,却是拱卫边关的军镇,兵家必争的要塞。这些年连年征伐,耗资甚巨,都不曾收复疏勒、于阗。吐蕃紧咬着这块肥肉不松口,岂有拱手送人的道理。
上首的主将依旧脸色难看,又道:“况且如今西北军与吐蕃交战于疏勒,战况激烈,尔等在后方这便要与吐蕃议和了?荣都护准否?圣人准否?”
赵嘉容听到这,抬起眼,视线在帐中诸人脸上逡巡,环视了一圈。
她面上毫无波澜,心下却已暗暗忖度了许久。
眼见谢青崖正准备再添几把柴火骂几句,她忽然侧眸往上首望过去,目光平静地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如沉静的湖水,悄悄蔓延过来,一下子叫谢青崖熄了火。
众人皆未察觉,眼见谢将军沉着脸不再作声,也跟着一齐沉默下来。
只有坐在公主身侧的杨辉,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此前听闻靖安公主与驸马和离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昔日夫妻两看相厌,势同水火。哪个瞎了眼的蠢物传出来这等谣言?
谢青崖拧开水囊,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平心静气了一会儿,方准备再开口。
不料还未出声,有亲兵在军帐外急急勒马,与帐外的守兵道:“有要事呈禀将军。”
帘帐尚未掀开,便闻将军自帐内扬声道了句:“进。”
亲兵忙不迭进帐,三步并两步上前去,单膝点地,道:“启禀将军,太子殿下奉旨北上接瑞安公主回京,现下已至甘州。”
帐内寂静了几息,又忽而响起些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这些边将在西北大漠苦守了半生,哪见过京城里金尊玉贵的天皇贵胄。
在一片隐约的嘈杂声中,谢青崖和公主对视了一眼。
好快。
前几日接到线报,太子尚在陇州,按太子一行的脚程,今日便至甘州,着实让人有些意外。
谢青崖见嘈杂声不休,皱了眉,手掌重重拍了下桌案。
这群武将当真是散漫惯了,他往日里不觉得,只想着军中气氛和乐也难得,今日当真是怎么瞧怎么不顺眼。
“砰”一声,帐内便静下来了。
谢青崖又侧头问传话的亲兵:“太子殿下此番离京,带了多少人马?”
那亲兵正色道:“约莫有七八千。”
赵嘉容闻言,眉梢轻挑了下。
谢青崖余光将公主的神情看在了眼里。他对那亲兵点了下头,又吩咐道:“你且去请示一下瑞安公主。问问公主的意思,是让肃州派人送她去甘州,还是等候太子殿下派人来肃州接应。”
那亲兵随即领命,退了出去。
“至于与吐蕃议和一事……”他沉吟着,指节轻敲了敲身前的桌案。
底下人尚未回过神来,见谢将军如此利落地处理完了太子和公主一事,不由有些惊讶。储君亲至西北,近在眼前,纵是不便亲迎,也当派人代他传个话、问个安吧?
由此可见谢将军大抵是根本没把这些皇家的金枝玉叶太放在眼里。细想之后倒也不奇怪,此前谢将军还是太子殿下的妹婿呢。只可惜谢将军的那位公主前妻太过凶神恶煞,连谢将军都消受不起。
谢青崖不曾理会底下人变幻莫测的眼神,他思量着,忍不住又朝公主的方向望了过去。
正巧碰上公主抬头望过来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悄悄迸发出火苗。
赵嘉容眨了下眼,率先收回了目光,尔后轻咳了一声,出声道:“依某之见——”
帐内众将领闻声皆朝她看过去。
谢青崖这才得以光明正大地直直望向公主。见她目光在对面的庭州军将领们身上扫视了一圈后,不紧不慢地开始发表见解。
“太子殿下遥领北庭大都护,论起来还是诸位将军和谢大将军的顶头上峰。眼下太子已至西北,与吐蕃议和的这等大事,若是不与太子……”她言及此,顿了一下,补了个敬称,“殿下商议,交由太子殿下定夺,恐有僭越不敬之嫌。”
诸将领闻言,纷纷附和道:“还是赵兄思虑周全。”
谢青崖听他们又与公主称兄道弟起来,蹙了下眉,心里别扭得很。他想出言训斥提点几句,又不知该从何开口,只好暂且先按捺不提。
至于议和一事是否要知会太子……
靖安公主若当真忧心得罪太子,便不是他熟知的靖安公主了。要知道公主十三岁那年就用石块砸破了太子的脑壳。
就连杨辉也有些讶然地瞧了公主一眼。难不成靖安公主与太子殿下不和一事,也是宵小之人编造出来的谣言?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决了。公主纵是与母族荣家生了嫌隙,也断不可能与太子一个阵营。这是先天的立场不和。
谢青崖并未接话,只盯着公主瞧了半晌,那目光在旁人看来似乎带着些审视、研判的意味。
须臾后,他直勾勾的视线终于引得公主再度侧眸而来。
公主的目光并不似先时那般沉静,平静湖面之下隐隐有波涛。
谢青崖嘴角轻扯了一下,暗自有些开怀地读懂了公主的心思。
她定是打上了太子的主意。
不,准确而言,是太子带来的那七八千神策军。
第62章
医帐里, 瑞安公主埋头忙前忙后,专心的忙碌让她抽不出空闲去胡思乱想。
她知道皇姐这几日并未离开肃州城,也不曾闲着, 而是与谢将军一道在军中。
那日之后,两人见面的时候并不多, 各忙各的,她也不知该如何找机会劝说皇姐早日回京。
陶罐里的汤药沸腾了起来,赵嘉宜正欲扭头去寻药碗时,见眼帘里已递过来了一只碗。她叹了口气, 接过碗盛起汤药来。
“皇姐现下在何处?”她一面舀汤药,一面压低声音问话,并未抬头。
“在军帐里议事。”荣子骓立在她身后,垂着眼答。
“她不准你去吗?”赵嘉宜又轻声问。荣子骓长于西北, 自幼在军中摸爬滚打, 身经百战, 且对西北的局势、地形了如指掌。如此将才,如今只能屈尊给她当护卫, 实在可惜。
他避而不答, 只是道:“属下的职责是保护好公主。”
她有些恼了:“我如今好端端地在这, 用得着你寸步不离吗?”
荣子骓沉默下来, 却依旧一动不动地立在她身后,像一只沉重而坚硬的盾。
赵嘉宜无奈,只得又垂头专心去煮汤药。
忽有人大迈步而来,脚步声咚咚, 尚隔着些距离便扬声喊——
“拜见公主!”
药罐前的两人齐齐抬头望过去,认出是谢将军身旁的亲兵。
“启禀公主,太子殿下奉圣人之命, 北上接应公主回京,现下已至甘州。谢将军命属下来请示公主。”那亲兵比着手,恭声道。
“太子?!”赵嘉宜讶然不已,心里冒出来一连串的疑问。怎么连太子也来了?父皇当真要接她回京吗?和亲一事便如此不了了之了吗?
她急急站起身来,眼前发黑,险些站立不稳。
荣子骓在她身后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又飞快地收回了手。
他指尖微蜷,见瑞安公主提起太子时,面上神情透出几分掩不住的恐惧和厌恨。
赵嘉宜紧抿着唇,有些不解地问:“请示我?”
亲兵答:“如今太子殿下尚在甘州,谢将军可派一队人马护送公主去甘州。亦或是请太子殿下亲至肃州来接应公主。”
她闻言,拿不定主意,有些惶然,下意识回头望向荣子骓。
他遂在她耳旁低声道:“公主,肃州城外如今不太平,保险起见,还是劳烦太子殿下亲至肃州,更稳妥些。”
赵嘉宜迟疑不定。可是皇姐如今尚在肃州,若是和太子撞了面……
她侧过头,往军帐的方向遥遥望过去,眯眼瞧了片刻,忽见那军帐帘子被掀开,不少披甲带刀的将领自帐中而出。她目光紧锁,视线跃过一个又一个五大三粗的将领,倏地一顿,在一个纤细挺拔的身影上定住。
于是她望着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迈着坚定沉稳的步伐向她走来。
怪不得皇姐不再费心劝她回京,想必是早得了消息,父皇已派人来接她。可如若父皇和太子皇兄当真把她看得如此紧要,专程来接她,当初又怎会让她来和亲?皇姐又怎会如此火急火燎、掩人耳目地北上来寻她?
赵嘉宜想不通。她不明白她这些所谓的至亲父兄到底要做什么,只觉得自己像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困在他们的股掌间。
只有皇姐永远珍爱她,不顾一切地护她周全。
可她却只会拖累皇姐。
赵嘉宜定定望着那道身影走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俊秀的眉眼,挺拔的肩背,飒爽的气度,委实叫人雌雄难辨。卸下繁重琐碎的钗环和襦裙,便再也压不住她眉宇间的英气。乍一瞧,当真是个好俊朗的年轻郎君。
若她是男儿,又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赵嘉宜心知,皇姐费了千百倍的努力,才在男人堆里争得一席之地。没有人能绊倒皇姐前行的步伐,任何人都不能。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却在那道身影停在她面前低语时,一下子红了眼眶。
“宜娘,阿姐带你回家了。”赵嘉容收敛起身上的肃杀之气,莞尔一笑,柔声道。
赵嘉宜在那一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红着眼,怔然失语,好半晌才哑着嗓子回了句:“好。”
谢青崖在一旁也愣了一下。原来靖安公主还有这般温柔的面孔。他看得眼热,心里泛酸,心想他这辈子怕是都得不到公主这般温柔以待。
果不其然,下一刻,靖安公主回过头来睨他一眼,便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冷硬之色。
“我带八百人马回凉州,明日一早便动身。”赵嘉容侧眸,对他道。
他闻言,蹙了眉:“八百人太少,万一……”
她不以为意,又道:“你修书一封,请太子来肃州主持大局。吐蕃要议和,先稳个几日,待太子来了再做决断。正议着和,吐蕃人还敢劫持大梁公主的马车不成?”
“可是……”谢青崖仍不放心,奈何话刚出口,又被公主打断了。
“八百人足矣,再加上……”她说着,往瑞安公主身后瞥了一眼,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荣子骓如今的名讳,“李的卢。”
荣子骓闻声,抱拳道:“属下在。”
谢青崖扭头瞧了他一眼,紧锁的眉头仍未松开,却也不好再劝说了。
倒是一旁的赵嘉宜见状,咬了下唇,出声道:“皇姐,你让他留在军中,和谢将军一起抗敌吧。”
赵嘉容闻言,一时沉默了下来,目光在妹妹和荣子骓之间游移。
赵嘉宜忍不住错开了皇姐的视线,垂眸去看火堆里熬煮的汤药,呼吸有些急促,浓烈的苦药味钻入鼻间。
荣子骓倒仍不动如山,任由靖安公主锐利的眼光打量。
良久,赵嘉容方收回目光,轻声道:“你放心,到了凉州,我自有安排。去收拾一下行装吧,今夜好生歇息。”
赵嘉宜低低应了句“是”,又低头去盯着那药罐子了。
“那吐蕃赞普现下关押在何处?带我去见见。”皇姐这话又是对谢将军说的了。
话落,便见两人联袂并肩地往刺史府去了。
直至他们走远了,赵嘉宜才抬起头。
她缓缓回过头,望向身后的荣子骓,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另一只陶罐里的汤药也沸腾起来。
她蹲下身去,把最后一罐汤药盛出来。
荣子骓依旧沉默着,给她递上空药碗,又接过一碗又一碗滚烫的汤药,送去给伤兵。
……
大牢之中,阴森寒凉。
赵嘉容居高临下地看着牢笼之中的年轻赞普,淡声道:“你的叔父赫达,派人来与我大梁议和,让我们把你交出去。”
吐蕃赞普扎西盘腿坐于牢中,闻声,抬眼望过来。
目光交错间,赵嘉容想起之前在大梁宫宴上两人互敬的那杯酒。
此人虽则年仅十六,却很沉得住气。表面看起来木讷又迟钝,实际上心思很深。
此话一出,分明关乎他的生死存亡,扎西却恍若未闻,兀自眯眼盯着她瞧了许久,眼中有一瞬的惊讶。
他与大梁的靖安公主碰过两回面。第一回是马球场上,她列坐于大梁皇帝之下,着一身素雅道袍,飘飘欲仙;第二回便是在宫宴上,她盛装出席,谈笑风生,风情万种。
今日是第三回。
若不是对她那出众的容貌记忆犹新,恐怕匆匆一见是认不出来的。
扎西状似无动于衷地问:“公主殿下打算将我交出去吗?”
不料这话引得赵嘉容轻笑了一声,道:“你汉语学得很好,但你不知,依我大梁的礼仪、规矩,只有国母和储君方才担得起一声‘殿下’。”
“不过,”她顿了顿,话里笑意未散,“我爱听。”
谢青崖立在一旁,抿了下唇。他不远不近地站在那,一手按着刀,一手举着灯烛,并不插话。
扎西自然也看得出主事之人是谁,抬头道:“若把我交给赫达,我必死无疑,岂不是辜负你们费心费力留我性命到如今?”
这话赵嘉容不爱听了,她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谢青崖长剑霎时出鞘,眨眼间,剑锋便抵在狱中人颈项上。
扎西脸色不变,话音一转:“敢问公主殿下如何才能放我一马?”
赵嘉容抱着臂,漫不经心地道:“把你交出去,便能换回沙州,何乐而不为?”
“公主殿下想要什么?”扎西又问,心里明白是沙州还不够填她的胃口。
连谢青崖心下也暗叹,此前险些被这毛头小子给蒙蔽了。
“我可以派人将你送回逻些城。”她指尖在折叠的手臂上轻点了两下,又接着道,“也可以助你斩除赫达。”
扎西依旧很冷静:“条件呢?”
赵嘉容嘴角微勾,笑而不语。
……
晚间,谢青崖照旧服侍靖安公主下榻。
这几日的功夫下来,他已经熟门熟路,得心应手了。
一想到公主明日一早便启程,他心里就郁闷起来。
烛火昏暗,他低头去解公主腰间的系带,解了半晌解不开,顿时有些垂头丧气。他试探着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公主的肩上,闷声道:“八百人太少,我还是不放心。”
赵嘉容站着没动,面无表情地道:“皆是以一当十的精锐,有什么不放心的。”
“万一吐蕃人或是太子起了歹心呢?”
他说话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肩窝,钻入半敞的衣襟,在她微凉的皮肤上激起轻微的战栗,有些痒。
“没有万一。”她伸手将他的脑袋推开了,转过身去,自个儿解开了衣带,背对着他又道,“限你十日内平定沙州。平定之后,让杨辉速将凉州军带回凉州。”
她话音刚落,忽觉炙热的掌心揽住了她的腰,那滚烫的呼吸自身后紧追而至。
谢青崖低头,凑到她的耳边,声音低沉:“谨遵公主……殿下之命。”
公主的耳廓渐渐红了起来。
第63章
眼见那潮红渐渐自耳廓蔓延至公主的脸颊, 谢青崖心尖发痒,顺势低头在公主耳垂上轻咬了一口。
赵嘉容浑身酥麻,半倚在他怀中, 呼吸凌乱。
“那不准骑马了,和瑞安公主一道乘车吧。”他低声道。
靖安公主平日在京城, 几乎从不骑马。这一遭北上,连日骑马赶路,两腿间细嫩的皮肤都被磨破了,红肿不堪。谢青崖给她上了两回药, 也未好透彻。若回京仍是骑马,就越发遭罪了。
“哪有军中谋士和公主同车驾的?”她驳回了这个提议。
“公主殿下金尊玉贵,连日赶路哪吃得消。那不如多休息一日再动身,可否?”他说着, 在她颈项间落下一连串轻柔的吻, 声音低沉回旋, 蛊惑人心。
她仰头喘了口气,回绝的语调不复往日干脆利落:“……否。”
这个答案分明是意料之中, 原也不过是玩笑般的随口一问, 但还是让他有些落寞起来。
她千里奔袭, 从来不是为他。如今瑞安公主得以名正言顺地回京, 她便一刻也不愿多留了。
谢青崖报复性地又低头咬了一口她另一侧的耳垂。
公主僵了一下,旋即扭过头来,伸手捂住了他到处作乱的嘴唇,道:“你又不是不知, 我不愿同赵嘉宸打照面。你这又闹什么脾气?”
他委屈得很,话音自她掌心闷闷地逸出来:“臣哪敢在殿下跟前闹脾气。”
她手上捂得更紧了,低斥:“闭嘴。你跟着胡乱叫什么?”
谢青崖更委屈了, 很是迷惑不解。凭什么扎西这般称呼她爱听,他这般唤她就恼了?
“隔墙有耳。”她手松开他,只留一根手指贴在他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蹙了眉,道:“这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有什么妨碍?”
赵嘉容哼笑一声:“连你都是太子的人,我又怎么信得过你的人?”
他眼眸蓦地睁大,定定凝视着公主。
他假意投奔太子的阵营,又是听谁的指令?
“做戏也要做得像一点,让他放心把兵马交到你手里。”她说着,指尖沿着他的嘴唇,向下勾勒,描摹着他如刀削般的下颌。
谢青崖撇了下嘴角,很是不耐烦在太子面前装样,哼了一声道:“臣愚钝,恐不得太子信任。”
公主闻言,指尖一顿,指节压在他下颌往下扣,迫使他不得不低下头来。
她语调漫不经心:“公主府可不容愚钝之人。”
烛火昏黄,视线并不明朗,公主的眸光变幻莫测,他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扪心自问,他并无十足的把握,能将太子带来的近万数的兵马全部握在手里,听他调遣。
虽则他领神策大将军的衔,但他初回京都,在北衙的根基其实并不深。除了当初自西北带回的旧部,神策军中还有众多荣家乃至京中其他势力的人马。
太子对他并非有十成十的信任,此次离京,深入西北,凶险万分,为保性命,身边带的必然皆是太子亲信。
要鼓动太子借兵给他攻打沙州,乃至……于阗,恐怕很须费些嘴皮子。
舌灿莲花恐怕也还不够,毕竟太子此次北上的目的明面上仅仅是为了接回瑞安公主。那些神策军是太子在西北立足保命的根本,若非足够的诚意和利益诱惑,太子必定不会轻易借兵。
谢青崖不知公主许诺给刘肃何等的利益,才能让凉州军任凭公主驱使。
他又能许给太子何物呢?
隐隐有答案浮现在心头,但他却毫无彻悟的痛快,反而越发拧紧了眉头。
正思忖着,忽觉有温热的甜香贴在了他的唇角。
赵嘉容微仰起头,轻拢慢捻地勾勒他的唇形。
间隙里,她呵气如兰,语调轻而缓:“待西北平定,疏勒、于阗收复,你和赵嘉宸一同被写进史书。到那时,你便当之无愧成为东宫的座上宾了。”
谢青崖僵立,一动不动,好似入了佛道,半分不受她的撩拨。
果不其然。这便是要许给太子的无价之利。
可这不世之功,又凭什么要拱手让给太子?!
他烦躁起来,扭过头,沉声道:“这座上宾谁爱做谁做去。”
公主蹙起眉,一错不错地盯了他半晌,横了他一眼,挣开他放在她腰间的手,自顾自转身往榻上去了。
谢青崖怀中一空,顿时心慌意乱。
他追上去,也跟着挤上了榻。
公主面靠墙,背对着他,不搭理他。
他伸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颌搁在她肩头,低低唤了声:“公主。”
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公主殿下。”他又唤了一句。
赵嘉容心里莫名有些发涩。良久,她就这样背对着他,轻声问:“谢十七,你在为我不甘吗?”
他喉间发紧,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静了半晌,再出声时语调轻快起来:“你真自大,仗还没开始打,就想着论功行赏了?”
谢青崖紧紧拥住她,不作声。
她轻叹口气,道:“我又没出力,有什么好不甘的。这个计策你也不是想不到,只是短时间内看得不够长远。再说也非万全之策,你献策于太子,太子眼下正求功心切,必定肯借兵于你。你让他明面上做指挥官,若败了,一应责任由他来承担。”
他静静地听着。
“若胜了,”公主言及此,顿了下,“也绝不会是我的功劳。仗是你打的,自然也该你加官进爵。”
他听到这,才出声:“可也不该太子……”
“论功行赏的是圣人。圣人想让谁有功,这功劳才能落到谁头上。”赵嘉容语气很淡。
一个计策算什么?假使带兵一刀一枪平定西北的人是她,皇帝和那群腐朽的文臣也必定会抹杀掉她的功劳。
谁又能甘心呢?
她偏要在史书上留名。芳名也罢,恶名也罢。留一笔,就不负她争这一场。
只是如今还不是时候。猛兽猎物,也得蛰伏。她稳得住。
“该是我的,我一分一厘也不会让给他,总有讨回来的那一日,不急。”公主说着,忽然扭过头来问他,“你可知太子为何如此立功心切?”
谢青崖怔了一下,思量了片刻,问:“京中有何变故?”
“是宫里。”她压低声音道,“我昨日收到宫里的线报,圣人前两日下朝时,头疾发作,险些在大殿上晕厥过去。若不是身边人仔细照应,遮掩了过去,消息估计都压不住。”
他有些惊讶。皇帝的头疾是陈年旧疾,如今已这般严重了吗?
他抿了下唇,又道:“可太子是储君,纵是万一……”
赵嘉容轻哼了一声,道:“他的储君之位,荣家可不认。圣人在时,他尚且被废过几次。圣人若不在了……”
谢青崖皱了下眉,低声问:“圣人若留遗诏传位于太子,荣相也敢抗旨吗?”
“荣家有什么不敢的?”她哂笑,“所以赵嘉宸太子之位坐不安稳,急于立功,想要以才德服天下,笼络天下文人士子,拉拢中立的世家。”
赵嘉宸最大的利器就是名正言顺,他是圣人亲封的储君。
不过靖安公主可不在乎名分这种东西。若说赵嘉宸生来是正统,那么她生来就是谋逆。从有野心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被千夫所指。
名分都是虚的,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其实不堪一击。太平之时,要紧握朝政大权。如若宫中生变,手中要有兵马。
近处有烛火摇曳,有些刺目。
公主眯了眯眼,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熄灯。
谢青崖会意,探身过去,吹熄了烛火。
室内倏地暗了下来。
视线乍然昏寐,其他感官便清晰了许多。
黑暗中,一深一浅两道呼吸声交错起伏,似浓似淡的檀香气息彼此交融。
他缓缓地低下头,凑近——
“谢青崖。”公主连名带姓地唤了他一声,语气并不严厉,却很认真。
他的唇停在她脸颊咫尺之距。
“臣在。”他应了一声。
许是察觉到太近,她往后退了些。
世家门阀传承千百年,历经数朝,不动如山,屹立不倒。宫里谁来做皇帝,世家们其实并不太在意。除了李家这般因李贵妃而与太子绑在同一条船上的,大多数世家皆不愿淌夺嫡党争的浑水。
但近些年来,因大梁广开科举,大量寒门士族得以入朝为官,世家再不能垄断入仕的渠道,而逐渐有些式微。
赵嘉容在一片漆黑里,目光渐渐没有了焦距,喃喃道:“谢家……”
“谢家不会和太子有牵扯,公主放心。”他接过话茬,又道,“臣当年尚公主,祖父便有训诫,谢氏一族永不参与党争。”
公主锐利的眸光在黑暗中也亮得惊人。她闻言,忽地扭过头来望向他。
赵嘉容心下讶然。
她与谢青崖初成婚时,她才刚争取到上朝听政的机会。满朝文武皆以为不过是皇帝一时兴起准许她胡闹,折腾不了多久便消停了。
可谢太傅竟从那时起,便认为她日后能搅动党争吗?
她以为她野心藏得很好,原来在恩师眼里早就无所遁形。这份被察觉的野心并未遭到横眉讥笑,也不曾被劝诫抹灭,甚至得到了尊重。
谢青崖回忆起成婚前,祖父对他说的话。
谢氏一族不求富贵鼎盛,只求族中子弟才有所用,居庙堂之高能护佑一方百姓。旁的不必争,也不能争。
然你既尚公主,夫妻一体,公主要争,你也不能袖手。
今后同你荣辱与共的,是公主,不是谢氏。
“谢家中立以求自保,但我谢十七始终是公主的人。”他沉声道。
第64章
夜色浓如泼墨, 一室漆黑。
一片黑暗之中,赵嘉容眯了眯眼,定神细瞧, 也只能看清一个朦胧的影子。
似真似幻。
“谢十七,你不和我算账了吗?”她问。
谢青崖闻言, 不假思索地道:“账当然要算。”
这账最好一辈子都算不清。
她在黑暗中探出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眼,漫不经心地问:“那你是想怎么算?”
他沉默了片刻,忽地握住她的手腕。
他手掌的温度似乎能透过皮肤, 深入骨髓,温热了她静静流淌的血脉。
下一瞬,滚烫的吻迎面而来,落在她微凉的脸颊上, 尔后缓缓试探着, 吻上了她的唇。
赵嘉容闭上眼, 抬手勾住他后颈,迎接这炙热而缠绵的吻。
自京城一别, 谢青崖惦记了太久这样的亲吻, 到今夜方得偿所愿。他吻得贪婪, 攻城掠地, 气势汹汹。像是要把他这一腔热血和赤忱的真心撕扯开,献给她看。
她照单全收,回以热烈的亲吻。
间隙里,她喘着气, 睁开眼问:“谢十七,你知道我要争什么吗?”
谢青崖顿了一下。其实他心中并不清楚公主到底打算走到哪一步。
若以世俗的眼光,囿于身份, 这路实在走不长远。但靖安公主从不是被世俗捆缚的笼中雀,这路她要走,无人拦得住。
既如此,刀枪火海,他奉陪便是。
公主似乎也不指望他回话,兀自低喃道:“我幼时,争的是母后的笑颜和夸赞。可任凭我如何费尽心力地讨好她,她始终对我不理不睬。赵嘉宥就不一样了,他只要乖乖吃几口饭,写几个漂亮的字,母后就开怀不已。可是凭什么呢?明明都是中宫嫡出,明明我比赵嘉宥那个废物优秀得多。”
谢青崖听得心头一涩,又低头轻吻她的唇角。
夜深人静,回忆在脑海中异常清晰。她语气很淡:“后来我发现,母后和赵嘉宥讨的也不过是父皇的欢心。他们在父皇跟前伏低做小、小心翼翼,就像我当初讨母后的欢心一样。”
儿女讨父母的欢心,妻子讨丈夫的欢心,奴仆讨主人的欢心,下官讨上官的欢心,臣子讨君主的欢心……似乎人活一世,只要有所求,必须卑躬屈膝。
也不尽然。
她话音一转:“谢青崖,在三思殿里读书的时候,我就很羡慕你。你似乎从来不会看人脸色,不必讨任何人的欢心。”
他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父母慈爱,祖父谆谆教诲,又才貌出众,在关爱和赞誉中长大,什么都不缺,才养出他这高傲张扬的性子。在皇帝跟前也不卑不亢,连太子都敬他三分。
谢青崖欲言又止。
大抵就是前半生太过顺遂,命中注定要在公主手里狠狠摔个跟头。
公主不曾看见他的神情,自顾自又道:“你什么都不用争,就得到了一切。我不一样,我若是不争,恐怕早就死在冰冷的太液池里,无人问津。纵是苟活,也逃不脱被皇帝送去和亲、被荣家用来换取政治利益的命运。”
许是今夜心潮起伏,她头一次敞开心扉,把深埋心底的心思诉与旁人听。
“起初,我只是想活下去,想让瑞安也能和幸安一样有新衣裳穿、新首饰戴。到如今,已没有回头路可走,我想放手搏一搏我的命。凭什么我的命要掌控在那群废物男人手里?”
要想挺直腰背,不卑躬屈膝、仰人鼻息,就要站得高,站到那群男人之上。
到那万人之上。
谢青崖心跳如鼓。
日后登顶之人不论是太子赵嘉宸,还是秦王赵嘉宥,都难有公主容身之地。
公主要争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心里感慨万千,由衷地敬佩公主。大梁建国以来,历代从不曾有过这样的先例。她不光敢想常人之不敢想,更敢为常人之不敢为。
“谢青崖,你当真要把你的全部身家,你的性命,压在我身上吗?若一个不慎,满盘皆输,抄家问斩,死无葬身之地。”她轻声道。
他回应的是更紧的拥抱,装作听不见她后一句,语调轻快地道:“我的命就交到公主手里了。到时候论功行赏,公主殿下可不能吝啬。”
赵嘉容轻笑了一声。纵然前路坎坷,危机四伏,却有人对她抱有必胜的信心。她问:“你想要什么?”
谢青崖沉默了许久。公主站得越高,就离他越远。待公主登高御极,他只能匍匐在数百阶丹陛之下,隔着千山万水,仰头望她。到那时,她还会回头看他一眼吗?
他字斟句酌,犹豫良久,方开口道:“……臣想再当一回驸马。”
她愣了一下,当即否决:“换一个吧。旁的我能赏的,我皆赏你。”
他彻底沉默下来,甚至有些难以呼吸。
年幼的时候贪玩惹了祸,祖父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其实有些错犯了,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良久,他哑声问:“……公主当真不要我了吗?”
赵嘉容不太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难过。她仰头轻轻吻他,却依旧没有松口,只是道:“你我都不是十几岁的人了,何必拘泥于此。”
谢青崖心里酸涩难言。
年少时不懂珍惜,到如今追悔莫及。
“你只管把西北平定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赏。”她说着,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有些困了,遂闭上眼道,“睡吧。”
他应了一声,为公主掖了下被角。
许是精神松弛了些,公主难得很快便睡着了。
谢青崖听着她平稳的呼吸近在耳旁,心里却安定不下来,一整晚似睡似醒。
他如今手持利剑,手握兵权,尚有几分利用的价值。若他日再无用处,公主卧榻之上,恐怕便再无他的一席之地了。
……
翌日一早,赵嘉容还未睁开眼,睡梦中便觉得腿上一阵阵酥麻。
挣扎了半晌,她终于迷迷糊糊掀开眼皮子,定睛一瞧,顿时皱了眉。
“你做什么?”她睡眼惺忪地问。
窗外隐隐有天光,才刚天亮。
谢青崖闻声,头也不抬地道:“公主醒了?再睡会儿吧,还早呢。”
也不早了,也该下榻梳洗,准备动身了。
赵嘉容手肘撑住脑袋醒神,沉沉望着他的头顶,问:“又上什么药?昨天不是才上过了吗?”
腿间又痒又痛,让她脸色险些有点绷不住了。
“一早弄来的新药,听说有奇效。”他专心致志,把药膏仔细地抹在她大腿内侧因骑马磨破的皮肤上。
隐隐有风吹在她大片裸露的皮肤上,有些凉。药膏也是冰凉的,他的指尖却是滚烫的。
一下一下,或轻或重,点起火来。
轻微的痛意被掩盖了过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痒意。
她咬牙忍了半晌,道:“大不了我扮作瑞安的侍女,与她同乘一车就是了。”
谢青崖还是没抬头,兀自专心地上药。昨夜公主可不答应乘车,非要骑马。指不定眼下又是糊弄他的鬼话。
赵嘉容见状,有些恼了,准备踹他一脚,又想起他腰上还未好透的伤,忍住了。
她忍着忍着,喉间也跟着发痒,止不住地咳了几声。
他吓了一跳,这才抬起头看向公主。
“怎么好端端地又咳起来了?”他拧了眉,放下了手中的药膏,把衣裳被子给她盖好。
公主的咳疾是幼年受了寒,因而冬日里吹不得风,受不了凉。但如今已是暮春,临近夏日,且这几日皆不见公主咳疾复发,他便掉以轻心了。
赵嘉容咳了两声便止住了。此刻见他抬头,他才发觉他眼底的乌青,不由也蹙了眉,问:“你何时醒的?没睡吗?”
他翻身下榻,去倒了杯热茶端过来,闷声道:“……睡不着。”
她迷惑不解,坐起身喝了几口热茶,又问:“太子要来,你紧张不成?”
“……谁还怕他不成。”谢青崖忍了忍,才没翻白眼。
他话一出口,忽地想起初成婚的那两年,公主夜间总是睡不安稳,时有噩梦,半夜惊醒,浑身冷汗。
日有所忧惧,夜有所梦。公主忧惧的是什么呢?
他想起那年冬日,公主在三思殿上昏迷,他抱起她拔足狂奔,察觉到她浑身抑不住地发颤。
她曾被赵嘉宸摁进冰冷的池水里,几近溺毙。
那年公主才十三岁。
会怕吗?
此事知情人甚少,唯一几个知情之人私底下提起此事,大多也是感慨公主胆大妄为、性情狠戾。
却无人想过,那么瘦弱单薄的身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该是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惊惧。
“公主急着走,难不成也是怕他了?”谢青崖觑着公主的脸色,试探着问。
赵嘉容闻言,翻了个白眼:“我要是和他在肃州城碰上了,你还怎么做戏给他看?他也不至于蠢到那个份儿上。”
他顿觉自己的关心毫无用武之地,心里轻叹口气。白日里的公主简直刀枪不入,脸上真是一点破绽都寻不出。
公主放下茶杯,准备起身了。
他取来衣裳,服侍公主穿衣。
她站着不动,眼见他忙前忙后,心想这一别恐怕又是数月。战场上刀枪无眼,比起暗流涌动的朝堂,更有性命之忧。
待穿戴整齐,赵嘉容定定打量他片刻,忍不住仰头亲了他一口。
这一吻,一发不可收拾,被他扣住,吻得难舍难分。
末了,她正色道:“你好好听话。等你平定西北,凯旋回京。”
谢青崖应了声“好”。
他低头想再吻一下,忽有急促的叩门声响起。
“将军!将军!太子殿下已至三里外。”他的亲兵在门外扬声道。
厢房内的两人同时一拧眉头。
公主当机立断:“即刻出发。”
谢青崖也知道耽误不得,再晚就避不开了。他移步推开门出去,吩咐亲兵立马去检查护送的人马和车驾,又叫人去通禀瑞安公主。
一行人匆匆忙忙动身。
谢青崖送公主出城,忍不住低声叱骂。太子急着这样到底是要做什么?
赵嘉容对杨辉叮嘱了几句,又瞥了眼护卫队中瑞安的马车,尔后利落地翻身上马,这才发觉她的马鞍换了新的,比之前的更加柔软舒适。
她看向一旁沉着脸的谢青崖,微探身过去,低声道:“他越是急,越是容易上钩。你稳着点来,不要意气用事。”
他沉声道:“公主放心。”
赵嘉容直起身,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朗声道:“那某便恭候谢大将军凯旋。”
他仰头望她,有些失神。
话音刚落,马鞭扬起,马蹄声阵阵。沙尘飞扬起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谢青崖立在原地良久,望着公主的身影愈来愈远,直至消弭在眼帘中,再也看不见了。
第65章
肃州城外。
公主一行人前脚刚走, 太子后脚便到了。
谢青崖带着一干将领在城外迎接,脸上费劲地堆起和气的笑。他隔老远便瞧见层层叠叠的东宫护卫之中,一顶华盖马车由远及近, 越发皮笑肉不笑了。
一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还坐马车。这是来打仗,还是来享福呢。
“谢十七!”太子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一眼瞧见城门处候着的谢青崖,遂快步而来,亲热地搭上他的肩。
相比谢青崖眼底乌青、满脸憔悴,赵嘉宸则显得神采奕奕, 精神抖擞,似乎很有一番大展拳脚的壮志。
谢青崖弓腰作了个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太子的手,道:“拜见殿下。真是不巧, 瑞安公主归心似箭, 昨日听闻殿下奉圣人之命来接她回京, 今日一早天不亮便让下官派了一队人护送她去甘州了。谁知殿下今日便至,恰巧错过了。殿下在路上可曾碰到瑞安公主的车驾?”
“不曾。”赵嘉宸摆手道, 一笑而过, “不打紧, 甘州自有人接应她, 再送她回京便是。”
他言罢,察觉谢青崖精神不大好,脸色也有些阴郁。
“谢十七你这是……?”太子迟疑了一下,问。
谢青崖闻言, 捂了一下腰,丧着脸道:“前些日子臣在甘州遭人刺杀,伤着了。若不是臣警觉, 恐怕今日见不到殿下了。”
“刺杀?!”太子大惊失色。一军主将受了伤,非是在沙场抗敌所致,而是遭人背后放冷箭,多么荒唐!
谢青崖略微凑近了些许,压着声道:“圣人命臣北上密杀荣建,不曾想事情败露了,杀我的人埋伏了一路。臣千辛万苦到了庭州,才得以死里逃生。”
“竖子荣建真是胆大包天,还有没有王法了!”赵嘉宸很是同仇敌忾,义愤填膺,说着,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又道,“谢十七你真是受苦了。”
“为圣人和太子殿下效命,自不敢言苦。如今殿下一来,就有主心骨了,擒拿荣建,平定西北,自然不在话下。”谢青崖面无表情地道。言罢,他侧身引太子入城。
随着太子的车驾入城的,还有近万数的神策军。
谢青崖扭头瞥了一眼,心道太子果然不曾在甘州留下多少人。
神策军入城,道旁百姓兵卒皆避让开来。有伤兵行动不便,避让不及,拄着拐踉跄了一下,险些撞上为首的太子。
太子眉头一皱,见那伤兵衣衫脏乱,满是血污,有些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青崖眼一抬,示意身旁的亲兵上前去将那伤兵给扶下去。
太子拂了拂袖子,眯着眼在城内四处打量起来。
“谢兄如今手上有多少人?”他侧头问。
肃州城内驻扎的除了庭州军,还有近半数是凉州军,很容易便能看出是两方人马。
谢青崖直截了当地答:“五千庭州军,以及五千凉州刺史刘肃派来襄助的人马。”
“凉州?”太子挑眉,“朝廷并无调遣凉州军的诏书。凉州刺史听闻和我那三妹有私交,那恐怕便是奉了三妹的令来解救瑞安的吧。”
谢青崖淡淡道:“人怎么来的,我可不管。到了肃州,便得听我调遣。待得攻下沙州,再放人回去。”
太子不置可否,沉吟了一下,又状似无意地提起道:“听闻三妹得了边境的消息之后,在宴会上吐了血,自此一病不起,父皇还亲去公主府看望过。”
谢青崖面色如常,语气淡漠:“两位公主感情甚笃,想来也不奇怪。”
“如今和亲受阻,瑞安不日便能回京,这不就正好如了她的意。”太子讥笑道,“孤这三妹也当真是有本事得很,手眼通天,她人在京都公主府病得下不了榻,还能在西北调兵遣将。这凉州刺史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圣人了。”
这话让两人身后的杨辉听得冷汗连连,正犹豫着是否上前去辩解几句。
谢青崖则不动声色地扭头瞥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而后又不紧不慢地对太子道:“臣奉密旨北上,连殿下您都不知情,可偏偏刚至甘州便走漏了风声。臣这些日子查了许久,有了些眉目,此事恐与凉州脱不了干系。”
太子拍了一下手掌,冷笑道:“果然!凉州和荣家沆瀣一气,真是无法无天了。孤这便传信给父皇,请父皇裁夺。”
谢青崖脚步一顿,劝道:“不急,如今肃州兵力空虚,吐蕃人虎视眈眈,凉州军尚且可堪一用。待平定了沙州,再处置不迟。”
话落,便察觉太子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他面不改色。
两人行至刺史府前,谢青崖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如今西北乱局,臣有一计策,既能擒拿荣建,又能收复西北。臣尚且拿不准主意,还请殿下裁夺。”
赵嘉宸眼眸一眯。
谢青崖抬眼,瞥见了太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星芒。
也瞧见了太子额角的那道疤。听闻太子这些年暗地里搜寻了各式各样的祛疤药,长年累月地抹药,这道疤却依旧清晰可见。只不过藏在鬓角发间,外人不细瞧看不太出来。
可惜不曾见过彼时太子头破血流的模样。
委实是遗憾得很。
谢青崖一面请太子入府,一面在心里暗想何时能再砸一次。
太子闻言,脚步都快了些,热络地勾住谢青崖的肩背,道:“速速与孤道来!”
谢青崖言笑晏晏,与太子一道进府。
……
这厢瑞安公主的车驾绕了远路,到下半晌才至甘州。
在甘州潦草地对接了太子留下的人,稍作整顿之后,又往凉州进发。
马车内,赵嘉宜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分明离京都越来越近,她的心却一直安定不下来。
她频频掀车帘,去瞧车驾前御马而行的皇姐。
皇姐依然是一身玄色圆领袍,发髻高梳,腰配躞蹀带,脚踩黑皂靴,跨坐在红鬃马上,身姿挺拔,英姿飒爽。
她看得出神。
赵嘉容察觉到她热切的目光,扭头望了她一眼,无声地笑了。
赵嘉宜怔怔的,也跟着笑了起来。
纵使前路艰辛,但只要皇姐在,就不觉得怕了。
一行人往凉州疾行,并未在中途停留。赵嘉宜只觉得一晃眼便到了凉州。
她坐在马车里,尚觉得颠簸,想起皇姐一路过来皆是骑马,不免更为辛苦。
好在到了凉州城,可以好好歇息一番了。
进城时,赵嘉宜掀开车帘往外瞧。城内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热闹得很。
凉州不愧是西北重镇,较之此前的城池,要庞大得多,也更有烟火气。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道旁吆喝兜售的小贩,眼帘里是琳琅满目活色生香的人世间。
眼前不再是刀剑杀伐,耳中不再是痛苦呻吟,鼻间不再是血腥浊气。
到这一刻,赵嘉宜才有了要回家的实感,不禁有些鼻酸。
不必再提心吊胆,不必再颠沛流离,不必再远去异国。
皇姐在队伍前列,领兵进城,只遥遥望见她坐在马上的背影,单薄却坚定。
赵嘉宜又扭头往车旁望去,不出所料地瞧见了荣子骓。
这一路以来,他皆是不声不响地守在她身旁,为她挡刀,为她负伤。
皇姐此前说到了凉州,会对他有所安排。想必在凉州就是分别了。经此一别,恐怕再不会有相见之时了。
荣子骓骑在马上,目不斜视。
赵嘉宜看了他一会儿,抿了下唇,出声唤了句:“李的卢。”
他闻声侧过头,低声应道:“属下在。公主有何吩咐?”
她这才看清他的脸庞,恍惚想起在大明宫里初见他的模样。依旧是剑眉星目,却似乎有些变了。
初见时只觉得他浑身煞气,叫人胆寒生畏,如今却丝毫不觉得怕了。
赵嘉宜怔了一下,恍然明白变的其实是自己。
她失神了许久,荣子骓仍静待她发话。
“……你伤好些了吗?”她望着他问。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躲开了她的视线,垂着眼道:“多谢公主垂询,属下已无碍。”
“那就好。”赵嘉宜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道,“这些日子多谢荣将军照拂。”
荣子骓忽然又抬起眼。他心里大抵明白这称呼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公主不必言谢,臣份内之事罢了。”他沉声道。
她却摇了摇头,又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愿将军日后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他哽了一下,半晌不知该如何回话,良久才道:“……公主客气了。”
一行人一路往刺史府去,半道便碰上亲自出来迎接的凉州刺史刘肃。
刘肃遥遥肃拜:“恭迎公主大驾。”
赵嘉容一勒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
有人适时移步上前,接过了她的红鬃马。
红鬃马仰头打了个响鼻。她侧眸望过去,见来人是穿着圆领袍和长靴的玳瑁。
玳瑁一面去牵缰绳,一面对公主低声道:“宫里得知您不在公主府里了。”
赵嘉容倒也并不意外。她淡淡点了下头,吩咐道:“把我现下人在凉州的消息放出去。”
玳瑁低头应是。
刘肃也跟着凑了上来,脸上堆起春风般的笑,弓腰请公主入府。
赵嘉容轻颔首,转身走向后方的马车。
车帘自车内掀开,瑞安公主踩着脚踏下车,避开了身旁人伸过来搀扶的手。
刘肃立在原地,弓着腰不动,又道了句:“请公主入府暂歇。”
眼见两位公主入府,刘肃方去吩咐那跟随护送的数百凉州军归营。
末了,他又加紧脚步赶上公主,道:“敢问公主……”
赵嘉容瞥了他一眼,还未等他问出口,便淡声道:“刺史不必忧心。凉州军此刻正襄助谢将军和太子平定沙洲,想来不日便有捷报传来。”
第66章
文莺听闻靖安公主回凉州了。
凉州刺史刘肃于刺史府设宴款待两位公主, 歌舞笙箫,声势浩大,整个凉州城都热闹起来。
茶楼酒肆无一不在暗暗议论这两位京城来的金枝玉叶。
这些时日文莺一直跟着玳瑁住在城内一处两进的宅院中, 离刺史府只有两坊的距离。
她知道刘肃在凉州城里发了疯似的寻她,可到如今皆不曾寻到她。
文莺这才明白靖安公主此前答应要带她去京城的话并非是戏言。凉州本是刘肃的地盘, 可只要她待在这间宅院里,刘肃就无可奈何。
靖安公主归来后,玳瑁忙得脚不沾地。
眼见文莺闲来无事,便吩咐她去街市上买几套女式的成衣。
文莺愣了一下:“我能出去吗?”
“公主人在城内, 无人敢动你。”玳瑁话落,正欲出门之时,又扭过头来问她,“凉州近两年和吐谷浑有交集吗?”
文莺怔了一下, 思忖了片刻后, 方道:“吐谷浑国小兵弱, 在大梁和吐蕃的纷争中一直中立以自保。但吐谷浑与大梁一直互市,往来贸易颇多, 不少商队途径凉州在两国间做生意。”
“商队里有认识的人吗?”玳瑁又问。
文莺沉吟了一下, 尔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道:“有。”
“去联络一下。”玳瑁吩咐完了, 又叮嘱了一句,“衣裳挑料子最好的买,账记在公主名下。”
文莺应下。
玳瑁脚下生风,一晃眼就不见了。
……
衣裳是临近晚宴前送至刺史府的。
玳瑁一面有条不紊地服侍公主更衣, 一面低声汇报。
赵嘉容听着,间或回两句话。
“凉州到底比不得京城。”玳瑁为公主披上外裳,叹了口气, “这凉州最好的料子也比不得京城寻常之物。”
公主不以为意:“衣裳能穿不就得了。”
穿戴整齐后,又取来妆奁梳妆。
玳瑁欠身为公主描眉,有些怅然道:“公主您晒黑了些许。奴婢不在您身边,也没个人伺候您。”
“怎么会?有谢青崖呢。”赵嘉容轻笑着道。
玳瑁才不信:“谢将军粗手粗脚的,哪是伺候人的料。”
公主也不接话了,抬眼见她神情有点疲惫,又忽然道:“这些琐碎的事换个人做吧,你盯紧安西和肃州。”
玳瑁摇头:“公主身侧岂容旁人随意近身,不妥。不妨事,还有文莺能搭把手。”
赵嘉容顿了一下,脑海中缓缓勾勒出那个清秀女郎的面容,问:“她可堪一用?”
“尚可。”玳瑁点头,在公主发髻上簪上了一支金钗。
待收拾齐整,玳瑁推门引公主出门赴宴。谁料刚一推门,便见瑞安公主候在屋外了。
赵嘉宜一瞧见皇姐,便莞尔一笑。
两姊妹相携一道往正厅去了。
厅内,宾客如云,高朋满座,热闹极了。在二位公主驾到的那一刻,陡然静了静。
厅内坐的大部分皆是男子,或是凉州属官,或是城中勋贵,并非像京城皇宫内的宴会上有众多命妇贵女。此刻一众目光齐刷刷射来,赵嘉宜有些紧张地捏紧了皇姐的袖子。
那些男人们的目光里有窥探,有惊讶,有畏惧,有轻蔑……大多并非善意。
上位圈的男人们对有权势的女人似乎有天然的敌意。
赵嘉宜心知这些目光大多投之于她身前的皇姐,而并非自己。她在皇姐身侧,都觉得难熬极了,难以想象皇姐日日顶着这样的目光去听朝会。
赵嘉容见惯不怪,迎着众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往上首去。
刘肃弓腰请二位公主入座,众人也一齐起身行礼。
你瞧,只要站得够高,手中权利够大,就可以让这些男人们乖乖俯首称臣。
赵嘉宜有些战战兢兢地坐在了皇姐的身侧。
直至二人稳稳坐下了,刘肃方直起腰,一抬手,丝竹之音顿时响起,舞姬们也纷纷扭着细软的腰肢脚步轻快地登场。
厅内宾客也跟着纷纷落座了。
侍女们自身后为众宾客斟酒,刘肃起头先端起酒杯,敬公主一杯酒。
“蒙公主不弃之恩,下官定当竭力以报。”他言罢,仰头喝尽了这杯酒。
厅内歌舞笙箫,嘈杂一片,他声音并不高,只近处的两三人能听见。
赵嘉容举杯扬了扬,浅抿了一口。
旁人见刺史举杯敬了酒,也纷纷跟着敬酒。
公主来者不拒,一杯酒不多时便见了底。
赵嘉宜在旁侧看在眼里,不免有些担忧,但看皇姐身后的玳瑁并未有劝言,便也不作声了。
夜色渐深,宴会正酣。厅内众人推杯换盏,说说笑笑。
赵嘉宜有些困了,一晃眼,玳瑁不见了人影。她揉了下眼睛,见皇姐仍端坐在上首,与凉州城里的达官贵人们喝酒。皇姐脸颊隐隐有红晕,眼神也不似先前锐利,似乎喝多了。
赵嘉宜正准备劝皇姐少喝两杯,忽见玳瑁又不知不觉地回到了皇姐身后,正附耳低语。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后,玳瑁又退下去了。
随后赵嘉宜便见皇姐抬眼朝她望过来了。
赵嘉容难得有些犹豫。她迟疑了一下,方道:“荣子骓今夜便动身,宜娘要去见一见他吗?”
此话一出,赵嘉宜呆愣了许久。
自打凉州城门那一别,她再未见过荣子骓了,还以为他早已回安西去了。
皇姐此言又是何意?
赵嘉容和声道:“你若想去见一面,便去吧。若不想,只当我不曾问过。”
赵嘉宜心乱如麻,支吾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又有人上前来敬酒,赵嘉容仍是浅笑着举杯,低头喝了口酒,又与那人寒暄了几句。
末了,她方扭头对妹妹道:“你此前的婚事不能如意,往后便全由你自己做主。”
赵嘉宜的脸色渐渐泛出一层酡红的色泽,自耳后蔓延至脸颊。
赵嘉容摇晃着手中的酒樽,有些微醺,怡然道:“宜娘,你真的长大了,阿姐很高兴。往后你想选谁做驸马,想去哪,全都你自己拿主意,我不会插手,也不会拘着你留在京城。你只须记得,无论如何,阿姐都在你背后,若你累了,你难过,你害怕……随时都可以回头来找我。”
厅内吵闹不休,这番话却掷地有声,如此清晰地在耳中回响。
赵嘉宜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怔然地仰头望着皇姐。
皇姐今日许是心情不错,并不像往日宫宴上那般面无表情、生人勿进的模样,相反,她嘴角一直挂在若有若无的笑意,对来敬酒的每一个人皆和颜悦色。
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在灯火映射之中有种出尘的美好,冷傲之余也有柔和静美。
赵嘉宜抿了下唇道:“宜娘这辈子只愿常伴皇姐身旁,每年紫藤花开时给皇姐蒸一笼紫藤糕。”
赵嘉容闻言,仍是那般温和地望着她。
她顿了良久,又道:“……我想与他道个别。”
“你去吧。”赵嘉容点了点头,“待会儿宴会散了,让玳瑁叫辆马车送你去城门。”
此话一出,赵嘉宜顿时有些忐忑起来。
宴会渐入尾声,丝竹之音仿佛仍不知疲倦地吹奏,厅中的舞乐换成了热情的龟兹舞姬,甩着柔软的丝带,叮叮当当地旋转。
临到散场时,赵嘉宜才明白为何今夜皇姐心情如此愉悦。
小卒急匆匆入厅,三步并两步上前,在刘肃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肃有些醉了,听了半晌才听清,听清之后顿时清醒了不少,眸光一亮,重重拍了下身前的案几。
砰一声响,震醒了厅内不少人。
刘肃一举酒杯,在众人打探的目光中,豪气云天,扬声道:“谢将军攻破了沙州!我凉州军居功至伟!”
众人先是沉寂了片刻,忽又爆发出热烈的吵闹声,或拍手叫好,或议论纷纷。
刘肃言罢,酒杯还未搁下,忽然一凛,往上首望去。
醉酒误事,他险些忘了靖安公主此刻仍高坐上首。适才他大大剌剌地讨要功劳,皆被公主听在了耳中。
他有些彷徨起来,眯眼细瞧公主的神情。
公主似乎也喝醉了,正低头摩挲着酒樽上雕刻的花纹,恍若未闻。
刘肃这才松了口气。
他也瞧出来了,公主今日心情甚佳,犹豫了许久,不知该如何开口探问文莺的下落。
官场得意,情场失意。
下落倒也不是查不到,只是人被扣在公主手上,岂是轻易能要回来的。
他兀自摇了摇头,又闷头喝了口酒。
赵嘉容将他的目光看在眼里,不为所动,只静静地听着凉州的这些达官贵人们的议论。
一次又一次钻入耳中的名字便是谢青崖。
只偶尔有人连带提及太子。虽则此次名义上领兵之人乃是太子赵嘉宸,实则无人不知实际的主将乃是谢将军谢青崖。
凉州这些贵人和京城不一样,大多是有军功在身的行伍之人。这些人之间的阴谋斗角并不像京城那般曲折,更多的是用拳头和军功服人。
如今靖安公主在他们眼里只是个擅于玩弄权柄的公主,和在沙州摆摆样子的太子并无两样。或许会因她的权势而有所畏惧,却绝无臣服之意,甚至会因为她是女人而有所轻视。
要想服众,要想把凉州军切切实实握在手心里,尚且还不够。
他们敬服的是像谢青崖那样的人物。
虽年纪轻轻,却战功赫赫,是一等一的将帅之才。
赵嘉容又摇晃起手中的酒杯,琼浆玉液在玛瑙酒杯中荡漾起来,在灯火下隐约映出她的眼眸。
她抬手往半空中虚虚敬了杯酒。
敬收复的沙州。
敬每一个浴血奋战的士卒。
敬今夜的得胜将军。
敬她那心尖上的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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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凉州城外, 夜色沉沉,浓如泼墨。
玳瑁提着灯为靖安公主引路,二人站定在护城河畔的柳树下, 遥遥望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架华盖马车。
视线里半明半寐,瞧不甚清, 只能看见马车前有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定定立在那。
赵嘉容醉意有些上浮,眯眼定睛瞧了半晌,有些头晕目眩起来, 不由得垂了眼睫。
玳瑁觑着公主的神色,一时分辨不清公主到底是醉了还是此情此景之下心生怅然。
“公主若割舍不下,不如待这一仗打完,将荣将军调回京都?”玳瑁试探着问。
公主闻言, 摇了摇头:“此非瑞安所愿。”
玳瑁心里叹口气, 又道:“瑞安公主还太年轻, 一时的热忱总是会退去的。”
赵嘉容没接话了。她思及自己心心念念择驸马的那年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年纪。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这俗世间似乎没有长久之物, 再浓烈的感情随着摧枯拉朽的日复一日也终有淡去之时。
“吐谷浑那边都安排好了吗?”公主又问。
玳瑁低声答:“妥了。备了千两黄金和数百匹绢帛送去, 刘刺史还算慷慨。”
公主轻嗤了一声:“他这些年油水捞得真不少, 也该榨一榨了。”
正说着, 见马车前的那道人影转了过来,遥遥朝她拜了拜,旋即翻身上马,在夜色里直奔城外而去。
城外数里远, 一队兵马驻扎在夜幕之下,在主将归队后,一齐向西疾速进发。
……
马蹄声渐远, 那道身影也渐渐模糊,消弭在夜幕之下。
赵嘉宜收回目光,放下了车帘。车内一片漆黑,她身陷黑暗之中,心里一片茫然。
良久,有灯火隐约照进来,光影晃动。
她抬手掀开车帘,望见皇姐正提着灯近前来。
灯火照亮了她们二人的面颊。两姊妹的容貌乍一看并不相似,性子也迥然相异,可若细瞧下来,五官轮廓之间却处处有血脉相连的印记。
赵嘉宜搭手扶皇姐上了马车。
回城的一路上,马车摇摇晃晃,两人皆沉默下来,并未出言。
临到马车徐徐停在了一座宅院前,赵嘉宜才出声问:“皇姐,我们何时回京?”
静了片刻,不闻回应。
她有些讶然地探身凑近,一片昏暗之中见皇姐靠着车厢,双眸紧闭。
车夫勒马停车,两匹马一齐仰头嘶鸣。
赵嘉容缓缓睁开眼,正对上妹妹关切的目光。
她直起身,揉了揉眉心,顿了一下,出声道:“明日便动身。”
倒也不曾睡着,只是晕得厉害,闭目养神罢了。
赵嘉宜见她面色泛红,眸光不复往日清明,才想起适才宴上她饮了太多的烈酒。这么些年来,从不曾见皇姐喝醉过。官场上游走总是免不得要喝几杯,可无人有胆子敢灌靖安公主的酒。
她向来是浅尝辄止,并不贪杯。想来今夜闻西北捷报委实是开怀,借酒助兴。
玳瑁掀帘进来,扶公主下车,见她昏昏沉沉的模样,不免有些担心,急忙扭头想吩咐人去煮醒酒汤。
“醒酒汤已经煮好了,才刚端了一碗送去正寝了。”一道柔和的声线适时响起。
赵嘉容掀开眼皮子望过去。
灯笼挂在府门前,昏黄的光影映照在门前静立的女郎身上。文莺今日和玳瑁身穿圆领袍,发髻高梳,未施粉黛,瞧着很是干练。
虽则她和在刺史府相遇的那夜一样是男子打扮,可打眼一瞧便知截然不同。
赵嘉容想起那夜,文莺义愤填膺地怒叱她只知纵情享乐而不知稼穑艰难,那眼中的控诉和痛心可比朝堂上那群假惺惺的文臣真挚多了。
文莺见靖安公主望了过来,心跳有些快。在对上公主视线的那一刻,她恍惚了一下,顿了顿,才想起来屈膝行礼。
文莺头一回见靖安公主如此盛装打扮。公主姿容之盛让人险些忘却她行事的手腕,误以为她是娇养在宫阙里无忧无虑的富贵牡丹。可只要对上她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便如梦初醒,惊出一身冷汗。那花叶之间处处带刺,稍有不慎,遍体鳞伤。
玳瑁搀扶公主下马车,进门往正寝去。文莺接过了那盏灯,在前头引路。
赵嘉宜跟在后面,四下环顾了几眼这座宅院。起先便知皇姐在凉州置办了一座宅子,倒是从来不曾来过。三进的院子,不算宽敞,但布置陈设却处处透露着精巧。
文莺将两位公主引入正寝。这间屋子一直空着,玳瑁却教人每日却不厌其烦地打扫换洗,她便知这屋子是留给谁的。
室内灯火通明,桌案上摆着一碗尚温热的醒酒汤。
玳瑁扶靖安公主坐下,端起那碗醒酒汤,试了一下冷热,将之递到了公主的唇边。
赵嘉宜在旁侧跟着嗅了嗅,闻出了汤里的几味药材,放下心来。
文莺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去觑靖安公主,不巧又正碰上公主抬眼望过来的目光。
赵嘉容适才进屋路上吹了会儿冷风,便清醒了不少,眼下闷了几口醒酒汤,便不觉得醉了。
“你若主意未改,明日便一道动身回京。”她出声道,嗓音有些哑。
文莺在那目光下,险些喘不上气,好半晌才开口道:“……妾心志未改,多谢公主厚恩。”
赵嘉容蹙了蹙眉,问:“你怕我?”
文莺愣在那,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玳瑁在一旁笑着道:“整个京都谁不对公主您心存畏惧,不怕您才是出了奇。”
赵嘉容喝完了那碗醒酒汤,笑着摇摇头,道:“她拿刀刺我的时候,可没见怕的。”
赵嘉宜原本正浅笑着坐在皇姐身边,闻言笑意僵在了嘴角,拧眉望向不知所措的文莺。正怒目圆睁之时,她又忽觉皇姐轻拍了怕她的肩背。
“京都不比凉州,公主府不留庸人,要把你那夜豁出去的劲头拿出来。”赵嘉容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喜怒,“否则,刘肃再来找我要人……”
她话未说尽,文莺便深深下拜,眸光坚定:“多谢公主,妾定不负公主厚望。”
赵嘉宜眉头未松,目光不善。
赵嘉容摆手让文莺先下去了。
“皇姐何必留一个心思不纯的人在身边?”赵嘉宜不解地问。
“她恨的不是我,刺错了人。她若不是有这股劲儿,我还瞧不上她。”赵嘉容耐心地解释给她听,“也算是我牵制刘肃的一颗棋罢。”
赵嘉宜沉默下来。
屋外夜色沉沉,晚风送来街巷里悠长的打更声。
“夜深了,早些就寝吧,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了。”赵嘉容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赵嘉宜颔首,道:“皇姐也早些歇息。”
……
翌日,刘肃亲自送二位公主出城。
两架华盖马车在队伍正中,前后护送的卫兵将马车围得严严实实。
刘肃侧身挤进去,凑到第一架马车前,弓腰下拜。
靖安公主掀开车帘瞥了他一眼,客气地道:“这几日多谢刘刺史款待。”
“不敢,公主言重了。多有不周,还望公主担待。”刘肃腰弯得更低了。
她指尖轻敲了一下车沿,又道:“若安西有异动……”
“臣必定盯紧了,不敢懈怠。”刘肃说着,在公主放下车帘的那一刹飞快地往马车内瞄了一眼,可惜并未瞧见旁的身影。
公主的车驾徐徐启程,护卫们脚步声和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尘土飞扬。
刘肃留在原地,扬声道了句:“恭送公主。”
……
回京这一路的脚程并不紧,行进得很慢,沿途过数州,歇几日再继续进发。
一路慢慢悠悠往南去,渐渐入夏,暑气渐盛。
马车内闷热,玳瑁在陇州集市上买了柄羽扇,为公主打扇。
赵嘉容掀帘往外望,满眼郁郁葱葱,绿意盎然。
“前方便是渭水了吧。”她眯眼远眺。过了渭水,便是阔别了数月的京都了。
玳瑁颔首应是:“明日便能抵达岐州。”
公主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道:“不急,在千秋节之前回京便可。”
所谓千秋节,若是在太子和幸安公主的口中,则是道君父的生辰。可对赵嘉容来说,她和皇帝之间实在谈不上父女之情,更多的是君与臣。
皇帝今岁四十有八,已经渐渐走进生命的暮年,加之病痛缠身,早已显露出几分垂垂暮气。这几年他求仙问道,戒斋食丹,也不见起色。生老病死的轮回谁也逃不过,千秋万岁,终究只是痴心妄想。
车队抵达岐州的那日,密报也急急送至。
扎西已归逻些城。
谢青崖率三万庭州军直逼于阗城。
岐州的城墙并不高,赵嘉容自城墙脚下往上看,倒也觉其巍峨,沉沉地压在心头,让人喘不上气。
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乃是下下策,因其损耗巨万,守城者有天然的优势。每一次攻城,皆须拼上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去赌输赢。
岐州长官闻两位公主驾临,忙不迭出城相迎,在躬身行礼之时,手忙脚乱地扶正了脑袋上的乌纱帽。
赵嘉容微扬着下颌,打量城墙上的布防,口吻随意地道:“岐州与京都隔水相望,可谓是拱卫京都的最后一道防线。”
岐州长官连声附和,只管低头应是。
“我这一千人到了城门口,你才察觉。”她翻了个白眼,平和的语调骤然冷了下来,“若他日敌军压境,攻破了京都,改朝换代了,你恐怕还在这糊弄敷衍人呢。”
那岐州长官冷汗一下子湿了脊背,磕磕巴巴地道:“下官……万不敢……”
靖安公主却懒得再搭理他了,径自入城去了。
第68章
西北的局势愈加混乱, 一封封急报传入岐州。
这几日岐州长官战战兢兢地伴靖安公主如伴虎,千盼万盼,终于将这尊佛给盼走了。
眼见一行人浩浩荡荡启程, 他才松了口气。
听闻朝中有刺史弹劾,靖安公主串通岐州, 拥兵于渭水之畔,直逼京都,恐居心叵测,图谋不轨。岐州惨遭池鱼之殃, 有苦难言。
马车内,玳瑁正一面为靖安公主打扇,一面低声禀报朝中动向。
“我若是有一万人马,岂不就是谋大逆了?”赵嘉容哂了一声, 不以为意。
她话落, 眼神又陡然冷了下来。在那群酸腐文人眼里, 她一个女人恐怕还不够资格谋逆。
自岐州一路回京,也依旧不疾不徐, 眼见日落西山, 也不着急赶路进城。
在闭坊宵禁的钟声里, 马蹄终于踏入京都。守城门的禁军依着规矩仔细核验过公主的鱼符后, 方大开城门,让这一队人马入京。
赵嘉容收好鱼符,掀开车帘瞧了一眼京都巍峨的城门。这是京城中轴线上的明德门,一门五道, 东西阙台高耸,气势恢宏。进入明德门,沿着朱雀大街一路直行, 便能直抵皇城和太极宫。
马车在朱雀门前转向,迈入崇仁坊,刚至公主府,坊门便在钟声里渐次闭合了。
纵是皇亲贵戚,宵禁也不得擅闯。皇帝要问罪,也只能等明日了。
……
于阗城的城门没有雕栏玉砌的阙台,只有高耸而坚固的城墙。
夜色里,悠长的号角声响起,蛰伏已久的大军如猛兽出笼,奔向固若金汤的城池。马蹄声阵阵,黄沙飞扬。
敌军警铃大作,羽箭如雨点般自城墙上倾泻而下。
手持盾牌者在队伍最前列弓腰而行,挡住箭雨,掩护大军向前进发。
待逼近城下,一架又一架云梯搭上高耸的城墙,将士们前赴后继地往上攀爬。巨石一块块往下砸,火把浸了油往下扔。头破血流者,引火烧身者,不计其数。
当第一个兵将爬上城墙,一剑捅死城墙上的守军,为身后者开路,局势终于开始逆转,一个又一个兵卒爬上了高高的城墙。
城门下,大梁的将士们抬头望去,火光之中那冲在最前锋,第一个攀上城墙之人正是那年轻迅猛的谢大将军,越发振奋了士气。
城门自内大开,大军顷刻间杀进城中。
敌军宁死不降,兵戈不休,哀嚎四起,浓浓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一柄长剑出神入化,寒光一闪,瞬息间砍下了敌将的头颅。敌军的士气在这一刻走向崩溃,大梁军势如破竹。
喧嚣声渐歇,直至归于平静,躲在屋中提心吊胆、战战兢兢了一整夜的百姓们大着胆子启窗探视,窗外已欲曙天,半明半寐的街巷里堆满了残缺的尸身。
高耸的城墙之上,年轻的将军扶剑而立,遥望南方。
西北大漠的风沙刮在脸颊上,泛起生涩的刺痛。谢青崖抬手一摸,指尖沾染了鲜红的血痕。
他盯着那血色,狠狠拧了下眉。
身后城中突然爆发出欢呼声,此起彼伏,他不由回头望去。
百姓们纷纷出门上街,望着城门上睽违已久的大梁旗帜,不禁热泪盈眶。
……
捷报飞速入京,呈进大明宫。
晨光熹微,靖安公主迎着初升的朝阳慢慢悠悠地自朱雀门进宫,与匆匆忙忙传信的侍臣擦肩而过。
前面引路的宦官见状,瞪了眼,喝道:“哪来的冒失鬼!冲撞了贵人,仔细你的脑袋!”
赵嘉容却半分不恼,摆摆手道无事。
一路不疾不徐地行至紫宸殿,宦官先行进殿通禀,未候多时便闻皇帝的召见。
太元帝难得面色红润,容光焕发。
然而在一抬眼瞥见靖安公主时,他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赵嘉容恍若未觉,兀自规规矩矩地上前去行礼问安。
太元帝面沉如水,半晌一言不发,只眯着眼用毒辣的目光研判她。
她便也不作声,垂着眼静候,脊背绷得笔直,连脖颈的线条都是倔强的。
良久,皇帝冷声喝问:“你还有胆子回来?”
赵嘉容微抬眼,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父皇息怒。儿臣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回京,恐惹父皇责罚……”
皇帝冷哼了一声。
她语气恳切:“儿臣此次私自离京,皆不过是为了瑞安,父皇心知肚明,万望父皇谅解。如今瑞安已平安归京,儿臣便也再无旁的念想了,只是唯恐寒了父皇的心。”
“恰逢父皇千秋节,边关又是捷报频传,喜上加喜,因而在路上耽搁这许久,颇费了些心思寻了件上得了台面的宝物,进献给父皇作贺礼。”她说着,扭头示意旁侧的宦官呈进来一只盖着绸布的红木托盘。
她移步过去,抬手将绸布掀起,金光霎那间一闪。
那是一只红珊瑚桃式盒,以足金为胎,外缀红珊瑚,雕刻云龙纹,正中镂刻一个寿字,精致极了,是难得一见的巧夺天工之物。
在太元帝难掩惊艳的目光中,赵嘉容适时拱手俯身下拜:“惟愿父皇千岁万岁,护佑大梁江山和子民。”
皇帝接过那只寿盒,捧在手上把玩,轻轻摩挲红珊瑚上的云龙纹。那龙纹刻得栩栩如生,盘旋翱翔,似要直冲云霄。适才听闻捷报时的心潮澎湃再度席卷上皇帝的心头。
“你可知边关有何捷报?”他状似无意地问了句。
赵嘉容字斟句酌地答:“回京途中便听闻太子殿下与谢将军一齐北上西进,其剑所指似乎是……安西。”
皇帝也不藏着掖着,径直道:“正是。眼下太子已顺利攻破于阗城,收复了于阗。”
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眸光一闪,敛去眸光里的嫌恶,脸上适时浮现惊讶,又转而演变成喜悦,笑意盈盈地道:“天佑父皇,天佑大梁。此番收复失地,便是父皇千秋节最好的贺礼,儿臣这些小把戏可就不值一提了。”
原想再顺势违心地夸赞太子几句,又觉惺惺作态反倒适得其反,便作罢了。
皇帝不置可否,转手让宦官将那只金胎红珊瑚寿盒给包好收起来。
“你退下吧。”他眼也不抬地摆了下手,“再不可有下次。”
她再度俯身下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
公主府的车架在宫门外早已静候多时。
玳瑁遥遥望见公主的身影,立时便迎了上去,有些紧张地问:“圣人可曾为难公主?”
赵嘉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若非那封战报和那只金胎寿盒,今日少不得要脱层皮。
马车启程,驶向公主府,沿途坊市里的欢声笑语隔着车帘传入耳中。
赵嘉容掀开车帘往外瞧,发觉这座都城似乎比离开时要热闹许多。滚滚烟火,鼎沸人声。
茶楼酒肆里更是热闹非凡,说书的连夜换了话本子,眉飞色舞地讲起谢大将军攻打安西的英勇事迹。酒桌上有人兴致勃勃地开了赌局,赌谢大将军此番必定能一举收复安西,铜板儿哗啦啦砸在桌上,有几枚掉落在地也无人在意。
收复于阗的捷报才刚呈进大明宫,尚未在市井间传开。
玳瑁见公主迟迟未放下车帘,转头望过去,瞥见公主脸上的柔和笑意。她顺着公主的视线往外瞧,试探着问:“不若去雅间喝杯茶?”
“也好。”公主应下,“着人去政事堂传个话,让怀仁下值了来见我。”
玳瑁领命,叫停了马车,引公主入茶楼。
雅间隔去了各色人等,却隔不绝大堂里隐隐传过来的吵闹声。掌柜战战兢兢地告罪,公主只道无碍。
茶水煮沸后,茶香四溢,清香扑鼻。
比杨怀仁来得更早的是文莺。玳瑁在凉州带着她熟悉了靖安公主埋在西北的情报网,如今回京便也逐渐让她参与到其中来。
文莺着一身利落的圆领袍,行色匆匆地进了雅间,拱手向公主禀报西北急函。
袅袅茶雾之中,赵嘉容忽然心跳骤停了一瞬,转而又砰砰砰地极速跳动起来。
“你说什么?赫达全部撤军了?”她唇齿紧紧咬了下“全部”两个字。
文莺颔首:“正是,驻留疏勒镇的吐蕃军不足千数。”
可驻守在疏勒镇外虎视眈眈的安西军足有数万人之众。
赫达他怎么敢?把疏勒镇拱手送进荣建的虎口?
赵嘉容深吸了口气,又问:“吐蕃军是从哪条路撤的军?”
“尚不清楚。”文莺摇头。
公主沉声道:“立马去探。”
文莺领命退了出去。玳瑁见公主神色不虞,也跟着皱了眉,出声问:“公主是担心……”
赵嘉容自顾自地道:“荣家当初打天下镇西北,救大梁百姓于水火,也曾是市井百姓们景仰的英雄。可是人心易变,何况如今又被逼向绝路……”
没有活路之人,还会有底线和良心吗?被一国之君厌弃,恨不能斩草除根,又何谈家国?
赫达胆敢如此撤军,必定与荣建做了交易。
荣建顶着叛国之罪的风险,冒天下之大不韪,是为搏出一条生路。
赵嘉容思及此,闭了闭眼,放下茶杯起身道:“备车进宫。”
第69章
离京时还是暮春, 转眼已进入盛夏。
赵嘉容一路疾行进宫,薄汗湿了脊背的衣衫。
紫宸殿前的宦官见靖安公主去而复返,不由很是诧异, 倒也仍是毕恭毕敬地将人请了进去。
殿内,皇帝正埋头翻阅案头的奏章, 闻声也未抬头。
赵嘉容遂言简意赅,直奔主题:“父皇,安西大都护荣建恐有叛国之心。”
这一句话如惊雷砸下,却并未有轰然的反响。
太元帝漫不经心地道:“叛国可是重罪, 由不得你空口无凭。”
“或已有叛国之实,”她顿了下,又道,“只是若待详查, 恐边关生变。”
皇帝抬起眼, 浑浊的眼珠眯成一条缝, 轻抬手屏退了殿内侍奉的闲杂人等,下颌微抬, 示意她细细道来。
“父皇还记得您埋在西北的那颗棋吧?”赵嘉容问。
皇帝沉吟了一下, 道:“你是指……荣子骓?”
“正是。”她颔首, 接着又道:“荣子骓传来急报, 安西军有异。因吐蕃内乱,与安西军对阵与疏勒的吐蕃大将赫达全数退兵。安西军眼见疏勒城已空,却仍按兵不动。荣子骓几次三番提议,趁此良机攻城, 收复疏勒,却遭荣建拒绝。”
赵嘉容说话间,捏了把汗。荣子骓眼下恐怕尚在吐蕃境内, 又何谈与荣建有此分歧。
“若此情报为真,便只有两个可能。”
“请父皇赐教。”
“吐蕃人此番如此兴师动众,耗费巨甚,怎甘心轻易退兵?全数退兵更是蹊跷。其一,荣建认为赫达退兵有诈,因而安西军按兵不动。其二,”皇帝话音一顿,声音沉了下去,“如你所忧,荣建通敌叛国。”
她顺势接话道:“此等大事,不得不防。若大都护当真判了国,必有所图。因而儿臣以为,边关恐有祸患。还请父皇立即出兵,支援西北。”
皇帝脸色陡然一沉,迟迟不曾再出声。
赵嘉容惊觉适才话说得逾矩了,连忙又道:“眼下储君尚在西北……”
皇帝冷哼一声:“你又如何保证荣子骓的情报为真?如今能调动的兵将一半是荣家旧系,若荣家当真有异心,贸然出兵岂不是让荣建如虎添翼?”
她心口一缩,听出皇帝意有所指。明面上是怀疑荣子骓和神策军,其实是对她有了疑心。毕竟说到底她身上流着一半荣家的血,又如何能保证她不是和荣家人串通一气?
今日她的确操之过急,疏忽太多。皇帝顺着说两句,便当了真。
赵嘉容脊背上冷汗冒了出来。
未等她接话,皇帝移步至屏风后,扬声道:“传旨,急召太子回京。”
言罢,他又折回来,眯着眼道:“听闻你和凉州的关系非比寻常。”
赵嘉容猛地抬头,心里明白皇帝的软肋是太子。因而就算起了疑心,付出不菲的代价也要保下太子。虽则这话听着有指责她勾结外臣之意,但目的却并非在此。
她立时道:“驻京的神策军有几成姓荣,儿臣拿不准。然此番凉州军协助太子和谢将军攻下沙洲,想必与荣家并无干系。”
“到底是边疆大吏,此等大事,不得不防。”皇帝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她适才的话,目光凝在她身上良久。
赵嘉容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猜不透皇帝下一步的棋。
皇帝淡声道:“你既然爱折腾,便替朕再去一趟西北吧。那凉州刘肃既与你关系匪浅,你便亲去下这道调兵令,以监军之职随军而行。若其心有异,你见机行事,可先斩后奏。”
他说着,话音一转:“至于瑞安,回来了便好生留在宫里修养一阵。”
赵嘉容怔住了,定定望着皇帝,久久无言。
西北有功劳可挣,便派太子前去;如今西北有祸患,便急召太子归京。至于她,是生是死皆无所谓,只消榨干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皇帝的软肋是太子,而她的软肋是瑞安。亲生父女如此互相算计,多么可笑。
须臾后,她莞尔一笑:“父皇如此信任儿臣,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
事出情急,刻不容缓,即日便动身。
皇帝调了一万神策军北上,又传急信去了凉州。整个京都还沉浸在收复于阗的喜悦中,对朝廷的突然调兵不以为意。
出发时,赵嘉容坐于马上,转头望着身后整装待发的兵马,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着朝服踏进宣政殿听政议政,也是这般回头望了眼身后肃穆而立的文武百官。
不论如何,她不必再避人耳目地混在军中,而是有了堂堂正正的身份。造化将她摆在这儿了,后面的路如何走全凭她自己。
大军开拔时,荣相府的人才匆匆忙忙赶至,追了好些路才拦住了靖安公主。
赵嘉容有些不耐,压低声音道:“传个话。舅父当以大局为重,当断则断。”
言罢,她便勒紧缰绳,驾马扬长而去。
……
这一路走得很急,全程随军,比上一回去接瑞安还要快上一些。一路经过各大州县,皆未作停留。
抵达凉州时,刘肃已接到急报,整顿好了三军,只待正式的调令。
神策军此次的主将是皇帝临时提拔的一个生面孔,一路上对靖安公主客客气气。见凉州刺史出城迎接,他退开半步,将主位留给了公主。
刘肃熟络地行礼问安,上前去引公主下马。
“你既已收到圣谕,便知我此次前来所为何事。那些繁文缛节的章程便不必了。”赵嘉容一面下马,一面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缎卷轴递给他。
刘肃不敢大意,接过圣旨,朝京城的方向郑重地拜了拜。
“赫达的人现下在何处?”她不等他站直,便问。
刘肃低声答:“如公主所料,并非回逻些城,而是往于阗的方向去了。臣已派万余人马快马加鞭前去支援。”
她又问:“安西呢?”
刘肃答:“仍是按兵不动。”
赵嘉容哂了一声:“这算盘打的。吐蕃人会甘愿被他当枪使,由着他坐享渔翁之利?”
“公主英明,吐蕃军行军迟缓,似有犹疑。”
“那就是没谈拢。”她转头往城里去,“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开拔。”
翌日一早,万余人的队伍,经凉州后扩充至数万人,浩浩荡荡地向西北进发。
……
于阗城。
一连往庭州去了数封急信,皆杳无音讯,便知庭州的救兵恐怕来不了了。
谢青崖立在城墙上往远处望去,良久收回目光,转身拱手道:“殿下,斥候打探到十里外有八万吐蕃军逼近,此前的千余人不过是试探。眼下形势未明,援兵难至,还请殿下速速撤离于阗。”
赵嘉宸对此很是不忿。本是功成身退之时,怎么如今就变成了仓皇逃难?在这黄沙里辗转折腾了这么些时日,若再失了于阗,到头来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不甘心。
谢青崖劝了他两句,也就不再分心管他了,转头去仔细部署,随时做好迎战的准备。此番攻下于阗本就是取巧,人马并不多,不足吐蕃军的半数。
突然而至的吐蕃大军和失联的庭州军,都意味着这是一场有阴谋的战争,似乎必败无疑。矛头所向或是于阗,或是大梁,亦或是太子……总之情形不明,且敌在暗,我在明。
谢青崖捏了捏拳,用力到指节发白。他脸颊上的伤口结了痂,脸色沉肃时隐隐透出几分狠厉来。
久经战乱的于阗城百姓们嗅觉敏锐,早已隐隐察觉出不利的形势。整座城镇在经历了短暂的喜悦之后,再次进入时刻紧绷的防备状态中。
……
子夜时分,敌军趁着夜色发动了袭击,守城的将士早有准备,然面对源源不断、攻势迅猛的敌军,不免独木难支。
百姓们躲在紧闭的屋舍内,纷纷抄起了锄头。
谢青崖一身盔甲,伏在城墙头,下令命副将率五百先锋军开路,护送太子殿下突出重围。
刀光剑影连绵不休,先锋军前赴后继,自敌军左翼薄弱处奋力撕扯开一个口子,成功突围,疾速奔向远方漆黑的夜幕。
吐蕃军中引发了一阵骚乱,随后中军调拨了一大队人马去追适才突围的梁人。
谢青崖在高处看得分明,去追截太子的吐蕃人马皆是阵前的精锐,且人数不少,势在必得。
吐蕃人大军压阵首要目的不是攻城,而是另有所图。
“将军,吐蕃人追上去了!是否要派人支援太子殿下?”此刻问话的是神策军中护送跟随太子而来的一名小将。
说话间,有敌军自云梯攀爬上城墙。电光石火之间,谢青崖长戟一挑,正中那敌军的胸腹。
鲜血喷洒而出,溅了一脸血腥。
那小将尚在等回复,刀光血影里,只闻谢大将军轻飘飘地落下两个字:“不必。”
“将军!若太子殿下有个三长两短……”
谢青崖懒得再听下去,转身投入激烈的近身战斗之中。
敌军的攻势自调拨人马后,似乎有减弱的趋势。但寡不敌众,大梁军的防线也渐渐松动。
调虎离山也只是拖延权宜之计。如若没有援军,如此孤军奋战,必败无疑。
庭州军失联,背后定是有人从中作梗。旁的近些的边镇守军非天子诏令不得擅动,即便是有诏令,恐怕也难过这幕后之人的那一关。
西北也就那么几号人物。敢同吐蕃这等虎狼谋皮之人,更是少之又少。
谢青崖一枪杀死一个敌军,心也跟着那吐蕃人的尸体一起下坠。
夜色无边,点点火光照亮了战况激烈的战场。
第70章
手臂上的伤口殷殷冒着鲜血, 手脚越来越沉,谢青崖意识到自己体力已渐渐透支。
苦守了整整一夜,已至极限。
天际隐约泛出熹微的光芒, 削弱了城内外熊熊燃烧的火光。
身边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残破的军旗在尸山里倔强地伫立, 迎风飘荡。
轰隆隆的撞门声如闷响的惊雷,一声高过一声。堵门的士兵们再也支撑不住,眼睁睁地看着那条门缝越来越大。
当门外的冲车最后一次蓄力撞上去之时,城外忽而响起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排山倒海般,飞速席卷而来,震得这一片黄沙大地颤动起来,飞沙走石。
城墙上不知是谁大声吼了一句:“有援兵!”
将士们疲累的身躯仿佛又注入了生机, 重又挥舞起刀剑。
谢青崖旋身, 一刀捅死身后的偷袭者, 随后掐准空隙往城外不远处望去。
黄沙滚滚,难辨形容, 唯有高举的旌旗穿透了风沙, 映入眼帘。
那西北烈风中翻滚的旌旗之上, 是一个端正而威严的“赵”字。
大梁的国姓。
谢青崖在看清旗帜后, 眉心狠狠一跳。
难不成太子快马加鞭抵达甘州之后,便立即带兵回来支援?
不,时辰对不上。虽则他昨日晌午便派人先行护送太子向甘州撤退,今日阵前的太子车架不过是诓骗敌军的障眼法。然即便脚程再快, 也无法当日便折返。
何况这龙潭虎穴之地,贪生怕死的赵嘉宸避之不及,又怎会折返?
然赵家的天皇贵胄之中, 他想不出除太子外第二个可能出现在此地之人。大梁的王子王孙们历来居王城,并未向前朝那般分封各地。西北皆是各州各姓刺史,谁敢竖赵氏旗?
谢青崖隐隐约约有个念想,却无暇也不敢再深想。
他举起长矛,整合守城的将士,驱逐斩杀零星混入的敌兵,逼退城门下阵形已显混乱的敌军。
援兵如一柄长剑自后方直直刺进敌军阵形的心肺,吐蕃军猝不及防,方寸大乱,鸟兽状逃散。
谢青崖稳住形势后,举目望去,那赵姓旌旗在狂风猎猎中翻腾,如张牙舞爪的兽,意气风发之中又透着几分凌厉。
他忽地心口狂跳不止,鹰隼一般的目光在援兵队伍中飞快地搜寻。
黄沙滚滚,战火纷飞,那道身影在众将士之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分外挺拔。
谢青崖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喃喃唤了一声:“公主……”
分明是呢喃自语,又轻又低,靖安公主却好似听见了这声呼唤,抬头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之时,万籁俱寂。
战场上瞬息万变,二人目光交汇只一瞬,战火声再度滚滚入耳。
吐蕃军在骚乱过后,重整大军,左右包抄闯入的援军,逐渐形成围攻之势。
援军自凉州日夜兼程、疾驰而来,在失去猛冲的劲头后,渐渐显出几丝疲软的态势,且仅为先锋部队,兵力人马也并无优势。
谢青崖见状不妙,命守门的士卒轻启城门,他率几名精锐,骑马飞奔而出,卷入战局。
随着马蹄一步步迈入战局核心,靖安公主身披铠甲、头戴兜鍪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倏地,刀光一闪,一把刀尖淌血的弯刀自公主身后袭来,而公主正拉弓欲射,浑然不觉。
谢青崖双目圆睁,忧心如焚,大喝一声:“公主当心!”
与此同时,他扬臂将手中的长矛疾速飞掷而去,破空而出。
电光火石之间,清脆的一声刀枪之鸣,长矛正中刀刃,庞大的力道震得那弯刀向旁处歪走。
刀未落地,那蕃人便被公主身旁的护卫一剑穿心,瞪大眼珠仰倒下去。
靖安公主则从始至终并未回头,长弓拉满,目光紧锁箭锋所指之处。
谢青崖见公主无恙,这才松了口气,转头便见那箭矢离弦而去,以迅雷不掩耳之势正中敌军将领的肩背。
赵嘉容眯着眼,抿了下唇。可惜偏了几寸,未一箭射进心肺。
敌军将领险些落马,引起周遭一片哗然,瞬间涌上去一波人,筑起防护,无暇再顾及战局。
谢青崖眼睁睁看着,暗自惊叹公主箭术越发精进了。如此远的射程,尚能力透软甲。
来不及多思量,四下蕃军察觉暗箭所出之处,渐渐包围过来,气势汹汹。
谢青崖抽出腰间的佩剑,杀了上去,与公主的护卫们一道逼退敌军。
敌军前赴后继,人多势众,刀枪无眼,防护难免失了周密。
随着护卫的一声痛呼,赵嘉容身后泛起一阵寒意,她攥紧缰绳,下意识压低身子。
谢青崖一踩马鞍,猛地腾空而起,一剑挑了那敌军,随后翻身落在公主的马上。
赵嘉容只觉身后一紧,寒意乍退,取而代之的是滚烫坚实的胸膛。
“请公主先行入城暂避。”他一面抵挡四面源源不断的攻击,一面沉声道。
近身搏斗之中她几乎手无寸铁之力,强留只会浪费战力。赵嘉容心知肚明,握紧手中弓箭,颔首应下。
谢青崖见此,立刻一扯缰绳,御马窜了出去,在马背上几度腾起抗敌,硬生生突出重围,向城门疾驰而去。
赵嘉容夹紧马腹,拉弓胡乱射了几箭出去。
风沙滚滚迷了眼,再睁开眼时,她便已然进了城,随后稳稳落了地。
身后跟进城的护卫们也纷纷下马,严丝合缝地围了过去。
谢青崖眯眼扫视了一圈公主的护卫们,目光如炬。
公主正蹙眉揉着眼,见状道:“不必管我。”
谢青崖犹豫片刻,来不及多言,转身取了柄趁手的红缨枪,随后再度骑马出城而去。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平息这场战乱。
赵嘉容视线恢复彻底的清明,乍然映入眼眸的却是一具具惨不忍睹的残破尸身,鼻间浓重的血腥味也陡然加剧。她压下胸腔泛起来的恶心,持弓上城墙。
居高而望,战况清晰地展现在眼前。擒贼先擒王的战术已奏效,敌军渐渐力不从心,适才对我方援军的包围之势逐步被瓦解。其间,一柄鲜艳的红缨枪如熊熊烈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赵嘉容伏在城墙后,眯眼瞄准敌军将领们,张弓射出几箭。
数箭射出,箭筒已空,她转头吩咐守城的小将取一筒箭矢来,却见对方神色犹疑,迟迟不动。
那小将适才也见识了靖安公主精准的箭术,断不敢轻视藏私,在公主冷硬的目光中,抽出了几支沾着血迹的羽箭。
赵嘉容愣了一下,朱唇微张,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接过了那几支箭。
她搭弓欲射,指尖沾染了箭矢上的血迹。
于阗城死守至今,早已弹尽粮绝。城内仅余的几支箭只能是从死去将士们的尸身上拔出来的。
那是同胞将士们的血。
赵嘉容眯着眼,再度瞄准了敌军主将。
箭矢划破长空,呼啸而去——
刹那间穿透敌军主将的咽喉。
城墙上的目击者们当下欢呼起来,纷纷叫好。
敌军群龙无首,局势陡然逆转,胜败已定,吐蕃军如潮水般四下退散。
……
战后,各营的校尉们清点人马,妥善安置伤兵,不论是庭州军、凉州军还是神策军皆向谢大将军一一禀报情况。
这一仗死伤惨重,尸身堆积如山,伤兵众多。庭州军死守于阗城,死伤近八成。若无援兵及时而至,恐全军覆没于此。
血腥味一时间冲散了获胜的喜悦。
西北大漠太过缺水,护卫寻了许久,才端来半盆水来,水盆底下铺了一层薄沙。
赵嘉容用水沾湿了帕子,擦净了手。
凉州军的将领溜进军帐,絮絮叨叨地禀报军情。
她摆了摆手,让他去禀报谢大将军。
那小将领命去了。
护卫呈上舆图,供公主阅览。
赵嘉容指尖在舆图上的山川河湖之间游走,眼皮却越来越沉。没日没夜地急行军,全靠一口气撑着,早已身心俱疲。此刻危机暂且解除,浑身松懈下来,困意便席卷而来。
……
谢青崖入帐时,只见靖安公主正杵着脑袋,低头专心致志地看着舆图。他心下暗道,恐怕连西北三军的将领们都不如靖安公主更熟稔西北山川地形。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了礼,正欲开口禀报军情之时,才瞧出公主正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谢青崖不由愣了一下,静静地端详了片刻公主的睡颜。随后他取来一件干净的大氅,轻手轻脚地凑过去,为公主盖上。
虽则动作很轻,却仍是惊动了公主。
赵嘉容陡然睁开眼,看清眼前之人方定下心来。
察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谢青崖有些僵硬地收回手,好半晌才出声道:“城北有官宅,公主若乏了,不若移驾过去好生歇息片刻?”
他言语间小心翼翼,目光却直白,凝在公主面容之上不肯移开半寸。
在公主摇头拒绝提议之后,他才依依不舍地看向桌案上的舆图,开始汇报战况军情。
“此番随我攻下于阗的庭州军只剩千百余人,神策军则一部分护送太子南下,一部分作先锋尽数战死……”谢青崖深吸一口气,回想此战种种,尾音有些发颤。
“若今日凉州军未至,你当如何?”赵嘉容轻声问。
他抬手指向于阗城的东边,低声道:“已传令典合、且末二城调守军相助,最迟明日应当能赶至。然典合与且末二城驻军兵力本就薄弱,能调拨支援的兵力更是少之又少,就算赶至,也不过多撑些时日。若无公主率领凉州军及时而至……这于阗城便是我谢某葬身之处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