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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公主何不带吴钩

    第51章


    一晃便是初八。


    天蒙蒙亮时, 公主府里便热闹起来了。膳房里昨日便熬着好几大锅高汤,熬了一宿,热腾腾的香气直往外飘。庖夫揭开砂罐盖子, 用汤勺撇去高汤面上的浮沫。


    生辰宴的主角今日倒是迟迟未起身。昏暗的内室之中,玳瑁立于拔步床边, 摆手示意身后端着红木托盘入内的侍女们暂且先退下。时辰尚早,容公主再睡会儿。


    直至熹微晨光透过窗牖洒入内室,公主方缓缓睁眼。


    玳瑁见状,轻轻掀开薄纱帘帐, 将之拢起来用丝带系在两侧的床架子上。


    赵嘉容半眯着眼,坐直身子,尚不大清醒。柔和的晨光洒落于玉面,莹润如玉的肌肤略显苍白。


    玳瑁瞥见公主眼底的乌青, 暗叹口气。自谢将军那封古怪的信之后, 这两日再未收到西北那头的消息。西北局势云里雾里, 着实叫公主睡不踏实。


    伺候洗漱的侍女端着铜盆上前,又往盆中倒了些刚烧开的热水。哗啦的水声在耳边响起, 赵嘉容掀开眼皮子, 见铜盆凑近过来了, 低头闭眼将脸埋进盆中。铜盆里盛的水不冷不热, 温度适宜,反叫人沉湎。倒是自水中抬头时带起的风吹拂在脸上,叫人清醒了些。


    玳瑁拿着净帕,俯身为公主擦干脸上的水渍。


    赵嘉容伸手接过净帕, 自个儿信手擦了几下。侍女又递过来牙粉和痰盂,服侍公主漱口。


    到此,玳瑁方招手让已在外等候良久的侍女们入室, 呈上衣裳和首饰。今日迎来送往的皆是京城高门大户的讲究人,衣饰上头多少要隆重些。


    一番繁冗的穿戴下来,再开始梳妆。


    眼见黄铜镜中的自己妆发齐全起来,赵嘉容才彻底清醒了。


    玳瑁为她簪上最后一支掐丝鎏金点翠步摇,末了,望着镜中姿容妍丽的公主,躬身郑重地道:“恭贺公主生辰喜,天保定尔,年年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话音未落,外头已隐隐传来宾客的欢谈声。


    赵嘉容站起身,莞尔道:“也难为你年年想新词,整个京都也就独我一个,这么大岁数了还张扬着大办生辰宴。”依大梁习俗,不满十岁的稚童过生辰,满六十的长者过寿。


    玳瑁闻言,正想接话,又见公主轻拍了拍她的肩。


    “走罢。”公主捋了捋袖摆,移步往外间去,“再迟下去,便当真失礼了。”


    一众人簇拥着公主一齐往正院待客的花厅去,迎面撞上仓促跑过来的侍从。


    玳瑁见此,眼皮子急跳起来,扭头示意身后的侍女们退后几步,尔后三步并两步地上前去接过侍从递上来的信筒,将之打开,取出其中的密信,转身呈给公主。


    “西北急报,请公主过目。”玳瑁说话间,尾音发颤。


    她微低着头,视线却往上瞟,见公主还是如往常那般不紧不慢地展开信,心也跟着定了几分下来。可下一瞬,便见公主紧紧攥住了那张薄薄的信纸,似乎要用千钧之力方能抓住这张轻如鸿毛的信纸。


    赵嘉容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偌大的宅院好似一下子逼仄到让她透不过气。她感到一阵眩晕,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才能站稳脚跟。


    回廊的尽头便是高朋满座的花厅,喧闹声遥遥传过来,像是刹那间隔了层浓雾,听不甚清了。


    直到玳瑁的惊呼声乍然在耳边响起,她才被拽回了神思。


    “公主!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赵嘉容抬眼望向惊慌的玳瑁,低声道:“……荣建起兵了。”


    玳瑁怔然失语。


    “半月前,他便擅自屯兵压境吐蕃。整个朝廷、整个京城都被蒙在鼓里!”赵嘉容怒不可遏地将那密信揉成一团,攥进了拳心,整只手臂都在发颤。


    玳瑁立时伏地跪下:“奴婢失职,请公主降罪!”荣都护他怎么敢?半月前,和亲的车队尚且还未从京城出发!这一路上的消息网通通出了问题,公主府竟连半点风声也未收到。


    赵嘉容几近昏厥。她千算万算,算不到荣家竟然打了这么一手牌。这是公然要和皇帝叫板了。明面上是攻打吐蕃,实际上分明就是拥兵自重,用这数十万大军明晃晃地威胁京都。


    瑞安……瑞安又该怎么办?和亲公主尚在出嫁途中,两国便又大动了干戈,这让瑞安如何自处?


    若是吐蕃使团里并无要紧的人物也便罢了,可偏偏赞普和丞相皆在其中。


    和亲车队一路北上,恐怕比京都要更早听到边境的风声。


    赵嘉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跪伏在地不知所措的玳瑁起来,吩咐道:“待会儿开宴时,你过来再传一遍这消息,让赴宴的每个人都听见。”


    玳瑁愕然睁大了眼,却毫不迟疑地领了命。


    身后的侍女们重又上前来,一切如初,一众人拥着公主往花厅去。


    花厅内已满是欢声笑语,见宴会的主角终于姗姗来迟,静了一瞬,又越发热闹起来。


    华容长公主今日也赴了宴,见侄女来了,不由出声打趣道:“靖安这又是睡在哪个温柔乡起不了身了?瞧你这年轻气盛的,也得养着些才是。”


    赵嘉容人前总是客气有礼数的,且她向来对这位姑姑是敬重的,闻言笑着道:“多谢姑姑惦记,改日去您府上问安。”


    待得靖安公主于上首落了座,众人纷纷见礼,呈上贺礼,道几句贺词。


    宫里也派了崔尚宫来送了贺礼。崔玉瑗呈上来一箱蜀地上贡的蜀锦,乃是从皇宫内库中拨调出的一批上等的好缎子。


    流光溢彩的织锦在靖安公主波澜不惊的眼中却好似毫无颜色。崔玉瑗盯着公主的脸色瞧了片刻,心中生了些狐疑。


    待众人皆献了礼,赵嘉容端着酒杯站起身,笑道:“今日画堂前会高朋,承蒙诸亲厚爱……”


    她话音未落,一侍女急匆匆入内,附在公主耳旁低语。


    厅内众人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于是坐在最前面的华容长公主便模模糊糊听见了那侍女之言。


    酒杯哐当一声砸落在地,琼浆玉液凌乱一地。众人目光紧锁上首,便见靖安公主刹那间脸色发白,整个人似乎摇摇欲坠。


    华容长公主则抑制不住地惊呼出声:“什么?荣建起兵了?!”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厅内瞬时乱作一团,失神的震惊过后,开始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场面一下子不可控了。陈宝德原本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赴宴的荣五郎荣子康,变故突发,也顾不得这头了,急急往上首挤过去。


    人还未至,便见公主像被突然抽干了力气,站立不住,整个人往后仰去。


    陈宝德目眦欲裂,大喊:“公主——”


    一时间惊呼四起,花厅内人仰马翻——


    作者有话说:下章迟一天再发,写长一点,放在一章中,直接过渡到换地图。


    第52章


    一片慌乱之中, 陈宝德眼见公主身形摇摇欲坠,立时一个箭步冲上去。他和玳瑁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公主,还来不及仔细问询查看, 便又见公主猛烈地咳嗽起来,青筋暴起, 冷汗涔涔。


    靖安公主在上首咳得撕心裂肺,听得在场的众人也跟着肺疼,不知所措地呆愣在厅中。


    华荣长公主则面带忧虑,她端起桌案上的一盏热茶, 上前两步递过去,正准备开口时,忽见靖安捂着嘴的帕子上有刺目的猩红。


    素白的丝帕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陈宝德脸都吓白了,唇齿直哆嗦, 险些话都说不清了:“……快!去宫里请钟太医!”


    玳瑁则镇定些, 让陈宝德扶着公主先回内室歇息, 她留下来善后,给场内的客人们赔礼道歉。待将客人们全部送出府后, 又将不肯离去的华荣长公主引去后院歇息。


    ……


    安西都护荣建私自调兵攻打吐蕃的消息和靖安公主病倒的消息同时在整个京都疯传开来。


    皇宫几乎与公主府同时收到西北的密报, 太元帝还未来得及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已有不少重臣急急递折子求见。


    延英殿内, 太元帝气急败坏地摔了手中的奏章,冷笑连连:“翻了天了!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吗?”


    殿内诸臣皆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皇帝指着阶下的荣相,手指在空中止不住地乱晃, 道:“我赵家撑不起这天下了,干脆退位让贤,让你荣家坐这位子, 如何?”


    相较于皇帝的失控,荣相则冷静多了,他依臣子的礼数,规规矩矩地跪着,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陛下息怒,荣家万不敢生半分不该有的心思,请陛下明察。”


    “明察?!”太元帝居高临下地垂眼望着无动于衷的荣相,怒火一寸寸被磨平,语调却越来越冷,“朕的旨意,你那个不知好歹的兄弟几时听过?他可有半分把朕放在眼里?”


    “家弟不贤,未经请示擅自调兵,罪加一等,请陛下降罪。然他此次出兵,非是为一己之私利,逞一时之快,而实是护我大梁边境百姓安危。吐蕃欺人太甚,烧杀抢夺,掳我百姓,如何能忍?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情急之时拖延不得。如今安西四镇只收回其二,尚有二镇沦落敌手,若是安西都护连好不容易收回来的二镇也守不好,更是莫大的罪过。”荣相不紧不慢地道。


    太元帝冷哼了一声,不再同他白费口舌。


    两国才刚盟誓过,和亲的车队才刚启程,吐蕃王室脑子进了水才会在这时候在边境挑起纷争。这场干戈背后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还未可知。更要紧的是,荣建此次调兵有意瞒着朝廷,半点风声不漏,竟当真给瞒住了,把他这个皇帝、把整个朝廷都耍得团团转。


    殿内静了片刻,荣相再次出言道:“陛下且放宽心,安西都护既然出兵,必定是有成算的。还请陛下容他戴罪立功,若经此一役,顺利收回安西其余二镇,也算将功补过。两国之争,切忌内乱,还请陛下三思。”


    “吐蕃使臣来和谈的时候,荣相公可不是这么说的吧?”太子原本在一旁一直闷不做声,此刻忽然出声问,语带讽刺。


    当初吐蕃使臣来京,荣相可是力主和亲,口口声声大梁军马疲敝、百姓须休养生息,无非是怕荣建损兵折将也打不赢。安西四镇这么多年都收不回,今岁还是谢青崖收回来了二镇。到如今陛下让荣建回京,他不敢回京便罢了,居然掉头就去攻打吐蕃。这哪里是攻打吐蕃,明摆着是把这数十万军马当刀子,亮出来恐吓京都,威胁陛下。


    荣相半分不理会太子的嘲讽,淡然道:“局势瞬息万变,随机应变方为上策。”


    太元帝深吸了一口气,环顾这满殿的臣子,目光停留在一道年轻的身影上。


    “杨侍郎,你以为该当如何?”皇帝问。


    杨怀仁冷不丁被点了名,抬起头正色道:“回陛下,微臣以为攘外必先安内。且我泱泱大国,不可失信于天下。盟誓在前,背信弃义将为天下所不齿。”


    “背信弃义为天下所耻笑的是吐蕃,又不是我大梁。杨侍郎的意思难不成是让我大梁忍气吞声、任人欺侮?”


    皇帝到此再也听不下去了,一摆袖子:“够了!此事容后再议。都退下去罢。”


    朝臣们对视几眼,纷纷揣着袖子起身告退。


    杨怀仁也跟着众人一道起身往殿外去,稍落下了几步,还未走出太极宫,便被后头赶过来的内侍给拦住了。


    那内侍弓了腰,客气地道:“杨侍郎留步,请移步御书房。”


    杨怀仁侧眸瞥了几眼前方已经远去的荣相等人,指尖掖着袖子,温和地道:“劳中贵人带路。”


    一路行至御书房,绕过千里江山的绣屏,显露出屏风后的黄花梨桌案。


    太元帝正在桌案前来回踱步,白白凉了案上沏好的新茶。


    杨怀仁行了礼,静候皇帝示下。不出意料地,等来了皇帝的这番问话。


    “杨卿以为,眼下这形势,如何安内?若要安内,必动根基,又何以攘外?”太元帝问。


    杨怀仁沉吟了片刻,回道:“安内若要动根基,便非安内也。陛下要惩处的乃是荣都护一人,而非数十万西北军,何以动根基?如今大梁是被架在火上烤了,这场硬仗非打不可,且必须胜。这统军的将领便是关键所在。”


    皇帝何尝不曾想过阵前换将。可那西北军又当真还是朝廷的军马吗?


    太元帝手撑着桌案,头疼得厉害。静了半晌,他又问:“靖安呢?她近来又在折腾些什么?”


    杨怀仁垂着眼答:“靖安公主近来并未得闲拨冗指点臣等,微臣忙于公务,也不常去公主府问安,是以并不知公主近况。”


    他言及此,顿了下,又道:“不过今日乃公主生辰,微臣上值前过府送了贺礼,可惜并未得见公主。”他去的时候,只见到了陈宝德,公主还未起身。


    话落,魏修德在一旁插话道:“回陛下,一个时辰前,靖安公主府遣人来宫里请钟太医过府去了。”


    “病了?”皇帝顺着话问了句。


    “听说是咳疾复发,在宴席上当众咳出血了。”魏修德回话。


    太元帝皱了下眉。


    杨怀仁也跟着皱眉,有些惊异地望向说话的魏修德。


    魏修德则打量着皇帝的脸色,试探着问:“陛下可要去公主府瞧瞧?”


    “让太医署多抽调几个人过去……”皇帝说着,又改了口,“罢了,朕亲自去走一趟吧。”


    ……


    公主府内,宴席的残状还未收拾齐整,帝驾便突然而至,公主府上下手忙脚乱地迎接皇帝的到来。


    陈宝德自公主出宫建府起,已有数年不曾如此近地和太元帝说话,今日倒有些紧张起来,只闷头引路:“请陛下入内室,公主吃了药,刚躺下。”


    皇帝已经记不得他上一次到靖安公主府是什么时候了,印象里似乎只来过一回。他甚少关心过他这长女的生活起居,想来依她的性子,总不会苦了自己。


    穿过回廊,步入后院,侍女打帘恭迎皇帝入室。迎面飘来一股浓重的苦药味,叫人闻了便心里发涩。


    屋内倒热闹,挑拣药材的太医、熬药的侍女、榻边坐着的华荣长公主,闻声望过来,皆有些惊讶,忙不迭起身行礼。


    赵嘉容则躺在榻上,苍白着一张瘦削的脸,目光平静地望着走近的皇帝。


    这是生她的父亲,也是踏上和亲之路、此刻生死未卜的瑞安的父亲。


    她心知他今日会来,其实她今日演这一出戏,等的就是此刻。


    她咳嗽了两声,轻咬干涩的嘴唇,虚弱地道:“请父皇恕罪,恕儿臣无法起身行礼。”


    “无妨。”太元帝说着,在榻边的靠椅上坐下了,又问一旁的钟太医,“公主的咳疾何以又严重了?”


    钟太医睇了眼榻上的靖安公主,答:“郁结于心,气血不畅,乃是心病,药石难医。”


    赵嘉容轻敛眼睫,并未作声。


    “难医也得医。公主这病症一向由你经手,医不好唯你是问。”皇帝言罢,摆手屛退掉屋内众人。


    赵嘉容心知,这是要说正题了。


    待得众人皆退下,皇帝垂眼看着这个向来能折腾的长女,记起上一次如此般情景,还是她与太子在太液池胡闹受了冻那回。


    她能有什么心病?连太子欺负她,她都不曾忧惧过。能教她放在心上的无非一个瑞安。如今竟要为一个瑞安,再无大志,昏昏度日,甚至忧思成疾吗?


    太元帝对此将信将疑。他故意闭口不谈,只提西北边境之事。


    赵嘉容神色恹恹,仿佛是强撑着答话:“若非荣建早已得知谢将军行踪,且他此行乃是陛下授意,欲将之斩草除根……”


    她喘了口气,接着道:“否则,借荣建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作为。”


    太元帝深以为然,又问:“谢十七北上乃是密令,参与之人一只手能数得过来,又何以暴露?”


    这个问题似乎已经让她感到很是头疼了,她蹙着眉闭上眼,不愿再深想,无声地摇了摇头。


    皇帝沉默下来。


    若谢青崖这颗棋活不了,这局棋便是死局。若他早已被荣建察觉行踪和意图,恐怕凶多吉少。


    “父皇,”赵嘉容突然睁开眼,直直望着皇帝,“这仗非得不可吗?瑞安怎么办?”


    太元帝岿然不动,并未答话。


    “瑞安怎么办?她是为大梁去和亲的!”她声调猛地扬起来,“父皇您不能不管她!要打仗了,您得派人去接她回来!”


    她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双眸通红,隐隐有泪光。


    皇帝有些怔然地看着。


    赵嘉容猛地坐起身来,伸出纤细的手握住了皇帝的胳膊,哑着嗓子道:“父皇,谢十七失联了是吧?用荣子骓顶上去!您忘了吗?咱们还埋了这颗棋。您立马派人去追上和亲的车队,让荣子骓快马加鞭去西北,再把瑞安给接回来……”


    太元帝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缓缓地收回了手。


    良久,皇帝站起身,道:“你先好好养病罢。”


    “父皇……”


    太元帝行至门帘处,方落下一句:“就按你说的办。”


    ……


    陈宝德提心吊胆地送皇帝出府,一想到方才在门外听到公主细心裂肺的喊声,便忍不住眼眶酸涩。


    “府里人对公主近来吃穿用度可还上心?”太元帝行至府门前,又回头问。


    陈宝德泪眼汪汪地答:“府里人哪有不上心的,只是公主不听劝,吃得又少,近来睡也睡不好,天可怜见的,人都清减了好些。这好不容易想办个生辰宴热闹些,结果又碰上这些个糟心事,一下子病成这个样,这可如何是好……”


    皇帝上了车,闻得这番话,留下一句:“让公主在府里好生养病,旁的不要再多想了。若有缺的短的,只管告诉宫里便是。”


    陈宝德应下了,恭送皇帝的车驾远去,直至瞧不见了方直起身,一路小跑回后院。


    待得进了屋,他惊愕地瞪大了眼。


    只见公主不知何时起了身,已然换了身利落的月色圆领袍,适才凌乱的发髻也高高梳起,簪了根白玉簪。


    钟太医和华容长公主皆已打道回府去了。屋内旁的人只剩下玳瑁,正为公主束上玉带。


    “换一条。”赵嘉容低头瞧了眼。玉带太过扎眼了。


    玳瑁会意,赶忙又去换了条普通的蹀躞带。


    “车马准备好了吗?”公主又问。


    “一切皆已预备妥当,公主放心。”


    陈宝德呆愣着眨了好几下眼睛,拦住匆匆忙忙又去提箱笼的玳瑁,皱着脸问:“去哪呢这是?公主还病着呢!”


    赵嘉容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润了下嗓子,尔后方道:“陈叔,我没事。我要去一趟凉州,把瑞安接回来。这府里一切还得你照应着,对外便称我卧病在榻,恕不见客。若是实在顶不住了,在圣人跟前败露了,也无妨……”


    她说着,把案几上适才写好的信拿给陈宝德,又接着道:“只管把这信交出去便是。”


    陈宝德愣住了:“这如何又没事了?奴亲眼见您咳出了血……”


    “看来我演得还不错,我瞧父皇十有八九也是信了的。”赵嘉容仰头喝干了最后一口茶,着实咳得口渴,“陈氏也别怪我瞒着你,若是提早告诉你了,又如何瞒得住父皇?”


    “……那您出远门,怎么能不带奴去呢!”陈宝德今日这颗心直上直下的,当真是吓坏了,现下听说要去凉州,又开始悬起来了。


    “府里总要有人照应。”赵嘉容很耐心,“放心,待接回瑞安,我便回了。”


    陈宝德叹了口气,仍难掩忧心忡忡,然公主做的决定向来谁也无法左右。他妥帖地收好了那封信,望着玳瑁前前后后地检查箱笼,上去帮忙。


    “今夜便动身?”他问玳瑁。


    玳瑁颔首。


    待收拾齐整,用过晚膳,一行人从角门出府。除去玳瑁,公主只随身跟着几名暗卫。陈宝德在角门送行,来不及再絮叨。


    夜幕悄然沉下来,明月高悬于夜空。


    马车在宵禁前平稳地驶出了京城。待出了京,便开始快马加鞭了。


    车内,赵嘉容把手中的信对折,将之塞进袖袋,随后闭上眼小憩。


    这封亲笔信能送到她手上,至少证明他还好好活着。西北大漠能有烤羊腿吃,也不算太难过。


    第53章


    马车连夜疾驰, 赶了一个通宵的路,方抵达渭水北岸的陇州。一行人在陇州稍作休整后,便再次踏上北上之路。


    晌午时分, 玳瑁取出素帕中包裹的山药枣泥糕递给公主。


    赵嘉容接过,吃了两块便作罢了, 委实无甚胃口。她擦净手,低头在膝上展开一幅疆域图,指尖在一个个地名上游走。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尔后响起一道低沉的声线——


    “启禀公主, 今日早朝,太子殿下请命出征……”


    话还未听完,赵嘉容便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如若赵嘉宸当真是个可堪大用的,派他去西北自然是极好的。阖天下寻不出一个能名正言顺压荣建一头的将领, 但太子不一样。太子是君, 荣建是臣, 何况他还领了个安北大都护的虚名,与安西大都护本就是平起平坐。让太子去领兵, 荣建自然只有俯首称臣的份。荣建若不遵, 执意不移交兵权, 便是抗旨忤君, 可阵前绞杀。


    可赵嘉宸敢去吗?皇帝又舍得让他去吗?


    整个西北都是荣建的地盘,虎落平阳被犬欺。何况荣建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了,哪里还会在乎一个储君?


    “圣人驳回了?”赵嘉容隔着帘子问。


    “正是。但圣人又调了北衙五千神策军,让太子领军, 去甘州接瑞安公主回京。”


    闻言,她目光顺着疆域图上的陇州往上移,指尖在甘州打了个转, 淡声道了句:“真是个好差事。”


    才刚得的消息,边境生乱,和亲车队滞留在了沙州。甘州距沙洲尚有百里远,去甘州有何用?难不成指望吐蕃赞普把瑞安送回甘州?


    “另有一事须禀明公主。荣相公暗访公主府,被陈管家拒之门外。”


    “让陈叔再多顶几日。待我入了凉州,便随他去吧。”赵嘉容说着,蹙了下眉。此行走得急,懒得再与荣家周旋,却也不能撂下不管。荣家背着她如此行事,想必已对她生疑。


    指尖自甘州往南移了寸许,便是重镇凉州。手握数万雄兵的凉州刺史刘肃乃是她的亲信。


    车外的暗卫领了命,调转马头,飞驰而去。


    车内,玳瑁给公主搭了件羊绒披肩,才刚披上去,马车一震,又滑落下去了。


    她重又给公主披上,轻叹口气,劝道:“车里太晃了,公主仔细伤了眼睛。”


    赵嘉容仍低头看着那幅疆域图,神情专注,闻言,问了句:“几日能到凉州?”


    玳瑁心里估算了片刻,答道:“若马不停蹄,三日便可抵达凉州。”


    “再快些,中途不必再休整。”赵嘉容说着,指尖渐渐自凉州往上,过了甘州,再往西去,便是茫茫大漠。


    一寸一寸往西移,往入大漠深处去,连绵的天山山脉横亘其间,雪山的南北两麓则是遥遥相望的安西都护府和庭州。


    谢青崖入西北受阻,必定往庭州去。眼下荣建封死了消息,沙洲以西,全无音信。庭州如今到底还剩多少兵力,还能撑多久?


    赵嘉容闭了闭眼。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耳中贯入猎猎风声,轰鸣不休。


    ……


    靖安公主一行抵达凉州时,已是三日后的傍晚。


    凉州刺史刘肃亲自出城相迎。


    这不是刘肃头一回面见公主,往年回京述职也曾见过几面,见公主一身利落的圆领袍,腰束蹀躞带,脚踩皂靴,也不觉为奇。


    倒是公主对刘肃的模样已经记不太清了,边疆大吏常年在外,实在不比京都的朝臣们个个都能混个脸熟。


    刘肃年三十许,相貌堂堂,以他这个年纪能到如今的位置,委实称得上一句人中龙凤。更难得的是他沉稳的性子,老辣的手段。是靖安公主最喜欢笼络的那等聪明人。


    刘肃今日出城并未张扬,也未着官服,只带着几个刺史府的护卫,出城相迎。


    见公主掀开了马车帘,刘肃躬身作揖:“微臣刘肃,拜见公主。为避风声,出迎从简,万望公主见谅。还请公主赏脸驾临刺史府,微臣已备下酒宴,为公主接风洗尘。”


    京都尚且不知靖安公主离京,此行必然不可为外人道也。


    “刘刺史办事一向牢靠。”赵嘉容端坐于马车内,语调四平八稳,“酒宴就不必了,收拾间厢房容我暂住一夜便是。”


    昏黄的暮色好似眨眼间消退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愈渐浓郁的夜色。


    刘肃也不再多言:“时辰不早了,还请公主随臣入城。”


    话落,车帘再度放下。刘肃翻身上马,在前开路。


    一入城,车马人流穿行,热闹的人声涌入耳中,空气中漂浮着热茶、菜肴、香料等混杂的气味,仿佛一下子坠入活泼泼的人间。


    这一路并未再入城,官道上杂草丛生,越往北,连绿油油的杂草也少了,举目荒凉。


    疲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排山倒海地袭来。赵嘉容此刻只想沐个浴,好生躺着睡一觉。


    然待得抵达刺史府,她下马车时的第一句话便是:“刘刺史,如今西北之乱已刻不容缓……”


    刘肃却察言观色入微,恭声劝道:“公主且先歇息一晚罢,再刻不容缓之事,也等明日再办不迟。”


    赵嘉容绷着的那根弦松了,连日的舟车劳顿着实叫人吃不消。


    “酒宴撤下去了,微臣已让人备下几碟清粥小菜,送入您下榻的厢房。那院子里的人,您只管支使。”刘肃又道。


    “罢了,明日再谈。”她摆了摆手。


    话落,玳瑁接过刘肃递来的灯笼,跟着前方引路的衙役,为公主照路。


    刘肃则立在原地,拱手作揖:“恭送公主。”


    主仆二人移步刺史府后院厢房,环顾一番,连玳瑁也在心中感慨这位刘刺史的确是位办事极妥帖之人。


    案几上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床铺上是整齐簇新的锦被帘帐,处处皆妥帖。


    玳瑁吹熄了灯笼,引公主落座用晚膳,道:“公主今夜便好生歇息一晚罢。”


    赵嘉容轻颔首,用过膳后,吩咐院里的婆子去烧了热水。


    沐浴后,她半倚在榻上掺瞌睡,玳瑁则在身后为她绞头发。


    湿润的发丝摩挲着柔滑的绸缎,耳旁唯余这窸窣的响声,格外的漫长,愈发叫人困倦。


    昏昏欲睡间,忽有叩门声响。


    外头的声音隔着门板遥遥传进来:“启禀公主,刺史大人给您送了位玉郎过来,给您解乏。”


    玳瑁见公主正困,张嘴便欲回绝:“什么玉郎,说得好听,还不知是哪寻来的玩意,没得脏了您的眼。”


    赵嘉容却出声道:“你先去睡吧,让他进来我瞧瞧。”


    刘肃向来不做无用功,珍奇宝物往公主府送了那么多,到还是头一回给她送男人。


    玳瑁放下手中的丝帕,有些不情不愿地去开门。


    隔扇门被推开,自廊外走进一个面容秀丽的俊美郎君。着实称得上是玉面,相貌气度皆不俗。


    赵嘉容乜了半晌,困意又泛上来。


    那玉郎只静静地立在那,一副任人宰割的乖巧模样。


    没来由地让她想起犯了错的谢青崖。若是平日里,他断不会如此乖训,初成婚时,让他往东,他便往西。只有他自觉犯了错,才会微低着头,隔老远在那杵着不动。


    她打了个呵欠,冲那玉郎勾了勾手,漫不经心地道:“过来。”


    那容颜越近,越能体会其精巧,玉琢似的。


    赵嘉容目光渐渐顿住了。静了须臾,她拍拍自个儿的肩背,示意这玉郎上前来为她捶捶酸痛的肩背。


    凛冽的刀光便是在玉郎近身的那一刹闪现的。


    伴随着一声痛呼,匕首疾速下坠,又被人稳稳接住。


    “刘肃派你来的?”赵嘉容沉声问,狠狠踢了一脚这刺客的膝盖骨。


    玉郎旋即半跪在地,持刀的右手便牢牢禁锢住了,手心朝外扭着,动弹不得,却仍不死心,左手急急探出去,妄图掐住公主的脖颈。


    不曾想刀锋下一瞬便贴了上来,紧挨着“他”细嫩的颈肉。再近半寸,便能见血。


    “刘肃派你来杀我?”赵嘉容用刀将之扣住。她用刀尖挑起玉郎的下颌。


    她话一出口,便推翻了这论断。


    哪里是玉面刺客,这分明是个娇柔貌美、手无寸铁之力的女郎。这伪装实在不算高明,凑近来的那几步,便叫她看出了破绽。


    刘肃若要杀她,怎会派这么个既新且废的杀手?


    她赵嘉容虽则爱美色,但也不至于为点美色冲昏了头。


    着实蹊跷得很。


    “你是刘肃的什么人?”赵嘉容又问。


    能自由出入刺史府后院,便不是非亲非故的闲杂人等。


    文莺下颌被刀尖挑着,被迫仰着头,一双眼瞪得发红。


    她被这话问住了,越发愤恨起来。


    她是刘肃的什么人?她一个天香院的妓子,能和朝廷三品大员扯上何干系?


    刘肃养了她七年,且不说纳她为妾,甚至不肯花半两银子为她在外置办一处宅院。


    她什么都不是。


    “仇人。我杀不了他,杀了你,毁了他的靠山,也算雪了恨。”文莺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


    赵嘉容挑眉:“刘肃能和你有什么仇怨?”她好奇心起,随口一问,哪料到捅了人痛处。


    “你懂什么?”文莺闻言,声调猛地扬起来,“你们这群生来安逸的富贵米虫,哪里会知稼穑之艰难!我等贱民在公主眼里,连愤怒和仇恨也不配有是吗?生来卑贱,便只配低声下气、伏低做小地捧着你们这群只知纵情享乐的金贵人吗?”


    赵嘉容蹙了蹙眉,道:“我在凉州城,便是这么个形象吗?”


    文莺冷笑了几声,又道:“公主可知刘肃送予你的那柄玉如意价值几何?那是凉州寻常百姓家几十年花不完的吃穿用度。你当然不知!你只管在京城锦绣堆里坐着,便有享不尽的金玉财宝捧到你跟前。恐怕你还不稀罕那柄玉如意,哪里会知此乃刘肃耗费千金觅得,整个凉州府都要亏空了!”


    “一个玉如意便亏空了整个州府?既如此,凉州数万人又靠什么活?”公主听得皱眉。


    文莺缓慢地摇了摇头:“凉州不是富庶的江南,西北打一场仗,凉州便空去一半。田种得好好的,被征去上了战场,连全尸也送不回。家里人苦等半年,最后只等到官府送的半吊钱。”


    公主听到这,眉头狠狠拧起来了:“朝廷下发给亡者家属的抚慰银按理有三十两,生前有功者则有五十两。”


    “你以为这钱打京城千里迢迢到了凉州,还剩下多少?到了刘肃手里,又扣下多少?这下贱东西为了讨好你们这些贵人,在你荣家身上花的银钱能堆满一整个仓廪,到头来还是凉州百姓受苦。他剥了百姓的皮,才有如流水般送入京城孝敬你们的礼品。”文莺话至此,适才的激愤褪去,语气渐渐趋于死一般的淡漠。


    赵嘉容垂眸看着她,忽然眯了眯眼。


    “荣家?你们?”她字斟句酌,“刘肃除了给我送贺礼,还给谁送了?”


    “当然不止你一个!安西的荣都护,京城的荣相公……整个凉州谁人不知刘肃背后的靠山是荣家?”


    第54章


    赵嘉容万万不曾想到刘肃才是崩掉整盘棋的那颗错棋。


    谢青崖北上必经凉州, 恐怕从他入凉州城起,消息便已传入安西都护府。如此剑拔弩张之时,谢青崖暗入西北, 奉谁之命、所为何事并不难猜。


    荣建既已得知皇帝动了杀心,必不会坐以待毙。擅自调兵攻打吐蕃是为自保, 也是威胁,让皇帝好好再掂量掂量荣家到底有几斤几两。


    这一路上赵嘉容反复思忖揣度走漏风声的始作俑者,凉州刺史刘肃是她头一个排除之人。


    她思及此,不禁冷笑起来。


    文莺察觉到那把挑起她下颌的匕首被攥得更紧, 刀尖也跟着微微发颤。她昂着下巴,咬了咬后槽牙,以为公主是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她一介奴籍,红口白牙地叱骂这些食君禄的矜贵人, 可不是以卵击石吗?


    “你们荣家可真是烈火烹油, 圣人下旨和亲, 你荣家倒好,为一己之私一家之利挑起边境战事。你们这些贵人只管坐高台, 哪里会顾及我等蝇头小民的死活。公主既已来了凉州, 不如便见识见识凉州家家城下招魂葬的场面?”


    公主闻言, 垂眸细细端详着这位不速之客。刀架在脖颈上, 脊背倒还挺得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恐怕是把平日里不敢明言的怨气和愤恨在今夜一气儿吐露出来。话里话外都尖刻得很,却处处有典故。


    “万里无人收白骨, 家家城下招魂葬……张籍的诗。”公主说着,忽地收回了匕首,在手中翻来转去, 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丛。”这句则是先头那句,出自尚书。


    文莺死死盯着公主,仍跪坐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听公主念这几句,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我若当真如此安逸,又岂会容得你在此搬弄是非?”赵嘉容低着头,把刀锋在袖口上擦了擦,又问,“刘肃教你读的书吗?”


    她很显然并不是正经宦官人家的女郎,寻常女子又何来读书的机会。


    文莺闻言,朱唇紧闭,倔强地不肯回话,只静静地盯着公主。


    这位京城来的贵客其实与她意想中的模样相去甚远。传闻中靖安公主张扬跋扈,目中无人,背靠荣家的大树玩弄权柄,嚣张恣意。且听闻她脾气不好,阴晴不定,一个不慎得罪她了便性命难保。连刘肃这等朝廷大官接到了公主驾临的消息,险些整夜睡不着觉,今日天不亮便开始上下打点,严阵以待。


    可今夜她行凶败露,指着公主的鼻子痛骂,也没见公主发脾气。


    文莺暗自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适才被公主狠狠扭了一下,疼得她痛呼出声。一个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哪来这么大的手劲儿?


    赵嘉容也不指望她回话了,兀自坐回了榻上,端起榻边案几上的茶杯喝了口水。


    她也听过一些刘肃的家事,他与他的元配嫡妻原是举案齐眉的一对佳人。他妻子饱读诗书,吟诗作赋,很有才气,只可惜难产去了,一尸两命。刘肃此后并未续弦,对元配思念颇深。


    “他教你读书认字,你却恨他入骨,想要杀他。”公主若有所思,心下倒生了些怜悯。想必当年凉州城下招魂葬的便有她的至亲。如此貌美又无所依的女郎能囫囵着活下来已非易事。


    文莺启唇道:“教我读书又如何?这世道,男人寒窗苦读可以考取功名,女人读书有何用?”


    任凭她读再多的书,刘肃也不会给她容身之地。那个杀千刀的下作玩意学古人在院子里种了棵枇杷树,是七年前他元配嫡妻死时所植。众人皆道刘刺史是个重情重义的痴情人,哪里管他夜夜留宿天香院?


    天香院的姊妹教她保养容颜,教她如何调笑间勾走男人的魂,学会这些,方有容身之地。自九岁时,父亲兄长殁于沙场,母亲病逝,她被狠心的叔父卖进了天香院,便再无方寸之地能容身了。


    最开始读书是为讨刘肃欢心,寻一庇护之所,书读多了,才发现书中自有庇护之地。


    赵嘉容眯着眼打量她半晌,忽然道:“你跟我去京都吧,我给你官做。”


    文莺神色淡淡:“哄鬼也不是这个哄法,哪有女人当官的?”


    公主听她这话,倒也不恼,自顾自道:“在公主府先历练历练,若当真是可用之材,我便保你入朝为官,也不枉你读了这么些书。”


    文莺眼眸渐渐睁大了,怔然地望着公主,将信将疑地问:“当真?有何条件?”


    “效忠于我。”


    这话说得很轻,语调平静,落到文莺的耳朵里却有万钧之力,压得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良久,她低声问:“公主就不怕我再寻机会杀了你?”


    “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公主说着,话音一转,“再者,你若杀了我,荣家就倒了吗?朝廷就垮了吗?凉州城里便再无白幡了吗?”


    文莺张口欲言,却又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嘉容又喝了口茶,道:“朝廷那个烂摊子从根子上就已经烂了,单杀一个可不起效。你若当真有心为凉州做些什么,我便给你这个机会去折腾折腾。”


    文莺沉默下来,心中却沸腾起来。


    分明听着像无稽的戏言,可这话从眼前这位公主的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平白有让人信服的力量。她身上有久居高位的凌人盛气,叫人望而生畏。可你只要看着她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眸,便愿意听她发号施令,为她俯首称臣。


    “可……我什么都不会。”她犹豫着道。


    “学就是了。明日一早我动身出城,你便同我的侍女留在凉州,跟着她学做事。”赵嘉容说到这,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往后便不要再同刘肃有干系了。你若舍不得他,今夜我便只当你不曾来过。”


    文莺只觉今夜发生的一切如梦似幻,真真假假已经分不清了。她怀着必死的心,想在今夜与苟延残喘这么些年的自己做个了结,却不曾想柳暗花明又一村。


    “有何舍不得的?我盼着他死了才好。”她冷冷地道。


    赵嘉容睨了她一眼,道:“你跟在他身边,杀他可比杀我容易。你恨他却下不了杀手,反而来刺杀素未谋面的我。也亏我不跟你计较。”


    文莺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此刻她方才有些明白刘肃为何对迎接靖安公主如临大敌。这位公主实在是玩弄人心的好手,似乎只一眼便能轻易看透旁人所思所想,可旁人却怎么也猜不透她那深不可测的心思。她不是脾气好,是喜怒不形于色。


    文莺静了良久,方出声问:“公主都不问我到底是何人、是何出身?”


    “都不重要。你若有本事,我管你姓什么、叫什么、打哪儿来。你若只是个虚架子糊弄我,改明儿卷铺盖走人便是。”赵嘉容弯腰把匕首放在枕头底下,又扭头道,“时辰不早了,去外间歇着吧。”


    文莺呆呆地望着公主放下帘帐,上榻躺下了,方轻手轻脚地起身退下去。跪得久了,起身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她稳住了身形,却稳不住心神。


    玳瑁见那玉郞失魂落魄地推门出来了,还以为公主怎么折腾“他”了呢。


    “公主歇下了吗?可要送水进去?”玳瑁问。


    文莺一身的冷汗被晚风吹得发冷,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见玳瑁拦着她问话,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回话道:“公主歇下了,不必送水进去了。”


    玳瑁被这温温柔柔的嗓音吓了一跳,举起手中的灯烛照亮这玉郞的眉眼身形,细细瞧了瞧,惊呼出声:“这是闹的哪出?”


    文莺“嘘”了一声,压着声音道:“小声些,公主已经睡下了,瞧着赶路累坏了,明日一早还得出城去呢。”


    ……


    翌日天不亮,公主才刚起身,便闻刘肃焦急的说话声在外间响起。


    玳瑁正为公主梳发,听到动静不由有些讶然:“刘刺史未免来得也太早了些吧?急什么?”


    “他急着找人呢。”赵嘉容轻哼了一声。


    玳瑁听了这话,心下也猜了个十有八九,不再多言。


    “不必备马车了,”赵嘉容紧了紧腰间的蹀躞带,吩咐道,“马车太慢,我随军骑马赶路。”


    玳瑁有些急了,劝道:“那怎么行?好几日的路程,您怎么受得了?您这还是头一回出远门,马车已经够受罪了,再说您平日里也没怎么骑过马……”


    “我受的这点罪算什么?瑞安这一路过的什么日子,我都不敢想。不必再说了,此去让暗卫跟着我便是,你留在凉州城里,把西北各处的情报线重新搭起来,要提防着点刘肃。”


    玳瑁还想再劝几句,见公主提步往外间去了,叹了口气,忙不迭跟了上去。


    二人刚一出门,便迎面撞上早已等候在外的刘肃。


    “公主昨夜睡得可还好?下人们侍奉得可还尽心?”刘肃一面躬身作揖,一面道。


    赵嘉容乜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道:“甚好,劳刘刺史费心。”


    “公主客气了。”刘肃弓着腰,试探着闻,“……微臣有一事相问,不知公主昨夜可曾见过内人?”


    “谁?我怎么记得刘夫人早已仙逝。刘刺史可莫要说胡话,鬼神之谈我可是不信的。”


    刘肃额上开始冒汗:“是微臣新纳的妾室,鲁莽得很,若有得罪公主之处,还望公主见谅。”


    “刘刺史误会了,我这可没有你的房中人,死的活的一概没有。刘刺史若弄丢了爱妾,去别处找找吧。”公主言罢,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拿起来用帕子擦了擦。


    刘肃瞥见那匕首,瞳孔微缩,再出声时声音有些抖:“她昨夜胡闹,扮作儿郎,惊扰了公主……”


    赵嘉容猛地把刀尖抵在了刘肃的脖颈处,低声道:“刘刺史可不要不知好歹。我不追究,你便得寸进尺了?”


    四下的小厮侍女们见状皆瞪大了眼,有个小厮猫着腰偷偷往外溜,被院门口的暗卫一脚给揣进来了。


    刀尖已然刺破了颈项的皮肤,划出了一道血痕。刘肃嘴角颤动:“公主息怒。”


    赵嘉容横眉冷眼:“何以息怒?我不过在你这借住一晚,你便要派人来杀我?刘肃,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我待你不薄吧?你这凉州刺史的职还是我亲自在圣人跟前给你求来的。你便是如此报答我的吗?”


    刘肃猝然跪伏在地,额头砸地:“罪臣万死难辞其咎!实乃御下不严,疏忽大意,叫小人钻了空子……臣绝无谋害公主之心,请公主明察!”


    赵嘉容垂眼瞧着他,心中冷笑不止。他是无心杀她,可他在荣家和她的博弈之间选了前者,背信弃义。到底是她根基还不够深,让自己的亲信都不敢以全部的身家往她身上下注。


    她漫声道:“刘肃,你昨夜闹那么一出,我都要以为你不光背叛了我,还要杀我灭口,拿去孝敬你才攀上的高枝儿。”


    刘肃闻言冷汗直冒:“……公主误会了,荣相公派人过来,臣以为是公主您的示下!听闻您玉体抱恙,久居府内……”


    赵嘉容接过话:“你便以为我要病死了,弃暗投明去了?”


    “臣不敢!”


    “你和荣建串通一气的时候,怎么不先查查谢青崖的底儿?他身上可带着圣人的密旨。此事若败露了,圣人要你死,我可护不住你。”


    “臣实是遭奸人蒙蔽,臣冤枉……”


    赵嘉容半晌未接话,沉默了片刻,方道:“刘肃,你是个聪明人,你该明白这天下到底姓什么。”


    “……臣明白。”刘肃声音嘶哑。


    “明白就好。”她慢悠悠地收了刀,微俯下身,凑近了些,压着声道,“此次边境之乱安定之时,便是荣家大厦将倾之日。圣人已于庭州设安北都护府,这安北大都护一职如今暂由太子遥领,做不得数,这实际领职之人尚无人选,端看此次平乱何人劳苦功高了。你也该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请公主示下。若有差遣,万死不辞。”刘肃把头埋得更深了。


    “起来吧,先点五千人马,随我一道去沙州。要快,巳时前便动身。”公主言罢,把匕首重又塞回后腰,提步往前院去。


    刘肃忙不迭站起身,紧跟上去,吩咐人去取了兵符调兵。


    待点好了兵马,一应交到公主手中。


    城外,日头正徐徐往上升,阳光大好。


    刘肃目送着公主身披盔甲,头戴兜鍪,一个翻身上了马。他叮嘱了几句此次领兵的小将,尔后扭过头来,朝公主深深作了个揖。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开了口:“敢问公主……昨夜那刺客,您如何处置了?”


    赵嘉容坐于马上,低头侧眸瞥了他一眼,道:“刘刺史说笑。刺杀当朝公主,还能如何处置?纵是不落在我手里,也逃脱不了一死。既是个爱胡闹惹事的小妾,没了也就罢了。世间美人儿何其多,你再多纳几个便是了。若都看不上眼,待我回京了,给你挑一位续弦的夫人。”


    “……不敢劳公主费心。”刘肃抬起头来,想瞧一眼公主的脸色,不想正撞上公主打量的视线。


    赵嘉容居高临下地瞧着他,见他这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模样,也难怪如此风流。


    大军正准备出发时,官道尽头忽有一人快马加鞭而来。


    那人近前来,急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低声道:“启禀公主,沙州沦陷。荣将军已护着瑞安公主退至肃州。”


    赵嘉容深吸一口气,下令:“再探。”


    那暗卫领命,立时上马,一甩马鞭,疾驰而去。


    “直奔肃州。”赵嘉容对一旁的小将吩咐道。


    “属下明白。”


    话落,二人纵马来到队伍的正前方。


    随着小将响亮的一声“出发”,大军浩浩荡荡地开拔了,激起一阵阵浮尘——


    作者有话说:下章小谢就出场咯


    第55章


    肃州城内。


    夜色沉沉, 夜幕被星星点点的篝火烫出了几个洞,除去嗞嗞的火苗声响之外,唯余一片寂静, 掩盖着道不尽的恐慌和愁绪。


    瑞安公主蜷缩在火堆前烤火,杏眸中倒映出燃烧着的星火。


    他们一行人是前日夜里到的肃州城。原以为沙州尚且守得住, 怎料到敌军攻势愈来愈烈,区区千人的散兵再也抵挡不住吐蕃进攻的势头,一个又一个前赴后继地送死。刀枪箭雨之中,荣子骓护送着她弃城而去, 留下数百人死守沙州断后。


    当初浩浩荡荡数千人的和亲车队,到如今已不足两百人。


    人的性命脆弱得像纸糊的,前一瞬还在跟前温言笑语,下一瞬便成了再也无法睁眼说话的死尸。除了冷冰冰的尸首外, 还有漫天漫地的血, 鲜红的, 腥臭的,喷涌着的……整个堂皇的世界, 灰白一片, 只剩了猩红的血色。


    正出神, 身后有人急急连声呼喊。


    “公主!公主!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儿脏!您待不得!”


    瑞安公主听了, 并未回头搭理来人。


    张孝检一口气跑过来,喘了几口气,弓腰行了礼,劝道:“公主且回府里歇着吧。您这要是有个好歹, 下官十个脑袋也不够割啊。”


    她不接他的话,兀自僵坐在火堆前。这几处篝火是适才兵卒们围着吃饭烤火点的,现下到那边草场上集合去了。


    她自顾自往那个方向望着, 昏暗夜色里只隐约得见有一人立于高台,正运筹帷幄,发号施令。


    张孝检也跟着望过去,气不打一处来。他这个边陲小镇的太守,安安稳稳捱几年,只等着外调出去便好,哪料到临到头,从天而降这么个烫手山芋。


    肃州既不是关塞要地,也非转运粮草物资的中枢之地,历来兵家不屑争之。如今被推上争锋的前线,皆因收留了落难的和亲公主。


    也皆因公主车队中的那个护卫,欺负公主年幼无知,仗着阵前无人,自以为是地跑出来瞎指挥。


    正想着,遥遥瞧见高台上的那人散了士卒们,往这边走过来了。


    张孝检鼻子里哼了一声。


    荣子骓见瑞安公主席地坐在火堆前,不由加快脚步,到跟前来行了礼后,赶忙道:“夜里湿气重,公主快起身回屋去吧。”


    她坐了太久,半个身子都僵了,一时间起不来。


    荣子骓上前去,轻搭了把手。


    张孝检侧过脸,翻了个白眼。


    三人沉默着回府去,一路上谁也不说话。沉默不只在三人间蔓延,黑夜里的整座城都笼罩在一片沉沉死寂中,毫无生气。


    临到刺史府前,荣子骓弯腰欲告退。把公主送回府,他便要再赶回城门下。吐蕃大军已于数里外扎营,随时可能发兵攻城。


    瑞安公主忽然扭过头,抓住了他的手臂。


    荣子骓回过头,对上公主惶然的一张脸,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身形太高了,她须得微仰着头,方能看清他的脸。府门前的灯笼映出他憔悴的面容和他眼底密布的血丝。她在心里暗暗记着数,算来他已有好两三日不曾合过眼。


    她柔软的掌心下是他坚硬结实的手臂,曾托着她穿过刀光剑影,背着她淌过冰冷的河水。


    敌军在身后叫嚣着追赶而来,他们走投无路,弹尽粮绝,不顾一切地往河里淌。


    马蹄声、咒骂声、惨叫声、哗啦的水声往耳中灌,他却说:公主您闭上眼睡一会儿,醒了便进城了。


    “夜深了,公主您回去歇息罢。”荣子骓整只手臂皆紧绷起来,硬得像铁块,动弹不得。


    瑞安公主渐渐松了手,指尖只堪堪捏住了他的袖子。她垂下眼睫,又忽地仰起头望着他,哽咽着出声问:“他们明日便会攻城吗?”


    荣子骓还来不及回话,一旁的张孝检忍不住插了话——


    “城里就这么几百号人!攻城了要怎么守?”


    荣子骓瞥他一眼:“肃州城易守难攻,加上城内的守备军有千数之人,守一两日不难。”


    “说得轻巧!探子回报,吐蕃大营足足有数万之众!”张孝检冷笑不已,“你算个什么东西?公主给你点脸面,你便蹬鼻子上脸,到这儿来班门弄斧。”


    荣子骓冷了脸,问:“张刺史有何高见?”


    他们一行人连夜退往肃州,肃州城非但无人接应,还紧闭城门。待进了城,正撞上张孝检卷了财物准备逃之夭夭。


    张孝检闻言,脸色难看起来,赤着脸道:“都到这般境地了,为何还要扣下那小贼子?大军不在前头打仗,追到这穷荒地界来,不都是为了他们这小主子?”


    荣子骓懒得与他争辩。


    “蠢材!急功近利,引狼入室,还指望着借此邀功呢!你要拉着整个肃州城数千人一道死,还没问过我这个一城之主答不答应!”


    他话未落,遭瑞安公主狠狠瞪了一眼。


    “放肆!”


    柔弱的嗓音此刻竭力扮出唬人的气势,听得荣子骓心口一跳。他扭过头去,望见公主苍白的面容之下透出隐隐的潮红。


    瑞安公主呼吸稍稍有些急促,嗓子有些哑:“你……你弃城而逃,我还未治你的罪。你还有脸提你是一城之主?”


    张孝检噎住了,梗着脖子道:“即便不为肃州百姓,又怎能不顾公主性命安危?城破之时,公主又该如何?”


    荣子骓闻言,眉头猛地拧起来。


    “住嘴!”瑞安公主瞪着张孝检,“你懂什么?那些人是要他的命,不是来救他的。若让他在我大梁的地界不明不白地死了……”


    先时边境刚开始起兵戈时,和亲队伍并未大乱,吐蕃使团和大梁两方人马皆静观其变,不敢轻举妄动。


    谁知突然窜出来一队汉人打扮的人马,挥刀砍向吐蕃使臣,冷箭直指年少的吐蕃赞普。吐蕃丞相次仁赞拼死冲出来替他挡下了那一箭,方叫赞普活了下来。


    吐蕃使团被斩杀殆尽,只剩了一个年少的赞普。


    瑞安公主侧过头望向荣子骓,眼眶有些红。


    荣子骓有些慌乱地避开了她的目光,沉声道:“公主放心,援军不日便至。”


    张孝检闻言,气得跳脚:“哪来的援军?!甘州王建那竖子半月没个信,除非圣人把刀架他脖子上,他只管龟缩在甘州城!”


    他话音未落,忽地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划破了死气沉沉的夜色,整个肃州城都被震了震。


    尖锐的鸣金声乍响,遥遥传来哨兵嘶哑的喊声——


    “攻城了!”


    瑞安公主还未回过神,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揽着,推入了府门内。


    荣子骓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扭头冲向了城门的那片火光中。


    ……


    不绝于耳的刀枪相碰声伴着阵阵的痛呼与呻吟声,喧嚣了一整个夜晚。


    刺史府前的棚架子里,瑞安公主捆着袖口,正埋头分拣各类药材,按药方子制药。


    散兵残伍之中并无军医,这一路来负责收治伤员的是和亲车队里的医官。好几个医官年纪有些大了,受不住这遭遇,没能进入肃州城。


    瑞安公主为了她皇姐的咳疾,自幼熟读医书,熬药侍疾,便也跟着帮忙。她起初被浓重的血腥味和惨不忍睹的士卒们吓得手脚发软,却依旧不听劝,兀自忍着不适,埋头帮忙,到今日已然驾轻就熟了。


    埋头苦干的时候才不觉得时辰难熬,送入棚子里的伤员也应接不暇,忙得满地打转,无暇分神。


    偶然间一抬头,才发现天际已然微微泛出鱼肚白。抬眼顺着长街望过去,尸首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不足千数的散卒竟撑了整整一夜。可前赴后继终有尽,一个又一个敌军翻过城墙入了城,张牙舞爪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刀。


    瑞安公主忍不住往后瑟缩了几步,被赶过来的两个小兵给扶住了。


    “公主,将军命我等护送您出城……”


    熬了一宿,此刻只觉得晕厥。她张了张口,想问些话,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一阵此起彼伏的脚步声传来,把她吓了一跳,惊弓之鸟般地往角落躲。


    谁曾想一回头望过去,只见满城的百姓举着锄头斧头涌出来了,或愤恨,或迟疑,或愁眉,或紧张,一齐往城门口冲去。


    瑞安公主眼睁睁看着他们冲上去,挥着手中的农具,迎头而上。一个个往前冲,一个个倒下……


    她浑身发颤,泪水模糊了视线。


    “公主!张刺史把赞普带走了!”


    瑞安公主猛地惊醒过来,问:“带去哪儿了?”


    “到城墙上去了……公主恕罪,我等实在拦不住……”


    她一把擦掉了眼泪,让来接她的那两个小兵先带她上城墙。


    见身边人迟迟不动,她板起脸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无论如何吐蕃赞普也不能在两军对阵前死掉。”


    瑞安公主猫着腰踏上城墙的时候,腿软得险些走不动。两个小兵护送着她爬上防守最严密的那一段城墙。


    一上城墙,便见张孝检正给吐蕃赞普松绑,他自己躲在石墩后,把吐蕃赞普给推了出去。


    “住手!你疯了!”她尖喝道。


    恰在此时,城墙之下的敌军之中有一人高高举起弓箭,对准了城墙上的吐蕃赞普。


    瑞安公主惊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地起身去推搡吐蕃赞普。


    “公主!危险!”


    眼见箭在弦上,弓满待发,电光火石之间,两只白羽箭齐齐破空而来,一左一右,闷声刺入了那名吐蕃将领的身躯。


    与此同时,忽而大作欢呼之声——


    “援军来了!援军到了!”


    瑞安公主瘫软在地,往城墙下望过去。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一左一右席卷而来,掀起漫漫黄沙。


    右方的援军隔得远些,高举着“谢”字的旌旗奔腾而来,其领头之人冲在最前方,此刻正立于马上,拉弓连发数箭,箭无虚发。


    左方援军则更近些,队伍正中间的是一个身披盔甲、头戴兜鍪的小将,手持弓箭,气势汹汹。那人身形瘦削,气度不凡,眉眼形容皆有些似曾相识。


    不等瑞安公主在城墙上瞧清楚那小将的面容,两方援军已在城门下相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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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靖安公主一行人不眠不休地赶了两日路, 方抵达肃州地界。


    斥候急急来报:“禀将军,前方三里便是肃州城。敌军夜里攻城了,城内守兵恐已力战而不支……”


    赵嘉容眼前发黑, 拽紧了缰绳,命身旁的小将下令全军疾驰以援肃州。


    马蹄声震天, 吵醒了沉沉的夜幕,朦胧的日光自天际泄出,渐渐地天光大亮。


    熹微的晨光中,她遥遥地望见一片混战中的肃州城。金戈铁马之音灌入耳中, 刀光血色映入眼眸。她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越发猛烈地抽动马鞭。


    大军前锋自敌军右翼冲散了敌军的阵型,势如破竹。赵嘉容则留在了队伍的中间,目光往城门望去。


    破旧的城门摇摇欲坠, 防线已临崩溃, 不少敌军爬上了城墙……


    她视线到此忽地顿住, 眼眸微缩。


    城墙上被捆着推出来的靶子,不正是那年少的吐蕃赞普吗?


    她眉心紧蹙, 立时扭头往敌军前锋望去, 便见那前锋之中的将领恰在此时举起了弓箭, 箭锋所指正是城墙上的吐蕃赞普。


    与此同时, 城墙上窜出来一个纤细娇柔的身影,正欲推搡那吐蕃赞普。


    赵嘉容一眼认出妹妹的身影,目眦欲裂。


    千钧一发之际,她来不及瞄准便迅速张弓射出一箭, 心也跟着那只呼啸而去的箭矢一同悬了起来。


    白羽箭破空而去,刺入了那敌军将领张弓的手臂,教他手中射出去的那一箭沉沉地扎进了城门下染着血的沙地里。


    赵嘉容屏住了呼吸, 目光所聚之处是那将领被刺穿的脖颈。


    几乎同一瞬,另有一只箭矢极其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他僵着脖子,颤抖着吐出一口猩红的鲜血,紧接着便侧着倒下马去了。


    于是她便看见了他脖颈另一端箭矢的尾羽,与她射出的箭矢同出一辙的白羽。


    赵嘉容心口一跳,下一刻便瞧见了远处飘扬在半空中的谢字旌旗,和那队伍中冲在最前方的年轻将领。


    他立于马上,张弓连发数箭,引来敌军围困反攻,随后又立时坐稳了马,抄起长矛,游刃有余地挑开敌军如雨的刀箭。


    一片兵荒马乱的喧嚣之中,赵嘉容定定地望着他,狂跳不止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敌军遭两路大军左右夹击,攻势顷刻间由强转弱,在两方援军的合围下溃败下来,兵败如山倒,如鸟兽散。


    两方援军的前锋在阵前相会,谢青崖举着长矛,高声喝问——


    “我乃庭州谢青崖,阁下何来?”


    凉州小将闻言,下意识回头望了眼身后队伍中间的靖安公主。


    谢青崖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呼吸陡然间一滞,再不敢眨眼。


    那盔甲下瘦削的身形,兜鍪中微昂的头颅,苍白的面容,锐利的眸光……即便再难以相信,也千真万确是他朝思暮想的靖安公主。


    如若不是至亲至近之人,谁会把眼前这个一身煞气的边将,同那皇城里的金枝玉叶联系起来?公主此刻当高坐京城,运筹帷幄,不染半粒风沙。谁曾想她竟会亲自深入这茫茫大漠不毛之地,身披铠甲,带兵冲锋陷阵?


    小将回过头来,冲谢青崖抱了抱拳道:“末将凉州杨辉,见过谢大将军。我等奉凉州刺史刘肃刘大人之命,驰援肃州。”


    此言既出,却久不闻应答。


    谢青崖怔然失语,呆呆地看着公主骑着马由远及近地过来了。


    他麾下的副将提着敌军将领的尸首近前来,禀报战况,他也恍若未闻。


    直至公主翻身下马,俯身自那尸首手臂上取下那只箭矢,他方才瞧见那只箭的尾端原是白羽。


    赵嘉容拾起箭,用衣摆擦去了箭矢上的血污,将那只箭重又放回了箭筒之中。尔后,她方抬头睨了谢青崖一眼。


    视线交错,一高一低,他如梦初醒,忙不迭下了马,准备行礼,却被公主横了一眼过来,动作便顿在了原地。


    此刻战况已明,敌军尽数退去,两方援军各自整合,清点人头和俘虏。


    众目睽睽之下,赵嘉容不紧不慢地走近两步,拱手道:“下官赵无忧,凉州刘刺史府中谋士,见过谢将军。”


    谢青崖无所适从地僵站着,硬生生受了这一礼,脸色涨红。


    让公主给他行礼,岂不是折寿?遥想这辈子此前唯一一次受过公主一拜,还是在多年前的婚仪上。


    “……赵兄不必多礼,快请起。”他上前虚扶了一把,瞥见公主手背上有道细长的血痕,欲言又止。


    恰在此刻,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声响中大开,尔后有几人自门内而出。荣子骓一身血污,三步并两步地走过来,朝在场的一干人等皆行了礼。


    “属下李的卢,系瑞安公主车队护卫,多谢众位将军解围襄助之恩。公主现下已无虞,命某再三拜谢众位。”


    赵嘉容侧眸瞧了他一眼,目光不善。


    荣子骓如芒刺在背,心下一沉,抬眼望过去,惊出一身冷汗。


    竟是靖安公主。她竟千里迢迢亲至边塞阵前。


    一旁的谢青崖乍见荣子骓,也惊了一惊。


    荣子骓先时还被关押在京城大理寺,怎么如今又回西北了?


    他当下略一思量,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关节。让荣子骓尚公主,原不过是皇帝和公主瞒着荣家起用荣子骓这颗棋的幌子。既是幌子,便也不足多虑。


    他想通这些,此刻看着荣子骓顿时顺眼了不少,见他一脸惊诧地看着公主,还帮着引荐:“这位是凉州刺史刘肃府里的谋士,赵无忧,赵兄。”


    荣子骓闻言,收回目光,又行了个礼:“诸位还请随某进城,稍作休整。”


    谢青崖头一个应下,当即便欲上马进城。他一只脚踩上脚踏,又扭头瞧了眼公主,观她上马时有些吃力,想伸手扶一把,不得已忍住了。


    直至候公主上了马,他方再上马。


    两路军马徐徐入城,城内满目疮痍,一片狼藉。


    谢青崖落后了两步,望着公主单薄的背影,紧跟了上去。两匹马相贴之时,他假作无心地瞧了几眼。


    只见公主面色沉沉,眉间隐隐有愁绪。


    他心里叹了口气,想起赵无忧这个名字并非公主信口编来。无忧二字,正是公主的字。


    靖安公主名嘉容,封号靖安,字无忧。皇室长辈只唤她的封号,底下人自是恭称公主,几乎从未用到过字。连京城里也甚少有人知晓公主的字,这边塞之地更无人会因赵无忧这个名讳,联想到京都那位骄横跋扈的靖安公主。


    旁人不知,谢青崖却知晓公主这字的缘起。这原是他的祖父谢太傅为公主取的字。


    可惜公主并不喜欢这个字。


    她蹙着眉问谢太傅:“忧,乃忧患。所谓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太傅何以为我取字如此?”


    她却也并未让谢太傅重新拟一个字给她。而身边亲近人知她不喜,遂从未如此唤过她。


    彼时谢青崖不明白。无病无灾,长乐无忧。何其美好之祝愿,何以不喜?


    他祖父听了他这话,笑着训斥他:“你这燕雀,安知公主鸿鹄之志?”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祖父言罢,摸了摸斑白的胡子,长叹了一声,又道——


    “公主非金屋鸟雀,自有展翅高飞之时。奈何生为巾帼之身,恐有粉身碎骨之祸。无忧,无忧……怕是难矣。”


    谢青崖自幼贪玩,非好学之才。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祖父对他的谆谆教导,他没几句听进耳朵里,更遑论记在心间。


    他忽然惊醒。


    有些情愫其实早已在当初甘露殿里的读书声中,在听经筵时无数次不经意间的注视里,在偷偷递给公主一颗又一颗止咳的饴糖时,在匆匆抱着浑身冰凉的公主赶往太医院的那个雪天,埋下了根须。


    只是他那时还太年轻,太愚钝,根本不知情为何物。


    第57章


    肃州城内, 一片狼藉,哀声连连。


    赵嘉容牵着缰绳骑马入城,脊背挺直, 目光一寸寸在夹道两侧逡巡。


    城外局势初定之时,她瞥见城墙上那道纤细的身影悄悄隐去了。


    这乱糟糟的城里, 何处容得下她那娇柔矜贵的妹妹?


    一路望下来,触目惊心,腥臭的尸体胡乱地堆叠,伤者裹着早已被血水浸湿的纱布痛苦地呻吟……


    赵嘉容甚至不敢想象该如何与妹妹相见。今日赵嘉宜所遭之困、所受之苦, 皆因她这个皇姐无能护妹妹周全。


    她实在不忍再细想妹妹这些日子以来遭受的磨难,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眼眸再睁开时,她锐利的目光移向旁侧的荣子骓, 暗含探究和责备。


    荣子骓愣了一下, 有些惊疑不定, 定神忖了忖,方领会公主这一瞥的含义。


    公主不出声, 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答话, 只微侧过头, 定定望向前方夹道边用篷布支起的医帐。


    赵嘉容蹙了眉, 顺着荣子骓的视线一道望过去,眼眸陡然间睁大。


    那医帐实在简陋,却挤满了伤员。伤员众多,医者却只有一个。


    这头刀口的血止不住了, 急急用纱布包扎;那头伤口感染发起高热,急急灌下去热的汤药。年轻稚嫩的医者忙得脚不沾地,顾不得去整理凌乱的发髻和血迹斑斑的衣裙, 也顾不得回头看一眼她日思夜想的皇姐。


    赵嘉容呼吸一窒,勒马停在了医帐前,静静地望着。她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喉头哽咽起来,半晌无法开口唤一声。


    她身前身后一行人也都跟着停下。凉州那小将杨辉颇有眼色,忙不迭招手让凉州军随队的两个军医顶上去。


    荣子骓翻身下马,也跟上前去,低声道:“公主,去歇会儿罢。”


    赵嘉宜见有人接手了她的伤兵,闻得此言,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哑声问:“仗打完了?”


    “谢将军和……凉州援军已至,目下安矣。”


    她闻言,方松懈下来,又累又困,几近睁不开眼。最后又交代了几句顶上来的医官,才深一脚浅一脚地移步出帐。


    她实在太疲惫了,昏昏沉沉地往外走,听见近处有人拜见行礼,方抬眼望过去。


    一众身披盔甲的将领皆弓腰低头行礼,人群之中唯有一个拎着箭筒的清瘦小将仍直直地立着。


    赵嘉宜一眼认出“他”是适才城门之下左方援军的将领,与谢将军一同一箭射中吐蕃贼人,救下了她和吐蕃赞普的性命。


    可当她睁眼细瞧,整个人便立时僵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浑身颤抖起来,泪水一下子喷涌而出,如断线的珠串般一颗颗坠下来。


    赵嘉容见状,心都要碎了。


    正当她强忍不住迈步上前去,想要将妹妹拥入怀中之时,忽闻一阵异动。


    还未及侧眸望去,身旁的谢青崖便倏地提剑窜了出去。


    剑光一闪,墙根下那妄图趁乱暗自逃遁的张孝检便被死死扣住了。


    凌冽的剑锋压在脆弱的脖颈上,张孝检手脚软如烂泥,张口便颤巍巍地喊:“将……将军饶命!”


    谢青崖冷哼一声,拽着他的后颈将人押至众人面前。


    张孝检脸色惨白,连声告饶。这位谢将军却油盐不进,恍若未闻,只用剑扣住他,并未再有旁的动作,像是在等人发话。


    可眼下在场之人,除了一个娇柔且并无实权的瑞安公主之外,再无比谢将军官阶、身份更高之人了。主事之人除了谢将军,还能有谁?


    张孝检勾着脖子,艰难地左右环顾。


    赵嘉宜见他还有脸到处张望,不由得出声指责道:“你身为一州长官,危难之际不思守城,不思百姓,便只顾一己之生死,弃城而逃吗?我命你看守好吐蕃赞普,你竟私自将人带上城墙送入虎口!若是真叫那赞普死在了我大梁地界,毁了两国邦交,予吐蕃借口攻伐我大梁,如此罪责你担当得起吗?!”


    她说话间情绪激动,胸口起伏,面上泪水未干,一双杏眼气得通红。


    赵嘉容思及城墙上那惊险的一幕,目光霎时便冷了下来。


    张孝检梗着脖子狡辩:“吐蕃贼子攻我肃州不正是因赞普被扣押于城内?把那小儿还给他们,岂不太平!某是为护一州百姓……”


    “那些吐蕃人分明是要杀他!”赵嘉宜气得脸色都涨红起来。


    赵嘉容从未见过妹妹如此疾言厉色。她印象里的妹妹永远低声细语,柔和如春风。


    她目光冷硬如刀,寸寸割在张孝检的身上。


    谢青崖压着剑,抬眼请公主示下。


    赵嘉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轻飘飘落下一句:“杀了。”


    话音未落,谢青崖便猛地一提剑——


    “住手!”一道清亮的声线响起。


    几颗血珠顺着刀尖滑落,张孝检惊吓失声,瞪着眼,张着嘴,好半晌才归魂。


    他还没死!


    谢青崖皱着眉,瞥了眼适才出声阻拦的瑞安公主,又望向神色难辨的靖安公主。


    张孝检猩红的双眼死死瞪着适才下杀令之人。不过是凉州军中一个小小谋士,哪来的胆子杀他?他可是和他的上峰刘肃同为边疆大吏,平起平坐!


    可偏偏谢大将军竟然乖乖听其指挥。


    巨大的惊恐之下,来不及深想这其中因果,保命要紧。张孝检咬着牙愤愤道:“我乃圣人亲封的朝廷命官,便是犯下滔天罪责,也是押回京城由圣人处置。哪容得尔等肆意诛杀!无故斩杀朝廷命官,便是欺君罔上,不把圣人放在眼里!谢将军今日若斩杀本官,来日圣人问责,你可担当得起?”


    谢青崖冷着脸,一言不发。


    赵嘉容移步过去,面无表情地垂眼望着地上犹斗的困兽。


    “谢将军担不担得起,不劳你费心。”她语气淡漠,沉静的目光仿佛正看着已死之人。


    张孝检心生寒意,瑟缩起来,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口不择言:“你又算什么东西?”


    话刚一出口,便觉压在脖颈处的剑刃猛地往下一沉,划出了一道血线。


    赵嘉容冷眼看着,伸手接过谢青崖手中的剑。


    谢青崖迟疑了一瞬,压低声音道:“何必脏了公主您的手……”


    剑锋忽地不再紧逼,迎来的却不是大赦。张孝检瞠目结舌,张嘴欲言,可惜话还未说出口,一阵剧痛袭来,胸口处鲜血喷涌而出——


    赵嘉容手起剑落,直直刺入他的心脏。


    汩汩的血液汇入早已被染红的泥沙地里,新鲜的血腥味也一同隐入肃州城混杂的气味中,毫不起眼。


    谢青崖拿回公主手中犹带鲜血的剑,回过头来,将之举起,面对众人扬声道:“肃州太守玩忽职守,通敌叛国,畏罪潜逃,已被本将军法处置。”


    他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暗含警告。


    “杨辉,你有何高见?”


    赵嘉容闻言,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顺着谢青崖的视线望过去。


    那凉州小将杨辉适才目光略有躲闪,此刻忙不迭低头抱拳道:“下官并无见解,我凉州府兵今日驰援肃州,皆为谢将军和……赵兄趋驰。”


    他说着,又低眉顺眼地冲靖安公主拱了拱手。面色尚且镇定,心下却大震。适才他一直紧盯着张孝检,却竟险些未看清那杀人的手。


    快、准、狠。


    纵是久经沙场之人,也不见得能如此利落。


    一个朝廷钦定的地方大吏,她眼也不眨地便杀了。


    杨辉思及在凉州临行前上峰对他的嘱咐和告诫,不由得暗自咽了口唾沫。他弓着腰,浑身紧绷,直至察觉压在他身上的两道视线移开了,方长舒一口气。


    谢青崖低头将剑身在衣摆上擦了擦,擦净后方将之放回剑鞘。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叹了口气,心知公主今日委实是动了怒。滔天的怒气背后恐怕还有深深的悲痛与自责。


    这世上能让靖安公主珍之重之,牵肠挂肚,为之忧、为之痛的人,也只有一个赵嘉宜了。


    不惜千里奔驰,调兵遣将,不顾前程,只为护她周全。


    可如今的瑞安公主似乎宁肯伤痕累累,也不愿再躲在长姐的羽翼中了。


    赵嘉容自认凉州眼下尚且在她掌控之中,便不再去管杨辉。她目光向旁侧轻移,忽地对上妹妹惊惧的泪眼,心口顿时被狠狠揪了一下。


    赵嘉宜适才想上前去拦,凑得太近,猝不及防被喷洒了一脸的鲜血。


    她失魂落魄,怔然失声,只呆滞地望着她最敬爱的皇姐。


    人的生命如此脆弱,费尽九龙二虎之力也未必能将人从鬼门关救回来。杀人却如此轻易,手起刀落,便一命呜呼。


    芸芸众生各不同,有些人该救,有些人该死。她不是想不明白,也心知皇姐此举到底是为了谁。


    可越是清醒,越是难受。她以为她长大了,不再是只会拖皇姐后腿的无用之人。到头来还是毫无长进。


    众目睽睽之下,张孝检的死当真能如此轻易抹杀吗?若日后遭人攻讦,此事是否会成为敌人的刀剑?


    皇姐从不是如此冲动、不顾后果之人。


    可堂堂靖安公主手握大权,不在京中运筹帷幄,暗自带兵入边关。在那群宵小之徒的口中,添枝加叶……


    赵嘉宜不敢深想。


    精神紧绷之下,她体力渐渐不支,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迎着皇姐望过来的目光,她抬手掖着袖子,擦了擦脸颊上渐渐干涸的血痕和泪痕,嘴唇翕动。


    赵嘉容按捺着情绪,凑近些,想去听妹妹在说什么。


    然而下一刻,只见赵嘉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侧倒去,晕了过去。


    赵嘉容眼疾手快地将妹妹拥入怀中,心里却一片荒芜。


    谢青崖头一次见公主如此惶然的脸色,扭头急急喊道:“军医!”


    第58章


    赵嘉宜头晕目眩, 神魂颠倒,坠入了一个又一个破碎的梦境里。


    她梦到儿时与皇姐在太液池边嬉戏玩闹,梦到母亲奄奄一息之时皇姐紧握住她的手, 梦到蒸锅里晶莹剔透的紫藤糕,梦到离京时隔着车帘传来的那一声保重, 梦到硝烟四起、刀剑相向,梦到金戈铁马、尸横遍野,梦到城下千钧一发之际破空而来的羽箭,梦到沾满鲜血的长剑自血肉之躯里拔出……


    赵嘉宜猝然惊醒。


    “皇姐!”


    惊魂不定之时, 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握住了她,一如儿时记忆里的那般。


    “我在。”赵嘉容坐在榻边,轻声道。语调柔和,却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赵嘉宜回过神来, 一下子坐起身扑进皇姐的怀里。


    赵嘉容也紧紧拥住妹妹, 轻拍了拍她的肩背, 柔声道:“别怕。”


    适才军医来诊过脉,只道瑞安公主乃是疲乏过度, 加之受了惊吓, 并无大碍。赵嘉容思及此, 便觉心疼不已。这一路以来, 妹妹担惊受怕,饱尝艰辛……幸而一向娇弱的妹妹比她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赵嘉宜感受到肩背上轻柔的力道,却想起那柄顷刻间刺穿心肺的长剑。


    “……皇姐,张刺史死了吗?”她嗓音低哑。


    赵嘉容面色和声调一道冷了下来:“他死有余辜。”


    赵嘉宜僵了一下, 自她肩颈间抬起头,正欲再张口说些什么,一抬头望见了跪在榻前屏风后的人影, 一时间欲言又止。


    只一眼,她便认出了那个身影。


    那战场上英勇杀敌、战无不克的将军,那刀剑之下拼死护在她身前的护卫,此刻正安静地跪在那,不知已跪了多久。似乎犯了天大的过错,正心甘情愿地领受责罚。


    “荣将军有伤在身,皇姐何故罚他?”赵嘉宜皱着眉,不解地问。


    肃州这最后一战之前,荣子骓便受了轻伤。这一战殊死搏斗,她亲眼见他肩上中了一箭,咬牙将箭矢拔出,继续奋战。


    赵嘉容神色淡淡,不欲多言。


    荣子骓见状,低声道:“罪臣失职,理应受罚。”


    赵嘉宜想到城墙之上瞥见他盔甲间隐隐透出大片的暗红色,呼吸有些急促起来,扭头问皇姐:“他有何失职之处?”


    “护卫不力,置你于险境。”


    赵嘉宜无端想起那只逃窜出去被踩死的小白犬。彼时她下意识去追那白犬,未料迎面撞上刺来的刀锋,惊骇失神之下只见一个身影飞奔而来挡在她身前,生生受了那一刀。


    她望着皇姐,摇了摇头,有些哽咽地道:“我现下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


    “所以他没有死,只是跪着。”赵嘉容声音很轻,却暗藏不容置喙的冷硬。可下一刻,她的话音又柔和了下来:“宜娘,都过去了。阿姐接你回京去。”


    赵嘉宜心里一团乱麻。


    回京?


    “皇姐此番离京,是否得父皇首肯?”她问。


    赵嘉容眼睫低垂,只是道:“这不重要。”


    赵嘉宜望着她仍是一身男子军袍的打扮,心下了然,一时间情绪激动起来:“皇姐你这是欺君!皇帝的准许不重要,一州长官的性命不重要,那还何重要之事?!”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赵嘉容定定望着妹妹,心里划过一丝后怕,顿了下又道,“今日城墙上之事,万不可再如此。”


    赵嘉宜闻言,神情恍惚,怔然道:“吐蕃赞普的性命也不重要,两国交战死去的将士和百姓也不重要,是吗?”


    大抵在皇姐心里,那吐蕃赞普的性命和那胡乱逃窜的白犬一般微不足道,她后悔因白犬伤及荣子骓,却不后悔今日上城墙之举。


    赵嘉容蹙了眉,道:“宜娘,这不是你该承担的。”


    “我是和亲而来的公主,是我失职。”赵嘉宜摇了摇头,“皇姐连我一道罚了吧。”


    此话落下,两人都各自沉默下来。


    一室寂静,只觉呼吸间隐约的苦药味和血腥味越发重了。


    赵嘉容觉得妹妹变了很多,可思来想去,似乎又从未变过。她的妹妹从小便是如此正直、善良,她尊重每一个尽心尽责的小宫娥,怜惜宫墙下杂草堆里长出来的野花。那丑恶的深宫之中能生出她这样的品性该是多么可贵。


    赵嘉容不再多劝,只一锤定音地道:“今日且好生歇息,明日一早随我回京。”


    话音刚落,叩门声响,隔扇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线——


    “启禀公主,三军伤亡情况清点完毕,吐蕃人暂押刺史府大牢,已派出斥候打探敌军及沙州、凉州的情形。”


    闻言,赵嘉容思量片刻,便欲起身。


    却在起身时被扯住了衣摆。


    “皇姐,我不回京。”赵嘉宜话未出口之时,心下摇摆不定,惴惴难安,却在鼓起勇气说出口的那一刹那,无比坚定起来。


    从离京的那一刻起,她日思夜想盼着的便是回京。京城之外是凶险万分、没有皇姐庇护的世界,其实是她原本应该独自面对的世界。


    赵嘉容愕然不已。


    “你说什么?”


    “皇姐,你错了,这世上有太多比我活着更重要的事。”赵嘉宜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我的命是命,大梁将士和百姓的命也是命。我的婚姻是大事,皇姐你的前程更是要紧的大事。”


    “宜娘前半生蒙皇姐悉心庇护,已是三生有幸,无以为报,只望往后不再成为皇姐的拖累。恳请皇姐速速回京,毋叫父皇察觉。待战事毕,天下大定,是和亲还是回京,但听父皇旨意。”


    ……


    谢青崖候在门外,良久不闻屋内动静,正犹豫是否扬声探问,忽见门自内里而开。


    迎面出来的是面色沉沉的靖安公主。


    他见公主脸色不善,哑了一下,低头弓腰行礼之后,正欲开口说话之时,只觉公主的衣摆贴着他的脸飞快地滑走了。顺势抬头,便见公主已然移步远去。


    谢青崖张口想唤一声“公主”,眼见府院之中来来往往的兵卒,硬生生忍住了。


    他回头瞥了眼室内跪着的荣子骓和屏风后的瑞安公主,抿了抿唇,又扬手招了个亲兵过来,吩咐道:“凉州军星夜驰援,那军中谋士赵大人乃是文人,受不得颠沛,必已疲乏,你去寻一间干净宽敞的屋子,容赵大人歇息。”


    亲兵领命去了。


    谢青崖方移步入室,给瑞安公主行过礼问过安后,便打算从荣子骓这头旁敲侧击些消息。


    “荣兄,你还跪在这儿作甚?”他知荣子骓入公主府不成,话里话外都多了几分亲近,正说着,眼见荣子骓脸色苍白,话音一顿,“受了伤怎么也不包扎?”


    说着,谢青崖便打算上前扶他起来,下去处理一下伤口。


    荣子骓却不动,只抬眼道:“靖安公主尚未允我起身。”


    谢青崖闻言,动作当即顿住,不紧不慢地收回了手。他眼珠子一转,从善如流地道:“不碍事,某去让医官进来为荣兄包扎便是。”


    正欲扬声叫人之时,却见瑞安公主下了榻,翻出了她的药箱。


    “不必劳烦医官,军中伤者众多,已然忙不过来。”


    谢青崖闻言,目光在这二人之间打转,挑了挑眉。


    “还请谢将军多照料几分皇姐,务必让皇姐平安回京。”赵嘉宜取出药箱,自屏风后移步而出。


    谢青崖听懂了她上一句,却不大明了这一句。


    谁回京?


    “我心意已决,还请谢将军多劝劝皇姐,毋要因小失大。”


    ……


    刺史府东厢房门外。


    谢青崖拧着眉,在门前来回踱步。


    瑞安公主不愿回京,当真是始料未及,也无怪乎靖安公主面色不善。


    这要从何劝起?


    谁人不知瑞安公主是赵嘉容从小便护着的眼珠子。若论在靖安公主心里的份量,他谢青崖这个下堂驸马恐怕不敌瑞安公主十分之一。


    谢青崖彳亍良久,终于抬手轻叩了两下隔扇门,却半晌不闻应答。


    他心里打鼓,侧耳贴门凝神细听,也不闻屋内分毫动静。


    门并未上锁,他靠得太近,不留神一下子把门给推开了。


    一声惊呼闷在了喉间。


    屋内静悄悄,隐隐有莹润的水汽拂过脸颊。他视线轻移,一眼便瞥见了榻边倚坐着的靖安公主。


    谢青崖呼吸一滞,正欲低眉告罪,下一刻目光却僵住了,将喉间的言语咽了下去。


    公主长睫低垂,纹丝不动,分明是睡着了。


    自边关事变,公主恐已有多个不眠之夜。北上这一路以来,劳神操心,日夜赶路,想必已然疲惫至极。


    谢青崖匀了匀呼吸,轻手轻脚地近前去。


    见公主披着身轻薄的中衣,斜倚在榻边,一手扶额,一手持行军图,乌发濡湿,双眸紧闭,眉头紧锁。


    他静静地望了许久。


    正出神,忽觉有水珠自公主发间滑落,啪嗒一声没入牛皮纸制成的行军图里,晕出一个深色的圆圈。


    他这才发觉公主沐浴后并未绞发。如此湿着长发睡深了,醒来必会头疼。


    谢青崖指尖触及一缕湿润的青丝,正犹豫是否要叫醒公主之时,便见她眼睫轻颤起来。


    下一刻,眼刀便甩了过来。


    “滚出去。”


    第59章


    谢青崖下意识松了手, 退后了半步。


    待回过神来,在公主不近人情的目光里,他捏了捏濡湿的指尖, 心下不免有些戚戚。


    奈何公主只睨了他一眼,便又低头端详那行军图去了, 置他如空气。


    谢青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儿。于是他大着胆子抗了命,非但不曾滚出去,还凑上前去瞧那行军图。


    待公主察觉,横眉之时, 他心下一慌,一声低喝,脱口而出——


    “赵无忧!”


    赵嘉容猝不及防,一瞬的怔忡之后, 拧眉瞪着这胆大包天、出言不敬之人。


    她活了二十多年, 从未有人如此直呼过她。


    她目光不善, 冷声道:“怎么,领了几日的兵, 打了几场仗, 便有胆子在我面前逞威风了?”


    城门之下, 三军之前, 为掩人耳目做的戏,他还当真了不成?


    谢青崖立时毕恭毕敬地垂着眼道:“臣……不敢。”


    短短三个字里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他此次北上,颇多艰辛,死里逃生, 纵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赵嘉容斜睨他几眼,不再作声了。


    她垂眼瞧那行军图, 目光在庭州打了个转,须臾后,头也不抬地问:“何时到的庭州?”


    谢青崖杵在那进退两难,闻言方如获大赦,答:“五日前。”


    从他离京到如今,已有近一个月,拖延到五日前方抵达庭州,委实是出了变故。


    “臣在甘州遇袭,此后屡遭阻挠,方耽误了数日。”他说着,抿了抿唇,又接着道,“有负圣人和公主所托。”


    公主仍自顾自看着行军图,并未再出声。她目光往下移,自凉州往北,经由甘州,至庭州,其间途径肃州、沙州、伊州、西州……每一座城池都是荣建设伏刺杀的好地方。


    她暗暗咬了牙。


    谢青崖觑着她的脸色,试探着问:“公主可曾收到臣的信件?”


    赵嘉容眼帘低垂,淡声道:“除了烤羊腿的那一封,想来其余尽数被扣在了凉州。”


    他闻言,心想那些信果然不曾送入京城。自他遇袭以来,他递了好几封急信回京,却迟迟不闻京中半分动静。这才有了那封半句不提正事的信。


    “凉州刘肃?”谢青崖蹙眉。


    那刘肃年年兢兢业业地在公主跟前表忠心,背后效忠的竟是荣建吗?


    可公主此番领的兵也正是凉州军,人数不少,足有五千之众,已近凉州守军半数。


    公主并未多言,只道:“凉州暂且无虞。”


    谢青崖眼见屋内气氛平和下来,移步去取来了干燥的布巾,绕至公主身后,为她绞发。


    公主任由他动作,恍若不察。


    到底也并非日日伺候人的手,难免生疏。他只得轻之又轻,以免扯痛了她。垂眼见她背后的衣裳已然被湿发浸湿了一大半,透出光滑细嫩的皮肤,衬得身上的棉麻中衣粗硬不堪。


    他不由得有些气恼起来。公主府一整柜子的丝袍,哪里见她穿过麻衣?


    “公主此番离京,身边竟是一个伺候的人也不带?”他问。


    “我让玳瑁留在凉州了。”


    谢青崖忍不住阴阳怪气:“有天大的事教她留在凉州不可。”


    “谢青崖,”她蹙了眉,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有些重,“你今日屡次三番出言不逊。何时轮到你教训我了?不愿意伺候我便滚。”


    他闻言,只得忍气吞声地把话咽下,鼻子里哼了一声。


    如今公主女扮男装藏于军中,哪容得外人近身。


    他埋头专心致志地为公主绞头发,再不作声。末了,又去净房寻公主的丝袍,见她适才沐浴换下的丝袍浸在木盆里,遂蹲坐下来揉搓几番,过了两遍水后,将之拧干挂在架子上晾着。


    净房里雾气蒸腾,他不多时便出了一身汗,旋即干脆出去让亲兵再烧两桶热水,取来了他的换洗衣裳。


    以及一张刻画更为详尽、准确的西北舆图。


    赵嘉容接过那舆图,眼眸一亮,又埋头研读起来。


    待谢青崖沐浴更衣毕了,移步出净房时,天色已晚,屋内昏沉一片。他点了烛火,将之安置在案几上。


    接着,他又取来金疮药膏,净手后,将之细细涂抹于公主划伤的那只手背上。那细长的血痕,突兀地横亘在玉雕似的手上,让人见之不忍。


    他毫不节省用药,厚厚涂了一层,以期效果加倍。


    末了,他又捧起公主另一只手细细察看,上上下下打量公主片刻,再未瞧出异样,出声问:“还有旁的伤口吗?”


    公主不接话,脸色依旧不明朗,眉间尚有郁结。


    谢青崖心知结症所在,叹了口气,轻声道:“公主可知肃州兵力只余数百人,何以支撑到今日?”


    果不其然,此言落下,便见公主抬眼望了过来。


    他正色,接着道:“城陷之时,城中百姓自发加入混战之中,用镰刀,用锄头,前赴后继,死守城门。”


    “臣行军打仗这么些年,攻过、守过的城池不知几何,却从未见过如此英勇无畏的百姓。肃州城的太守都弃城而逃了,肃州城的百姓何以如此?”


    赵嘉容凝目,静静听着,眼神示意他继续讲。


    “臣下晌抚恤伤兵,有青壮百姓自发投军入伍,问其缘由。他们道,国难当前,贵如公主,弱柳之躯,尚能坚韧不拔,非但与他们升斗小民共进退,还亲自入医帐不辞辛劳救死扶伤。他们男儿大丈夫又岂能抛家弃国,苟且偷生?自当从戎抗敌,报效家国。”


    公主半晌无言。


    屋外夜幕沉了下来,一片寂静中隐隐传来三军休整的呼喝声。肃州城内一扫昨夜的萧索颓势,家家户户点了灯,街巷里飘着烟火香气。


    屋内,案几上那星昏黄的烛火静静燃着,柔和的光晕映照在公主的脸颊上,隐隐透出一片日暮黄昏似的悲伤。


    谢青崖几乎从未窥见公主此般情态,心下也不免有些怅然。


    无忧,无忧。当真是天底下最赤忱美好的祝愿。


    他开口劝慰道:“公主不必自责。瑞安公主经此历练,往后也能独挡一面了。想来也是她的造化,往后必定顺遂无虞。”


    赵嘉容只觉得这造化弄人,不服得很。她万千呵护的妹妹,凭何要吃这般的苦?究其本根,到底还是她如今根基不够深,尚且无能撼动天地。


    “天色已晚,公主早些就寝罢。”谢青崖转头去整理床铺。行军在外,日常起居不便假他人之手,这些细碎的事务他早已得心应手。只是往日多有潦草,今日伺候公主倒格外细致起来。


    只是再如何细致,也不及公主府锦绣堆那十分之一的舒坦。


    他一面铺床,一面问:“公主打算何时动身回京?”


    赵嘉容闻此言,扭过头望向他,乜着他道:“怎么,这便想赶我走了?”


    “臣借十个胆子也不敢”,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军中到底比不得京城安稳。这肃州城也太平不了多久,那吐蕃赞普留在城内委实是个祸患。”


    见床铺收拾齐整了,公主起身移步上榻,打算趁这片刻太平好好休养。


    “明日一早,臣派一队人马护送公主回京?”他试探着问。


    “不急。”她说着,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端杯水过来,尔后才接着道,“旬日内太子将至甘州,奉旨接瑞安回京。”


    谢青崖皱了眉。眼下西北局势变幻莫测,旬日内,难保变故横生。且太子乃是奉旨,名正言顺。公主此番暗自北上,迟迟不归,皇帝又当如何?


    他暗暗忧虑,公主的心思却分毫不在京中。


    在把瑞安送回京都之前,赵嘉容还有许多事想做。


    她喝了几口水,将瓷杯放在案几上,又在棉被上摊开那舆图。圆润的指尖在舆图上游移,指向安西四镇之一的疏勒镇。


    这安西四镇原是大梁开国时的军镇,拱卫西北,这几十年来却几度失陷,惨遭涂炭,成为大梁西北边防的心腹大患。今岁谢青崖一鼓作气收复了紧邻安西都护府的龟兹和焉耆二镇,大快人心,剩下尚未收复的便是与吐蕃北境相邻的疏勒、于阗。安西四镇一日不收复,大梁一日不得太平。


    “……荣建此刻正与吐蕃大将赫达对峙于疏勒。”


    谢青崖顺着公主的指尖望过去,补充道:“两方均未大动干戈。荣建提防着宫中,荣家军大半留守于安西都护府;吐蕃则暗调人马至沙州、肃州,企图趁乱杀了年幼的赞普。”


    那吐蕃大将赫达乃是如今吐蕃赞普扎西的叔父,篡位的野心昭彰。此番和谈吐蕃让赞普亲至大梁,背后的居心实在叵测。


    公主的指尖转而往东折,在当下肃州的地界上轻点了一下。


    “吐蕃内乱,实乃良机。”她语气平和,却笃定。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谢青崖耳朵里却沉甸甸的,让他心口一跳。


    赵嘉容气定神闲。指尖不疾不徐地自肃州南下至凉州,尔后突然一顿,向西折去,借道吐谷浑,直指吐蕃的都城逻些城。


    “若派人将赞普护送回逻些城,赫达必退兵。”


    谢青崖闻言,轻蹙了下眉。他不太明白此举的用意,如此岂不是给荣建做嫁衣?皇帝下密旨诛杀荣建,必不愿荣建再立收复疏勒之功。


    他来不及深想,遂直言问:“让西北军顺势攻下疏勒?”


    公主却不置可否,指尖再度跳转回肃州,嘴角微勾。


    “入藏有凉州军足矣,而庭州军……”


    谢青崖目光紧锁那舆图,心跳骤然加快。


    这一回,她的指尖自肃州径直往西,过阳关,途经典合、且末,直指——


    “于阗!”


    二人异口同声地道。


    谢青崖不由抬头望向公主,正对上她灼灼的目光。


    烛火微弱,一室昏暗,越发衬出她眼眸中的星芒,熠熠生辉。


    他心口滚烫。


    第60章


    赵嘉容自认纸上谈兵, 在对上战功累累的谢大将军毫不掩饰的赞赏目光时,不由勾了勾嘴角,心下也落定了几分。


    西北苦战乱久矣。收复安西四镇是数万大梁百姓的希冀, 是每一个大梁将士报国的夙愿。


    当年谢青崖苦读兵书,日思夜想的便是收复西北失地。


    一道尚公主的赐婚圣旨, 让他委顿于京畿禁军之中,彻底断送了青云之志。他又岂会不知,那封和离书是公主的成全。


    此刻,烛火微晃, 他心跳怦然。


    公主却淡然自若,兀自低头叠起舆图。


    如何剿灭肃州城外的吐蕃军,如何借道吐谷浑,如何悄无声息地调兵……尚需细细琢磨。


    今夜已实在疲累。


    “此事明日再议, 我乏了。”她言罢, 将舆图放回案几上, 随后掀开棉被躺了下去。


    谢青崖仍呆愣在榻边,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这厢房里的床榻自然比不得公主府的卧榻宽敞, 公主躺在正中央, 榻边已无多少空隙。


    “把烛灯移远些。”她吩咐道。


    他这才找回了手脚, 顺从地起身去将烛火移至旁侧的桌案上。


    奈何这屋子委实有些逼仄, 到底比不得公主府宽敞,又无层层帘帐遮挡,这烛光怎么移都移不开。


    看舆图的时候不够亮堂,安睡之时又有些晃人眼。


    赵嘉容闭上眼, 仍觉得太亮了些。


    “吹灭罢。”她闭着眼又吩咐了句。


    谢青崖想也不想便依言将烛火吹熄了,待回过神来,茫然地立在一片黑暗之中。


    屋内静了下来, 凝神细听能听见公主平稳的呼吸声。


    他在原地僵了半晌,随后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往榻边去。


    公主向来入睡并不容易,这片刻功夫定然尚未睡着。


    谢青崖在榻边迟疑了片刻后,试探着掀开棉被的一角,一骨碌躺了下去。


    赵嘉容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一下给挤到里侧去了,顿时拧了眉,屈膝狠狠踢了一脚过去。


    他并未设防,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了他的腰侧,没忍住闷哼了一声,紧抓住榻沿,才没翻下去。


    她轻哂一声,在黑暗中睁开眼道:“这府里厢房又不止这一间,谢大将军却偏要挤在我这儿,如今你我身份有别,也不知避嫌。”


    话落,半晌不闻应声。


    双眼渐渐适应黑暗之后,一片漆黑里也能瞧见人影的轮廓。


    谢青崖捂着腰,疼得冷汗涔涔。


    她想起他适才那一声闷哼,心下有些狐疑,探出手摸了过去。


    那薄薄的中衣下,本应是他光滑精壮的腰,却只触碰到厚厚的纱布绷带。


    赵嘉容呼吸一滞。


    她探出去的手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顿了顿,尔后缓缓地、轻轻地在他身上游移。


    末了,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好在只有腰上受了伤,真是不巧得很。


    谢青崖浑身发热,几度欲伸手攥住她胡乱探的柔荑。


    “……疼吗?在哪伤的?”她问。


    他闻言,立马抓住时机,往里凑过去,飞快地将伸臂公主揽进怀里。


    赵嘉容一怔,下意识便想用手肘后击挣脱开来,思及他身上有伤,忍了下来。


    谢青崖得了逞,忍着嘴角的笑意,闷声道:“臣刚至甘州,入夜之时便遭一伙人偷袭。那些刺客个个武艺高强,刀刀要臣性命,避之不及,被砍了一刀。”


    他语气委屈得很:“砍哪不好,砍到了腰……这若有个好歹,臣往后还怎么伺候公主。”


    她听了,没好气地道:“伺候我的人多了,用不着你。”


    虽则听起来惊心动魄,但自今日碰面以来见他一直生龙活虎的样子,且眼下还有心思扮可怜,想来也并无大碍。


    他闻言沉默了几息,忽而越发紧地拥住她,低声道:“公主,臣想一辈子伺候您。”


    北地的春夜尚有几分寒意,偶尔钻进被窝的几丝凉气,抵挡不住年轻男人滚烫的气息。


    赵嘉容贴在他炙热的胸膛上,整个身子也跟着暖和起来。


    她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和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一辈子太长了,总会腻的。”她喟叹了一声。江山易改,人心易变。


    这一声飘飘然,七旋八转地叹进谢青崖的心里,让他顿觉危机四伏。喜新厌旧,人之常情。


    他不由地深深懊悔起来,恨自己当初太迟钝,虚度了太多光阴。


    他胡思乱想了很多。想到当年甘露殿里公主埋头读书的样子,想到成婚时二人同执的那根红绸带,想到亲吻时她红润的脸颊,想到朝堂上她卓然而立、字字珠玑,想到舆图上城池间那跳动飞跃的指尖……


    疲倦渐渐袭来,谢青崖眼皮子越来越沉,这才发现公主早已睡熟了。


    他低头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随后也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睡去。


    ……


    赵嘉容一夜无梦,很久不曾睡得如此踏实。这简陋的厢房没有柔软的卧榻,轻盈的丝质绒被,没有遮光遮风的帘帐,也没有沁人心脾的安神香。


    翌日醒来时,浓烈的阳光自窗户缝隙间照进来,斜斜洒在她身上,有些烫。


    身旁已空空如也。


    有两道影子映在窗纸上,一人扶剑而立,一人垂首作揖。


    那二人说话的声音很低,隔着薄薄一层窗户纸,听不真切。


    她眯眼瞧着,目光浅浅勾勒那道扶剑而立的人影。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挺直的肩背……利落的线条勾连在一起,连模糊的影子也能窥出几分俊朗的气度。


    忽又见那人影在窗户纸上一闪,消失了。


    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启门声,适才那人影一下子光鲜了起来,像是从皮影戏的幕布底下探出来,显露出原本鲜亮的色泽。


    “公主醒了?”谢青崖推门入室,便见公主已然睁开了眼,眸光清亮。


    他怀里揣着个博山炉,铜质的,做工算不得精细,炉身一侧有轻微的凹陷。攻城前,这刺史府里的家当就被张孝检转移了大半,在如今剩下的歪瓜裂枣里寻出一个品相不错的熏炉当真不大容易。


    幸而肃州城内的香料铺子尚余些上等的存货。


    赵嘉容望着他将博山炉放在桌案上,揭开炉盖挑了下炉中香料,一股馥郁的香气随即在室内飘散开来。


    她轻吸了一口气,让那香气缓慢地沁入肺腑。


    是她平日里惯用的檀香。


    谢青崖安置好香炉,转头去净了手,取来了公主的衣袍。


    赵嘉容撑着手肘想要起身之时,才发觉浑身酸痛,使不上劲。这几日没日没夜地在马上颠簸,全靠一口气撑着,到如今泄了气,才觉皮肉之痛。


    她一皱眉,他便察觉了,忙不迭上前来扶了一把。


    公主在榻边坐正了,安静地垂眼望着他屈膝跪在地上,为她穿鞋袜。他修长有力的手舞刀弄枪之余,也能细致地照料人。


    末了,她双脚踩在地上站直了,自然而然地摊开手,等着他为她穿衣。


    玄色的圆领袍松松罩在身上,须先在内侧打个结,再自领口到腰间一一扣上。


    谢青崖低头,认真地为公主扣衣带。


    二人之间不足咫尺,她嗅到他身上浓烈的檀香气息。


    那俊朗的眉眼近在眼前,神情专注又柔和。


    赵嘉容凝视了许久那红润的唇,没忍住微仰头,亲了上去。


    他正系着她腰间的衣带,嘴唇上突如其来的温热甜香,让他顿时僵了一下。待回过神来,想要回吻过去时,她又蜻蜓点水一般退了回去。


    他被勾得意犹未尽,立时便低头追上去,却吻在了她的手掌心里。他心下发痒,轻舔了一下她的手心。


    公主不为所动,很有浅尝辄止的定力,手掌轻按在他脸上,将他的脑袋推开了些。


    随后她收回手,低头理了理衣摆的褶皱,吩咐道:“让杨辉来见我。”


    谢青崖一顿,道:“公主还未用膳……”


    她侧头往窗外瞧了眼,见日头高悬,估摸着已是正午时分,也的确有些饿了。


    “臣让厨房备了些清淡小菜,公主先用过膳再忙公务罢。”他适时道。


    公主颔首应允。


    ……


    杨辉正在营地视察凉州军操练,接到谢大将军着人传的话,当即放下手边的事,有些忐忑地往刺史府去。


    这刺史府乃是肃州城内最高大气派的建筑,耸立在城中地势最高处,乍一看很有几分威严。


    杨辉望着府门前那高高的匾额,想起那把迅速穿透张孝检心脏的长剑,和张孝检临死前因惊恐而瞪大的眼睛。


    他心神不定地沿着回廊往府中正厅去,到了门前,还未叩门,忽闻一道低沉的男声——


    “公主,那张孝检死不足惜,却到底是朝廷命官,若有小人看在眼里,趁公主不在京中,借此事诋毁公主,也不得不防。”


    杨辉脚步一顿,心口猛跳。他听出这是谢大将军的声音。


    昨日处死那张孝检,在场之人其实并不多。站在前方近处的,瞧见真正动手之人的便更寥寥无几。


    他叩门的手僵在半空中,良久不闻屋内动静,方回过神来叩了下去。


    另一道清朗的声线随之响起:“进。”


    杨辉推开门,弓着腰迈进厅内,低眉顺眼地行礼:“凉州杨辉,拜见公主,拜见谢将军。”


    他头埋得很低,半晌不闻应答,不由越发忐忑起来,忍不住悄悄抬眼往上首觑了两眼。


    原是正巧碰上靖安公主用膳了。


    只见公主坐在桌案前,正低头舀了勺汤喝。而那谢大将军则立在公主身侧,举筷为她布菜。


    他一面布菜,一面低声劝公主再吃几口,见公主摇了摇头后,又端来一份补汤,劝她再喝两口。


    此举遭靖安公主轻斥了一声:“啰嗦。”


    那谢大将军叹了口气,只得取来干净的素帕,递给公主擦嘴。


    靖安公主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唇,又喝了口热茶,漱了下口。


    举手投足随意得很,却又透出几分矜贵。


    许是正用膳,许是今日心情尚佳,许是那位谢大将军服侍得让人舒心,此时此刻,靖安公主的气场并不如前几日那般迫人,让人望而生畏。


    杨辉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矜贵漂亮的女人,身处腥风血雨之中,翻云覆雨,搅动朝局。


    可当她抬眼望过来时,那冷淡的一眼,分明不带半分情绪,却叫他顿时冷汗直冒。


    他想到血流如注、死不瞑目的张孝检哐当倒地,想到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上峰在公主跟前毕恭毕敬地陪笑脸,想到三军前气吞山河的谢大将军心甘情愿、事无巨细地侍奉公主。


    这分明是一个比绝大多数男人都要危险的女人。纵是这世间最出类拔萃、最心高气傲的男人,在她跟前也只有臣服的份。


    杨辉再度将头深深埋下去,抱拳道:“敢问公主有何事吩咐下官?”


    赵嘉容又抿了口热茶,漫不经心地道:“你给刘肃报信了吗?”


    “……昨日攻退吐蕃之后,”杨辉冷汗涔涔,咬着牙实话实说,“下官便把得胜的喜报传回了凉州。”


    谢青崖闻言,冷哼了一声,意有所指地道:“你传信倒是快。”


    相较于谢大将军的话里带刺,公主的语气则平和得多:“谢将军奉旨北上,却遭刘肃背刺,传信泄露了行踪,险些命丧甘州。”


    她平静的口吻,像是在随意道些家常小事。可字字句句,分明是在指控凉州刺史刘肃犯上作乱。此等重罪,削官降职都是轻的,恐性命不保。


    杨辉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忍不住为他的上峰辩解道:“公主明察!刺史大人遭人蒙蔽,迫于丞相和都护的淫威,一时昏了头脑,且大人并不知情……竟会痛下杀手!”


    此话落下,厅内静了片刻。


    冷汗湿了衣衫,紧贴在脊背上,有些发沉。


    好半晌,才闻靖安公主开口道:“此事关系重大,若要我费神在圣人跟前为他遮掩……且让他好生琢磨琢磨,该如何戴罪立功。”


    谢青崖在一旁闻言,不由撇了撇嘴。他都伤成这样了,一句轻飘飘的戴罪立功便完了?


    正腹诽着,忽觉公主在桌案下握住了他的手,轻捏了一下。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趁她还未收回手,回握了回去,温热的掌心渐渐捂热了她沁凉的手背。


    也罢,如今凉州军尚有几分用处,暂且多留那刘肃几日。


    杨辉低头跪在地上,不曾瞧见那桌案下的动作,只觉得压在他身上如刀割般的目光终于移开了。他如蒙大赦,喉头干涩,咽了口唾沫,尔后道:“多谢公主厚恩。下官这便传话给刺史大人,大人必当倾力而为,效忠于公主。”——


    作者有话说:本章留言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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