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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公主何不带吴钩》 第41章
翌日一早, 五更天时,天还未亮,谢青崖睁开眼, 低头轻吻了一下怀中人的脸颊,尔后轻手轻脚地起身下榻。
衣裳挂在黄花梨的衣架上烘了一夜, 已然温暖干燥,沾染了沁人心脾的清淡檀香。他褪下身上的广袖对襟衫,将之整齐地折好搁在案几上,回身正欲穿上自己的衣袍时, 忽见榻上的公主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着眼,姿态闲适地瞧着他。
赵嘉容见他望过来,朝他勾了勾手。
谢青崖套上衣衫, 依意移步过去。原以为公主是有话吩咐, 未料她坐起身来, 拿起架子床边搁着的金玉带,亲自为他束上腰带。
他怔住了, 一动不动, 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垂眼静静望着公主动作。
女式衣裙多为棉布系带, 甚少有皮革腰带,且公主显然不曾伺候过男人更衣,手法分外生疏僵硬。然这世上似乎并无公主认真做而做不好之事,不一会儿的功夫, 她便妥帖地束好了腰带。
那双柔荑却并未立时收回去,反而隔着薄薄的春衫,轻轻摩挲他的左后腰。
他原本尚且强装淡定自若, 这下彻底浑身僵硬起来,腰际星火燎原,又痒又热。顿时忆起昨夜旖旎缠绵的春色间,公主轻咬他的耳垂,呵气如兰地问他腰间的这道疤痕是怎么来的。
沙场上真刀真枪流过血的将士,身上哪能没几道伤疤。谢青崖不以为意,哪料到公主不乐意了,起身翻箱倒柜地寻出来祛疤膏,又在榻前点了烛,仔仔细细地给他腰上抹了厚厚一层药膏。
他受宠若惊,趴在榻上,一动不敢动,僵硬地扭过头道不碍事。
公主却嫌那疤痕太丑,碍了她的眼。此刻公主这架势,他甚至怀疑她会掀开他才穿好的衣裳,验收一下昨夜搽药的成果。
良久,赵嘉容收回手,抬头瞥了他一眼,忽然顿了下,蹙眉问:“没睡好?”
她直起身凑近瞧了两眼,发现他果真满眼皆是可怖的红血丝。
谢青崖微避开她打量的目光,并未出声言自己几乎一夜未眠。
此次北上凶吉难辨,前途渺茫,且纵是回了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风风光光尚公主,而他在京郊外宅见不得光。这如何能睡得着?还不如睁着眼多瞧几眼公主的睡颜。
美人计的效果只能算得上差强人意,他转了转干涩的眼珠子,打算改换策略,学一学陈宝德的苦肉计。
他开口时声音嘶哑,几近哽咽:“若是臣此番回不了京都……”
公主立时将他打断,厉声道:“你敢?这一仗只准胜不许败,就算败了,你也要给我回京,提头来见我。”
他险些绷不住脸上的神情,嘴唇翕张了半晌,一言未发。
赵嘉容站起身,忽而抬手轻抚他如画般精致的五官,声音一下子又转柔了:“你放心,你只管按皇帝的吩咐去做便是,若有何变故,见机行事。”
谢青崖腹诽,皇帝是命他擒拿荣建,公主却明摆着就让他去打仗,这变故哪是若有,分明是定有。
她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脸颊,微仰头亲了亲他的唇角,低声道:“我答应你,等你回京再谈联姻一事,这婚事拒与不拒,且看此战胜负如何。”
他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公主此言何意。眼见公主抽身退回去,他立马便抬手扣住了她的后脑,低头加深了这个敷衍的吻。
公主难得好脾气,十分顺从地应承下这来势汹汹、气吞山河般的亲吻。
窗外已有微弱的天光透进室内,燃了一夜的昏黄烛火灯尽油枯,里巷间的打更声遥遥送入耳中。
这是谢青崖这辈子头一回渴盼长夜漫漫永不明,也是头一回发现他如此眷恋京都。
可如若不是要告别,便无从有昨夜今晨的温柔乡。如若不是北上凶险难测,便无从有公主松口的许诺。
总有启程之时,也定有凯旋之日。
天光熹微,再拖延不得了,他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公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赵嘉容面色酡红,呼吸微乱,抿了下唇,轻拍了拍他的脸颊,道:“去吧。”
谢青崖深吸一口气,紧紧抱了下公主,在她耳畔低语:“臣告退。”
言罢,他便转身退出了内寝。
玳瑁候在隔扇门外,与他擦肩而过,见他步履匆匆,甚至来不及行礼问安。眼见他的背影沿着回廊远去,渐渐消失于眼帘,她收回目光,叩门入内寝。
她随后移步近前去,停在屏风旁,轻声问公主是否现下便起身梳妆。时辰尚早,上早朝还不急。
话问出口,却良久不闻公主应声。四下寂静一片,只余阵阵萦绕在耳旁的窗外小鸟啁啾。
玳瑁讶然抬眸望过去,便见公主正倚坐在榻边,垂眼沉思,怔然出神。
“公主?”玳瑁扬声又唤了句。
赵嘉容闻声回神,顿时蹙了眉,抬手轻掐了下眉心。
荣建忤逆皇帝,拒不回京述职,引得皇帝勃然大怒,此事已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皇帝昨日只传召了靖安公主和谢大将军入宫,众人恐怕皆有耳闻。
今日这朝会必定太平不了,她一想到待会儿朝堂上要应付数不清的质问和攻讦,便有些头疼和疲惫起来。
“不,去叫住谢青崖,不要急着动身,”她忽然开口吩咐道,“他今日不必上朝,便在朝会之时,在校场点兵。”
玳瑁愣了下,下意识问:“点兵?!这并无旨意……且圣人命谢将军天不亮便即刻动身,如何能拖到朝会之后?”
公主眯着眼道:“急不得,你叫人去拦住他,点完兵再动身,皇帝那边自有我来解决。”
玳瑁不再多问,领命退下去。
……
这厢谢青崖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刚出内院,便碰上端着热羹汤的陈宝德,险些撞上去了。
陈宝德眼疾手快地抓紧手中的红木托盘,才未弄洒羹汤,惊魂未定地瞪大眼,不由狠狠甩了几个眼刀过去。
谁料谢青崖一反常态,非但没有往日的冷嘲热讽,竟还给他道了句歉。
陈宝德满腹狐疑地盯着他,见他嘴角隐隐上扬,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便心知他这是在公主那儿讨着好了,越发恨得牙痒。
谢青崖不计前嫌地拍了拍陈宝德的肩,正欲转身移步而去,忽闻身后急促的呼喊——
“谢郎君!且慢!”
他扭头望过去,便见公主跟前伺候的一名面熟的侍从疾步而来。
“公主有何事吩咐?”
那侍从气还未喘匀,便附耳道:“公主命您暂缓动身,于卯正三刻,校场点兵。点兵时您露个脸,再动身离京。”
谢青崖一顿,略一琢磨便明白了公主的用意,当即应下。
第42章
晨光熹微, 薄雾笼罩着渐渐苏醒的京城,坊市大门次第而开,朝臣们或步行或乘马车沿街抵达高耸的朱雀门前, 由宫门侍卫一一核验鱼符后放行入宫。
忽有阵阵鼓声破风而来,如平地起惊雷般, 划破了寂静的早晨。朝臣们纷纷驻足回望,顺着鼓声望向禁苑的方向,惊疑不定。
“那是北衙?”百官各个神色凝重,三两并行, 互相低语。
北衙所掌管的神策军乃是京都命脉。北衙有如此异动,如何能不叫人心慌?
鼓声一阵又一阵,连绵不休,间或遥遥传来兵将们的呼喝之声。
朝会当前, 朝臣们纷纷收敛复杂的神情, 加快步伐直奔宣政殿。
待文武百官沿玉阶而上, 鱼贯入殿,各自分列两队站定了, 为首的那几位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才姗姗来迟, 立时便让殿内寂静下来。
荣相面色沉沉, 手持笏板, 迈步穿过一众垂首低眉的文臣,引得一阵明里暗里的窥探。随后而至的便是面无表情的靖安公主和太子殿下,这二人一前一后入殿,越发让表面的风平浪静岌岌可危。
宦官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响起回荡, 宣告帝驾已至,朝臣们闻之纷纷俯首叩拜。
一片恭迎声中,太元帝缓步登上御座, 一挥袖摆,道:“众卿平身。”
众臣甫一起身,便见文臣之首的荣相举着笏板移步出列——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四下皆惊,宰辅之臣朝会时向来是闻八方而不动,甚少有如此在朝堂上打前阵的时候。
一时间众臣皆屏息,静待荣相出言。
赵嘉容对插着朝服袖子静立,侧眸瞥了眼荣相。昨日她刚从大理寺出来,荣相便命人来请她去荣府商议荣建一事,她借故推脱并未亲赴,只让人过去传话,透了几句皇帝的口风。
荣相微一躬身,尔后沉声道:“陛下,安西大都护荣建告病拖延回京述职,忤逆圣意,抗旨不尊,委实是大不敬。依臣之见,应立即命其回京,论罪降罚。”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讶然不已,互相交换眼神,窃窃私语。
太子一党原本暗地里蓄势待发,只等荣相为荣建出言开脱后,便大肆攻击荣家嚣张太甚、反心昭彰,哪料到荣相今日一上来便是一出以退为进的戏码,一时间束手无策,哑口无言。
太子眉心一拧,扭头乜了眼身后的靖安公主。
赵嘉容面色沉静无波,迎上他带刺的目光,翻了个白眼。
上首端坐的皇帝轻挑眉,语气不掩讥讽:“荣卿以为,朕再追加一道圣旨,他便会乖乖领旨回京吗?”
荣相上前一步,跪伏在地,道:“若家弟泯顽不灵,屡犯不改,臣身为其长兄亦难辞其咎,便由老臣亲去西北,将这罪臣革职,押送回京。”
举朝哗然。
连靖安公主也不免有些意外地望向殿中跪着的荣相,更遑论措手不及的文武众臣。
皇帝目光沉沉,良久并未发话。
荣相这是非要保下荣建不可,不让其落入旁人之手。
可若不下狠手置荣建于死地,便收不回西北军的兵权。革职押送回京又如何?只要荣建不死,西北军中荣家爪牙不除,西北军依旧姓荣不姓赵。何况拱卫京都的禁军神策军之中也有不少荣家拥趸,两股兵力扼住咽喉,分明是明晃晃的威胁。
太元帝沉默了半晌,方淡声道:“荣卿说笑,你年事已高,如何能跋山涉水,履押送之职?何况荣建的罪过岂能牵连到你?便是看在荣卿十年如一日为大梁兢兢业业的功绩,朕也不能有牵连之心。”
皇帝话虽说得客气,却迟迟不曾命荣相起身,只垂眼漠然看着荣相跪在殿中有些佝偻的身影。
荣相闻言,缓缓直起腰,抬眼望向上首的皇帝。
宣政殿内气氛分外紧张,拉锯战般的沉默在堂皇的大殿之中蔓延开来。
满殿的重臣皆垂眼低眉,大气不敢出。
太子冠冕上垂下来的白玉旈不住地轻晃,叫其后的靖安公主看在眼里,越发心烦意乱。
赵嘉容抿了下唇,忽然出列,开口打破了沉默:“父皇,儿臣以为,眼下吐蕃使臣尚在京都,不宜大动干戈,否则让吐蕃趁我大梁内乱,另起事端。安西大都护既然告病,父皇便再下一道旨意,容他回京养病。西北大漠苦寒之地,病情只怕愈渐加重。如此,荣都护必然再无推辞的借口。若他再抗旨不尊,父皇再派人将其革职押送回京不迟。”
皇帝目光轻移,眯了眯眼,审视般地瞧着她。
赵嘉容面沉如水,岿然不动。
“罢了,便依靖安之意,再下一道旨罢。”皇帝倏尔摆袖,沉声发话。
他言罢,侧眸瞥了眼身旁的宦官。那宦官立时会意,高声道:“退朝!”
宦官话音未落,众臣还未回过神,皇帝便已起身离殿了。
帝驾远去,百官们面面相觑,也跟着离殿,见殿中跪着的荣相迟迟未起身,脚下的步伐又艰涩起来。
赵嘉容莲步轻移,俯身扶了一把荣相,低声道了句:“舅父受累。”
荣相借力缓缓起身,不轻不重地瞥了公主一眼。
太子冷哼了一声,绕过殿中二人,拂袖而去。朝臣们见此折身离殿,步伐加快。
赵嘉容收回手,与荣相一道移步出宫。
宣政殿外,日光大好,暖融融的春光迎面照射而来,叫人睁不开眼。宫殿琉璃瓦上排列的脊兽在阳光中朝气蓬勃,英姿焕发。朝臣们各回各衙,各司其职,人潮涌动的宫殿重归寂静,只余宫殿檐角轻晃的铜铃声。
“公主上朝前听见北衙的鼓声了吗?”荣相忽而问。
赵嘉容眸光轻转,温和地道:“我派人去打探过了,是谢将军奉了圣人之令,在校场点兵。”
荣相眉头紧皱。
“舅父毋须忧虑,吐蕃使臣尚在京都,和亲的队伍还未离京,父皇断然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调兵。”她说着,话音微顿,压低了声音,“父皇虚张声势罢了,舅父可不能乱了阵脚,反教小人拿捏了把柄。”
荣相面色沉沉,并未接话。
赵嘉容撇了撇嘴角,又道:“二舅父此番难免受些磋磨,回京是逃脱不了的,舅父打算如何安顿群龙无首的西北军?”
荣相侧眸问:“公主以为如何?”
她闻言,沉吟了片刻,方道:“依我看来,不如保下荣子骓。只是如今他锒铛入狱,父皇又正是气头上,要想把人弄出来恐怕要费些功夫。”
荣相闻言,脚步微顿。
“荣子骓虽只是二舅父的义子,却也是名正言顺的荣家人,总比外姓人更靠得住些。”公主轻声道。荣相昨日夜召神策军副将郑闻达,消息一早才传入公主府。这郑闻达乃是荣相之妻郑氏的堂兄弟,攀附荣家多年,才得以在神策军中有了不少积累。
荣相轻嗤了一声:“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能靠得住?”
“荣子骓性子太过刚硬,二舅父又是说一不二之人,难免有些磕碰,生了嫌隙,加之别有用心之人的挑拨,方才闹到如今的局面。”
赵嘉容垂眼,一面轻抚朝服袖摆,一面接着道:“任人举贤,舅父麾下再寻不出第二个如此骁勇善战的杀神。这些年二舅父屡战屡败,民心向背,因而在西北愈渐举步维艰。如若西北军重回往日巅峰,雄踞一方,方为荣家后盾,更是我大梁在边境的后盾,才永无被迫回京上缴兵权的那一日。”
她言罢,也不等荣相接话,兀自拂袖先行而去,只留下一抹纤细挺拔的背影。
荣相驻足定在原地,目光紧锁住公主单薄却分毫不示弱的背影,眸光中冷意沉沉浮浮。
良久,他移步改道太极宫,直入政事堂,与一身长袖紫袍的杨怀仁擦肩而过。
杨怀仁弓身行礼,见荣相目中无人地进堂,毫不搭理他,也不以为意,折身而去。未料刚一转身,便闻身后的荣相回头沉声问——
“杨侍郎这是去哪?”
杨怀仁眉梢轻挑,回过身复又行了一礼,规规矩矩地答话:“下官去户部核对一下和亲的账册,靖安公主命臣多盯着些,不能让瑞安公主的嫁妆和随行护卫、工匠等出了纰漏。”
户部尚书李晟乃是太子一党,靖安公主难以直接插手户部事宜,为防户部在和亲的账册上做手脚,特遣这新上任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去户部施压,足以见靖安公主对妹妹和亲一事的看重。
荣相摆手不再管他,杨怀仁依意退下。
政事堂中,一身披软甲的武将战战兢兢候在角落里,闻声抬头,见荣相入内,忙不迭上前奉了杯热茶,尔后觑着荣相的脸色,不敢作声。
荣相接过茶杯,浅抿了口茶,睨了眼一旁的武将,忽然猛地将手中热茶冲着他的面门泼去。
郑闻达躲都不敢躲,任由滚烫的茶水兜头而下,茶叶粘在头发、脸颊上,袅袅冒着热气儿。
“谢青崖一大早在校场点兵,你一个副将却酣睡在榻浑然不知?他要是夜里入帐割了你的脑袋,你连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没用的狗东西!”荣相忿而大骂。
郑闻达扑通一声跪下,嘴角抽动,支支吾吾:“下官……”
荣相深吸一口气,将之打断,问:“眼下北衙有何异动?”
“并无……”郑闻达抹了把脸上的茶水,接着道,“那姓谢的不过是虚张声势,一大早把兵卒们弄出来排兵布阵,吼了几嗓子,鼓敲得震天响,却毫无要出兵的意思,马都好好待在马厩里没牵出来。”
荣相将茶杯搁在一旁的案几上,又问:“谢青崖人呢?”
“眼下是陆勇在校场上继续操练兵将……”郑闻达言及此,略有些迟疑,“谢青崖回帐歇息了。”
荣相眉头微松,片刻后叹了口气,道:“你立马回去,给本官把北衙盯紧了。若再生变故,唯你是问。”
郑闻达领命,如释重负,连滚带爬地退出政事堂。
……
杲杲日光之下,公主这厢迈步横穿宽阔的阙间广场,加快步伐出宫。待穿过夹道,眼前便是高耸的宫门。
侍女在宫外的马车旁候着,搭手扶公主上车。
马车轻晃着启程,公主轻抿嘴唇,问:“他人走了吗?”
玳瑁低声答:“已经出京了。”
马车内寂静了许久,侍女不再作声,抬眼见公主轻咬干涩的红唇,递上了水囊。
赵嘉容仰头喝了几口水,尔后闭眼倚靠在马车壁上假寐。
马车穿过坊市,直入崇仁坊,徐徐停在公主府前。玳瑁掀开车帘,扶公主下车。
公主一面下车,一面吩咐道:“放出消息,言我瞧上了荣子骓,想请圣人开恩放了荣子骓,让其入我公主府。”
玳瑁愣了一下,问:“……公主不是答应谢郎君待他回京再定夺荣将军之事吗?”
赵嘉容闻言蹙眉道:“你主子是我,还是谢青崖?处处为他想,不如把你派去跟着他一道去西北好了。”
玳瑁吓得脸色一白,忙不迭低眉告罪:“奴婢知罪!”
公主轻哼了一声,移步入府。
陈宝德在廊庑下眼巴巴地候了许久,眼见公主回府,赶忙上前相迎,接下了公主身上的披风,又跟在公主身后一道入室。
他白了脸色难看的玳瑁一眼,低声嘲讽:“叫你胳膊肘往外拐。”
玳瑁瞪了他一眼:“陈管事腰好了,何时回乡?”
陈宝德闻言正欲再刺几句,忽见公主回过头望着他们,顿时哑了声。
“公主有何吩咐?”玳瑁轻声问。
赵嘉容神色淡淡,道:“去让膳房煮碗梨汤送至内室。”
第43章
公主漫步入室, 侍女们纷纷上前,为其褪下厚重的朝服,递上温热的茶水。
赵嘉容轻倚软榻, 接过茶杯浅抿了一口便搁在一旁了。
案几上厚厚摞了一沓誊抄的文书,她抬手翻了几本, 眉头渐渐皱起,指尖在桌案上轻敲。
室内鸦雀无声,侍奉公主多年的侍从们敏锐地觉察公主心情不愉,越发低眉顺眼, 不敢造次。
良久,玳瑁端着红木托盘,缓步入室,其上白瓷碗盛着的梨汤晶莹剔透, 袅袅散着热气儿。
“公主, 梨汤熬好了, 您尝尝。若有不合胃口的,奴婢再让膳房改进。”玳瑁躬身将白瓷碗轻轻搁在黄花梨桌案上。
赵嘉容掀起眼皮子瞥了眼, 抬手舀了一汤匙送入口中, 随后又将之撂在一旁, 低头翻阅文书去了。
玳瑁见此欲言又止, 沉默了片刻,将红木托盘递给一旁的侍女,尔后在案几边跪坐下来,替公主整理桌案上堆放杂乱的文书。
待得一桌案的文书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了, 叩门声倏地响起。陈宝德在得到应准后躬身入室,恭声禀报——
“回禀公主,风声已经放出去了, 据闻御史台已着手弹劾您……”他言及此顿了顿。
公主闻言漫不经心地抬眸乜了他一眼,撂下手中的文书,端起已放凉的梨汤喝了一口。
陈宝德梗着脖子压低声儿接着道:“弹劾您近狎邪僻,荒淫无道,牝鸡司晨,祸乱朝政。”
赵嘉容轻笑了一声,毫不在意地摆手让其退下去。
陈宝德抬头觑了眼公主的面色,一时有些摸不准公主的态度。
玳瑁见状,在其身后捅了他一下,以眼神示意他先出去。
案几上的那碗梨汤只喝了几口便已凉透了,玳瑁瞧在眼里,试探着问:“奴婢再去给您端碗热的过来?”
“不必。”公主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那您午膳可有何想吃的菜色?”玳瑁又问。
“你看着办。”公主头也不抬,兀自翻阅手中的案牍。
玳瑁顿了顿,轻手轻脚地躬身退出了内室。
刚一踏出厅堂,她便见陈宝德在廊庑下踱步,眉头紧皱。
陈宝德闻声驻足,上前去压低声音问:“玳瑁你说,公主这是何意?若任由御史胡言进奏,事情闹大了,还怎么把荣小将军带回公主府?”
玳瑁斜睨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陈叔以为御史台能有这般通天的本事?公主才刚放出风声要救人,御史台便已拟好了弹劾的奏章,恐怕政事堂都无这般通达的耳目。”
陈宝德闻言一怔,瞥了眼内室的方向。
“……御史台是受公主之命?怪不得公主往日最是厌烦那些聒噪的御史,今日却一笑置之。”陈宝德抿了下唇,想通了其中关窍,又不免忿忿起来,“公主原是不打算当真纳荣小将军入府……这岂不是让那姓谢的回京之后越发嚣张了!”
“公主偏爱谢郎君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陈叔怎么就看不明白?非得与谢郎君作对。”玳瑁轻叹了口气。
“姓谢的他也配?”陈宝德瞠目。
玳瑁白了他一眼,懒得再与他多言,掖着袖摆兀自沿着回廊往膳房去了。
适才那梨汤明显不合公主心意,得让御厨们再改进改进才是。分明是规规矩矩按谢郎君写的方子做的,也不知到底哪个关节出了差错。
玳瑁思及此,低叹一声。
公主这哪是喝的梨汤?
也只能盼着西北诸事顺利,遂了公主的心意,让谢郎君早日凯旋回京了。
这日公主府上下行事皆越发谨慎起来。连公主身边最亲的玳瑁都挨了训,可不都得缩着脑袋,生怕一个不慎触了公主的逆鳞。
赵嘉容则对此毫不在意,自顾自闷在内室之中研读这些日子积压的案牍。
至晚间天色昏暗起来,玳瑁取来八角青瓷的烛台,在案前为公主点了只烛。
烛光轻晃,在纸页间投下朦胧的光晕。公主方才察觉,尔后搁下手中的狼毫笔,将写好的信纸对折叠好放进信封,封好后将之递给玳瑁,吩咐道:“加急送至凉州。”
玳瑁躬身接下,恭声低语:“是。”
……
翌日并无朝会,靖安公主却依旧早早起身,穿戴整齐后,待坊市一开,便乘马车进宫。
晨光熹微,连绵的宫殿在柔和春光里也敛去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威严。绕过三座巍峨的正殿,行至皇宫内苑,四下越发静谧起来。
不多时,绫绮殿便近在眼前了。
瑞安公主原本正恹恹地用早膳,一抬眼,乍见皇姐的身影映入眼帘,还以为是眼花瞧错了。
直至赵嘉容在她身边坐下,扭头示意女史添双碗筷,她才反应过来,脸上的怔然之色转瞬便化为惊喜。
“皇姐你怎么来了!”
赵嘉容抬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莞尔一笑:“陪你用早膳。”
女史取来一副干净的碗筷,又端上来几碟子热菜。
瑞安公主先时并无胃口,略进了几口便打算让人将菜撤下去,这会儿又胃口大开,喝完了瓷碗里的小米粥,又多吃了几块杏仁酥。
赵嘉容也难得有功夫认认真真吃一次早膳,和妹妹你一口我一口地大快朵颐。
用完膳后,侍女们上前递上素帕,端走桌案上空掉的碗碟。
外间日头正高,阳光明媚,穿过宫殿檐角旁高耸苍翠的绿树,在殿前回廊里洒落下一片细碎温暖的柔光。
赵嘉容眯眼望着,面上笑意也跟着柔和起来。
“天气正好,想去校场练骑射吗?”她扭头问妹妹,“新得了一套白羽箭,正好给你练手。”
瑞安公主闻言,眼眸发亮,正欲出言应下,忽见尚功局女史捧着漆盘而至。
那女史见绫绮殿中还有一位贵客到访,对上视线之时,有些慌乱地避开了,捧着漆盘低头行礼:“二位公主金安。奴婢奉尚宫之命,呈送公主的嫁衣给公主过目试穿,若有不合身之处,尚功局再加紧修改。”
瑞安公主这些日子一见尚功局的人便无好脸色,尚功局上上下下皆无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办事。今日更是赶巧了,撞上最偏疼妹妹的靖安公主,恐怕更难把事儿办利落了。
赵嘉容面色无波,轻抿着唇,抬手示意女史捧着漆盘上前来。
那女史按捺住忐忑,上前躬身将漆盘呈给公主。
瑞安公主仍是神色恹恹,对即将穿上身的嫁衣了无兴致。
反倒是靖安公主认真审视起这身嫁衣的用料、做工、形制等细节,水葱般的指尖轻拂柔软的绸缎。
瑞安公主眸光晦涩,轻扯了扯赵嘉容的袖子,低声道:“皇姐,别管这些了,我们去校场练骑射罢。”
“不急,午后再去也不迟。”赵嘉容回过头望着妹妹,抬手将她鬓边散落的一缕青丝顺至耳后,语气放柔,“瑞安把这身嫁衣试给皇姐瞧一眼可好?”
瑞安公主朱唇紧抿,满是抗拒,纠结了半晌终是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赵嘉容沉默了几许,拉着她起身,挽着她的肩将之引入屏风内。
女史们会意,忙不迭上前去为瑞安公主更衣。
华丽的嫁衣层层叠叠,穿戴起来颇费些功夫。如今这身尚且只是打样,便已然衬得瑞安公主贵气逼人、明艳不可方物了。
赵嘉容还是头一回见妹妹如此盛装打扮,见此眼中不乏惊艳之色。
她不吝赞美,莞尔夸赞妹妹仪容之盛。其旁的侍女也纷纷附和。
瑞安公主却分毫不为此而开怀,柳眉轻蹙,杏眼盈盈似有水光。
赵嘉容微顿,摆手示意侍女们皆退下。
随后她上前去,微俯身亲自为妹妹抚平嫁衣上的褶皱,低声道:“一件衣裳罢了,它决定不了你是谁,只是你姣好相貌、昳丽身姿的点缀。这衣裳穿在你身上,全凭你自己如何看、如何想。你若将之看作镣铐,它便当真能锁住你的手脚。”
瑞安公主红唇微张,欲言又止,很是不知所措。
赵嘉容直起身,与她平视,语气平和地接着道:“倘若你皇姐我如今布衣荆钗,那些人便有胆子在我跟前造次了吗?倘若我两手空空,只是个徒有其表、金玉其外的公主,那些人便会高看我一眼了吗?衣裳不过是层皮,眼界低窄之人以此评判人之高低,愚昧之人以此作茧自缚。”
赵嘉容言及此,话音顿了顿,方又道:“你就算嫁人了和亲了又如何?你一辈子是我靖安公主的妹妹,一辈子是我大梁的公主,一辈子是赵嘉宜。”
瑞安公主眼眸泛红,咬了咬唇,轻声道:“……瑞安省得了。”
赵嘉容伸臂轻拥妹妹的肩背,在她耳畔低声道:“只要我想,只要你肯,我发誓保你在京都太平一生。这岂是一件衣裳能左右的?”
瑞安公主双眸微缩,怔住了,半晌才仰起头来,有些艰难地摇了摇头。
“皇姐,瑞安不后悔……当真。皇姐毋要再轻举妄动,惹父皇动怒了……”
赵嘉容浅笑着安抚她:“说笑罢了。”
她取来宝相花纹的铜镜,镜中映出妹妹妍丽的妆扮。
“你瞧。”
瑞安公主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视线顺着移向铜镜,顿时轻怔起来。
她静静打量了半晌,忽而抬头问:“皇姐当年穿这衣裳之时,是何心境?”
她话说出口了,方觉有些不妥,不免暗恨自己口无遮拦。整个京都皆知靖安公主成婚那日,谢驸马夜不归宿,还是隔了几日被公主府侍卫给捆回的公主府。
赵嘉容似是料到她会这么问,嘴角微勾,道:“自是极欢喜的。”
瑞安公主闻言,有些讶然。
“终于有了自己的府邸,得以遂心意办成了婚事,再无比那日更欢喜的了。”赵嘉容回忆起来,面上仍是含着笑的。
那是她前十七年漫长岁月里头一回品咂到自由的味道,体会到遂心如意的畅快。至于记忆里一些美中不足的细节早已变得无足轻重。
“……我听闻,”瑞安公主迟疑了片刻,开口问,“皇姐有意为荣将军求情,让其入公主府侍奉皇姐?”
“你最近在宫中耳朵还挺灵,”赵嘉容轻捏了一下妹妹凝脂一般滑腻的脸颊,漫不经心地道,“这传言不假,也不真。”
瑞安公主听不大懂,眉头微皱,想了想又道:“那位荣将军瞧着凶神恶煞的,皇姐可得小心些,可别被他伤着了。”
赵嘉容将手中的铜镜搁在一旁,闻言微顿,问:“你怕他吗?我原还属意让他负责护送你出京……岂不是得换一换人选。”
“倒也不是怕。”瑞安公主说着忽然反应过来,惊讶道,“荣将军不入公主府了?”
“我答应谢青崖待他回京再定夺荣子骓。”赵嘉容淡声道,尔后沉吟了片刻,“眼下让荣子骓跟随和亲的队伍北上是最好的法子……”
瑞安公主忙不迭道:“不打紧的,不必换人,都一样。”
第44章
厚重的礼服一层层褪下, 像剥开捆缚的蚕茧,有重获新生的轻盈感。
尚功局女官一一记下尚需调整改动的细节,将瑞安公主脱下的嫁衣妥帖叠好放回漆盘上, 尔后领着几名女史躬身告退,离开了绫绮殿。
瑞安公主望着女史离开的背影, 长出了一口气,尔后回过头,轻扯了扯赵嘉容的袖摆。那衣摆丝缎织成,柔滑似水, 轻巧地自指间溜走,让人心里倏地一空。
赵嘉容侧眸,自广袖中探出纤细柔荑,稳稳地握住了妹妹的手。
“走, 我带你出宫去练骑射。”
瑞安公主一怔:“不是在龙首原禁苑的校场练吗?父皇命我安心在宫中待嫁, 这时候了, 还能出宫去吗?”
“让人去紫宸殿报备一声便是了。”赵嘉容挽住妹妹,与之一道移步出宫。
公主府的马车在丹凤门前等候多时了, 陈宝德隔老远便瞧见二位公主的身影, 麻溜地跳下马车, 搬来脚踏, 恭候公主上车。
他一面笑呵呵地伸手让瑞安公主借力上车,一面扭头问其后的靖安公主:“公主现下何往?”
赵嘉容沉吟了几许,吩咐道:“先回府。”
马车缓缓启程,四平八稳地行驶在坊市间, 直抵崇仁坊。
瑞安公主掀开车帘往外瞧了眼,便见公主府的匾额高悬于雕梁画栋,随后便觉马车徐徐而止。
赵嘉容轻捏了一下妹妹的肩, 道:“你先回府,让玳瑁给你换身骑服。”
瑞安公主闻言眨了眨眼,瞧了眼皇姐身着的广袖长袍,不免有些疑惑:“皇姐不陪我练吗?”
“今日给你寻一位骑射师父。”赵嘉容抿唇浅笑,“皇姐待会儿便回来接你。”
瑞安公主稍有忐忑,迟疑了片刻,尔后在皇姐柔和的目光中先行下车了。
车帘垂落,耳后起风声,马车重又启程,沿着坊间大街往北去了。
公主府上下无一不堆着笑脸迎接瑞安公主,玳瑁得了消息急匆匆而至,行礼过后,引瑞安公主入府。
玳瑁一面伴着瑞安公主往府里走,一面不动声色地觑着公主脸色,察觉其心事重重,不由朗笑道:“咱们公主特意给您备下了好几身新做的骑服,各种时新的样式都有,就等着您来挑了。还有一套为您打制的小型弓箭,又轻又小巧,杀伤力却不小。公主请了好些工匠来做,昨日才得了套让她满意的,正巧赶上您今日出宫来练骑射。”
瑞安公主闻声,脚步微顿,扬起头冲玳瑁笑了笑,并未多言。
……
马车疾驰于宽阔的大街,相较于回公主府时的四平八稳,此去显然加快了脚程。
赵嘉容微微后仰,脊背轻贴马车壁,闭目养神。
陈宝德耳闻马蹄声阵阵,心口直跳,眼见公主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越发在心里打起鼓来。
他欲言又止了半晌,迟疑了又迟疑,方试探着问出口:“公主此去大理寺,可要吩咐人事先去提个醒?”
赵嘉容眼睫轻颤,静了片刻,尔后仍闭着眼道:“大理寺上上下下皆是太子和李家一党,吩咐何人?又有何用?”
陈宝德在心中叫苦不迭。公主也知大理寺没一个好东西,如此贸然前去,又是为何?
总归是绕不过大理寺关着的那位荣将军。原以为这姓荣的好歹比姓谢的强不少,现下看来全是一丘之貉!
疾驰的马车在大理寺前稳稳停下,陈宝德不情不愿地躬身请公主下马车。
随马车而至的还有一队手持长剑的侍卫,利落地齐齐翻身下马,紧随公主身后。
被日头晒得昏昏欲睡的守门衙役打眼一瞧,吓得一个激灵,见这阵仗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又忙不迭爬起来往官衙里冲。
大理寺卿王永泰得了消息,一面用素帕擦着额头不断冒出的细汗,一面疾步而出迎接到访的不速之客。
这两日京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人人皆有耳闻,王永泰守着这位风口浪尖上的荣将军,提心吊胆了许久,总觉得太平不了,果不其然。
他强自镇定地明知故问:“公主莅临大理寺,有何贵干?”
久不闻应答,他微弓着腰,额上的细汗在鬓边滑落,却不敢再抬手擦去,只微抬起眼,目光小心翼翼地自靖安公主的袖摆往上移。在对上公主视线的那一瞬,忽闻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赵嘉容朱唇微勾,含笑道了句:“来接人。”
那目光含笑,细品起来却发现处处带刺,锐利不可挡。
王永泰嘴唇翕动,欲言又止,冷汗涔涔。
不等他应答,公主一行人便绕开他直奔大理寺大牢,气势汹汹,叫一众狱卒不敢上前横加阻拦。
王永泰瞠目结舌,赶忙跟上去,大呼:“公主留步!”
眼见拦不住了,他又顿步,转头招手叫人近前来。当他正欲附耳吩咐其去东宫通禀太子殿下时,话到了嘴边,忽觉一道冷意十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刀割一样让他住了嘴。
一侧眸,便见靖安公主在前方折身回望,直直地盯着他,隔着几丈远,冷声道:“这大理寺的主子,到底是圣人,还是东宫?”
王永泰一张脸憋成了酱色,再不敢妄动,眼睁睁看着靖安公主直往大牢而去,只能灰头土脸地硬着头皮跟上去。
若是见个人问个话也便罢了,这“接人”又是闹哪出?这荣将军可是圣人亲自下口谕押送来的大理寺,哪能说接走就接走?
一行人迈入幽暗潮湿的大牢,腥臭味扑鼻而来,直叫人皱眉。
赵嘉容面不改色,脚步分毫未止。
其后的王永泰三步并两步气喘吁吁地赶上来,喘匀了一口气,正欲开口时,又叫公主堵了回去。
“你大可现下便进宫去告我的状。”赵嘉容毫不在意,一面轻车熟路地往里走,一面漫不经心地道,“眼下父皇应当在甘露殿理政,你若脚程快一些,能赶在圣人回紫宸殿用膳前,进宫参我一本。不过好心提醒你一句,甘露殿在太极宫,可别路走歪了,歪到东边去了,否则被参的就是王大人你了。”
王永泰心下惊疑不定。虽则靖安公主是出了名的做事不按章法,但她甚少做无把握之事,总能让人无可指摘。今日她大张旗鼓地来接人,说不定早已和圣人打过招呼,他若顺着公主此言进宫将此事闹到圣人跟前,免不得引起圣人反感,降罪于他,更甚者,迁怒于太子殿下。
直至关押荣子骓的牢房近在眼前,靖安公主才稍放缓了脚步。
荣子骓盘腿坐于干草堆中,闻声抬头,警觉的目光在瞧见公主身影之时微变,意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
他心知出狱之日不远,却未料如此之快。
赵嘉容驻足其前,垂眸略打量了几许,尔后面无表情地侧头冲王永泰道:“开门放人。”
荣子骓微惊,不动声色,兀自盘腿而坐,脊背挺直如松。
王永泰一路跑过来,跑歪了官帽,颤颤巍巍地抬手将之扶正,壮了壮胆,不死心地问:“公主可是奉旨前来?下官并未接到圣人的谕旨,不能轻易放走朝廷重犯。”
“朝廷重犯?”靖安公主细品了品这几个字,问,“王大人给荣将军论的是何罪?一个骁勇善战,战功赫赫,一心报效家国的边将,怎么到王大人嘴里,变成了十恶不赦的朝廷重犯了?依我看,荣将军再如何,也比那些拿着朝廷俸禄却尸位素餐、只知结党营私之徒强不少吧?”
王永泰听得眼前一黑:“……公主教训得是。可……可圣人金口玉言,下令大理寺关押荣将军听候发落……”
赵嘉容轻笑了一声,悠悠道:“你这意思是圣命难违,皆是圣人的错了?”
这一顶又一顶的帽子扣下来,直叫人招架不住。
王永泰越听越觉官帽不保,句句皆是错,步步皆是坑。
狱卒们一旁迟疑着不敢上前,公主身后却有一整列持刀而立、威风凛凛的侍卫。
如若公主是奉旨前来接人,何必这么大阵仗?她平日可从未如此顾忌太子殿下。可如若不是奉旨,公主哪来的胆子违抗圣命,私自放人?这阵仗到底是公主底气不足,还是特地来演给他看,让他乱了阵脚,以致给太子殿下添乱?
若说是前者,可瞧公主那淡然自若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底气不足的劲儿?分明是来挖坑给他跳!
王永泰闭了闭眼,心如死灰,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摆袖吩咐狱卒们:“退下!”
狱卒们如蒙大赦,依令往后退,唯有手握钥匙的衙役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赵嘉容眼风一抬,身旁的侍卫便会意,上前去接过了钥匙。
锒铛声落,荣子骓仍是八方不动的冷硬之色,见状不疾不徐地站起身,轻拂衣摆的灰尘,尔后移步出狱。
王永泰如今再瞧他,只觉这人十成十是个祸害。怎么不把他关去刑部呢?
再一侧眸,便见靖安公主目送着荣子骓移步而来,轻扯嘴角,勾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定睛一瞧便再寻不见了,却叫王永泰没来由地心里发凉。
牢门大开,铁锁颓然散落在杂草间,朝廷重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放了出来,眼下正悠然自得地接过公主亲自递过去的水囊,仰头大口大口地灌水入腹。
荣子骓喉结上下翻滚,甘甜的清水顺着干涩的唇角滑落,沿着脖颈往下滚。
王永泰下意识跟着咽了口唾沫,直觉大事不妙。
他心口狂跳不止,疯狂使眼色让人去通风报信。
赵嘉容扭头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
王永泰讪笑不已,眼见那狱卒已然猫着腰偷溜出去了,屏息盯着靖安公主动向,冷汗直冒。
赵嘉容却似乎对他分毫不在意了,回过头,兀自递了张素帕给荣子骓。
荣子骓动作微顿,接过素帕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低声道了句:“多谢公主。”
一行人自幽暗的大牢而出,明媚的阳光倾泻而下,叫人心里也跟着一下子亮堂起来。
直至出了大理寺,荣子骓方出言问:“公主何事须下官效劳?”多费些周折把他提前捞出来,定有公主的用意。
赵嘉容不紧不慢地搭着陈宝德的手上马车,尔后掀开车帘望向他,淡声道:“且去京郊猎场候着罢,晚些时候再请你过府喝茶。”
侍卫牵了匹红鬃马过来,将缰绳递给荣子骓。
荣子骓拧眉,迟疑了片刻。难不成今日皇帝出宫春猎?
“听闻荣将军有百步穿杨的本事,今日便劳烦将军给家妹传授一些射箭的要领。”赵嘉容轻声道。
荣子骓一愣。折腾出这么大的乱子,把他捞出来,就为了让他教瑞安公主射箭?
他直觉事情不可能如此简单,在公主马车启程前伸手握住了车沿。
迎着公主略有不悦的目光,他沉声道:“还请公主把话说清楚,如若仅仅是为了瑞安公主练骑射这般小事……”
赵嘉容眸光一冷:“从今日起,瑞安公主之事便是你荣子骓天大之事。一旬后,和亲的仪仗队启程西去吐蕃,由你护送瑞安公主周全。若她有半分闪失,你提头来见。”
荣子骓心神一凛,退后一步,抱拳道:“臣领命。”
日光杲杲,映衬出年轻将军挺拔坚硬的脊背。
赵嘉容眼眸微眯,发觉这天底下似乎没有什么能让这只傲气的鹰隼折腰。
这样的人要想彻底收归麾下,多少要费些周章。
她思及此,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道:“至于今日为何如此行事……乃是圣人有意赐婚于你我。”
荣子骓冷硬的面色有一瞬的龟裂。
“慌什么?”赵嘉容睨了他一眼,“今日过后,御史台便绝不会容你入公主府。你只管记着你的使命便是,旁的自有我费心。”
荣子骓语气肃然起来:“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定护瑞安公主周全。”
“你且记着今日之言。”
话音刚落,马车启程,扬长而去。
荣子骓捏紧缰绳,翻身上马,直奔京郊。
第45章
瑞安公主在府中等得焦心, 遂移步至朱门下遥望,静候公主府的马车驶入眼帘。
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赵嘉容在车中闻车夫在前低声禀报, 抬手掀开车帘往外瞧了眼,正对上瑞安公主急切盼望的目光, 便又挥手示意妹妹上车。
瑞安公主忙不迭依意上车,抬眼见皇姐眉目间不经意显出几分疲态,一路上便并未再出声叨扰,只是心下仍有些惴惴, 下意识捏紧了衣摆。
马车一路疾驰出京,直抵京郊校场。待得马车停稳,陈宝德搬来脚踏搭手伺候二位公主下车。
瑞安公主自车中而出,一眼瞥见校场中纵马飞驰的玄衣青年, 这一路上踌躇半晌未问出口的问题, 似乎已得到了解答。
她轻皱眉头, 惊疑道:“皇姐,那是……”
“西北荣将军荣子骓, 武艺高强, 射艺精湛, 百步穿杨, 今日便由他来教你骑射。”赵嘉容一面眯眼望着场中正御马而来的青年,一面轻声道。
瑞安公主闻言怔了半晌,嘴唇翕动,低喃道:“荣将军不是尚在大理寺吗?”
她话音消弭在一阵烈马嘶鸣声中, 随即便见荣子骓利落地翻身下马,移步而至,躬身下拜:“见过二位公主。”
瑞安公主险些忍不住后退半步, 捏紧了袖摆,怯生生地打量眼前这位年轻的将军。
赵嘉容接过一旁陈宝德递来的箭筒,指尖摩挲着白羽箭的尾羽,睨了眼俯首而拜的荣子骓,并未出声,忽地自箭筒抽出一只白羽箭,直直掷向面前之人。
荣子骓一凛,闻风而动,稳稳接住了箭矢,随后扬起头,直视公主,面不改色。
赵嘉容却侧眸望向瑞安公主,语调柔和地问:“瑞安来猜猜看,荣将军能否就在此处射中百丈远的靶心?”
荣子骓闻言,剑眉轻挑,旋即抬手拉弓,直指靶心。
瑞安公主微仰起头望向他,并未迟疑,朱唇轻启,很轻却很笃定地落下一个字:“能。”
日光灼人,荣子骓半眯起眼,聚精会神。晶莹的汗珠自鬓边滑落,他毫无所觉。
众人屏息以待,忽闻“嗖”的一声,白羽箭眨眼间离弦而去,划破风声。
场内诸人的视线顿时不约而同地移向百丈远的箭靶。寂静了一瞬之后,对面的小卒扬声高喊之音遥遥传过来:“正中靶心!”
荣子骓垂下持弓的手臂,面如止水。
赵嘉容含笑问身侧的妹妹:“荣将军可堪为瑞安的射艺师父?”
瑞安公主有些怔然,顿了顿,方垂眸低声道:“荣将军屈才了……”
荣子骓躬身作揖:“为公主效命,乃是下官之幸。”
瑞安公主沉默了片刻,她侧头望向皇姐,心知这效命之人并非自己,也明白皇姐今日并非当真要荣子骓教她射艺。
和亲此去艰险,皇姐为她套上一匹驰骋沙场的烈马,送她远行,护她平安。
瑞安公主启唇轻声道:“有劳荣将军。”
日光耀目,年轻女郎尚且稚嫩的嗓音如清泉叮咚,蜿蜒流淌,润人心脾。
陈宝德见状,给瑞安公主递上特制的小弓和白羽箭。荣子骓直身,再度张弓,示范姿势,耐心地为公主讲解射艺的要点和技巧。
赵嘉容在一旁静静望了须臾,摩挲着手中箭筒之中白羽箭的箭羽,忽而扭头吩咐陈宝德将适才荣子骓射出去的那一只箭给拾回来。
陈宝德正用袖子轻拭鬓边的热汗,望着百丈远的箭靶,面露难色:“一支箭罢了,何必……”
赵嘉容不轻不重地乜了他一眼。
陈宝德忙不迭闭了嘴,眼见一小卒牵着马过来了,便将这跑腿的活儿给派了出去。
荣子骓闻言,侧过来道了句:“上好的紫杉木和陨铁,公主这筒新羽箭造价不菲。”
陈宝德原以为是公主府库房随便取来的一筒箭矢,讶然问:“公主何时又买了批羽箭?”他印象里公主府近日的帐册上并无这一笔支出。
赵嘉容淡声道:“旁人送的生辰礼。”
“哪家府上这么早便送来了,也未记在册上……”陈宝德暗自嘀咕。
赵嘉容将箭筒递给他,又吩咐了句:“妥帖收着,一支也不能少。”
陈宝德闷声应下。
瑞安公主也侧眸瞧了几眼那筒白羽箭,认出这批箭矢和公主府书房的那只紫杉木弓同出一辙。她收回目光,并未作声。
练骑射于久居深宫的皇家公主而言委实是件不易之事,不一会儿便薄汗湿春衫,身形止不住地轻晃,却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荣子骓目不斜视,假作无意地稍稍放慢了节奏。
赵嘉容坐在一旁树荫下喝茶,半阖着眼小憩。
晚间一行人乘马车回城,荣子骓骑马随行在侧。进城时守城门的金吾卫拦下马车查验鱼符,接过车内递出来的金鱼符,只一眼便不敢再细看,赶忙让身后的兵卒放行。眼见着马车入城,金吾卫又神色古怪地瞥了好几眼马车旁骑马随行的荣子骓,暗自腹诽京城的传闻恐怕皆是真的。
马车内,适才那筒白羽箭被安放在角落,赵嘉容修长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箭筒上的木质雕花,想起那日谢青崖在她耳边献贺礼讨功劳,嘴角不知不觉上扬。
马车一路进城,赵嘉容收起神思,一扭头却见妹妹情绪有些低落,不由出声问:“累着了?还是荣子骓吓着你了?”适才这大半晌好几个时辰也没见停,临了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分明是有些吃不消。
瑞安公主抬手将鬓边濡湿的碎发捋至耳后,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半晌才出声道:“我只是难过,皇姐今岁……乃至往后的生辰,我皆见不到皇姐了,也没法给皇姐做紫藤糕吃了……”
赵嘉容闻言,沉默下来。
如今位高权重,筑高楼引宾客,公主府生辰宴一年比一年热闹,逢迎谄媚、锦上添花之人比比皆是。谁还记得靖安公主幼年在宫中时,从未有过生辰宴。偌大的皇宫深院无人知晓,每年紫藤花开时是她的生辰。
第46章
那年李贵妃带着幸安公主在麟德殿听曲赏舞, 瑞安公主在席上一面心不在焉地夸赞幸安公主的新头面,一面悄悄用素帕裹了两块御赐的时令点心紫藤糕,藏在袖袍下, 在歌舞笙箫中溜出大殿。却不料被幸安公主的侍女眼尖察觉了她的异状,高声大喊, 红口白牙地污蔑她偷了幸安公主的珍珠发簪。
彼时瑞安公主委屈得眼泪簌簌,眼看着满大殿的人纷纷投来异样审视的目光,咬着牙一声不吭。
幸安公主的侍女见她并未反驳,愈发嚣张蛮横起来, 嚷嚷着要搜身,言之凿凿地道她亲眼瞧见瑞安公主将昧下的簪子藏进了袖笼里。
大殿之中命妇女官,乃至宦官宫女皆明里暗里地对瑞安公主指指点点,而最上首的李贵妃和幸安公主则作壁上观、幸灾乐祸。
瑞安公主羞愤难当, 一甩袖子, 丢下袖中包裹的两块糕点, 捂着脸踅身,急急跑出麟德殿。
赵嘉容至今记得, 在麟德殿外撞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妹妹, 半是心疼, 半是气恼。听得宦官略略道来前因后果, 当下便又带着妹妹回了大殿。
殿内歌舞笙箫又起,半分瞧不出适才出了场不欢而散的闹剧。
赵嘉容牵着妹妹的手,绕过婀娜聘婷的舞姬们,在一片喧闹的丝竹之音中, 一步步行至上首。
上首端坐的李贵妃见她并未行礼问安,不由眉头轻蹙。幸安公主则脸色有些僵硬起来,警惕地盯着逼近的这位皇姐。
赵嘉容虽则礼数不周全, 却也并无兴师问罪的架势。她只是垂着眼,平静地问幸安公主:“南海今岁上贡的珍珠,仅有一斛半,半斛藏于内库,半斛送给了清宁殿,半斛赏给了贵妃。幸安这一套珍珠头面正好是半斛之数,一颗也不差,又是从何处弄来的一支珍珠发簪呢?”
她沉沉望着幸安公主,语气渐冷:“是皇后殿下匀给你的?还是魏大监私自开了内库取给你的?”
幸安公主脸色一寸寸泛白,不由地望向身旁的李贵妃。
她的生母李贵妃和中宫皇后乃是宿敌,积怨已深,荣皇后怕是宁愿丢了也不肯将御赐的珍珠匀给她;而魏大监则是圣人跟前最宠信的老人儿了,一言一行皆是圣人的意思,岂能随意给他泼脏水?
李贵妃见状,眉心拧得越发紧了,正欲启唇呵斥之时,被赵嘉容眼一抬出声打断——
“既非如此,”她话音一转,厉声问,“污蔑当朝公主,该当何罪?”
幸安公主嘴唇轻颤,色厉内荏:“你信口胡吣!”
赵嘉容冷冷乜了眼幸安公主,目光又转而移向她身旁适才张牙舞爪、此刻却畏畏缩缩的侍女。
闹剧又起,丝竹之音不知何时休了,满殿阒静,殿内安坐的命妇们屏息望着,神色各异。
众目睽睽之下,李贵妃见赵嘉容紧咬着不放,不得不先退一步,顺着搭好的台阶下,潦草收场。她咬着牙道:“传掖庭令!将这婢女押下去严加审问。挑拨公主,居心叵测!”
一出闹剧到此才落了幕。
瑞安公主挽着皇姐的臂弯,迎着众人的目光,挺直肩背走出麟德殿时,还不忘回头瞥了眼掉落在地的那两块紫藤糕。
赵嘉容恼她不争气,捏着她的脸颊问:“两块糕点罢了,也值当你如此?”
瑞安公主有些委屈:“……可那是父皇御赐的紫藤糕。”
“那又如何?谁稀罕?”赵嘉容话音未落,忽而顿住。
这紫藤糕在关中并不稀罕,本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吃食。但当年在寸草不生的西北大漠,着实稀罕。她原是在西北出生,长到两岁方跟随爹娘回京入宫。
瑞安问过她,西北大漠是什么模样。两岁稚童能记得什么?她回,只依稀记得,两岁生辰的时候,还是肃王的父亲托人从京中送来了好些吃食,其中有一种用紫藤花瓣做的糕点,软糯清甜,让她记忆犹新。
赵嘉容彼时思及此,心口发闷。她幼时也曾被爹娘疼爱过的吧?为何回京之后一切都变了呢?
其实皇子皇女的生辰纵使主子们不记得了,也有内侍省、尚宫局的人记录在册,按规矩置办。奈何荣皇后刻意摆脸色,不准人大肆操办,年年如此,再不敢有人提靖安公主的生辰了。
赵嘉容望着泪眼朦胧的妹妹,心里闷住的那口气忽而散了,柔声道:“太极宫西墙边就有一株紫藤,兴许开得正好,我俩去摘些新鲜的花瓣,去御膳房劳烦阿秋姐姐帮我们蒸一笼紫藤糕吧?”
瑞安公主闻言,不由眼前一亮,破涕为笑。
两人手挽着手悄悄溜出大明宫,跑去无人注意的宫墙角去采摘紫藤花瓣。
瑞安公主摘了满满一袖子,周遭皆是沁人心脾的花香。去御膳房的路上,她仰头小声问:“皇姐,你怎知幸安头上的珍珠一颗不多一颗不少?”纵是瞧过尚宫局的账册,知晓数目,然那么多颗,一时间怎么数得清?
“她那张扬的性子,舍不得落下一颗在妆奁里。你又断然不会去拿,那珍珠自然皆在她头上簪着了。”赵嘉容指尖揉捻着一枚紫藤花瓣,语气平和,仿似漫不经心地道,“今日便罢了。她欠你的道歉,日后总有还的时候。”
瑞安公主轻哼一声,学着她皇姐适才的语气:“谁稀罕她还!”
她兜着袖笼里的花瓣,笑靥如花:“让阿秋姐姐教我做这糕点,以后年年做给皇姐吃!”
赵嘉容也跟着笑弯了眼,步伐都轻快起来,应了句:“好。”
自那以后,每年的生辰,瑞安都会亲自给她做一碟紫藤糕。后来她出宫建府,每年生辰宴开席前也都会收到瑞安从宫中托人送来的糕点。
一晃竟已有好些年了。
……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平稳地驶向公主府。
车内,瑞安公主神色恹恹,低声道:“太极宫西墙的那株紫藤今年迟迟不曾开花,许是要枯败了……”她今岁开春时便去瞧过好几回,眼见着枝蔓枯垂,总觉得不是个好兆头。
“无妨,”赵嘉容抬手掀开车帘,吩咐车外的陈宝德,“陈叔,着人去晋昌坊那宅子里采摘些新鲜的紫藤花回府。”
陈宝德领了命,愣了会儿,在车外小声嘀咕:“晋昌坊那宅子不是卖出去了吗?”
赵嘉容没接话,瞥了眼车外骑马而行的荣子骓,又吩咐道:“在府里收拾一间厢房出来。”
“西院再无厢房空着了,”陈宝德也跟着扭头瞥了眼荣子骓,又回头试探地问公主,“不如就将东院那间屋子腾出来给荣将军下榻?”
瑞安公主闻言,在一旁暗自腹诽:东院那间屋子连她都未曾住进去过呢,陈宝德这不是找骂吗?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闻赵嘉容不悦地道:“偌大的公主府寻不出一间厢房,你这个管家是怎么当的职?”
第47章
晚间, 瑞安公主兴致勃勃地亲自洗净紫藤花瓣,和面揉面,做了一大盘紫藤花糕和紫藤花饼。赵嘉容也难得下厨房, 在一旁瞧着,时不时给妹妹打下手。
待得花糕蒸熟, 花饼也出炉,满屋皆是沁人的香气。
一口气做了太多,胃口却小。瑞安公主见席上已摆满了各色佳肴,不由问:“荣将军吃过了吗?”
赵嘉容举筷拈了块紫藤花糕, 咬了一口咽下,方才不紧不慢地接话:“有陈叔招呼着呢,饿不着他。”
瑞安公主迟疑了一会儿,又道:“灶上还有半笼花糕, 也不好留着过夜, 不若给荣将军送去?”
赵嘉容眼眸轻眯, 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妹妹几眼,尔后道:“随你。”
瑞安公主莫名有些赧然, 忙不迭让侍女送一盒糕点过去, 扭头入席用膳, 再不提此事了。
倒是赵嘉容眼见侍女拎着食盒移步而出, 出声吩咐了句:“便说是我送的。”
侍女会意,颔首弓腰退了出去。
吃饱喝足时,二人熏得满身皆是花香。用过膳后,姊妹俩一道移步出屋, 在傍晚的余晖里手牵手散步。
金色的夕阳倾泻而下,亭台水榭都镀了层金,湖面微漾波光粼粼, 一轮红日在地平线上依依惜别。
……
翌日一早,悠悠的钟鼓声刚起,公主府大门便被重重叩响。
“公主!圣人急诏您入宫觐见!”陈宝德喘着气,急急高声禀报。
赵嘉容正披着外袍起身,穿衣束腰,闻言不疾不徐地坐于梳妆台前,抬眼示意一旁的侍女上前来伺候梳妆。她一面揽镜自照,一面自那面葡萄花鸟纹的铜镜中瞥了眼身后气喘吁吁的陈宝德,面如止水地道:“陈叔,你何时才能改一改你这急性子?”
陈宝德眼瞧自家主子这气定神闲的样儿,心便落下半颗,闻言不由没好气地道:“圣人跟前的那位魏内监一大早亲自过府传的圣人口谕,这能不急吗?”
他话落下,才想起今日并无早朝。公主昨夜同妹妹促膝长谈、抵足而眠,到深夜方入睡,今日却又早早便起身了。分明是等着圣人的诏令呢!
陈宝德思及此悬着的剩下半颗心,又落下了一半。他琢磨来琢磨去也想不明白,干脆不管了,又问:“公主早膳想吃点什么?”
赵嘉容轻阖着眼,任由侍女为她一丝不苟地梳发簪髻,闻言,怏怏道:“无甚胃口,待我回府再吃午膳吧。”
簪上最后一根金钗,发髻便妥帖了。她掀开眼皮子自铜镜中瞧两眼这一身行头,尔后便拂袖起身,移步往外去了。
陈宝德仍在其后絮絮叨叨:“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膳怎能不吃?公主!您等等,奴婢让膳房送碗热粥来……”
赵嘉容懒得搭理他,背着身冲他摆了摆手,而后一路出府去了。才刚行至影壁前,她便迎面碰上已等候多时的魏内监,遂抿唇浅笑,道了句:“劳中贵人走这一趟。”
“公主客气了。为圣人奔走传话,乃奴婢之职,当不得一个‘劳’字。”这位魏内监弓身行礼,低眉顺眼地接话,“还请公主随奴婢进宫面见圣人。”
赵嘉容侧眸睨了他一眼,移步出府上了马车。
魏内监也跟着上马,启程前凑到车帘边叮嘱了句:“还请公主脚程加紧些。御史们天不亮便跪压宣政殿,惹得圣人大发雷霆。”
赵嘉容掀开车帘望了眼天际渐高的日头,问:“还跪着呢?”
魏内监摇头:“圣人移驾去了延英殿,让御史们进殿去了。”
坊市才刚伴着钟鼓声次第而开,宽阔的朱雀大街上行人稀少,热闹未显。一路沿着御街进宫,至宫门下马车步行,愈往大殿去,气氛似乎愈渐紧张起来。
延英殿前的宦官个个耷拉着眉眼,魏内监跟在靖安公主身后近前去,使眼色让人赶紧开门。
嘈杂的争执声自那逐渐敞开的雕花隔扇门中倾泻而出,殿内日光昏沉,眯着眼望过去,方瞧见其内乌压压跪了一地的朝官。
魏内监屏息,抬手轻叩隔扇门,声音清亮:“启禀陛下,靖安公主至。”
殿内静了一瞬,却并不问应答。
赵嘉容面色沉静,兀自移步入殿,顶着明里暗里刺探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行至上首,跪拜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太元帝身披玄色道袍,眉眼冷肃,只沉沉望着她,并无让她起身之意。
皇帝良久不发话,底下正跪着的御史们却有道不尽的话,争相出言,矛头一致对准了靖安公主。
“那荣子骓乃陛下亲自下旨收押入大理寺,其人何罪暂且不论,靖安公主竟私自擅放朝廷罪臣,目无王法,扰乱纲纪,忤逆圣意,罪大恶极!”
赵嘉容眼睫轻垂,面色无波,只静静听着,并未出声辩驳。相比殿内弓腰低首的御史们,她脊背挺直,下颌微扬,仿似眼下加诸于她的并非恶意攻讦,而是褒扬嘉奖。
话音刚落,另一位御史立时出言,较之方才出言之人愈加忿然,痛心疾首:“西北荣家有不臣之心!那荣家义子替父回京,居心叵测,不得不防!靖安公主胆敢私放此人,将其藏匿公主府中,莫不是与他实乃一丘之貉,另有阴谋,危害我大量江山社稷……”
此言未竟,阴影之中,冷不丁有人沉声开口,将之打断:“朱御史慎言。我荣家有何居心,公主有何阴谋,陛下尚未发话,由不得你们暗自揣测,不分青红皂白地血口喷人。”
赵嘉容并未抬眸侧目,适才进殿时便瞧见满殿跪着的朝臣之右,还静立着位服紫的丞相,此刻闻其出言倒也并不意外。
荣相此言一出,御史们言语间立时客气了许多,有明刀转为暗箭之势,然机锋不减:“陛下广开言路,乃社稷之福,荣相为一己之私、一家之利,而闭塞天下文人士子进言劝谏之路,是否有失公允?”
荣相冷哼一声:“公允自有圣断,岂容尔等宵小妄言?”
上首的皇帝眉头逐渐紧皱,厚重的玄色道袍将其衬得越发沉郁,不可直视。
赵嘉容抬眼觑了他两眼,收回目光,垂眸出声道:“此事千错万错乃儿臣一人之过。原以为荣子骓不过是一枚送入京的弃子,了无用处,观其容貌尚可,遂将其收入府中。原不过是儿臣府中私事,无意引起这诸多纷争,至于所谓‘另有阴谋’更是强加之罪,儿臣断不敢受。”
“朝中之事,事无大小,皆是国之大事,岂能以一府私事混淆视听?”朱御史脸色涨红,义愤填膺,“陛下!微臣请命,立即将藏匿在公主府中的朝廷钦犯捉拿归案!”
“钦犯?敢问荣子骓究竟有何罪过?触犯了《大梁律》的哪一条?”赵嘉容微侧过去,一字一句地问,目光如炬。
朱御史哽了一下,不由地望向上首的皇帝。荣子骓收押入大理寺并无罪名,乃是皇帝直接下令,未按朝廷办案的章程来,也无怪乎大理寺卿王永泰被靖安公主信口胡诌几句就放了人。如今皇帝不发话,荣子骓有罪无罪,谁也无法越过皇帝下定论。
“颠倒黑白!”朱御史不敢向皇帝发难,又扭过头来将矛头对准靖安公主,“安西都护荣建在西北拥兵自重,目无君上,公然忤逆圣意,这还不是罪吗?荣子骓是代表荣建回的京,又岂能撇清干系?”
“陛下已派人快马加鞭地赶往西北,传达召荣都护回京养病的圣旨,眼下尚无回音。御史此言之意,岂不是自作主张给荣都护定了死罪?如若让荣都护听闻他回京便是死罪,岂不是逼着他造反?朱御史还请慎言。陛下广开言路,从谏如流,是为吏治清明,江山永固,而非让尔等为博取直臣之名,到处口诛笔伐,挑拨离间,惹是生非。”
这一席话听得朱御史险些心梗,直呼:“信口雌黄!”
赵嘉容充耳不闻,兀自话音一转:“至于这荣子骓目下既非官也非奴,乃我大梁良民也,嫁娶皆自由。我心悦之,将其收入府中,有何罪过吗?”西北军皆尊称荣子骓一声将军,因其统领万军,战功赫赫;而他实则并无任何官爵傍身,荣建这些年请功轮赏从未给他谋求半个军爵,离了西北军,离了西北,他便只是白身。既是白身,婚丧嫁娶便自然是一府一家之私事,何谈朝事国事?
朱御史被靖安公主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吹胡子瞪眼子,指着她骂:“荒淫无道,秽乱朝廷,弥天大罪!”
赵嘉容毫不加掩饰地冲他翻了个白眼,懒得再与他争辩。
朱御史又转而向上首俯首叩拜,高声道:“陛下!靖安公主德行有亏,有失教养……”
铜鎏金珐琅镇纸在黄花梨木桌案上重重叩了下,立时便让满殿静得落针可闻。
太元帝将镇纸扔到一边,厉声道:“吐蕃使团尚在京都,送去西北的圣旨未至,你们这些不得安生的臣子便要在京都闹翻天了?闹吧!把这天捅个窟窿出来,再看让谁来补?”
他言罢,冷哼了一声,拂袖离殿。
宦官尖细嘹亮的声音随之而起:“起驾——”
殿内诸人皆有些怔愣,御史们神色讪讪。皇帝此言此举明摆着是想息事宁人,至少目下不愿再追究靖安公主和荣子骓的罪过。
魏内监跟在皇帝身后一同离殿,路过赵嘉容身旁时,低头道了句:“地上寒,公主快些起身罢。”
赵嘉容目不斜视,恍若未闻,只在帝驾起驾时,不急不慢地站直身,望了几眼帝驾旁侧的锦衣宦官。
这魏内监乃是魏大监魏修德的干儿子,如今魏修德年老力衰,身子骨适应不了在御前日日轮值,便让这义子顶上去了。相比满心眼只有太元帝的魏修德,这个魏内监明显更为圆滑世故,处处周旋,滴水不漏。
御史们稀稀落落地自延英殿而出,赵嘉容也跟着人潮出殿。
殿外日头高悬,正是日中时分。
赵嘉容抬眼望向敞亮的天际,被日光刺得眼眸发涩。
忽闻身后有人移步近前,声音沉沉:“公主当真是张扬惯了,样样要出风头,折腾出这等乱子,多费这些工夫收场。”
赵嘉容并未扭头,听出荣相话里话外的指责,一笑而过:“我哪有那般熊心豹胆?乃是事先早已禀明过圣人,方才去大理寺接的人。哪料到御史们跟嗅到荤腥的狼似的,非要咬掉我一大块肉不可。只是可惜,原打算请父皇赐婚于我,给荣子骓加个驸马都尉的衔儿,好让他顺理成章地脱身,如今这番闹得太难看,赐婚怕是行不通了。不论如何,现下人已经进了公主府,我便断然不会再将人送出去给他们当靶子,好歹保住了荣子骓这颗棋。”
“眼下西北未定,公主千万毋要再轻举妄动。”荣廷行至公主身侧,低声叮嘱。
赵嘉容心里对他训诫的口吻嗤之以鼻,面上却仍是温顺的:“谨听舅父教诲。”
她言罢,正欲告辞之时,又闻荣相忽然出声发问——
“谢青崖那小子去哪了?北衙这两日皆不见其人影,蹊跷得很。”
赵嘉容闻言,轻挑眉,道:“舅父何时这般在意起那谢十七了?”
荣相面目沉肃,并不接话。
她眼眸一转,又道:“听闻似乎是谢太傅病倒了,他连夜赶回江南侍疾去了。”
荣相眯了眯眼,望向公主的目光中颇带审视之意:“当真?”
“道听途说罢了。”赵嘉容语调漫不经心,“舅父手眼通天,若是连舅父都寻不见他,我又怎会知晓他在何处?他在何处,又干我何事?”
她言罢,自顾自告辞离去。
正午的日头格外热烈,晒得人颇有些心烦气躁。她一路顶着日头步行出宫,到这时方觉腹中空空,饥肠辘辘,心想快些回府去吩咐陈宝德午膳给她安排上槐叶冷淘。
转念一想还未至盛夏,眼下这时节吃冷淘,恐怕又要被陈宝德念叨,遂又作罢了。
……
延英殿这一出闹剧,不多时便在各官衙传了个遍。
这厢荣廷回到政事堂,消息方打探回来。
侍从上前奉了茶,低声禀报:“前日宵禁前,谢将军进宫面圣,告了事假,回乡省亲,于星夜启程离京南下。紫宸殿那边传出的消息,说是圣人担忧北衙异动,加之吐蕃使团尚未启程,再三挽留未果,压下了谢将军离京的消息。已去城门守卫处核实,昨日夜里确有一武将持鱼符急急出城。”
荣廷接过茶盏,呷了口热茶,问:“可打探清楚,乃是因何故回乡省亲?”
“……似乎是谢太傅重病不起,时日无多。谢将军自幼由谢太傅教养,关系亲近,急急回乡探望也是人之常情。”
荣廷将茶盏搁在一旁堆满案牍的桌案上,眯着眼道:“常情不假,只是这谢公未免也病得太不凑巧了些吧。”
“丞相疑心这其中有假?”侍从一面低头整理桌案上凌乱的卷宗奏章,一面道,“谢太傅当初致仕还乡时,身子骨尚且硬朗,回江南养了这几年,也未听闻病重。但如今也的确是上了年纪了,病痛恐怕少不了。”
荣廷不置可否,一面喝茶,一面细细忖度起来。
良久,一杯热茶见底,他开口吩咐道:“离京南下必经襄州,北上必经凉州。去给襄州刺史和凉州刺史传个话,一旦有谢青崖行踪,立即回禀。”
“丞相是担心……?!”
“谨慎为上。”
“……凉州刺史素与靖安公主交好,不如借由公主那边与凉州联络?”
荣廷沉默了须臾,摇了摇头,道:“避开靖安,此事毋要让她知晓。”
第48章
自那日延英殿面圣后, 靖安公主便告病不再上朝,公主府闭门谢客,似是欲淡出朝野灼灼视线, 却愈发引得京中众说纷纭。
连茶楼酒肆之中也纷纷议论起那位被公主金屋藏娇的荣郞:这西北风沙吹大的泥腿子,该是有何等的天姿玉貌才能教眼高于顶的靖安公主倾心于他, 甚至不惜为其公然忤逆圣人,抵抗朝廷的攻讦?
时值科考,春闱近在眼前,京中举子络绎, 闻此风言风语,或嗤之以鼻,或暗自钦羡。
相较于府外的热闹,公主府内倒是一派宁静祥和, 上上下下各居其位, 各司其职。
柳灵均自入府以来便居于公主府西院, 若非公主传召,甚少踏足东院。这一府两院之间似有无形的鸿沟, 西院来来往往之人如流水, 却淌不进仅以院墙相隔的东院。
因而这日晌午他在西院瞧见陈宝德时, 不免有些讶然。
“陈管事何故亲自过来一趟?”柳灵均摇了摇手中的折扇, 客气地问。
本以为大抵是公主有何吩咐遣之来传达,却见其一脸菜色,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陈宝德背着手,眯着眼打量他良久, 心里直犯嘀咕。这柳郎君刚入府之时,一副弱柳扶风的病美人之姿,在公主府养了这些时日, 如今眼见着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的,哪还有分毫病气。
“咱们公主不差钱财不假,可公主府也不是养闲人的地儿。”陈宝德琢磨着,意味深长地开口道。
柳灵均闻言,挑了挑眉,扭头往东院望了眼。听闻那位荣郞前两日入府时,住进了东院谢驸马住过的那间院子,可见其地位非同一般。
陈宝德原先对荣子骓观感尚佳,可自打他入府以来,公主朝也不上了,春闱也不顾了,只管在府里陪着荣子骓教习瑞安公主射箭骑马。这么多年从未见公主如此荒废政务,哪怕是当年公主大婚,府里的红灯笼都未撤,公主便天不亮就起身去上朝了。
面首男妾之流闲来召过去逗逗闷子,玩玩也就罢了,哪能耽误了正事?
陈宝德思来想去也不知如何在公主跟前开口,总觉得并未摸清结症,却又实在看不过眼。
柳灵均视线一转,心下明了陈宝德之意,浅笑着道:“那便请陈管事带路,让某在公主跟前尽尽心?”
陈宝德闻言,眉心略展,却又顿了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柳灵均这一身行头,挑剔地道:“柳郎君不再捯饬捯饬?”
柳灵均屈指一收折扇,一面移步往东院去,一面道:“太过刻意,反而入不了公主之眼。”
正午将近,明媚阳光自天际倾泻而下,衬得眼前长身玉立的郎君越发丰神俊朗,不经雕琢便已翩翩如玉。陈宝德本想出言刺他几句,见此景又把话给咽了下去。
……
午时刚过,靖安公主穿着一身骑服,自校场回正院时,陈宝德正耷拉着脑袋立在隔扇门边,耳闻公主脚步声渐近,不由心虚地把头埋得更低。
虽则公主常常会在午后召见西院的郎君们,听听曲儿,养养眼,却也下过令,如无传召,西院之人不准在东院瞎晃,更何况是私入内室。陈宝德今日擅作主张,委实捏了把汗。
赵嘉容不明所以地瞥了他一眼,方闻他支支吾吾地低语——
“公主,柳郎君正在屋内候着呢。”
陈宝德咕哝完,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儿,觑着公主骑服的衣摆,见公主身形顿了顿。下一瞬又瞧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抬起,不紧不慢地屈指解开了护腕的绑带,将其拆下扔了过来。
“午膳晚些再送进来。”她吩咐道。
陈宝德眼疾手快地接下护腕,眼见公主移步入室,喉咙里的那口气方才顺出来,转而含着笑上前去合上了隔扇门。
内室之中,侍女早已在屏风后候着,手中是备好的常服。阳春正暖,常服也从厚重的绸缎换成了轻薄的绫罗。
柳灵均斜倚在软榻上,借着自窗牖间溜进来的融融春光,欣赏那映在如意花鸟屏风上的倩影,隐隐绰绰,婀娜生姿。
在那道身影探出花鸟图之时,柳灵均不疾不徐地直起身端着,视线却随着公主一路由远及近,不曾移开。
西院那一众郎君们各个相貌出众,被公主召见也是常事,却甚少有人能细细道出公主是何模样。此因甚少有人敢抬眼直视公主,印象更深的是她纤细却有力的柔荑,时而轻叩桌沿,时而执笔勾画,弹指间便能断人生死。
眼见公主侧眸望过来,柳灵均方垂眼,收回视线,目光所及便是公主广袖之下露出的半只纤手。那骨节分明的指间戴着枚和田玉韘,雕刻精细,莹润透亮。
柳灵均认得这枚玉韘,那是公主射箭时所惯用的,瞧着已经很有些年头了。公主府里名贵玉器数不胜数,多半是朝官命妇所献之物,这其中大多都被闲置在库房,束之高阁。
在公主走近的这片刻间,柳灵均暗自心想:这些人委实不会投其所好,若是他来献礼,便赠一枚品质上佳的玉韘。他思及此,又顿住了。旁的外人并不知公主善射艺,若这玉韘乃是献礼,必是公主至亲至近之人所赠。即使并非赠礼,若寻得玉质品相更佳的玉韘相赠,也不见得公主会喜新厌旧。
公主是念旧之人。一枚玉韘戴十年,一个管家用十年。
“抬头。”一道柔中带刚的声线在耳边响起。
柳灵均回过神,依言抬首。
赵嘉容屈指轻抬起他的下颌,垂眸端详起来。
温热的指尖和冰凉的玉韘几乎同时贴在了他下颌的肌肤上,激起轻微的战栗。
“汤药倒是不曾白喝,比先时病怏怏的样子瞧着顺眼多了。”她淡声道。
柳灵均接话道:“世人道,病若西子,沉鱼落雁……”
赵嘉容松开手,倚着软榻坐下,背对着他,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他会意,跪坐在公主身后,伸手为其捏肩捶背,力道适中。
她闭上眼享受,漫不经心地道:“病弱之美,不过是引人垂怜,远不及生机之美。”
“看来比之文弱书生,公主更倾心于英勇武将。某在公主府恐怕难有一席之地。”柳灵均微低下头,在公主耳畔低声道。
“武将粗俗,少有美者。柳郎姿容卓绝,不必妄自菲薄。”
他手上力道稍稍加重,循序渐进,一面动作,一面又开口道:“敢问公主,某与荣郎孰美?”
赵嘉容肩背松弛下来,闭着眼有些昏昏欲睡,闻言,像是在哄邹忌的妻子,不假思索便道:“荣郎何能及柳郎?”
柳灵均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他在意的并不是荣子骓。于是,静了一会儿后,他又问:“某与谢郎孰美?”
这一回,良久不闻应答。
窗外暖洋洋的日光落在公主乌黑如缎的青丝间,泛起柔和的光泽。他指尖穿过如瀑青丝,若有若无地在公主漂亮的锁骨间打转,慢慢地,轻轻往下探。
赵嘉容眼睫轻颤,倏忽间睁开眼。
柳灵均动作一顿。
她若有所思了片刻,尔后出声道:“今岁的生辰宴,交由你来操办,让陈叔歇歇吧。”
柳灵均颇有些意外,入府这么些时日,从未让他接手操持过府里的任何事务。
或许是一次考验,也或许不过是公主心血来潮。
他随即应下,暗自腹诽:陈宝德委派他来抢荣子骓的饭碗,谁知折腾这一遭,倒抢走了陈宝德的饭碗。
赵嘉容重又合上眼,闭着眼问:“会弹琴否?”
柳灵均深觉当面首也并非易事,答:“会一点琵琶。公主想听什么?”
“十面埋伏。”
第49章
眼见和亲的婚期日近, 瑞安公主越发贪恋在皇姐府里的日子。
赵嘉容也纵着妹妹,不论宫里如何来人催促瑞安公主回宫,她皆出面挡下了, 只管让妹妹安心在宫外多悠闲几日。
倒也闲不下来。二人亲去马场挑了匹性情温顺的马驹,牵回府里, 让荣子骓在校场上教习骑马。待得瑞安能坐稳马匹走几步路了,又去京郊猎场练习骑射。
除此之外,瑞安公主每每自京郊回府,不论多精疲力竭, 都要为皇姐亲手煮一碗补汤,端去前院,望着皇姐喝下。
夜里,姊妹俩像小时候那样抵足而眠, 有说不完的话。大多数时候是瑞安绘声绘色地讲, 靖安则耐心地听, 只偶尔应和几句话。
两人绝口不提那遥远的吐蕃,和近在眼前的婚期。
直至回宫前一日夜里, 赵嘉容方沉肃了脸色, 语重心长地叮咛了好些话。
“……西北不比京都, 一路过去只会越来越冷, 我让人给你备了好几件夹衣,天冷了记得穿。”
“……遇事冷静,不要慌,能躲则躲。”
“……不论如何, 命最要紧。”
这次轮到瑞安闷声应和,连声说“好”。
翌日一早,坊市初开, 奉命而来的内侍早早叩响了公主府的大门。
赵嘉容把妹妹送上回宫的马车,在内侍不断的催促声中,放下车帘,目送着马车启程,渐渐远去。
瑞安探出头来回望,无可奈何地消失在拐角处。
赵嘉容静立在府门前,良久不曾动弹。
其身后护卫打扮的荣子骓忽而出声问:“明日一早便离京?”
只闻公主轻“嗯”了一声。
他抬头望着天际,近来两日这天总是阴沉沉的。只盼着启程时莫要下雨才好。
“你今日夜里便去北衙领个牌子。”赵嘉容吩咐了一句,也不等应答,转身进府里去了。
……
二月廿八这日,天际阴云沉沉,临到正午方窥见几许暖阳,藏猫捉戏似的,不一会儿又躲进云层里了。委实不算好天气,却据说是个难能一遇的黄道吉日,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礼部诸人则忙得脚不沾地,来不及抬头瞧一眼天色。临时搭建起的贡院里举子们领了答卷,或眉心紧锁,如坐针毡,焦灼不已,或气定神闲,提笔蘸墨,信手拈来。
正值春闱,礼部尚书却带着人一大早赶往京郊去了,只留下礼部侍郎操持春闱这等紧要的国之大事。
然京郊那头也不是什么小事。京郊祭坛之上,鸿胪寺卿正朗声宣读盟誓诏书。礼部尚书则在一旁揣着赐婚诏书,悄悄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属实不明白为何非得把这两桩大事撞在一起,也忒折腾人了。
皇帝只道龙体抱恙,并未出席此次与吐蕃的盟誓大会,由太子赵嘉宸代为起誓。
赵嘉宸华贵礼服的章纹在这阴沉沉的日子里略显黯淡。他人站着那儿,肩背松弛,神色恹恹,眯着眼打量对面和他同阶而立的吐蕃赞普,连衣摆都透露出不屑。
年少的赞普并未理会他的无礼,只安静地立着,偶尔视线也会抬起,望几眼不远处的婚礼仪仗。
于是便瞥见一辆华盖马车自旁侧涌入车队,紧贴着车队正中的婚车,停下了。
众人目光汇聚于祭坛,皆不曾注意到多出来的马车。
赵嘉容踩着马凳下了马车,第一眼瞧见的是婚车旁的侍卫。她不动声色地瞧了几眼,耳闻对方低声道了句“见过公主”,方才收回目光。
横扫沙场的英勇将军其实换了身皮,依旧难掩通身的肃杀之气。好在荣子骓虽已在军中久居高位,平日里却并无半分架子,和将士们打成一片。如今他的傲气和锐利藏在平平无奇的侍卫盔甲里,打眼一看,和送亲队伍中众多的禁军侍卫别无二致。只有恰好对上他的视线时,方能窥见那双漆黑眼眸中的狠辣与锋芒。
马车内,瑞安公主听到外头的动静,急急掀开了车帘。
“皇姐!”
赵嘉容望见妹妹那双剪水杏眼的那一刹,发觉自己心底原来也是怕的。怕棋差一招,怕人算不如天算,怕经此一见便是永别。
但她是皇姐,皇姐是不会怕的。她嘴角轻扬,莞尔一笑,夸赞道:“宜娘长大了,瞧今日这模样,多俊。”
瑞安公主今日换上了嫁衣,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泪眼朦胧,愈发衬出一股。
“莫哭。这一路上出了任何事,都会有人护着你的。”赵嘉容柔声道。
瑞安公主闻言,捏紧了手中的绣帕,眼眸轻抬,视线移至旁侧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
她心知皇姐此言所指。不是那个公主府东院金屋藏娇的荣将军,而是送亲队伍中不起眼的李侍卫。
临行前,皇姐让她取个名,念的顺口的。她推辞未了,沉吟了许久,低声道:“乌骓骏马,西楚霸王之坐骑,唯有的卢赤兔,能平分秋色。”
皇姐说好,在纸上勾勒几笔,尔后将宣纸递给陈宝德,末了又道:“听着像个侍卫的名。”
于是荣将军便有了一个新名讳——李的卢。
“李的卢,”此刻赵嘉容一字一顿地念出来这个名字,虽则还是那般淡然平静的姿态,语气却陡然转冷转硬,“公主若有差池……”
未等她将话道尽,荣子骓抬眼,声音又低又沉:“提头来见。”
话音落在耳朵里,有铿锵的力道。
赵嘉容随后沉默下来,只安静地望着妹妹。事事安排打算到如今,已经再无甚叮嘱的必要了。
身后有侍女走近,怀里抱着一只沉沉睡着的白犬,在得到示意后,上前去将白犬递进马车内。
“路途遥远,让它给你解解闷儿吧。它也就听你的话,公主府里没哪个能降得住它。”赵嘉容开口道。她并无逗弄猫狗的闲心,前日里将这犬带回府里,也只当是妹妹寄养的。
瑞安公主伸手接过白犬,低头去顺它脊背上雪白的毛。小狗在公主府里被养得壮实了一圈,沉甸甸的。她前日夜里还去和它告了别,不曾想这便又见面了。
“它这性情,一个不顺,见人就咬,陪着你去也好,指不定还能冲锋陷阵。”赵嘉容垂眼瞧着那白犬,“这会儿子倒安分了。”
“它乖着呢。”瑞安公主闷声道。
这话落下,两厢沉寂了良久。
瑞安公主眼眶发红,不敢抬头,忍了又忍,飞快地抬袖拭去了悬而未决的泪水。
然而待她再抬起头时,只见车帘已缓缓垂下,皇姐的身影在眼帘中渐渐消失,只闻得一声轻且远的“保重”。她一下子心口发紧,难以呼吸。
赵嘉容转身的那一刻,余光瞥见车帘又被人急急掀起。她动作僵了僵,并未再回头,举步而去,踩着脚凳上了公主府的马车。
天际仍旧灰蒙蒙的,只隐约得见浓密云层之后越来越高的日头。
祭坛之上,盟誓大会在一片肃穆中结束。礼部尚书适时登台,高声宣读赐婚诏书。
“……今出降公主,意在永结同盟,世代友好。”
赵嘉容坐在车内,面无表情地听着,在吩咐车夫启程前,掀开车帘往祭坛上望了一眼,目光落在高台之上年少的吐蕃赞普身上。
这少年身形瘦削,尚且撑不起那身厚重的礼服,与其后健硕的吐蕃丞相次仁赞相比,越发显得单薄。这个在苦寒之地艰难崛起的国家,并不是赞普瘦弱的肩背扛起来的。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几眼,收回目光,低声下令回府。马车渐渐驶离,祭坛上的仪式也终于落幕。
诏书听毕,吐蕃诸人翻身上马,准备启程了。
赵嘉宸揣着广袖拾阶而下,留鸿胪寺卿和礼部尚书在其后收尾善后。忽而,他脚步一顿,下颌一抬,指向不远处正离去的华盖马车,问:“那是谁的马车?”
“靖安公主。”
他闻言,满不在乎地轻哼了一声,摆摆袖子,大步而去。
阴云散了些,稀薄的日光透过云层铺洒而下。送亲的队伍缓缓启程,长长的车队蜿蜒在出京的官道上。
瑞安公主长这么大从未离开过京都。如今京都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让她抑制不住地惴惴不安。
怀里的白犬依旧酣睡,安详不知事。她手里的绣帕捏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皱成一团。马蹄声不绝于耳,嘈杂成一片,耳中似乎也轰鸣起来,引起一阵眩晕。
忽而微风拂过,吹起轻掩着的车帘,马车旁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随之映入眼帘。
冷硬的盔甲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微微刺痛了眼眸,瑞安公主却莫名渐渐地静下心来。
她犹豫了良久,方开口道:“李……李的卢。”
公主的声音很轻很柔,若非全神贯注,大约是听不见的。荣子骓拉着缰绳,压低声音,却分毫不减答话的力度:“属下在。”
这一声果断短促,却很沉很重,一直沉到公主仓皇的心里,拽着她轻飘飘无所依的一颗心一起沉下去。
“……你会陪我走到哪?吐蕃王帐吗?”她轻声问。
荣子骓沉默了片刻。他抬头往漫漫前路望去,拿不准这车队到底会行至何方。
京城的那位靖安公主在下一盘大棋,而他只是这棋局里的一颗棋。如今这棋局才刚刚开始,恐怕连执棋人都料不定之后的走向。
马车内,瑞安公主久不闻应答,不由地咬了咬唇。
荣子骓斟酌了下,沉声道:“靖安公主有令,公主您离京之日起,属下便不离左右。”
瑞安公主在马车里无声地摇了摇头。
等到了吐蕃,能陪着她的就只有怀里的这只白犬了。
第50章
自打和亲的车队离京后, 靖安公主越发一蹶不振了,整日里沉溺美色,浑浑度日。
眼见着公主的生辰宴日近, 请帖倒是仍如往年那般纷纷送至了京城各高门大户。
公主府里,正操持着生辰宴上上下下各种事宜的柳灵均, 检查了一遍宾客花名册后,忙里偷闲,在府里转转。
这两年公主在朝中的根基渐稳,宾客的名册较往年只增不减, 远在外地未能赴宴的也都提早送了贺礼。这其中属凉州刺史刘肃所赠贺礼最为瞩目,乃是一柄莹润冰透的玉如意,玉质极佳,雕琢精巧, 有价无市。
柳灵均将那柄玉如意呈给公主过目时, 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公主却依旧面如止水, 信手一挥,让陈宝德将之拿去库房吃灰去了。
如若说地方大员们是消息闭塞, 不闻靖安公主已退居公主府、多日不理朝政, 那京都这些笑呵呵地收了请帖的贵客们则大多是隔岸观火, 也有不少人盘算着借由此次生辰宴, 探一探虚实。
靖安公主失势与否,场面上总要过得去。再不济她也是嫡出的当朝公主,如今最得圣人恩宠的天家贵女。这生辰宴总能热闹起来。
何况,这真真假假, 谁又断得清呢?
就比如传闻中那位独得公主青睐的荣郎,当真住进了前驸马谢氏所居的宅院吗?连公主府上上下下皆深以为然。
柳灵均慢悠悠地踱着步,驻足于眼前这座郁郁葱葱的宅院前。
院门前有个憨头憨脑的护卫守着, 正发着呆,耳闻院门被推开的吱呀声,这才陡然回神,高呼:“不能进!”
柳灵均轻挑眉,回头瞥了他一眼。
那护卫义正词严:“公主有令,荣将军旧伤复发,静养于内,任何人不得惊扰。”
柳灵均轻哼一声,意味深长地道:“扬州的王刺史送来一颗千年老参。”
这话点到即止,言下之意留待听者自个儿琢磨。
奈何这护卫长得憨气,脑子转得也慢,梗着脖子道:“若无公主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柳灵均干脆径直往里走,懒得再与之争辩。原以为那护卫会追上来拦他,谁曾想他只管站在院门口干瞪眼。
一进院内,当先便是这宅子的正院,乃先驸马起居之处。
朗春晴日,绿油油的细草长得很快,一丛一丛的,在台阶前青石板路的缝隙里见缝插针地长出来。
柳灵均盯着脚下被踩弯了腰的绿草,若有所思。
忽闻身后扑通一声脆响,他扭头回望,打眼望见的不是跪伏在地的护卫,而是泛着冷光的箭锋。
柳灵均眼瞳微缩,心口发紧。
数丈之外,一身骑装的靖安公主张弓待发,面色沉静无波,箭锋上却有明目张胆的杀意。
柳灵均僵住了,立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恰好撞上了练完射艺回东院的公主。
沉默在此刻蔓延,气氛僵硬,空气也凝固了起来。
良久,陈宝德跑出来打圆场,吹胡子瞪眼睛地冲柳灵均吼:“还不快滚出来!”
柳灵均钉在原地未动,脸色微微发白。
须臾后,赵嘉容面无表情地垂下弓箭,漫不经心地道:“男人这东西,松一松缰绳就野了,没一个省心的。”
“可不是吗?”陈宝德搭上话,接过公主手中的弓箭,“花厅里已备好了午膳,公主去瞧瞧合胃口否?”
说着,引着公主往前院花厅去了,不再搭理身后僵立之人。
路上,陈宝德试探着问:“生辰宴上上下下事儿可不少,千万要过细,不如换个踏实点的人?”
赵嘉容摇头道:“不必,吃点教训就好。”
见公主神色恹恹,心情不佳,陈宝德想起一茬儿,赶忙又道:“谢将军来信了,才刚送至前院。”
话落,只闻公主不冷不热的一声轻“嗯”。陈宝德正琢磨着,恍然发现脚下这步子是越走越快了,险些跟不上了。
他暗骂了几句谢青崖,不得不加快脚程,紧随公主身后。
临到前院时,他一面引公主入厅,一面又道:“还有一事,须得公主您拿个主意。”
厅中已摆好午膳,玳瑁上前递来一方净手的湿帕。
陈宝德见公主落了座,方接着道:“给陈国公府送请帖的时候,恰巧撞上了荣老夫人。老夫人问起来,怎么相府还未收到请帖,她还盼着来给您道道喜。”
赵嘉容正举筷,闻言不由眉头轻皱。
往年生辰宴也不是没给荣家下请帖,荣家一向是只派一个年轻小辈送一份贺礼过府。
且上月荣老夫人的寿宴,她借口有事耽搁脱不开身,并不曾赴宴。更何况她与这位外祖母委实算不上亲近,这些年也从未见她到访过公主府。
如今西北局势不明朗,荣家可当真是坐不住了。
陈宝德察言观色,立马道:“老奴亲自去相府送份礼,劝劝荣老夫人。老夫人年事已高,怎好折腾老人家跑着一趟?”
赵嘉容颔首,慢条斯理地用着膳,又道:“若有赴宴的荣家人,一举一动皆盯紧了。”
“老奴明白,公主您放心便是。”他应下,却见公主吩咐完了,又抬头睨了他好几眼。
陈宝德自觉近来不曾有过疏漏。这又是哪根弦搭错了?他思来想去,心里发慌,脸上讪讪地堆着笑。
赵嘉容见他半晌没动静,有些不耐烦了,搁下筷子,问:“信呢?”
“什么信?”陈宝德下意识接了一句,眼见公主脸色沉了沉,才陡然反应过来,顿时在心里叫苦不迭。他苦着脸,赔着笑,告罪起来:“唷,您瞧老奴这记性,人老了到底不中用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招手让人将信取来,双手捧着呈给公主。
信封的用纸略显粗糙,封皮上端正地写着“公主亲启”四个字。
赵嘉容伸手接过来,不疾不徐地拆开信封,屈指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在窸窣的声响中,连带抖落出几粒黄沙。
陈宝德眼睛尖,忙不迭弓着腰上前去,用手拂掉散落在公主裙裾上的几粒沙子。
公主恍若未觉,兀自展开折叠的信纸。
映入眼帘的只有寥寥几行字,越往后越潦草,落款处甚至有一小块墨迹脏污,可见写得很是匆忙。
她指尖轻轻摩挲信纸的边缘,来来回回读了几遍。
陈宝德在一旁眼神乱飞,假作不经意地瞟了几眼那信,当下便忍不住翻了好几个白眼。
还以为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军情密报,非得这时候千里迢迢送至京城。
这些时日,自西北而来的密信一封接着一封递进公主府。公主每获信,皆速览之,阅后即焚。
也无怪乎公主此次迟迟未烧掉这信。谢青崖那厮怕是被西北的风沙给傻了,他信里什么要紧事都不写,去写他自个儿烧柴火烤羊腿吃。
什么山珍海味、玉盘珍馐是公主没尝过的?谁稀罕他那破烤羊腿?
陈宝德正腹诽着,忽见公主突然站起身,往窗边明亮处走过去,迎着阳光细细地端详那张信纸。
赵嘉容凝神细看,渐渐地蹙了眉。
落款处的那抹脏污在阳光下泛出深红的底色。并非墨迹,是血迹。
这封信除了信封上端正的“公主亲启”四个字,处处透着怪异,没有半分谢青崖惯常的作风。
如若西北这些时日传回来的线报是真,谢青崖此刻应已顺利抵达安西都护府,何以落笔如此仓促?
赵嘉容扭头叫来负责西北外务的玳瑁,沉声问:“安西、凉州、定州,这一路上接线的人通通换一批。”
“这其中有关节出了问题?”玳瑁惊疑不定,“奴婢立马派人去查。”
赵嘉容摇了摇头:“只是怀疑,不必贸然去查。现在查也来不及了,各个关节全部换血。”
玳瑁立时领命,急急退了下去。
一旁的陈宝德见状有些傻眼。那信上写的不是烤羊腿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