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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公主何不带吴钩》 第31章
紫宸殿内, 靖安公主一席话言罢,太元帝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他这个长女打小便不哭不闹,受了欺负也倔强地不吭声, 似乎生来不懂得什么叫示弱。
犹记得有一回太子头破血流地来紫宸殿告状,大骂靖安公主骄横跋扈, 张狂无度,竟用石块砸破了他的脑壳。太医言这血淋淋的伤口若是再偏寸许,便能一击致命。太子当即又怕又恨,哭着让皇帝狠狠惩治靖安公主。
太元帝沉着脸, 还未发话,殿外又有人求见。
魏监将人领进来,那宦官一进殿便立马跪伏在地请罪。
“陛下!公主失手伤了太子殿下,实属无心之失!”
太子眼一瞪:“胡说!她分明便是蓄意为之, 我若不是躲得及时, 便命丧黄泉了!”
陈宝德跪在地上, 低垂埋在手背交叠处,闻声吓了一跳, 偷偷抬起眼瞟了眼太子的衣摆, 才发现原来太子此刻正在紫宸殿中。
一想到适才太液池边的情景, 陈宝德便骇得发抖, 半是惧怕,半是愤恨。他鼓起勇气,大着胆子直起身来,把他脸颊上触目惊心的掐痕展现在众人眼前, 红着眼道:“陛下!公主若是不反抗,太子殿下今日兴许不会受伤,但命丧黄泉的一定是公主!”
太子一惊, 想打断他出言,却被一旁的皇帝制止了。
“公主一直对太子殿下敬重有加,怎会有心加害于殿下?”陈宝德继续说着,咬了咬后槽牙,“奴婢一早陪公主去三思殿,路上忽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眼睁睁看着公主被太子殿下掐住后颈,给摁进了太液池中……下这么大的雪,太液池都结了冰,那层冰硬生生被公主撞碎……如此也便罢了,太子殿下竟不断地将公主按进冰冷刺骨的池水中,怎么也不肯松手,分明是想活生生淹死公主!”
“信口雌黄!”太子急得大喝一声,“你个杀千刀的奴才,可知污蔑当朝太子,该当何罪?”
陈宝德被他这一吼,吓得一个激灵,往后一缩,却依旧颤抖着声音大声道:“陛下,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
皇帝沉声问:“靖安现下在何处?”
陈宝德有些难以启齿:“公主……在三思殿听经筵。”
他话音刚落,便有内侍进殿通禀——
“陛下,靖安公主在三思殿昏过去了,谢大学士请陛下立即遣位太医前去……”
彼时皇帝时隔多日,踏进皇后的清宁殿,探望高烧三日不休的靖安公主,委实无法将病榻上脸色苍白、娇小孱弱的长女,与太子口中嚣张跋扈的歹毒之人联系起来。
然太子额头鲜血淋漓的伤口假不了,时至今日仍留有清晰可见的伤疤。
比起靖安坦然接受瑞安远嫁和亲,太元帝更愿意相信,她在背后挑唆指使了举子们在承天门前聚众请命。
那才像是他这个长女的手笔。
果断,心狠,胆大妄为。
年幼时便敢抄起石块对兄长痛下杀手,到如今越发张狂无度,竟敢公然和他这个做皇帝的父亲打擂台,以文人的口诛笔伐和百姓的民心所向来威胁他,逼他低头就范。
谁给她的胆子?!
紫宸殿内一片阒静。
赵嘉容久不闻皇帝应声,指尖轻捻袖摆的金丝绣纹,按捺着稍稍加快的心跳,又低声道:“儿臣私心里当真是一万个不愿意让瑞安远嫁吐蕃,原是要进宫来求父皇收回旨意,另择旁人和亲,却不曾想……”
太元帝至此,方才觉得她说了几句真话。
她垂着眼继续道:“不曾想瑞安去意已决,不愿儿臣因此事入宫惹怒父皇,连累儿臣,竟以死相逼。她拔下簪子抵在脖颈间,不准儿臣拦她接旨。”
她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仿佛当真不再插手此事了:“她要去便去罢。若她此去能保我大梁边境十年安稳太平,也算不枉她这一生了。”
太元帝眯了眯眼,兀自低头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道:“你放心,和亲公主的嫁妆和随行人员一律按最高规格置办,再从内库之中另取一份嫁妆,走朕的私账,决计委屈不了瑞安。”
“儿臣替瑞安谢过父皇。”
皇帝慢悠悠地搁下茶杯,又道:“只是今日举子们在承天门前闹事,叫吐蕃使臣们听了还不知有何心思。正是和谈的节骨眼上,闹出这样的事……这些迂腐的读书人哪里知道打一场仗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他们在纸上谈兵倒是轻巧!”
公主轻声附和道:“可不是吗?书读得多了,反而不知变通。如此放任他们这般闹下去也不成体统,还是早些劝他们散了为好。”
皇帝冷哼一声:“若不是念及他们年轻气盛,轻易受人挑唆,不然通通押进大理寺去算了。”
赵嘉容面色分毫未变,抿了下唇,认真地出谋划策:“读书人最厉害的便是那张嘴,强硬镇压必定适得其反,还是以安抚为上。”
父女两人谁也不说破,维持着父慈女孝的和谐氛围,偏叫一旁立着的魏监紧张得满头大汗,一刻不敢分神,生怕下一刻皇帝便脸色大变,暴喝而起。
“听闻领头的那个叫李瑞,乃是李相远亲,赵郡解元?春闱在即,他也不怕官袍还未加身便掉了脑袋。”皇帝言及此,话音一转,眸光锐利,“你可认得此人?”
公主微颔首,见皇帝手边的茶杯空了,抬手为其又倒了杯热茶,尔后才道:“此人乃是此次春闱夺魁的有力人选,颇有才气。”
皇帝半晌不曾接过她递过来的热茶,只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似是在研判。
“儿臣以为,李瑞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赵嘉容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半分不见晃动,语气也四平八稳,“西北军此次惨败,安西大都护的确是罪无可恕。父皇下旨召回二舅父,让他进京述职,无可厚非。举子们既然如此请命,便顺势应下。此旨若下达,料他们也不敢再得寸进尺,妄议和亲之事。”
皇帝眼眸微缩,接下了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尔后漫不经心地道:“朕倒也不是不愿下这道旨,只是你二舅父在西北守边境这么多年,劳苦功高,贸然让他来回奔波,赶回京城,恐有伤君臣情谊。”
“舅父此战大败,父皇半分不曾追究,如今只是让他回京述职,有何不可?舅父必会理解父皇的苦心。”她主动接下这块烫手山芋,“不若便由儿臣履舍人之职,草拟此旨,在朝会上当众宣读?”
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这道旨意只有在她的手中草拟下达才会顺利生效。中书门下听她号令者足以避开荣家批下这道旨,且荣家至少当下舍不得弃掉她这颗棋。
皇帝唯一需要付出的代价是让她重回朝堂。
比起扳倒荣家这样的大计,这代价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皇帝轻晃手中的茶杯,兀自看着杯中茶水轻漾,似是在忖度是否还能容她再兴风作浪些时日。
赵嘉容自认诚意十足。
见皇帝半晌不接话,她索性再加上一把柴火,又道:“诏书一案也拖延不得了,依儿臣之见,还是尽早结案,免得再生事端。大理寺涉案颇深,已难服众,不若让刑部接手此案。”
赵嘉宸摆不平的案子,由她来摆平。
承天门前僵持不退的举子们,由她来劝退。
久在西北重兵在握、猖獗无度的边将,由她来召回。
皇帝缓缓抬眸,搁下了手中的茶杯,淡声道:“那便依你所言。”
荣家这块心病,在皇帝心里久病难愈,早已溃烂。以毒攻毒,也不失为一种良方。
公主面上绽开一抹温和的笑,一如往常般温顺地道:“儿臣领命。天色已晚,儿臣即刻便至承天门前,传达父皇口谕,召回安西都护。”
皇帝摆了摆手,低头掐了掐眉心,似是头疾又犯了。
赵嘉容瞧在眼里,不动声色,躬身退了下去。
直至公主的身影消失于眼帘,魏监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接过一旁内侍递来的羹汤,转而恭恭敬敬地呈给皇帝。
皇帝脸色沉沉,并无胃口,让他将羹汤搁在了一边。
晌午后和荣相下了半日的棋,案桌上堆叠了厚厚一摞奏章。皇帝信手翻开了最面上的一本,打开瞥了两眼,忽地气血上涌,猛地抬手摔了手边的茶杯。
青瓷茶杯坠地立时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四处飞溅。
紫宸殿内的宫女内侍立时一齐跪伏在地,战战兢兢地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抖若筛糠。
“她好大的胆子!”
魏监忙不迭俯身清理碎了一地的瓷片,以免再伤到皇帝,抬眼时见皇帝皱眉揉着太阳穴,不由劝慰道:“陛下息怒,怒火伤身。”
皇帝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平稳不少,怒火被压下去,转而是彻骨的冷意:“李相垂危,怕是没几日了。她消息比朕还灵通,太医前脚回宫,中书省联名上书请封中书侍郎杨怀仁为中书令的折子便递到朕跟前了。”
“朕这个女儿野心太甚,铁了心要把朕的中书省捏在掌心里不松手。”皇帝说着,扭头看向身旁的老宦官,“修德,你说朕给,还是不给呢?”
魏监冷汗涔涔,不敢妄议。
良久,皇帝喟然叹出一口气。
“若宸郎有她这般心性,朕也不至于彻夜难寐。”
魏监试探地问:“陛下若忌惮靖安公主弄权,便缴了公主手中的权柄?”
皇帝神色冷淡下来:“荣相这局棋还未下完,明日还得接着下,承天门前的举子还未退,吐蕃赞普尚再四夷馆中。朕若不给,她岂会善罢甘休?”
“可公主与太子不睦已久,若他日太子……”魏监话说一半,又没声儿了。
“有朕替他守着呢,怕什么?”皇帝说着,脸色稍稍和缓下来,摇了摇头,“女人终究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你瞧,一个瑞安便叫她乱了阵脚。”
魏监静静听着,不敢再接话。
“不过她临到阵前,狠心舍了瑞安,倒叫我高看她一眼。天意弄人,偏偏是个流着荣家血脉的女儿,不然……罢了,也幸亏是个女儿,不足为惧。”
夜幕渐沉,殿内气氛渐渐重归平和,宫女轻手轻脚地起身点燃灯烛,昏黄的烛光映出皇帝变幻莫测的脸。
……
这厢公主踏出紫宸殿,一路疾行至承天门,才发觉背后的衣裳已被冷汗浸湿,紧贴在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一步步踏上了宫门阙台。
高台之下,举子们久跪不起,哪怕披星戴月,也不熄热血。
赵嘉容立于高台之上,垂眸望下去,在一片半明半昧的灯火中,瞥见了一个提刀策马的挺拔身影。
她收回目光,视线转向承天门前的举子们,高喝:“陛下口谕!召安西都护荣建回京!”
清冷却高亢的声线在宫门之间响起,好似乍然划破了沉寂死水,掀起一片滔天洪流。
公主声音落下,身旁自紫宸殿一道跟来的宦官立马高声重复了一遍。
举子们哗然,交头接耳,在为首之人的安抚下,一齐叩拜谢恩。
宫门之下,谢青崖在一片嘈杂声中,扶刀而立,目光紧锁着高台之上的那道纤细身影。宦官手中的灯笼只依稀映照出公主的身影轮廓。
夜幕沉沉,天际零星几颗星子,月光惨淡。
他却觉得好似明月高悬。
终有一日,白日当空之时,殿台之上,丹陛之下,他会如今夜这般仰头望她——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上夹子,更新延迟至4号23点,谢谢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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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柔止随着父亲升迁进入京城,围猎场上,人人皆为争夺太子垂青,各使解数。可未来天子却唯独将视线落在一人面上,四周人稀,小姑娘哭着扑进他的怀里,“哥哥,你为什么抛下柔止。”
不久,赐婚圣旨震惊了整个京城。
人人都道,太子自失踪被人寻回后,性情阴郁淡漠,怎么就看上了那个边陲小城出身,家世不显,还一团孩子气的华家四姑娘了?
只有文琢光自己知道,他最喜欢华柔止,是因为华柔止是他一点一点教出来的。她学着他教导的礼仪,读着他所教的诗书,亦有他苦心维持的天真明媚。
“他们都说我配不上哥哥……”
“胡说,”他亲亲小姑娘的脸颊,“柔止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姑娘。”
……
鲜有人知道,丙辰年春日,华家最受宠爱的幼女华柔止,遇上了被父亲带回的沉默寡言的少年许徵。
旁人说他是外室之子,天生下贱,可华柔止最喜欢他,许徵亦将这个妹妹宠得如珠如宝。
二人一同生活了数年,可许徵一夜失踪,清辉院仿佛从未有人居住。华家上下,对此讳莫如深。
直到终于重逢。
君未婚,女未嫁,结为连理,天作之合。
第32章
承天门之下, 举子们潮水般退去,太子闻声赶到时,人已散了大半。
“圣人口谕?召荣建回京?”太子惊疑不定。
谢青崖目光自阙台上收回, 颔首应了声“是”。
恰此时,宫门徐徐敞开, 其内走出适才于阙台传旨的靖安公主和宦官。
天色昏暗,宫门前悬挂的灯笼映照出来人的面庞,不甚清晰,直至人走近了, 太子才认出乃是靖安公主。他立时横了眉,又见公主身旁的宦官乃是御前伺候的人,不由心下一沉。
“三妹这是又在父皇耳边吹了什么风?”尚隔着些距离,他便出声讥讽道。
赵嘉容闻言, 嘴角扯了扯, 淡声道:“皇兄还是自求多福吧。”她言罢, 侧身绕过太子和谢青崖,径直往旁侧的马车走去。
谢青崖忍不住扭头望向公主, 捏着拳心, 忍了又忍才在原地未动。
太子冷哼一声, 眼一抬便见适才在公主身后的宦官上前来弓腰朝他行了一礼。
“太子殿下, 圣人召您进宫。”
太子脸色微僵,不敢耽搁,立马跟着宦官入宫去,脚下竟隐隐有些虚浮。
宫门重又缓缓闭合, 在夜色里如巨兽的血盆大口一下子吞没了太子的身影。
谢青崖回头去寻公主,却只来得及瞧见绝尘而去的马车。
……
这厢公主上了马车,闭着眼倚在车壁上假寐。
“去荣府。”她低声吩咐。
陈宝德在车外听了, 忍不住隔着车帘道:“公主,天色已晚,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有何要事明日再说吧。”
“明日就迟了。”赵嘉容微掀开眼皮子,再次下令,“去荣府。”
“公主您忙活了一整日,身子万一吃不消……”陈宝德犹想劝几句。
“陈叔。”她语气沉了下来。
“……奴婢领命。”
马车掉头往荣府所在的开化坊去,在夜色中疾驰,惊动了巡街的武侯,递了鱼符查验才放行。
待马车进入开化坊,荣府近在眼前之时,公主有些疲惫的声音自车厢中传出:“陈叔,你年事已高,这些年跟在我身边也没个安稳日子过……你且回乡休养些时日吧。”
陈宝德吓了一跳,大惊失色,惶惶然道:“公主!为何要赶奴婢走?奴婢不走,奴婢要一辈子伺候公主!”
却久不闻公主应声,只一声低叹。
陈宝德泫然欲泣:“……公主,奴婢万不该擅作主张!奴婢领罚,恳请公主容奴婢在公主身边伺候您!”
马车稳稳停在荣府前,赵嘉容倾身自车中而出,轻拍了拍陈宝德的肩,道:“等过些时日朝中太平些了,再接陈叔回京。”
荣府管事闻声出来迎接,公主下了马车,移步随之入府。
纵是天色昏沉,也难掩煊赫门庭的富丽堂皇,高大的朱门后是石砌的雕花影壁,绕过影壁,自蜿蜒的回廊入正院,方窥见这座奢华宅院的冰山一角。
可惜今夜无人有赏景的心思,公主熟门熟路地径直入荣相书房,待得管事抬手轻叩了叩门,禀报了一声,方推门入内。
荣相坐于案几后,眉目间倦色浓浓,却仍衣衫整齐,秉灯伏案,见公主进来了,起身略行了一礼,又自顾自坐了回去。他目光却紧盯着公主,眼窝深陷,眸光锐利如刀刃。
赵嘉容面无表情,兀自立着道:“舅父想必也得了消息,圣人召二舅父回京述职。”
荣相眯着眼沉声问:“公主可还记得自己母族姓什么?”
召荣建回京,摆明了就是鸿门宴,要削西北军的兵权。兵权一旦被缴,荣家势必元气大伤。
“此事非我能左右,”她微垂眸,一字一句地道,“地方官每年朔望回京述职本是历来的祖制,二舅父两年不曾回京已是僭越。何况此次战事失利,惹得圣人不满,民怨四起。荣家不得帝心,又失了民心,再张狂下去,日后要如何自处?”
此话一出,久不闻荣相出声,公主掀起眼皮子瞥了一眼。
灯烛之下,年近天命的荣相形容枯槁,执掌朝政二十年,叱咤风云,时至今日显露出不少疲态,再不复当年的锐意。
或许也曾萌生退意,然风口浪尖之上,众矢之的,退便是败,便是自取灭亡。皇帝的猜忌和疑心如尖刀般一辈子抵在功臣密戚的脖颈上,何来全身而退。
这鸿门宴不赴也得赴,否则便是反心昭彰。
荣相指尖轻叩桌案,沉吟不语,面容在昏黄烛光下越发显得褶皱纵横。
“太子眼下恐怕仍在紫宸殿中跪着。诏书一案他办得太难看,又一手挑起了承天门前的动乱,圣人难免对他失望。”公主言及此,话音一转,“舅父明日进宫与圣人下棋,不若以退为进,借此机会联合御史台,推举秦王入朝。”
荣相哼了一声,道:“诏书一案,太子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如此轻易放过,未免太便宜他了。若不是那数万粮草的差错,你二舅父何至于落到此般境地。”
赵嘉容语气冷淡:“此案幕后始作俑者到底是谁,舅父心知肚明。”
皇帝打压荣家的心思昭然若揭,表面和和气气,背地里屡次放冷箭。如今连边关数万百姓的性命也不顾了,明摆着就是要置荣家于死地。
荣相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杯中茶水隐隐泛起波澜。
此劫若要平稳渡过,眼下必得暂避锋芒。
半晌,他松开手中的茶杯,抬眼望向面前的靖安公主。
幕后主使的皇帝不假,然这位公主在其中搅了多少混水,当他未长眼睛瞧不见吗?
奈何她不光有两面三刀的本事,笼络人心也是个中翘楚。中书侍郎杨怀仁入政事堂,离中书令只一步之遥,整个中书省都捏在她手心里了。
待日后秦王得势,荣登大宝之时,便是斩断她羽翼的时候。如今急不得,且让她再呼风唤雨一阵。
“时辰不早,舅父早些歇息吧。过几日外祖母寿宴,公主府贺礼必定丰厚。我便先回府去了。”赵嘉容告了辞,也不等荣相应声,兀自转身出了书房。
侍从提灯引路送公主出府,无边夜色之中,微弱的光芒只照亮了眼前一小段路途。
公主顺着灯笼映照的光,一路移步出府,纵是前路昏昧,漆黑一片,她依旧步步果决,步步坚定。
回程途中,陈宝德埋首低眉,不再吭声。
马车在沉沉夜幕中平稳行驶,一路至崇仁坊,停在了公主府的大门前。
赵嘉容甫一下马车,便见府门前立着的瑞安公主。
春寒未退,夜里凉风阵阵,吹拂起瑞安公主鬓边的袅袅青丝。灯笼高悬于府门,洒下昏黄柔和的光晕,映出瑞安公主面颊上的清泪。
可她此刻分明是笑着的,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质卷轴,丝毫不见沉重,轻松得仿佛是儿时宫中嬉戏,下一瞬她便会摊开那卷轴,笑吟吟地道——
“皇姐你瞧,这画得像不像你?我让人把这画裱起来了,挂在我榻前,如此便能每日清晨睁眼皆第一眼瞧见皇姐。若是夜里梦魇惊醒,有皇姐陪我,便也不怕了。”
赵嘉容心中一阵痉挛般的疼痛。雨后的青石板大街上仍有坑坑洼洼的积水,她下马车时,未留神,不慎踩进水洼,脏了绣鞋和衣摆。
“天冷,在府门前傻站着作甚?”她问。
瑞安公主等了她一夜,终于把人盼回来了。这道旨接下了,往后再见面便不容易了。心中原有许多话想道于她听,此时此刻却哑了声似的,半晌开不了口。
皇姐在承天门前亲传圣旨的消息已然在京中疯传开来,不论内情如何,皇姐已与父皇达成了面上的和解。
一切皆遂人愿。被长姐护了小半辈子的妹妹,其实有千钧般的勇气随时挺身而出,只为护一次长姐。
从今往后不能再轻易流泪,茫茫西域,茕茕孑立,无人会再心疼她的眼泪。
良久,瑞安公主终于轻声道:“我等皇姐回府,瞧一眼皇姐,便回宫去了。礼部和鸿胪寺已加紧筹办婚仪,皇姐……还会为我送嫁吗?”
赵嘉容深深望着她,许久不曾答话。
夜色浓如泼墨,一片漆黑,吞噬掉万丈汹涌的波涛,消弭掉浓烈如酒的爱恨。
她汲汲营营半生,起初不过是为了护住所爱之人。若为争权夺利,牺牲掉珍爱的妹妹,抢来这天下,又有何意义?
……
翌日早朝,靖安公主着亲王品级的朝服,头戴金玉冠,一步步走上汉白玉阶,踏入巍峨堂皇的宣政大殿,叫往来的朝臣纷纷侧目。
公主先是大张旗鼓地重回朝堂,又顶着满殿神色各异的文武大臣的目光,高声宣读了召安西大都护荣建回京述职的圣旨。
荣相对此持缄默态度。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顿时不停地转换风向。
诏书一案移交刑部,快刀斩乱麻,两日之内便递交了结案书,皇帝亲批,无人敢再多加置喙。
和亲一事已板上钉钉,吐蕃赞普于宣政殿觐见太元帝,应承下与瑞安公主的婚事,缔结两国邦交。靖安公主则一反常态,不再插手和亲一事,全权放任鸿胪寺与吐蕃商定和亲细节。
紧接着,李相病危,中书侍郎杨怀仁加封同平章事,入政事堂,成为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寒门宰相。
几日之间的动荡,惊得众人回不过神。
荣家看似式微,然靖安公主却在谷底东山再起,权势更甚从前,锐不可当。
这日下朝时,太子侧身拦住身后的靖安公主,面色平静,开口出声时语气却阴沉得可怕。他咬着后槽牙问:“三妹把李瑞藏哪儿去了?”
赵嘉容柳眉轻蹙,不解地回:“李瑞?那不是皇兄的门生吗?与我何干?”
太子一口气闷在胸口,下不去出不来,僵了脸色。
她莞尔一笑,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去。
又闻身后太子嘲讽道:“今夜父皇于麟德殿宴请吐蕃赞普,三妹可莫要缺席才是。”
赵嘉容置若罔闻,脚步分毫未顿,头也不回地移步出殿。
一路穿过下朝的百官,出宫上马车回府去了。
谢青崖在其后远远望着,连着几日皆不曾有机会与公主搭话,唯有一回擦肩而过,他正欲开口之时,却见公主目不斜视地离开,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
反观那杨怀仁,朝堂之上好不风光且不提,下了朝日日出入公主府,畅通无阻。
这般望着,渐渐连公主的背影也瞧不见了。
春日渐暖,和风拂面。
分明是柔和温润的春风,吹拂在脸颊之上,不知为何竟似仍裹挟着冬日刺骨的寒意,料峭如刀割。
第33章
皇帝于麟德殿宴请吐蕃使臣, 京中高官权贵皆列席。晌午后,内侍宫女们便有条不紊地布置起来,至暮色四合时, 百官纷纷进宫入殿,由内官们引入席落座。
天色渐沉, 殿内点起一排排的灯笼,张灯结彩,好不热闹。年轻的郎君女郎们在前殿投壶嬉戏;年长的高官命妇则在正殿落了座,互相低声谈笑着。
直到一席盛装、打扮妍丽的靖安公主在众星捧月之下入殿, 这融融和乐的气氛顿时僵了些许。
此前满殿权贵皆落了座,公主迟迟未至,不少人在心中暗忖公主不会出席。京中最不乐见和亲一事的便是靖安公主,这宴请吐蕃使臣的宫宴, 公主心中必不痛快。谁曾想公主如此不忌讳, 不光亲至, 身边还跟随一众拥趸。
殿内一时间静了片刻,满殿人的目光皆忍不住投向了正不疾不徐移步入座的靖安公主。
纵是抛开公主手握的权势, 她依旧是殿中最为光彩夺目的。皇家人天生好相貌, 靖安公主更是其中翘楚, 芙蓉如面柳如眉, 仙姿佚貌,沉鱼落雁。公主却好似半分不怜惜这嫣然的好颜色,顾盼间带着明目张胆的锐利,让人望而却步。
待公主施施然落了座, 殿内重又热闹起来,明里暗里却依旧有不少人将各色目光投诸于公主。
如此便立时有人发现,公主此次进宫还携了家眷。诸如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杨怀仁等人, 与公主行礼后便各回其位,唯有一着青玉色长衫的玉面郎君在公主身旁入了席,与公主共处一座。
那郎君并无官袍,翩翩如玉、温柔小意的模样,叫人一瞧便知其身份。
靖安公主府面首如云,此前却从未将人相携带出府过,更遑论是皇宫夜宴。大梁朝豢养面首的公主并非无先例,早前的华荣长公主与其驸马失和,各得其乐,互不相扰,却也不曾如此张扬过。
一些老臣们的脸色已经难看起来,褶皱四起,目光浑浊,拧紧眉心盯着靖安公主,仿佛她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靖安公主置若罔闻,怡然自得,接过身边柳灵均递来的热茶,垂眼漫不经心地品茶。
宴会直至吐蕃赞普和太元帝先后入殿,才正式开始。皇帝贺词一出,众人纷纷附和,吐蕃欣然举杯与皇帝共饮,在一片和乐中立下缔结两国邦交的誓词。
接着,舞乐奏响,舞姬们踩着鼓点入场,身段婀娜,裙摆飘扬。
赵嘉容在歌舞笙箫间遥遥地望向对面的吐蕃使臣,冷眼旁观这群外族人或嬉笑玩乐,或大快朵颐,或举杯痛饮。
“灵均,倒杯酒。”
柳灵均依言撤下公主的茶杯,取来酒壶,斟了杯酒递给公主。
公主抬手接过酒樽,当即仰头闷了一大口酒。
分明是琼浆玉液,却似毒药烧腹,惹得她忍不住轻蹙柳眉。
“公主您慢些喝,”柳灵均惊了下,柔声劝道,“空腹饮酒伤胃,您先吃些糕点垫垫再喝吧。”
赵嘉容捏着酒樽,恍若未闻,兀自盯着对面的吐蕃赞普。
此次还是头一回得见这位年轻的藏王,先时只听闻他名扎西,年少登基,手中并无实权,吐蕃朝政一应由其叔父把持。
相比使团中恣意饮酒嬉闹的吐蕃使臣们,这位赞普显得分外内敛,沉默寡言,埋头捻转着手中的酒杯,却始终不曾举杯浅尝。他如今也不过十六的年纪,长久以来在叔父的压制之下,举手投足间甚至显得有些木讷迟钝。
公主正欲收回目光时,恰见其抬头望过来,对上了她打量的视线。
她眉梢轻挑,朝他抬手举杯。
未料他神色分毫不变,举杯回敬,仰头一饮而尽杯中酒。
赵嘉容眼眸微缩,抿了下唇,也喝尽了酒。
空酒樽轻碰案几,无言示意身旁人再斟满一杯酒。
柳灵均乖乖倒满了酒,又在案几上摆着的果盘里择了半串葡萄,一面剥葡萄皮一面问公主:“公主吃些水果吧?”
……
这厢杨怀仁喝了一圈酒,微晃着身形,到武将席中去,分毫不见谢青崖阴沉如水的脸色似的,举杯道:“谢将军,下官敬你一杯!”
谢青崖一整晚滴酒未沾,谁来敬酒都不搭理,黑着脸遥遥看着公主喝了一杯又一杯。
眼下杨怀仁来自讨没趣,越发惹得他不快。
杨怀仁入朝这么些年,向来以稳重细心出名,何曾有过今日这般轻狂之举。寒门出身,二十岁出头状元及第,三十岁拜相入政事堂,可谓是如今朝中最为意气风发之人。
酒杯在半空中僵持,久不见回应。杨怀仁眯着眼顺着谢青崖的视线往对面望去,正瞧见柳灵均剥好了一只圆溜溜的葡萄,将之送至公主唇边。
公主轻启朱唇,贝齿微张,一口咬下了那只葡萄。
许是这葡萄甜润多汁,公主咀嚼几下,又示意柳灵均再剥几颗。葡萄带籽,柳灵均十分有眼色地伸手摊平,让公主将葡萄籽吐在他掌心里。
杨怀仁收回目光,抬手轻拍了拍谢青崖的肩膀,不忘火上浇油,以报前些时日扼喉之仇:“公主近来很是疼爱这位柳郎。”
谢青崖低喝:“滚。”
杨怀仁丝毫不恼,轻笑着自顾自喝下了那杯酒,尔后拂袖而去。
这时节葡萄不应季,唯有少许品种奇特的当作贡品送入宫中。先时也不见公主喜食葡萄,怎么今夜一连吃了这么多。
柳灵均殷勤极了,一个接一个地剥,动作越来越熟练,白玉般的指尖渐渐染上了青紫色。那指尖捏着柔软的果肉,送至公主唇边,红润的朱唇和玉色的指尖几乎紧贴在一起。
谢青崖呼吸几近停滞,衣袖之下的手握成拳,不住地发颤。
宴会待客的果盘都一样,他抬手取了颗自己案几上果盘里的葡萄,连皮丢进嘴中,使劲咬了几口,顿时酸得皱眉,险些咽不下去。
……
宴正酣时,又新上了一曲舞乐,胡姬们转着圈,笑容明媚,舞姿动人。
赵嘉容今夜酒喝得有些多了,只觉得这丝竹之声分外吵闹。她掐了掐眉心,搁下酒樽,缓缓起身,道:“我出去透透气。”
柳灵均见状起身相伴,随公主一道出了热闹非凡的麟德殿。
殿外寂静得多,却也少了灯烛映照,沿途草木葱茏,小径幽深,越发漆黑一片。
柳灵均暗自恼恨自己不够细心,试探着问公主:“某回殿去借只灯笼,公主且在此处静候片刻?”
公主轻“唔”了一声,醉意上涌,有些昏沉,随意地摆了摆手。
柳灵均四下瞧了几眼,这才刚出殿,隐隐能听见麟德殿中的歌舞喧嚣,加紧脚程,一眨眼便能回来。他思及此,扭头赶紧回殿去。
这宫里的大路小径于赵嘉容而言皆谙熟于心,闭着眼都能走。
略走几步,穿过这青石小路,视野就开阔了,眼前便是御花园最雅致的景色。太液池在夜色里微波荡漾,些微灯火映照在水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倒映出巍然的宫城。
蜿蜒的水榭延伸至池中央,尽览壮阔又不失秀丽的景色。
赵嘉容刚一踏足水榭,忽觉耳旁有疾速的风声擦过,顿时整个人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浑身紧绷。
下一瞬,一股推力重重压向她的后背,直将人往水中推去!
她一个趔趄,好在早有准备,立时稳住了身形。电光火石之间,她扭身抽出袖中的匕首冲身后捅了过去。
利刃刺破衣裳,闷声刺入皮肉,腥臭的鲜血味顿时钻入鼻腔。
赵嘉容讶然睁大了眼眸。她以为这一刺必然会空,只是起威慑和自保的作用,未曾想当真刺中了。有胆子来暗害她,却连躲开这一刀的身手都无?
天色昏暗,四周漆黑,只余刀光凛冽。
此人被刺中了肺腑,却迟迟不曾倒地。
原是其后有人用手肘死死地反扣了住他的脖颈,动弹不得。
谢青崖适才眼见有人在公主身后鬼鬼祟祟图谋不轨,心跳骤停,飞奔而来,到此刻才终于松了口气。
夜色沉沉,他一双眼眸亮得惊人,让公主一抬眼便认出来了。
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凶手奄奄一息还在挣扎,公主面无表情地抬手又补了一刀。
谢青崖拦都来不及拦,瞠目道:“公主杀了他作甚?留活口对证!”
他原以为是公主手中刺出的是簪子,未料竟是一把短刀。出入皇宫任何人不允许佩带兵器,公主竟在身上藏了把刀。
赵嘉容置若罔闻,自腰间取出枚素帕,擦拭干净匕首,将之重又收回袖中绑好。
“拖进水里去吧。”她低声吩咐,脸色冷若寒霜。
人已经死了,他只能领命照办。
水面在夜色中泛起些微波涛,不多时又再次归为平静。
赵嘉容冷眼看着,脱下被溅上血迹的外裳,捆上石头,将之一同扔进宽阔浩然的池水中。
春夜寒意未散,她蹲在池边净手,寒意一层层裹上来,起身时有些昏厥。忽有温暖的衣裳盖在身上,其上有熟悉的熏香气息。
“公主为何不留活口,彻查幕后凶手?皇宫内院,哪来的杂碎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加害于公主?”谢青崖咬牙问。
若不是公主警惕性高,若不是他恰巧碰见,永远长眠于这冰冷池水之中的便是……公主了。
赵嘉容望着重归平静的湖面,有些怔然,指尖轻颤。
“你知道是谁。”她低语,“何必折腾?”
她言罢,转身离开,迈入昏暗的林间小路。
谢青崖忙不迭跟上去,轻握住她的手臂,道:“如果是他,那不更要在圣人面前检举揭发吗?”
公主摆手挣脱开,冷喝:“有何用?他想杀我又何止今夜,陛下哪一次有所惩戒?”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那公主身边为何不多带几个人?陈宝德呢?玳瑁呢?明知凶险,又为何要一个人到处乱跑?”
“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插手了?”她脱掉身上披着的衣袍,扔还给他。
谢青崖头疼欲裂,接住衣裳将之重又披在公主身上,有些恼了:“是!轮不到臣插手。公主马前卒如过江之鲫,自然用不着臣。可他们哪一个照顾好公主了?今日若是那人身手再好些,若是公主酒喝得再多些,若是臣不曾追出来……”
“我会凫水,淹不死。”赵嘉容咬了咬唇,伸手想再脱掉他的衣裳,反被他裹得更紧。
“今夜冻病了,明日早朝又忍着不敢咳出声?”
公主抿唇不再挣扎。晚风掠过,她伸手拢了拢衣襟,指尖仍有抑制不住的轻颤。醉酒误事,这个教训要牢牢记下。
谢青崖叹了口气,又问:“陈宝德呢?他应该备下了备用的衣裳吧?臣去取来给公主换上吧。”
她半晌未作声,如此便坐实了他听来的消息。
他难以置信:“公主当真赶走了陈宝德,却重用杨怀仁、宠幸柳灵均?柳灵均以色侍公主不提也罢。那杨怀仁是个什么东西?这些年公主当真待他不薄,予他十分的信任,他却藏了三分的私心。承天门前煽动举子,明着是舍生取义为公主效力,暗里早已给自个儿找好了退路,何曾管过公主的死活?虚伪小人,贪得无厌,凭他也配拜相入政事堂?”
赵嘉容轻蹙眉,懒得与他争论,转身顺着小径加快脚步往外走。
谢青崖脚步急促,语气也跟着急促起来,这些字句搁在心里愤懑已久,昭然之时一下子挑起了燎原之火,越烧越旺,出口之言也被烧得面目全非了:“公主要养条狗在政事堂看家护院,何必选这等养不熟的白眼狼?今时公主位高权重,他自然百般奉承,若他日公主受困,恐怕头一个扭头咬人自保的就是他。公主如此放心,是拿捏了他什么把柄,还是同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想来他这中书侍郎的衔儿,便是在公主卧榻之上讨来的吧!”
公主眉头越蹙越紧,话听到最后实在太刺耳了些,猛地折身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才叫他住了嘴。
谢青崖懵了一下,脸颊上的疼痛泛起来之时,方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
他僵住了,没再作声,可疼痛和狼狈并不能浇熄心里燎原的妒火,反倒有熊熊之势。他暗自按捺着,眼睫低垂下去,目光落在她轻颤的袖摆上。
赵嘉容一时情急,使了不少劲,眼下整个手掌都是麻的。她抬眼睨着罪魁祸首,咬牙切齿:“谢青崖你当真长本事了。”
第34章
夜色昏昧, 四下阒静。
谢青崖目光缓缓上移,自公主轻捏着的袖摆一路移向她纤细的肩颈,却始终不敢抬眸对上公主带刺的视线。
公主从来学不会低头, 脖颈永远倔强地挺直着,如高傲的鹤, 颈项间莹白的肌肤在夜色里好似有玉般润泽的光芒。
他恍惚想起三思殿里与公主同窗的日子。
公主坐在他前桌,晨时经筵总是早早就到了,端坐案前温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露出纤细柔美的肩颈, 脊背单薄却笔直,韧如青松。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牖洒落在她身上,难得有娴静柔和的美。他不经意间侧眸,瞥见这抹芳华, 会下意识放轻呼吸, 不敢惊扰, 悄悄红了耳畔。
记忆里唯有那一回,公主姗姗来迟, 推门入殿时, 玉面上有如林中迷途小鹿般的惊慌失措和腼腆的歉意。
谢大学士向来严肃古板, 却待公主分外和蔼可亲, 见此也不恼,摆手让公主入座,转头又絮絮叨叨地讲起课来。
平铺直叙的陈词滥调令谢青崖昏昏欲睡,在公主耳中却仿佛精彩纷呈的话本。她永远专心致志, 近乎于贪婪地汲取文墨书香背后的理义。
然而许是那日谢大学士所讲的《尚书》实在太枯燥无趣,连公主都有些微的走神,哗哗的书页翻动声渐次迭起, 唯独公主桌案上的书本不动如山。
谢青崖垂眼望过去,只见公主圆润的肩头微微耸动,后颈僵直,耳畔延伸出一大片不自然的潮红。细瞧之下,又发现公主发髻微乱,发尾似乎是濡湿的,大抵是适才路上遇上大雪吹了冷风。
他一怔,慌忙在身上搜刮,好不容易寻出一枚饴糖。犹豫了片刻,趁谢大学士背过身去的时候,他眼疾手快地倾身伸臂,将饴糖悄悄放在公主桌案上。
公主似乎半晌皆不曾注意到凭空多出来的饴糖,兀自僵坐着忍着咳嗽,硬生生忍了过去,尔后才抬手将饴糖捏在了手心里。
她忽地扭头望过来,目光泠然,让身后人猝不及防。
谢青崖险些舌头打结,讪讪地压低声音提醒她道:“该……翻页了。”
言罢,才发现公主此刻脸色苍白,朱唇也失了往日颜色,唯有眼眸红得出血。
他讶然,正欲出声探问之时,便见她倏地软了身子,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往一侧倾倒下去。
“公主?!”他惊呼,下意识伸手去扶,扑了个空。
动静惊扰了满殿之人,打断了谢大学士的筵讲。一阵兵荒马乱,却始终吵不醒紧闭双眼的公主。
宦官领命去紫宸殿通禀消息,请旨遣太医过来,奈何脚程太慢,半晌一去不回。
谢青崖垂眼盯着满脸惨白,紧蹙眉头的公主,心慌不已。左等右等等不及,他干脆一把打横抱起公主,为她裹上一层软毯,疾步出殿,冒着风雪拔足狂奔。
太医院离三思殿并不远,这一路却好似走了很久很久。
风雪声在耳旁呼啸,身后跟着一众零零碎碎手忙脚乱的宫女内侍,却丝毫不妨碍他听见公主怦然有力的心跳声。
怀中人轻若无骨,安静地依偎在他臂弯里,眉眼柔和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坠入清甜的梦境中。
他似乎也入了梦,皂靴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神魂颠倒。直至进了太医院,将公主轻放在矮榻上,他才仿佛回了魂。
公主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太医隔着丝帕搭脉,皱眉言公主肺中有积水。随后而至的陈宝德闻言在一旁哀声控诉太子的恶行。
谢青崖方知公主并非寻常的风寒,而是遭人为迫害。
近日朝中太子被控告德行有失,险些丢了储君之位,京中皆有耳闻。原是圣人千秋宴上太子醉酒强幸宫女,被当众撞破,狼狈不堪。
那宫女不偏不倚,正巧是清宁殿中贴身伺候靖安公主的宫女。
幕后黑手简直昭然若揭,荣家对储君之位觊觎已久,明目张胆,几次三番地攻讦太子。使出如此阴险的手段,还要把才刚入三思殿读书的靖安公主一齐拖下水。
太子报复无门,抽刀向更弱者,把怒火和怨气通通撒在了公主身上。
哪料到公主是个硬骨头,几近溺毙依旧隐忍不发,伺机而动,趁他松手的间隙,转手费尽全力用石块砸破了他的脑壳。
太子和靖安公主之间的梁子自此结下,不死不休。
那名宫女最后被皇帝处死,太子几经风波,勉强稳住了储君之位。
宫女的爹娘颤颤巍巍地在宫门前领闺女的骨灰,公主远远瞧着,紧咬朱唇,鲜血淋漓毫无所觉。
那宫女名唤白芨,正值芳龄,有一手极好的绣活,总能把公主洗得陈旧的襦裙用五彩的丝线点缀出新意。她总是夜里点烛做绣活,偷偷送出宫去卖,置换些纸墨给公主读书练字,剩下攒起来,念叨着年满二十五便能出宫,到时要在京都置办一座小宅院,接家乡的爹娘进京享福。
不过是眉眼间有几分姿色,便被荣皇后一眼挑中,毫不留情地推入万丈深渊。
公主自那以后再也不曾携侍女赴宫宴,恐怕也是从此开始在袖中暗藏匕首。这皇宫内院本是她的家,却提防至此,如履薄冰。
她战战兢兢,步步维艰到如今,架在她脖子上的刀越发锋利,稍有犹疑,便万劫不复,而她手起刀落也越发果断。
谢青崖始终对公主心怀敬佩。她像绝壁攀缘而生的清谷幽兰,如此倔强地绽放,傲然不群,芳华绝代。
远观时或许会望而却步,天长日久之下,步步沦陷而不自知,让人甘愿俯首称臣。
他喜欢她在宣政殿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模样。插袖而立,下颌微扬,字字珠玑,不卑不亢。
她像战场上屹立不倒的旗杆,染血的旗帜迎风飞扬,是将士们驰骋沙场奋勇杀敌的信仰,心甘情愿地为她抛头颅洒热血。
这支队伍如今越发壮大,靖安公主丝毫不顾阵前自损兵将。陈宝德被贬谪其实不难理解,私自鼓动瑞安公主接下和亲圣旨,已然犯了赵嘉容的大忌。
夜色暗涌,月光稀薄,天际零散挂着几颗星子,隐隐有微凉的晚风拂面。
谢青崖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半晌未退,可见公主怒气十足,下了狠手。
公主此番动怒当然也不仅是因他失言,十成十还是因他谏言被瑞安公主听去了,误了她此前的大计。
眼下和亲一事已成定局,礼部和鸿胪寺紧锣密鼓地置办起瑞安公主的嫁妆和婚仪,似乎再无转圜的余地。
陈宝德被贬谪回乡,而他如今能全须全尾地站在她眼前恐怕已是幸事。
杨怀仁口中倒也并非全是弄虚之言。公主如今要的是尽忠职守的臣子,而非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忤逆她的人。
公主指尖摩挲着微微发烫的掌心,良久不再出声,望向他的目光里似乎有难以言明的失望。
但谢青崖并不后悔。她冒着风雪跋山涉水而来,似乎早忘了自己也是肉体凡胎,也会冷也会怕。总要有人在她自身难保时为她披一件暖和的夹衣,免她受冻受惊。
公主再开口时,语气平和下来,还是一贯的无情无绪,带着些冷意与疏离,叫人琢磨不透:“怀仁毋须顾忌我的死活,忠心的臣子只须听从主子的命令,哪怕是让他杀了我。”
提起杨怀仁,他才按捺下去的火气险些又窜上来,忍不住低声讥讽:“若真有这一日,公主可别指望这忠臣替您收尸。”
赵嘉容满不在乎。踏进宣政殿的那一刻,她便心知若行差踏错,功败垂成,免不了死于非命,受孤魂野鬼之颠沛,遭政敌报复鞭尸。
那又如何?若是惧死,她甚至走不出清宁殿,活不到如今,成为玉碟上某个平平无奇的早逝公主。
万般皆是命,她偏要放手一搏,与天命斗一斗。赢了便登高御极,败了也不留遗憾。
小径尽头隐隐有昏黄的灯火闪烁。她侧头望过去便见柳灵均正提灯遥遥而立,静静候着,不知等了多久。
修长纤指轻提灯笼,白皙如玉。
谢青崖似乎能隔着茫茫夜色瞧见柳灵均指尖乌青的葡萄水渍。
他嘴唇翕动半晌,脸色憋得铁青,问:“来路不明之人,公主卧榻何安?”
公主将衣袍褪下还给他,漫不经心地道:“圣人乐见我耽于美色。容貌上佳便足矣,生养子嗣也不亏。”
眼下已有旁人在侧,自然不缺他的衣裳。身披自家面首的衣裳只会平添暧昧,换成谢大将军的官袍,恐怕会在朝中引起不小的风波。
他不光是只闻新人笑的旧人,还名不正言不顺,连个外室的名份也无。
前些时日那场缠绵悱恻的温存,如轻云出岫,烟消云散不留痕,仿佛只是他臆想的一场美梦。梦醒时分,一切如昨。
他轻轻拽住公主的衣摆,哑声问:“公主怎知是谁的子嗣?”
“我的子嗣是我的血脉便好,何须在意其父是何人?”
公主言罢,抽回袖摆,转身走向荧荧灯火处。
见公主衣衫单薄,柳灵均很有眼色地褪下衣裳,将之披在了公主身上。
灯火渐行渐远,遥遥映出并肩而立的一对璧人。
谢青崖如鲠在喉,心如芒刺,寸步难行,眼睁睁看着公主的背影徐徐没入黑夜,消失于眼帘。
可定睛一看,远处分明仍有若隐若现的阑珊灯火,只剩他孤身孑立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如同漫天黄沙的战场上,战旗迎风飘扬而去,独留他在原地弃甲曳兵,溃不成军。击鼓鸣金之声遥遥远去,他耳中唯余鹤唳风声。
第35章
夜色沉沉, 昏黄的宫灯沿着漫长而宽阔的夹道排列,隐隐映出夹道内跌跌撞撞行进的人影。
急促而猛烈的叩门声倏地划破寂静的夜,惊醒了廊庑下打瞌睡的内侍。
在看清不速之客的身影之前,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一下子钻入鼻腔, 越发叫人不清醒了。
待回过神来再去拦已经迟了,叩门声响彻整座堂皇的宫殿,一瞬间急促的脚步声迭起,灯火一簇簇点亮, 亮如白昼。
太子才刚自麟德殿宴罢回东宫,褪了衣衫上榻歇下,险些被这阵催命般的叩门声给吓出七魂六魄。
自承天门举子闹事以来,他已被皇帝变着法训诫了好几日。
眼下吐蕃还未离京, 荣建尚未回京, 朝局依旧暗流涌动。这是又出什么变故了?
他摔了榻边搁着的瓷杯, 扬声让人出去查探情况,脸色阴沉地披着寝衣起身。
隔壁厢房借宿的齐王赵嘉宇也被这动静给惊醒了。他今日因听闻东宫近来收了幅名家画作, 宴罢顺道至东宫赏看, 天色太晚便借宿东宫了。此刻他秉烛穿过回廊, 与移步出正殿的太子正巧碰上。
二人一齐行至影壁, 便见崔尚宫正领着几名宫女内侍立在朱门前。她衣衫整齐,妆容妥帖,显然适才并未歇下,闻得叩门声, 便赶紧带人过来查探了。
叩门声仍然不休,一阵阵震得人耳膜疼,力道之大, 让那高大沉重的朱门都好似摇摇欲坠起来。
这气吞山河的架势,活似要破门而入抄家灭府,竟让东宫一众人半晌不敢开门。
这些时日太子喜怒无常,动辄发脾气惩罚侍从。东宫动荡不已,人人自危,下至扫洒庭院的内侍,上至内寝书房伺候的中官,皆被查了个遍,不少人好端端地干着活,突然就被打成了细作,拖去施以杖刑,活活打死。闹得整个东宫一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今夜这叩门声一响,仿佛死到临头的号角。
崔玉瑗前脚刚至,正犹疑着,便见太子和齐王驾到,遂回身行礼,静待太子发话。
“哪来的狂徒胆敢夜叩东宫?”齐王立在太子身侧,蹙眉低声道,“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变故?说起来……皇兄可在宴后见过皇姐?我瞧她宴半离席后,似乎便再未回麟德殿了。难不成出了何事?今夜不少人皆对皇姐意见不小。”
“她能出何事?祸害遗千年。可别又是她掀出了什么风浪。”太子脸色僵硬,盯着那不断振动的木门,咬牙道,“开门。”
朱门缓缓开启,众人在门后严阵以待,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却未料来者酒气醺醺,斜倚着木门才将将站稳,叩门的手依旧未停,阎王索命似的不住地敲。
火烛熊熊燃烧,顿时映出这不速之客低垂的脸。
太子讶然出声:“谢青崖?!”
众人定睛一瞧,只见那倚门而立的人影正是近来常常出入东宫的谢大将军。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疑窦丛生。
这好端端地夜里这般要命地叩门作甚?再转眼一瞧,门外守夜的内侍歪倒在台阶上,显然是被人敲晕了。
太子怒从心起,上前一把拽住了谢青崖的衣领,咬着后槽牙问:“你喝了多少酒,发酒疯跑到东宫来闹事?”
拽着衣襟将谢青崖的头颅扬起来,才发现他半张脸红肿不堪,脸颊上隐隐有被划破的血痕,一瞧便知是被人狠狠扇过一巴掌。
太子一顿,皱眉问:“谁动的手?你跑哪疯去了?”
他正欲细看,却忽被谢青崖扭头挣脱开,猝不及防之下还被他伸手狠狠推了一把。
太子一个趔趄险些倒地,站稳后忍了又忍,转头吩咐内侍去提两桶冷水来。
谢青崖脑袋低垂,靠墙站着,扯了扯凌乱的衣襟,喃喃道:“我没醉。”
太子冷笑不已:“没醉?还认得我是谁吗?”
谢青崖闻言抬眸望向他,猩红的双眼微眯,眼神迷蒙,目光一寸寸在他脸上逡巡。
太子不知为何被他瞧得心里发毛,正欲出言之时,忽见面前之人猛地一跃而起,直直朝他扑过来,手肘一屈死死扣住他的脖颈。
东宫众人大惊,手忙脚乱地想上前阻拦,却又不知从何下手,愣愣地望着这离奇的一幕。
谢青崖越发使劲,桎梏住太子,让其动弹不得,开口时满是酒气:“认得……你是凶手!”
“……疯子!”太子被这一出惊得冷汗连连,半晌才自喉间艰难地吐出些话来,“你个犯上作乱的杂碎……和王永泰在一块厮混几日,查案查上瘾了?!”
谢青崖手肘用力到微微发颤,垂眼静静赏看太子这副狼狈模样,心里积压的恶气才稍稍散了些。
两大桶冷水被提了过来,提水的内侍见这阵仗手脚发软,失手弄泼了水。两只木桶坠地歪倒,哗啦啦淌了一地的水。
崔玉瑗眼皮子急跳,深吸一口气,沉声命人上前拉开醉酒闹事的谢将军。
许是双拳难敌四手,加之酒醉后意识不清,那突然发疯的谢将军到底还是被一众人给扯开了。
太子失去禁锢,立时软倒下去,又一脚踩进了水洼里,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满身的泥渍。内侍们忙不迭战战兢兢地上前将之扶起。
崔玉瑗见太子被扶起来后,目光移向旁侧摇摇晃晃却始终不曾倒地的谢青崖,转头皱眉问宫女:“醒酒汤熬好了吗?”
东宫上下一片人仰马翻。
太子气急败坏,破口大骂,好不狼狈。
齐王怔然立在一旁插不上手。
崔玉瑗忙得团团转,好言好语劝太子回殿梳洗更衣,又让人给谢青崖灌了碗醒酒汤后,将之推出东宫,重又合上大门。
一出闹剧半晌才落下帷幕,众人皆疲惫不堪,心有余悸地各归其位。
正殿里,内侍弓腰为太子绞头发,小心翼翼地,生怕触怒了太子。
崔玉瑗在一旁低声道:“人已经赶出去了。宴罢后宾客散去,宫门已闭,他许是醉昏了头并未出宫。醉成这般模样,也不知是如何来的东宫,这一路上竟未惊动守夜的宫人。许是有人在背后作祟,故意将谢将军引入东宫闹事。”
太子冷哼一声,道:“全京城敢掌掴谢青崖的掰着指头都能数出来。”
“若有人不愿谢将军投诚殿下,此举倒也说得通。”崔玉瑗眼睫低垂。
“她自然看不惯昔日情郎做我入幕之宾,何况如今谢青崖今非昔比,牵动西北时局,号令数十万兵将。”太子咬牙切齿,“她越是如此,我越要紧握住谢青崖这颗棋,到时在朝中狠狠扇她一个耳光。”
“殿下英明。”崔玉瑗面色无波,轻声附和。
太子对镜仰头查看脖颈上纵横的淤青,气得脸都歪了:“这谢青崖委实不是个东西,该把人拎进来好好收拾一顿再丢出去。”
“殿下宽宏大量,何必与醉酒之人计较。等明日谢将军酒醒了必会登门谢罪。”崔玉瑗说着,话音一转,“明日……乃是荣家老夫人寿宴,东宫可要送贺礼过去?”
“那老东西的寿宴连亲外孙女都不肯赏脸去,东宫往年还送贺礼,真是给荣家脸面。”太子嘲讽一笑,“今岁便不必送了,荣建这鸿门宴还未赴,亏荣家还有心思办寿宴。”
召回安西大都护荣建的诏书一下,朝中不少人猜测靖安公主是否与母族荣家生了嫌隙,离了心。
可不是吗?瞧着风头无俩,背地里早就孤立无援,如今都开始不择手段地挑拨谢青崖和东宫,借以拉拢原先早已舍弃的谢家。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如了意。只这谢青崖着实桀骜不驯得狠,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鬼晓得他心里在想什么,真要将他彻底收服,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
李瑞的教训摆在眼前,彻底将人收服之前,是万万不能再轻信重用了。
太子思忖着,忽然扭头望向身旁低眉顺眼的崔玉瑗。
这个女人当年在清宁殿被皇后磋磨,很是受了些苦楚,恨透了靖安公主。她被关在柴房饿昏了头,拼命逃了出来,慌不择路之下撞见他,踉跄着爬到他身边,泪眼婆娑地求他赏口饭吃。
人被逼到绝境,给口饭吃就是主子,哪怕是曾经骄傲自矜的高门贵女。到如今她跟在他身边已有好几年了,兢兢业业,把东宫上下打理地井井有条。
其实也不过二十多的年纪,风华正茂,容貌姣好,身姿娉婷。
这些年里她在他跟前伺候,无不尽心,处处妥帖,很是合他的心意。美人在前,近水楼台,也不是不曾起过幸了她的心思。
哪料到她惶然下跪,哀哀道:“贱妾蒲柳之姿,不配殿下如此恩典。”
太子被打断了兴致,起先是恼了的,目光沉沉地垂眼盯了她半晌,见她如此伏低做小,到底消了气。
如若崔家不倒,崔谢两家联姻顺理成章,如若并无靖安公主从中作梗,求了赐婚圣旨,她如今或许就是谢夫人了。
女人到底重情,想来这几年仍在心心念念地惦记昔日檀郎。
太子思及此,觉得自己很有容人的雅量,轻笑着道:“那厮酒醒了吗?你出去瞧一眼,若是在门外睡着了,且拖进来给床棉被让他安稳睡一觉,夜深露重,可别冻坏了。”
“宫内岂容旁人夜宿?让他进来歇在何处?”崔玉瑗蹙眉问。
她话音未落,便觉太子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意味深长,没来由地让她心跳微乱。
果不其然,紧接着便闻太子道:“你房里不是还空着张床榻吗?”
崔玉瑗面上的平静有一瞬的龟裂,转眼又平和下来,只是半掩在袖中的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的软肉。
太子浑然不觉她的异样,浅笑着催促她快去。
崔玉瑗牙根紧咬,低低出声领命,随后躬身退出正殿。
侍女为她提灯照路,她接过灯笼,让人退下,独自去开大门。
她轻颤着手将门栓取下,将门推开一尺宽,狭窄的视线里只有空荡荡的街道,遂又探出身去四下探望,空无一人。
崔玉瑗才刚松一口气,忽闻旁侧冷淡至极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若再为虎作伥,休怪我不念及与崔家的往日情分,对你不仁不义。”
她吓了一跳,忙不迭重又合上门,背靠在门上,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再不闻分毫动静和声音,耳边只余春夜徐徐的风声和自己渐渐平稳的心跳声。
片刻后,崔玉瑗拾起旁侧的门栓,牢牢关住了门,脚步镇定地回正殿复命。
正殿之中,太子已然上榻歇下了,隔着重重的纱帐,只瞧见灯下晃动的身影。
崔玉瑗目光泛起冷意,半晌才敛眸收回目光。她抿了下唇道:“回殿下,门外并未瞧见人,想来是酒醒了便走了。”
太子闻言,颇有些遗憾地轻叹口气,隔着帘帐道:“罢了,也不急在这一时。”
内侍们吹熄了灯烛,轻手轻脚往外退,崔玉瑗也跟着退了下去。
殿外月光泠泠,庭下如积水空明。
她抬头望着天际弯弯一轮新月,忽觉疲惫之感排山倒海般漫了上来。
这已不是头一次将她当作物件随意作弄。上回李尚书的幼子在东宫宴会上一眼相中她,太子当即便准备应下,把她送入李府做妾。若不是她巧言回绝,便真成了李家幺子的玩物。
恐怕在这些男人们眼里,让她这个罪臣之女、婢妾之身做妾室,便是他们极大的恩赏。
崔玉瑗在心里冷笑连连。
这些狗东西也配?
良久,她收回目光,提灯沿着回廊穿行回房舍,挺直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待天明时,又是一场场硬仗要打,哪容得顾影自怜。
第36章
和亲商定的启程日子迫在眉睫, 外朝礼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内朝之中属尚仪局和尚功局最为忙碌。
崔玉瑗领太子命去此二局检阅进度时,闻得尚功局选定公主嫁衣的衣料和样式时犯了难。
皇帝口谕, 婚仪各项皆要以最高规格,细节末节皆要合瑞安公主心意。可瑞安公主油盐不进, 压根儿没有心意可言,问什么都无反应,只发话让她们随意看着办。
崔玉瑗轻叹口气,让尚功局女史领路, 一道前往瑞安公主所居的绫绮殿。
绫绮殿离皇后寝殿清宁殿并不远,崔玉瑗可谓熟门熟路。
尚功局女史捧着各色的衣料绣样进入绫绮殿时,瑞安公主只掀开眼皮子瞧了眼,又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下去。
未料却闻旁的声音钻入耳畔, 听出来人后, 她猛地睁开眼直勾勾地望过去, 其怀中的白犬也跟着探头探脑。
崔玉瑗面上一如既往地含着春风般和煦的笑意,福身道:“臣给公主请安。”
她言罢, 凑近瞥了几眼, 见瑞安公主案几上铺陈着的是写满字的宣纸。
纵是心绪淤塞, 这字依旧写得端端正正, 一笔一划间颇有靖安公主文墨的影子,只是少了些苍劲,多了些秀丽。
“臣那有一块上好的延圭墨,坚如玉, 研无声,正好堪配公主墨宝。”她柔声道。
瑞安公主板着脸,分毫不为所动, 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怀中白犬油光水滑的皮毛,水葱般的纤指在茸毛里穿梭,掩去了指尖的轻颤。她垂眸看着宣纸上的字迹,愈发难受起来。
纸上写得最多的乃是她的闺名——赵嘉宜。她阿娘给她取这个名字,取自“之子于归,宜家宜室”,希望她日后家庭和顺,夫妻和睦。后来长大些了,阿娘去世了,皇姐握着她的手教她写自己的名字,柔声告诫她要好好识字写字,多读些书。
这一去吐蕃,哪里还会有家庭和顺、夫妻和睦呢?
多想回到小时候,不用嫁人,可以整日整日和皇姐呆在一处。儿时开开心心地互相许诺要一辈子不分开,长大了才发现原来全是奢望,如今连见皇姐一面都难上加难。
“谢将军前些时日因何在东宫闹事?”瑞安公主忽然抬头问,玉指陷入白犬柔顺皮毛之中,不再动弹。
谢青崖闹事必然与皇姐有关,到如今探听皇姐的消息也只能这么拐弯抹角。
崔玉瑗一怔。
谢青崖那日醉酒闹事后,第二日一早便在东宫前装模做样地负荆请罪。原本此事已命东宫诸人三缄其口不许外传,哪料到谢青崖如此大张旗鼓地请罪,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太子想压都压不住。
她忖度了片刻,轻声道:“谢将军喝醉了酒才误入东宫,并未折腾出大乱子,且太子殿下雅量,此事已翻篇了,公主不必挂记这些琐事。”
瑞安公主不再指望从她嘴里探听出什么消息,垂眼将案几上的宣纸卷起来搁在一旁,又起身去亲自洗笔。
崔玉瑗侧眸使眼色示意尚功局女史将衣料呈上来,开口道:“公主且选一选罢,嫁衣到时穿在您身上,合您的心意最要紧。”
她话音刚落,凌乱的脚步声倏地入耳,一年轻面嫩的宫女飞快地窜入殿中,气喘吁吁地跑到瑞安公主身边,附耳低语。
这冒冒失失的模样着实让人见之皱眉,然到底绫绮殿正经的主子都未出言训斥,旁人自无立场多加置喙。
那宫女一阵低语过后,便见瑞安公主眼眸一下子亮了起来。
“皇姐当真进宫了?”瑞安压着声音道,语气难掩惊喜。
“千真万确!”那宫女眉飞色舞地答。
崔玉瑗微蹙眉,还未出言,又见瑞安公主急急移步过来,从摆满衣料的托盘中信手挑出来一个。
“便用这个罢!急事在身,恕不招待尚宫了。”
瑞安公主言罢,对着镜子理了理发髻,尔后提着裙摆,和宫女一道脚步轻快地出殿去了。其后白犬摇头晃脑,闻风观色,忙不迭迈步跟上公主的步伐,紧紧贴上公主轻扬的裙裾。
崔玉瑗兀自望着她们匆忙离去的背影,指尖摩挲着手中衣料绣样,随后不紧不慢地将之搁在红木托盘内,示意尚功局女史妥帖收好。
待得她吩咐了几句,再移步出殿时,殿外正巧有女史在候着她。那女史见她出来了,便上前来在她耳旁低声禀报——
“安西大都护荣建的义子抵达京都,呈上了荣建手书,圣人大发雷霆,急召靖安公主入宫。”
……
瑞安公主疾步出殿,行至半途忽然又由喜转忧。
“荣建的义子,那是谁?父皇因何召皇姐进宫?”她扭头问身旁的宫女。
能亲眼面见皇姐的惊喜一下子凉了下来,转而开始担忧皇姐的处境。
侍女愣愣地摇头,显然只听得了些消息,对其中内情一无所知。
瑞安公主叹口气,放缓脚步,徐徐往紫宸殿的方向去,一路上难免有些忐忑。
待行至紫宸殿前,隔着宽阔的殿前广场,遥遥望过去,便见殿门外正跪着一个男人。
身披软甲,脊背笔直,宽肩窄腰,远远便能觉其身上难以收敛的嗜血戾气。
瑞安公主心下纷乱,绕到殿外另一侧的台阶上去,自旁侧探头瞧了眼,未料竟只这一眼便被那人察觉了,长剑般凌厉的目光顿时刺了过来,吓了她一跳。
她怔在当场,连躲至一旁避一避也给忘了。
这人分明有极俊朗的长相,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却浑身戾气,杀气腾腾,仿佛才刚在尸骨遍地的战场上大开杀戒,刀尖滴血,叫人望之生畏,不敢靠近。
分明是极淡的一眼,却叫瑞安公主不敢再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直至那人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才长出了一口气。
再悄悄望过去时,见其身姿笔挺地跪着,目光直视前方,仿佛适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视不过是他随意的一瞥。
瑞安公主小声问侍女:“这便是荣建义子?”只听闻荣建妻妾众多,与其兄荣廷子嗣单薄截然相反,他膝下有好几个儿子,倒不曾听说荣建还有个义子。
侍女半晌不知如何接话,瑞安公主话出口便知问错了人,也不再多问,又自顾自往那边望了几眼。
旁人做错事惹父皇生气,到头来收拾残局的总是皇姐。
她思及此,不由对此人心生怨怼,却碍于那骇人的气势,再不敢正眼去瞧他了。
瑞安公主莲步轻移自台阶而下,于丹陛下旁侧的汉白玉石阶旁静立,打算在殿外静候皇姐处理完政事,再上前去见一见皇姐。
自那日接旨后,她便不曾见过皇姐了。前几日皇帝在麟德殿宴请吐蕃和百官,她心知皇姐必然出席,便也准备赴宴,却未料宴席开始前,皇姐特地着人来叮嘱她切不可赴宴。
她心里委屈,却是半分不敢违抗皇姐的意思,只能乖乖待在绫绮殿生闷气。
正是晌午时分,日头高耸,挂在明净如洗的天空中,难得慷慨地普照大地。
衣裳穿得有些厚,隐隐有些燥热,柔和的春光晒久了也让人昏昏沉沉的。白犬乖巧地趴在瑞安公主脚边,一声不吭,时不时轻轻蹭一蹭她的裙摆。
紫宸殿守门的宦官一早便见瑞安公主的身影,却始终不曾有动作,只作未见。此刻眼见瑞安公主疲态尽显,才移步上前来告罪。
“公主恕罪,圣人吩咐了不准任何人入殿惊扰殿中议事,奴婢不便进去为您通禀……”
瑞安公主忙不迭摆手:“不必不必,我无意打扰父皇,还请中贵人容我在此处等候皇姐。”
御前宦官向来见风使舵,看人下碟,对瑞安公主如此客气,七成是看在靖安公主的面子上。
“奴婢为您端杯茶水来解解渴?”宦官恭声问。
瑞安公主闻言,抿了抿干涩的唇,没来由地望向殿前跪着的那人。
这么长的时辰,此人身影竟分毫未动,活像陶塑的兵俑。且哪怕是跪着的,也掩不住他通身凛然的气势,好似长剑出鞘牢牢扎入泥地,剑光四射。
她忍住好奇心,并未出声向父皇殿中的宦官打探消息,否则转头这话便落入了父皇耳中,平白给皇姐惹麻烦。
她遂只轻声道:“多谢中贵人体谅。温热的茶便好,不要太烫了。”
那宦官弓腰应下,正欲折身去烹茶,还未扭过身,便惊闻殿中一声清脆巨响,不由得浑身一抖,骇然望向紧闭的殿门。
瑞安公主也顿时心神一紧,心下惴惴不安。连脚边仰倒躺着晒太阳的白犬也被这动静惊得一个抖擞站起身来,漆黑眼瞳炯炯有神,茸毛竖起,以防范的姿态挡在了瑞安公主的身前。
唯独离得最近,跪在殿门前的那位,依旧腰杆笔直,纹丝不动,恍若不觉殿中山洪倾泻,直直冲他压倒而来。
紧闭的殿门忽而轻启,四下却无人再敢抬头望。
魏监自半敞的殿门探出身,脸色难看,忙不迭招手让适才问候瑞安公主的宦官过来,低声吩咐。
“快去北衙,召谢将军入宫!”言罢,那殿门再次紧紧闭合。
宦官领命,转身三步并两步地急急出宫去了。
瑞安公主望着那宦官匆忙离去的背影,一时间越发忐忑起来。
……
紫宸殿内,死气沉沉。
殿中内侍宫女皆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柔软厚实的宝相花纹地毯上茶水四溢,碎瓷片零落。
太元帝立在案桌前,气得浑身发颤,华贵的龙袍溅上了一大片茶水渍,青绿色的茶叶粘黏在锦衣袖摆上,掩住了其上攀附的金丝线绣成的九龙头颅,顿时叫那金龙失了威风,好不狼狈。
赵嘉容垂眼静立在一旁,轻捏着袖摆,面无波澜。适才皇帝暴起摔了青瓷茶盏,她不动声色地往旁侧移了半步避开了四下飞溅的茶水,独善其身。
紫檀木的案桌上凌乱不堪,其上书卷散落,叫那之中一封恼人的手书也显得不甚打眼了。
皇帝自礼佛信道以来,清心静气,加之头疾难愈,太医叮嘱其莫要情绪激动,这几年间他脾气已然收敛得很好了,今日这番架势的动怒很不多见,也足以见荣家这根刺深扎在他心里有多痛。
这刺扎了二十年,如今要狠心将之拔除,必得伤筋动骨。
“好一个赤胆忠心!他怎么敢?以边关数万百姓的性命威胁朕!以大梁的万丈疆土要挟朕!这是料定了朕不敢对他轻举妄动。”皇帝气极反笑,一时冷笑不已。
赵嘉容半晌并未接话,眼眸轻抬,以眼神示意一旁的魏修德上前去收拾地上的残局。
今岁越窑上供的一批品相极佳的秘色瓷通通送进了紫宸殿,这还未入夏,便摔得七零八落了。
她垂眼望着魏修德小心翼翼地捡起地毯上的碎瓷片,心下不免觉得有些可惜。
皇帝怒火压了又压,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痛骂,却也并不能泄愤:“那杀千刀的老东西足足生了七个儿子,到头来他自个儿没胆子回京,假惺惺地告病,七个儿子一个也舍不得送入京城为质,竟让一个无名无姓的义子回京来敷衍朕。”
赵嘉容眼见地毯被揭开拖下去了,腾出来一大片干净的地板,这才肯移步走近了些,轻声道:“父皇息怒,舅父舍弃的死棋,送入京城,未必不是一枚活棋。这荣子骓可并非是个无名无籍的平庸之人,恰恰相反,他是荣建最出色的子嗣。相较那起子亲生的窝囊废,荣子骓可谓是人中龙凤。父皇有所不知,他是西北赫赫有名的杀神,舅父能在西北撑这么些年,决计少不了他的功劳。”
皇帝闻言,眼眸微眯,目光沉沉地睨着靖安公主。
她说着,自顾自轻叹口气:“只可惜舅父并不乐见一个出身低微的义子侵吞掉荣家的基业,他那几个嫡亲的儿子更不肯轻易让贤。”
这几年荣建自西北传回京都的捷报,少之又少,几乎回回是荣子骓打下的胜仗,功劳却回回被荣建和他的嫡长子冒领。到如今京都少有人知西北荣家有个荣小将军,很是骁勇善战,就连皇帝也只是略有耳闻,不甚在意。
荣建在西北做了二十年的土皇帝,妻妾成群,子嗣众多,荣府里的内斗较之京都皇宫内院有过之而无不及。
荣子骓自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地长大,一心打仗,半分不肯理会荣府内斗,然怀璧其罪,一个不慎就被那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踢出了局。
边境连年战事不休,若非荣家在背后掣肘,荣子骓恐怕早已杀出了名声,建功立业。
如今这虎落平阳,又被荣建推出来,孤身一人赤手空拳地替他回京面对皇帝的盛怒。
“父皇纵是怒极杀了荣子骓,舅父在西北听了消息,恐怕连眼皮子也懒得眨一下。”赵嘉容接过魏修德泡好的新茶,将茶盏捧给皇帝,“不若将这枚死棋用活了,用这把利刃背刺回去,保管一刀见血。”
皇帝紧皱的眉头未松:“说得好听,这荣子骓若当真有如此的本事,荣建又如何不会提防他入京之后便叛了变?”
“荣子骓所有的本事皆立在千军万马之上,眼下他独身回京,身边无一兵一卒,舅父何惧之有?何况他姓荣,背靠西北荣家军才上战场打了这么多仗,他的官身、府邸乃至所拥有的一切皆是荣家给他的,若无荣家,他便是颗死棋。而舅父笃定父皇不会轻信轻用一个荣家人,不信这荣子骓这颗棋能起死回生,威胁到荣家。父皇若反其道而行之,必会杀得他措手不及。”
赵嘉容直截了当地把皇帝的疑心放在明面上谈论,一句一句巧妙地敲碎皇帝的防备和戒心。
皇帝背手在案几后踱步起来,沉吟了半晌。
“此外,舅父对这个义子如此放心,或许还有另一层缘故。荣子骓亲生父母双亡,却还有个亲姐姐尚在人世,长他几岁,嫁给了舅父麾下的一名副将。荣府之中,荣子骓与谁都不亲,倒是分外护着这个姐姐。据闻,他年幼丧父丧母,皆是靠着唯一的姐姐抚养才苟活下来,姐弟之间感情很深。此次他孤身入京,阿姐却尚在西北。荣家也算掐住了他死穴……”
公主正欲再出言添砖加瓦时,叩门声轻响,宦官尖细的嗓音隔着殿门传进来,隐隐还有轻微的喘气声——
“陛下,谢将军至。”
皇帝脚步一顿,眼皮子一掀,示意魏修德去领人进来。
谢青崖一身骑装,才从校场上赶过来,大汗淋漓,一路疾行入宫,至紫宸殿前才发觉形势比他预料的更为严峻。
他瞥了眼汉白玉石阶下摇摇欲坠的瑞安公主,收回目光,视线又移向殿前跪地之人。
背影瞧着有些眼熟,待行至其身旁,他才将人认了出来,不由有些讶然:“荣将军?”
西北三年,他与荣家军交手最多的便是荣子骓,虽不甚熟稔,印象却不错。
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本事最能让人信服。此次荣家军败北,若不是荣子骓一力支撑,与庭州军里应外合,击退吐蕃,恐怕还得费些年月才能顺利收回安西二镇。
荣子骓面沉如水,兀自跪着,恍若未闻。
谢青崖蹙眉,来不及再开口,殿门开启,魏修德出殿相迎,请他入殿。
殿内气氛紧张,满殿的内侍宫女跪伏在地不敢起身。谢青崖心神一凝,抬脚迈过门槛,移步入殿。
还未转身,扭头望过去时,一道娉婷婀娜的身影倏地映入眼帘。
谢青崖呼吸微顿,脚步却隐隐加快了。他这几日皆在校场练兵,并未回府,消息传得慢,事先并不知皇帝此番因何召见他,也不知公主同在紫宸殿。
自那日宴罢,除去朝堂之上遥遥远望,便再未见过公主了。
皇帝见他来了,忙招手让他近前去。
谢青崖收敛心神,规规矩矩地给皇帝和公主皆行了礼。
皇帝曼声道了句“平身”,公主兀自静立一旁,并不曾抬眸瞧他半眼。
他有些落寞地收回目光,静待皇帝发话,却半晌不闻其出声。皇帝火急火燎地召他过来,为何他人来了,却又迟迟不肯发话?
谢青崖满腹狐疑,微抬眼眸,见桌案凌乱,不少卷宗上甚至有浸湿的水渍。
他目光逡巡,忽地一顿,定在案桌上一张字迹略显潦草的手书上,信纸的边缘皱起,应是被人紧紧攥住过。
这纸上的字迹为何瞧着有些眼熟?似乎前不久才见人写过这样龙飞凤舞的字,一笔一画的顿笔、弧勾皆隐隐有似曾相识之感。
“荣建称病不肯回京述职,让其义子独身回京,呈上来一封告罪书。”皇帝沉默半晌才出声,言及此将桌案上那张手书拾起来递给谢青崖,“名为告罪书,却字字句句为自己开脱罪责,言语间甚至堂而皇之地以边地百姓和大梁疆土威胁朕。此等逆臣,天理不容,罪不容恕。朕命你即刻北上,擒拿荣建。”
谢青崖心口猛地一跳,险些捏不住手中这薄薄的一张信纸。
他记起来了。
这不正是举子闹事那日,他去京郊寻公主,公主伏案临摹的字迹吗?
公主心烦意乱时总会练字静心。他那日无意间瞧了几眼,还觉得有些奇怪,公主向来更青睐苍劲有力端端正正的楷书,何时改了喜好,临摹起看不出是何大家之作的行草?
谢青崖呼吸发紧,一目十行地阅完这封手书,薄唇紧抿成线。余光里见公主兀自不紧不慢地接过魏修德递过来的热茶,垂眸漫不经心地浅尝了一口。
仿佛午后春晴,闲坐庭院,悠然自得地品着香茗。
第37章
紫宸殿内, 魏修德躬身给靖安公主奉上一杯茶后,也在谢将军身旁的案几上搁下了一杯热茶。清淡的茶香四溢,袅袅蒸腾的雾气, 似乎缓和了些许殿内紧张的气氛。
谢青崖死死盯着手中的这张请罪书,迟迟不曾抬头。
皇帝微皱眉, 疑道:“十七郎有何想法,大可坦诚相告。”
谢青崖闻言,神思一凛,放下这宛若烫手山芋的请罪书, 退后一步,屈膝跪地:“臣但凭陛下吩咐。”
皇帝神情微松,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润了润喉咙, 又道:“此乃密旨, 切记不可外传, 走漏了消息。今日加紧整顿,明日一早即刻出发, 轻装上阵, 毋要带太多人马, 以免动静太大, 打草惊蛇。荣建手握数十万大军不假,庭州军却也丝毫不弱。你且携带朕的密旨,北上交予庭州刺史冯戟。此去西北一举擒拿荣建,若有变故, 万不得已,让冯戟调动庭州军支援你等。”
赵嘉容在一旁静静听着,自顾自低着头用茶盖轻拂滚烫的茶水。
谢青崖掌心捏了把汗, 强忍住不去扭头望向公主。
皇帝这是不惜挑起边关内战,也定要置荣家于死地了。可如今边关战事方休,吐蕃使臣尚在京都,和亲的车驾还未启程……若北境起了内乱,吐蕃如何会袖手旁观?
公主那日马车上问他可愿再回庭州,原是应在了今日。
皇帝不肯出兵攻打外族人,却再也容忍不了荣家在西北拥兵自重,威胁他的皇位。
调兵攻打吐蕃行不通,便改道而行,挑拨皇帝和荣家,以掀起北境战事。这仗无论如何皆在所难免,且看皇帝如今仍抱有不大动干戈直取荣建的心思,然公主又怎会让他如意?
谢青崖暗自长出一口气,领命接旨。
公主千算万算,他也只有乖乖领命的份。
皇帝似是相当满意这名爱将,让魏修德呈上来笔墨,亲自拟写密旨。
乌墨在砚台上轻轻打转,墨香味弥漫在寂静的宫殿里。明黄色的卷轴铺陈开,蘸满了浓墨的狼毫笔在澄心堂纸上挥动。
满殿之人皆屏住呼吸,无人敢将目光投向那密旨。
谢青崖一面抬手抚平衣袖褶皱,一面趁众人不察侧眸望了公主几眼。
她好似全然置身事外,垂眼静静喝茶,一派淡然自若。
皇帝眼下是怒上心头,若是事后冷静下来会察觉到这信有不妥之处吗?公主笔墨丹青出神入化,朝中并非不曾耳闻,只是不知竟已能效仿他人字迹至真假难辨的程度。
他忽然思及此刻殿外正跪着的荣子骓。
凭空捏造假信,败露的风险太大。可这信若当真是荣子骓自西北带回来呈给皇帝的,公主是何时换了信?荣子骓又是否知情?假使他不知情,若皇帝也给他看假信,岂不是当场败露?
这密旨不过寥寥数字,皇帝收笔,抬眼示意魏修德盖上玉玺。
那方和田玉的印玺自锦盒中取出来,玉色润泽,其上盘旋的腾龙栩栩如生,气势凛然。赵嘉容掀起眼皮子瞥了几眼,望着玉玺在圣旨上沉沉一压,落下了一枚四四方方的红章。
待墨迹干了,圣旨被轻轻卷起,严丝密合地封了口。
谢青崖在皇帝抬头的那一瞬,立时收回了目光,不再去瞧公主。
他接过圣旨,指尖轻轻摩挲着其上锦缎的纹理,忍不住试探着问了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荣子骓?”
武将之间也有惺惺相惜,他原本进殿之前心下琢磨着替荣子骓美言几句,兴许能让皇帝对他从轻发落。然眼下情况不明,万不能再自作主张,打乱公主的计划。
“荣子骓……”皇帝闻言思忖起来,忽侧头对靖安公主道,“此人脾气不小,性情刚硬,相貌倒是上佳,靖安心下如何?”
赵嘉容闻声抬眸,听出几分这话的言外之意,不由眉梢轻挑。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闻皇帝道:“若要笼络他,高官厚禄非眼前之利,金银财宝恐怕他还看不上眼。思来想去,不如让他尚公主,正好荣家也一直盼着和你亲上加亲。”
谢青崖险些扔了手中明灿灿的圣旨,简直不敢相信耳中所闻。
听错了吧?让荣子骓尚公主?
此番荣子骓被荣建推出来顶罪,皇帝大发雷霆,那阵势瞧着简直恨不得立马提刀砍了荣子骓的头颅,以解愤恨。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要费心笼络荣子骓,还如此恩赏,让他尚公主?
谢青崖难以置信地捏紧了手中的圣旨,抬头望向此刻已然平复了怒火的皇帝,见其脸色平静,话语沉稳,丝毫不像是作假,亦或是玩笑。
他五雷轰顶,僵硬地扭头望向公主。
赵嘉容察觉他直直望过来的目光,并未瞧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认真考虑了半晌。
尔后她轻笑了一声,眼波流转,莞尔道:“倒也不失为一良策。”
皇帝脸色越发和缓,道:“你若不喜他也无妨,待他回西北去了,分隔两地,互不相碍。”
谢青崖只觉心凉了一片,如坠冰窟。
本以为皇帝如此荒唐之言已经够离奇了,未料公主竟如此轻巧地附和了下来。
她竟然当真松口答应要嫁给荣子骓?
谢青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皇帝和公主却兀自商讨着联姻的细节,一片和睦,好似皆不曾注意到一旁明显不对劲的谢青崖。
“此事尚且不急,朕便不主动下这道赐婚圣旨,过两日由靖安你来请这旨意。”皇帝吩咐道。
话不必说透,赵嘉容一听便知皇帝此举是何用意。未免荣家起疑,皇帝今日定然不会轻易放过荣子骓,到时再由她出面力保,以成婚的借口恳请皇帝放过荣子骓。
不论如何,皇帝听进去了她方才用心良苦的进言,打算重用荣子骓,已然达成了她今日进宫的目的,至于这过程如何并不打紧。
荣子骓这颗棋下准了,棋局的走势一下子便明朗了许多。
一个身无背景、且与荣家生了嫌隙的将才,在皇帝眼中本就有十足的诱惑力。吐蕃尚在边境虎视眈眈,西北军既不能调回京都,也不能群龙无首。若是荣建被顺利擒拿回京,与其再临时派遣一个不熟悉西北军的武将去主持大局,不如拉拢统领西北军多年、经验丰富的荣子骓。
唯一的缺点在于他姓荣,但这同时也是优势,迷惑荣家,趁其不备,收缴兵权。
公主领命,十分乐意和皇帝演这一出戏。
到此心中也不免有些唏嘘,六年前意气用事,眼巴巴地在皇帝跟前求来赐婚圣旨。那年若不是正逢谢相公告病致仕,且谢崔两家退了婚事,谢家在前朝式微,家宅之中也一地鸡毛,不然当年赐婚圣旨也不会那么容易到手。
皇室子女有几个能顺从自己的心意去娶妻择婿,年少时轻狂一回也就罢了。
皇帝喝了口茶,搁下茶杯,淡声道:“荣建之子荣子骓,目无君上,御前失仪。修德,去命人将其压入大理寺听候发落。”
公主垂眸不语,反倒是一旁的谢青崖忽然出声。
他捏紧了拳头,沉声道:“陛下,荣子骓武艺高强,若是他心生不满不肯从命,惹出乱子便不好了,不如由臣亲自押送。”
皇帝闻言微蹙眉,还未置可否,谢青崖又补了句。
“这点小事不会耽误正事。”他说着,将手中捏紧的圣旨妥帖收入袖袋放好,“臣明日一早便启程北上擒拿逆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第38章
至午后日光渐柔时, 那盏温热的茶才姗姗来迟,瑞安公主接过瓷杯,掩袖仰头一口将之饮尽。
堂皇宫殿的大门紧闭着, 仿佛有一个轮回那般久,怎么也等不开。
宦官接过空瓷杯, 见瑞安公主喝得急,不由问:“奴婢再端一杯给公主?”
瑞安公主闻言,正欲摇头,忽见那殿门被徐徐推开了。洋洋洒洒的春光一下子倾泻进去, 眼帘之中,她盼了又盼的人,迎着柔和的光移步而出。
她当下便忍不住轻唤了句:“皇姐!”
赵嘉容闻声望过去,先是轻蹙眉头, 尔后又莞尔一笑。
她不紧不慢地沿着白玉石阶而下, 瑞安却是再也等不及了, 遥遥地便提起裙摆朝她飞奔而来,一下子抱住她, 紧紧环住她的腰不肯松手。
赵嘉容微怔, 抬手轻抚妹妹的脊背。
瑞安公主埋头窝在她颈项间, 眼泪一瞬间淌了下来, 洇湿了她的衣襟。
“作甚又哭起来了?紫宸殿前好些人瞧着呢,这样抱着成何体统?”赵嘉容话虽如此,却始终不曾伸手推开妹妹。
“我以为皇姐再也不肯见我了……”瑞安公主哭得浑身轻颤,好半晌才抽抽噎噎地抬起头, 水淋淋的鹿眼直勾勾望着赵嘉容,晶莹的泪珠依旧止不住地掉。自接下和亲圣旨以来,她几乎从未掉过眼泪, 压抑了这许久,此时此刻忽然冲破堤坝泄了洪。
“怎么会?”赵嘉容取出素帕,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挂着的泪珠,“最近几日有些忙了,等过两日我便进宫来陪你。今日……还有些事未办妥,我先送你回绫绮殿。”
话音刚落,便有一队持刀披甲的禁军列队而过,凛然的气势扑面而来。
瑞安公主扭头瞥了几眼,便见队伍正中,谢青崖死死扣住适才跪在紫宸殿前的那人的肩背,押送犯人一般的阵仗,只瞧一眼便让人忍不住退避三舍。
她顿时收回了手,咬着唇道:“我自个儿回去便是了,皇姐不必送我,免得耽误了正事。”
赵嘉容侧头瞥了眼,恰巧瞧见谢青崖以公谋私,狠狠将荣子骓的腰背压得更低了些。
她收回目光,拉起瑞安公主柔若无骨的手,一齐往绫绮殿去,轻声道:“也不差这一会儿。”
……
待公主从绫绮殿出来,乘轿辇出宫去,在丹凤门前又换了马车。赶至大理寺时,人才刚被押送进大牢。
牢门关闭,哗啦几声落了锁。
谢青崖自牢房外,垂眼望着牢中人,心里简直五味杂陈。
“荣建那么多儿子,怎么就偏偏让你回京?”他咬着牙,沉声问。
但凡换一个,换成荣建的嫡亲子嗣,公主必定不会如此轻易地松口答应婚事。
荣家的确长久以来皆盘算着和公主结亲,他却一直不曾放在心上。就凭荣家那几个平平无奇、有碍观瞻的废物,哪能入得了公主的眼?荣相这一支子嗣单薄,一个荣五郎不足为惧,荣建那一支纵是人丁兴旺,却也无一个能争气的。
他怎么忘了荣子骓也姓荣?纵是不得荣建欢心,在荣家举步维艰,但战场上他举的是荣家军的旗帜,回了京一言一行皆代表荣家。
能让皇帝和荣家皆满意的婚事,公主断然不可能回绝。
牢房里,荣子骓在杂乱的草团上盘腿而坐,闻言抬头瞥了眼谢青崖。
牢狱之中,阴暗潮湿,只挂着零散的几只昏黄灯柱。视线里的人面目模糊,瞧不甚清。
这位谢将军突如其来的敌意毫不顾忌地显露,很是莫名其妙,让荣子骓一时想不通。他却也懒得再思忖这些,兀自收回目光,冷着脸不去接话。
谢青崖见此,越发火气上冒。险些收不住之时,忽闻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大狱之中幽暗昏昧,血腥气和腐臭味若隐若现,公主的步伐却始终沉稳,不慌不忙。
赵嘉容对插着袖子,裙裾盖住了锦缎鞋面,却不曾落地染上脏污。她顿住脚步,一路走来时已经屏退了四下的狱卒,又抬眼示意谢青崖去拦住其后急急忙忙赶过来的大理寺卿王永泰。
“去请王大人喝杯茶。”她低声吩咐道。
谢青崖不情不愿地折身去迎接王永泰,不甘心地扭头望了眼隔着铁栏杆对视的公主和荣子骓。
王永泰被连推带拉地弄出去后,这大牢便彻底沉寂起来,十分阒静,越发显得阴森可怖。
其中人却好似浑然不觉,对视之下隐隐有火药味,陡然升高了牢中的温度。拉锯战一般僵持着,任由诡异的寂静肆意蔓延。
这回倒是一直闭口不出声的荣子骓先开了口,声音嘶哑,语气沉沉:“公主好手段。”
赵嘉容闻言轻笑,道:“荣将军既然有所察觉,却又假作不知。这是何意?”
荣子骓脸色平静,并不接公主的明知故问,不答反问:“公主能许诺臣什么?”
“你这话是要挟,还是投诚,可想清楚了?”她漫不经心地问。
“公主说笑,臣并无可要挟公主的把柄。”荣子骓垂着眼,淡声道。
“既如此,”赵嘉容嘴角微勾,“其一,我保你亲姊平安无虞;其二,你麾下的三万羽林军重归你手中。”
荣子骓闻言,顿时眼眸一缩。
靖安公主久居京都,何以对西北之事一清二楚?也怪不得此次义父也栽在了她手中。
“当真?”他眯眼问。
此话一出,便闻公主哼笑一声,似是讥讽他的质疑。
荣子骓不再出声。
他此前并未见过靖安公主,只在传闻中耳熟这位挟势弄权、骄横跋扈的公主。
此番一见,名不虚传。
静了半晌,荣子骓忽然起身,单膝跪地,低声道:“臣但凭公主吩咐。”
赵嘉容垂眼瞧着,面上笑意渐浓。她并不意外今日大理寺之行如此顺利。
深陷泥沼之中,越费劲挣扎越无翻地之地,唯一伸出的援手,一松手便是死局,无论如何也得抓牢了。
“你便先在大理寺待几日。”公主言及此,话音微顿,“过几日……”
急促的脚步声在耳畔响起,她下意识侧头望过去,便见谢青崖去而复返。
他微喘着气,直直地盯着公主,眼底猩红一片,紧抿住唇,一言不发。没来由地让人想起猎场上受了伤的小白犬。
赵嘉容一时有些忘了适才要说的话,顿了顿方想起来,重又道:“过几日,我会去紫宸殿请圣人赐……”
谢青崖沉默地望着她,乌黑的眼眸半晌未眨。
灼热的视线落在公主身上,竟让她觉得有些烫。原以为轻易便能开口之言,一时竟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荣子骓话听了半截,不解地皱眉,目光在一派淡然的公主和脸色古怪的谢将军之间逡巡。
“罢了,”公主轻笑,“过几日再接荣将军过府品茶。”
荣子骓拱手:“臣恭候。”
至此,公主折身移步而出,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平稳步伐。
跟在其后的谢青崖却是步履紊乱,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心里七上八下,脚步也一脚深一脚浅。
临出大牢时,二人一道步入巷道尽头的阳光。
谢青崖一路皆在心里琢磨着遣词造句,怎么也得拦住公主问一问她到底是何打算。
眼见天光入目,公主的身影越来越远,来不及再思忖了,他便直接问出了口:“公主难道当真要依圣人的意思嫁给荣子骓?”
“有何不可?”公主闻言,脚步微顿,扭头问。
谢青崖一窒,半晌接不上话,脸色僵硬。
赵嘉容眼波流转,眼里笑意渐深,忽而微俯身,一下子凑近过去,在他耳旁道:“今夜来公主府吃夜宵?从后门进,陈叔会给你留门的。”
说话间,公主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激起一阵酥麻。
第39章
白日昭昭, 大庭广众之下,赵嘉容此言一出,便眼见谢青崖耳根隐隐泛红。
他扭过头, 直勾勾地望着她,眸光发亮, 如丛林中蛰伏的猛兽。
出征在即,此前又遭公主冷落日久,乍闻邀约,似峰回路转, 柳暗花明。
谢青崖抿了下有些干涩的嘴唇,问:“陈宝德还在公主府?”
赵嘉容轻“唔”了一声,道:“陈叔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且先在京城养一养, 下月再回乡罢。”
他闻言在心里轻嗤了一声。鬼才信陈宝德腰疼得这般巧, 也就公主心软装作看不穿这苦肉计。
陈宝德苦肉计都用上了, 他使一使美人计也无妨。先时嘲笑柳灵均以色侍人不长久,如今荣子骓大敌当前, 也管不得长久不长久了。
谢青崖自诩美人计十拿九稳, 毕竟他这副皮囊当初可是得公主亲口赞许过的, 全京城无出其右者。
此去西北如何排兵布阵, 回京后又是何种待遇,今夜便至关重要了。
清风徐来,吹起公主鬓边的几缕青丝。二人此刻站得很近,些许发丝便吹拂至他的脸上, 掀起轻柔的痒意。
谢青崖抬手将那缕青丝拨至公主耳后,低声问:“公主今夜这夜宵,是想尝些山珍海味, 还是清淡些为宜?”
他指尖滚烫,在公主微凉的脸颊耳畔留下温热的余温。
赵嘉容眼眸微眯,轻笑起来,道:“不论谢将军上什么菜,我皆笑纳便是了。”
她言罢,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若隐若现的檀香气息。
谢青崖立在原地良久,直至鼻尖萦绕的芳香再难觅踪迹,方才回过神来。他随后马不停蹄地赶回北衙,避开众多耳目,让陆勇私底下挑几个信得过的兵将。
明着自然得老老实实听皇帝的话,未免打草惊蛇,轻装上阵,至于暗地里如何作战,还得看今夜公主有何示下了。
待得人马行囊清点完备,北衙的事务交接清楚,天色已然渐沉,暮色四合。
夕阳慷慨地铺洒大地,给整座繁华的都城晕染上一层耀眼的金光。
谢青崖追着西沉的日头,脚步匆匆,出了北衙,回了趟谢府。他只在正院潦草地吃了几口饭,与祖母、伯父道了别,便又急急忙忙回到自己所居的院中。
回京后他多在北衙留宿,其实甚少回谢府过夜了,这院子却也一直给他留着,其内摆设分毫未变。他一面入正屋,一面吩咐小厮取了身干净的衣裳用熏香熏着,尔后径直进净房沐浴。
待得他沐浴更衣完毕,在兵器架上取了把趁手的兵器塞入行囊,又自一旁的博古架上拿下来一只雕刻精致的箭筒,其内满是尾羽洁白平顺、箭镞锋利尖锐的白羽箭。
收拾妥当后,他先时让陆勇去东市福锦酒楼订的鲈鱼烩和百合莲子羹也送到了。
谢青崖取了些碎银递给送菜的酒楼小厮,也不等人找钱了,便赶紧往崇仁坊去。
他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拿着箭筒,在傍晚渐浓夜色中穿行。
公主府高高耸立的大门近在眼前,他移步拐进旁侧的巷道中,无人注目的后门连只灯笼也未挂,一片漆黑。
谢青崖在黑暗中伸手推门,果不其然门是开着的,并未关严实。他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进府,一抬眼便见立在廊庑下的陈宝德。
此刻陈宝德提着盏昏黄的灯,脸色颇为难看,显然是不满于被发配来迎接他的任务。
“来者何人?”陈宝德隔老远便板着脸沉声问。
谢青崖懒得计较他明知故问,兀自关上了身后的木门,随后拎着食盒和箭筒步入抄手游廊,与陈宝德擦身而过。
“来做甚?若无要事,休得扰公主安眠。”陈宝德皱眉跟上去。
谢青崖轻抬起手中的食盒,道:“给公主送夜宵。”
夜色沉沉,一星灯火沿着游廊往正院去,晚风轻拂,将之吹得东倒西歪。
陈宝德提灯照路,险些跟不上谢青崖的步伐,不由瞪眼道:“走这般快做甚?”
谢青崖这才稍稍放慢了些脚步,解释道:“这鱼凉了便腥了。”
“府上的御厨什么鱼不会做?稀罕你那点东西!”陈宝德冷哼一声。
谢青崖侧眸瞥了他一眼:“公主亲口吩咐让某来吃夜宵,某岂能空手而来?”
说话间,正院已在眼前,院里灯火通明,那一星灯火的光芒一下子汇入其中,再无用武之地。陈宝德提着灯笼在屋外驻足,眼睁睁看着谢青崖轻叩隔扇门,随后推门入内。
侍女接过谢青崖手中的食盒,引他入内寝。
其内摆设一切如旧,他皆熟稔于心,却已很久不曾踏足了。除去初回京时趁公主府防备松懈匆匆闯入过一回,若是再算上在西北的日子,已有好些年了。
脚底踩着的地毯又厚实又绵软,仿佛踩在云里。铜香炉里袅袅燃着的安神香,也依旧是昔日熟悉的味道。
公主并不是很喜新厌旧的人,府上的厨子、郎中、绣娘还是往年的那些人,就连陈宝德此番犯了大忌,她也心软容他在京都养病。
对新人新物的警惕和戒心,让她格外偏爱旧人旧物。
京城时兴的新菜色,她总也会尝一尝,然新鲜一时,也便腻了,爱吃的菜色还是往日那几道。
侍女将食盒里的鲈鱼烩和百合莲子羹端出来,放在桌案上,又取来两副碗筷摆好。
谢青崖摩挲着手里的箭筒,抬眼环视一周,才发现内寝空空如也,并不见公主倩影。
“公主正沐浴,郎君且在此候上片刻。”侍女言罢,便福身退了出去。
此话落下,便闻净房中传出哗啦的水声。
谢青崖将箭筒搁在案几上,正犹疑时,见玳瑁掀帘而出,移步至衣橱取了身丝质中衣。
他上前去接过,以眼神示意玳瑁退下,尔后轻手轻脚地掀帘入净房。其内云雾缭绕,只朦胧得见一抹水中洛神般的背影。
他屏住呼吸,移步过去,便见公主正坐在浴桶中,背手绞干头发,三千青丝如瀑,嫩藕般的手臂白玉无瑕。
许是听见了脚步声,公主动作微顿,松开了青丝,任由其倾泻而下,水珠顺着发丝滴落。
谢青崖不动声色地四下环顾,随后取了张棉布巾,轻轻包裹住公主濡湿的发丝,揉搓绞干。
他动作慎之又慎,垂眼紧盯着公主的动向,生怕弄疼了她。
净房内雾气蒸腾,他衣衫整齐,额上不多时便冒了汗。盈盈春色当前,全神贯注之下,心无旁骛,方才忍住脱缰的目光。
“捏捏肩吧。”公主忽然出声,闭着眼吩咐。
谢青崖心口一跳,好半晌才意识到公主说了什么。
他目光一寸寸下移,落至公主出水芙蓉般的圆润平直的肩头,一眼望过去,隐隐得见水中若隐若现的山峦起伏。
他呼吸发紧,依言照做,轻捏公主的肩背。
武将掌心指尖皆有粗粝的茧,和纤纤细手的高门侍女自然不同,公主却好似浑然不察,兀自阖着眼享受。
“多带些人马,乔装打扮成商队,出京时毋走官道便是了。”公主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谢青崖正热汗涟涟,呼吸加重,忍了又忍,忽闻公主此言,心下一惊,当下便僵住了。
“愣着作甚?”赵嘉容掀开眼皮子,微扭过头睨了他一眼,哼笑一声,“你以为我听不出来是你?”
她这一眼才发觉他今夜是好生打扮过的。发髻高高梳起,玉冠银簪,一身月白色暗纹圆领袍,越发衬得他眉目如画,翩翩如玉。
水面忽而惊起波澜,一节白玉般的皓臂破水而出,纤纤柔荑勾住他腰间的金玉带。
第40章
玳瑁和侍女们入内寝收拾时, 见其内情景,不由暗自羞红了脸颊,纷纷垂头不敢再乱瞧。
半掩着的帘帐之中, 人影若隐若现,锦被一角垂至脚踏, 皱痕遍布,床榻边衣衫凌乱一地。
一旁桌案上的锦缎桌布歪七扭八,桌上的红木食盒和菜碟不见踪影,转过去一瞧才发现食盒被端端正正摆在了案几下, 食盒之中那盘鲈鱼烩只剩下骨架和挑出来的细刺,那碗百合莲子羹也只余残渣。
玳瑁将食盒拎起来递给身后的侍女,又吩咐另外几名侍女去收拾净房。
净房里洒了一地的水,满室淋漓, 一只金镶玉的九环躞蹀带垂挂在湿漉漉的浴桶边。侍女脸红心跳地收拾齐整后, 又端来几桶新烧好的热水倒入浴桶中。
“公主, 热水备好了。”玳瑁抬头瞥了眼帐中半倚着架子床的身影,恭声道。
那身影闻声也未起身, 只懒洋洋地抬手轻推了一下旁侧的人, 随后便腾空而起了。
玳瑁低头垂眼, 便只瞧见一双光裸着的玉足自眼前划过, 在半空中悠然自得地轻晃,一截丝缎衣摆摇摇欲坠地挂在腿弯。
待得净房的帘帐合上,侍女们才抬起头,上前去收拾凌乱的床榻。
水声阵阵入耳, 间或夹杂几句嗔骂,侍女们眼观鼻鼻观心,手脚麻利地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床铺, 随后退了下去。
待得二人自净房出来时,室内已焕然一新,窗牖半开通了风,错金银镂空香炉里的熏香也添了一支线香。
赵嘉容换了身干净的丝质中衣,盘腿坐在榻边,接过谢青崖递来的瓷杯,仰头喝了半杯热水。尔后她将白瓷杯搁在架子床的柜子上,抬头眯眼打量着眼前人颇有些局促的模样。
“去找柳灵均借一件衣裳,会掉你一块肉不成?”她一面道,一面扭身去取架子床柜子里的书卷,言及此又睨了他一眼,“你要是穿坏了,赔十件给我。”
上回清院子便把谢青崖的衣物家什皆打包退回了谢府,眼下整个公主府再寻不出一见他的衣裳了。今晚他穿来的那件月白色圆领袍湿了个透,拿下去浆洗过后,正挂在衣架上烘干。眼下他正穿着一件女式的广袖对襟衫,肩臂勉强塞进去了,胸腹间一大片起伏的肌肉无处安放。
“一百件都行。”谢青崖扯了半晌腰前的系带未遂,作罢了。
公主轻哼了一声:“一百件蚕丝纱衣,你那点俸禄恐怕买不起。”
他掀开帘帐上榻,钻进锦被里,回了句:“那便把臣卖进公主府做苦力,总能还清债务了。”
赵嘉容不再搭理他了,兀自坐在榻边借着烛光翻起书页。
谢青崖躺在床榻里侧,睁眼盯着床帐顶发怔,有一瞬好似回到了三年前尚是驸马的日子。
公主纵是再累,每晚睡前总要点灯读会儿书,这习惯到如今也不曾变过。宁静的夜晚,昏黄的烛光,微晃的床帘,断断续续的翻书声,一切都熟悉极了。仿佛只是往日平平无奇的一夜,闭眼时是公主读书的侧影,睁眼时是公主安静的睡颜。
可明日天不亮他便要启程北上了,也许这是最后一回享受这甜美的夜晚。
香炉里的熏香点得有些多了,闻着让人昏昏欲睡。赵嘉容掩唇打了个呵欠,再一定睛,便发觉手中的书被抽走了。
她扭头蹙眉望过去,便见谢青崖正将那本书放回柜中,不由轻挑眉。她往日夜读,他从未打扰过问,安安静静地自顾自入睡。
“子时已过,不早了,公主困了便歇息罢,明日一早还有朝会。”他说着,揽着她的纤腰将人拉进锦被中。
今日较之往日的确疲乏得多,赵嘉容懒得再折腾,由着他去了。
守夜的侍女遥遥见状,轻手轻脚地上前来吹熄了几盏明晃晃的灯,唯余一只光线柔和的细烛,随后便退了下去。
视线一下子昏暗起来,耳旁的呼吸声和腰间的灼热便越发分明了。赵嘉容阖上眼酝酿睡意未果,便欲抬手将腰间滚烫的手掌给掀开。
夜色借人胆,谢青崖不但未松手,还猛地将公主顺势揽入怀中。
她鼻尖撞上了他坚硬如铁的胸膛,顿时有些恼了,屈膝狠狠踢了他一脚。
他未躲,好似全然不疼,越发收紧了怀抱,低头吻了吻公主的额头,间隙里哑声开口道:“公主能不能拒了赐婚?”
赵嘉容闻言微顿,枕着他的胳膊躺下来,半晌才轻声道:“这婚事有利无害,我为何要拒?”
谢青崖呼吸急促起来,欲言又止。
“荣子骓必定是要回西北的,他远在西北,与我两不相干,又不碍着你。”她扭过头来,目光在半昏半昧的夜色中勾勒他的眉眼轮廓,接着道,“等你回京,京郊那座宅子便移到你的名下。”
他沉默了半晌,道:“……京郊太远了,臣想要永兴坊那座宅院。”
公主正欲应下,忽又顿住,摇了摇头:“不巧,永兴坊那座今日下午陈叔才拾掇出来,要留给荣子骓出大理寺住的。”
谢青崖瞠目。
“那不然让他住哪?”她沉吟了片刻,“暂住公主府也行。”
他深吸一口气:“就让他呆在永兴坊吧。”
“京郊那座宅子虽则远了些,但胜在清幽宽敞。”她安慰了几句,抬头蜻蜓点水般亲了下他的嘴角,谁曾想掀起千层浪,坠入炙热缠绵的亲吻中,难舍难分。
赵嘉容眯起眼,深觉美色误人,分明困得睁不开眼了,却依旧舍不得将人推开。
良久方休,她轻喘着气,抬眸对上他发红的眼眸,难得有些心软,便低声道:“我又不心悦他,太冷太硬,没劲得很。你用不着和他争。”
谢青崖闻言,心绪复杂难言,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沉默了许久,低头又吻上那娇嫩欲滴的红唇。
不料她侧头避开了,那温热的吻便落在了她柔软的脸颊上。
“快睡!你明日一早还得赶路。”她伸手推开他的脑袋,阖上眼睡去。疲惫潮水般涌上来,睡意渐浓。
夜晚至此重归静谧,只余一深一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谢青崖却舍不得闭上眼,他重又将公主搂进怀里,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清香,忽而顿了顿,轻抚了抚公主平坦的小腹,低声问:“公主还在喝避子汤吗?”
赵嘉容懒得理他,一动不动,只当睡着了听不见。
他喃喃道:“那若是公主有了身孕……”
“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叫荣子骓父亲。”她闭着眼冷声道,“你再不闭嘴睡觉,今夜便滚出公主府。”
谢青崖一窒,悻悻然闭上嘴,紧紧拥住公主,闭眼睡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