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完】
作品:《公主何不带吴钩》 第91章
清宁殿中, 赵嘉容拟好了即位诏书,抬起头看着下首跪拜的谢青崖,一时间有些怔愣。
一张案几隔在中间, 隔出了君臣。
良久,她轻声问:“此诏书一经颁布, 必定惹朝野上下非议。轻则攻讦,重则动乱。往后尽是刀山火海,恐一日不得安眠。你便不怕?”
他仍跪坐在下首,抬头问:“陛下怕吗?”
她不防他会反问, 似是认真思忖了一番,而后道:“怕,也不怕。”
“陛下若怕,臣更要跟随左右, 以护陛下安宁;陛下若不怕, 臣有何惧?”谢青崖定定地看着她, 又放低声音道,“臣只怕, 有朝一日……遭陛下厌弃。”
赵嘉容隔着案几, 不远不近地瞧着他, 有些失神。
他却紧张起来。她不答话, 岂不是在犹豫是否要厌弃他?
两相安静了须臾,她忽然招手让他近前。
谢青崖有些踌躇地往前,没留神被台阶绊住,摔倒在地。左臂的伤口又撞到了案几的角, 他一时间痛得倒吸一口气,还未睁开眼,便闻头顶一连串笑声。
他忙不迭想爬起来, 却又被赵嘉容伸手按在地上。
她俯身去亲他,在他耳畔低声道:“郎君如此俊美,我可舍不得厌弃。”
……
登基大典在含元殿举行。
诏书颁布,礼部侍郎接到操办登基大典这差事时,写了篇檄文痛骂靖安公主祸乱宫闱,牝鸡司晨。
后来禁军的刀架在脖子上相逼,他想一头撞死,又被禁军拦下。死也死不成,只能硬着头皮干活。
那檄文骂得实在难听,礼部侍郎也早已摆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立志以死博得青史留名。朝野内外皆以为他不是自戕,不是被新皇愤而杀掉,不曾想新皇非但未杀之,也未罢免他的官职,还命他继续操持登基大典。
这些日子以来,朝廷动荡,吏部接收的任免、罢免、调任各部官员的诏书一封接一封,忙得脚不沾地。新皇把持了内外兵权,如今正加进清洗文官队伍。荣相留任右相,中书侍郎杨怀仁升任左相,尚宫崔玉瑗升任中书舍人。
京中各方皆战战兢兢,唯恐伤及自身。虽则女皇帝听来实则荒谬,可新皇兵权在握,容不得谁说一个“不”字。
那些百年世家更多的是在观望,朝廷更迭了数代,世家们历经数朝,根基深厚,不动如山。谁做皇帝对他们来说并不太重要,他们只要家族绵延不息。
且靖安公主也不是头一回染指朝政,她在朝中经营也已有多年。如今换个名头,站得更高,才引得风浪作乱。
那一日一夜之间,变故实在是太多。太子谋逆被诛,皇帝病逝驾崩,秦王就藩燕州,皇后幽禁别宫。
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便只有靖安公主。京中不少人暗骂她弑父弑兄,得位不正。骂完了,又升腾起恐惧。这样阴狠歹毒的女人,落到她手中,定会死得很惨。
但礼部侍郎没有死。这又给京中观望的许多高级低级官吏指了条明路,只要能效忠新皇,新皇也不是没有容人之量。
登基大典便在兵荒马乱中如期举行了。
尚服局按照皇帝冕服的形制适当做了些调整,以便更加贴合新皇上身。
大典的前夜,谢青崖留宿紫宸殿,照顾新皇起居。翌日一早,他起身为新皇梳妆穿戴。
皇帝的冕服又厚又重,十二章纹绣在袍服上,沉沉压在她的身上。冠冕有白玉十二旒垂坠,半遮在眼前,将皇帝的面容隐在玉珠之后。
谢青崖屏退了尚服局女史,亲自为新皇披上冕服,腰间束上十二环蹀躞金玉带,又郑重地为她戴上冠冕。
赵嘉容直到此刻,方觉有些紧张。她肩上要担负的是一整个国家的重任,要面对的是满朝文武、全天下的子民。
而此刻他正弯腰为她抚平袍服的褶皱,她忽地低头抓住了手,紧紧握住,似要从中积蓄一些力量。
他顿了下,又回握住她的手。
须臾后,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推门而出时,变故突发。
文莺急匆匆叩门进来禀报:“陛下,齐王集结了此前废太子和李家一党的余孽,宣称他有先皇亲授的传位诏书,引得朝野哗然。”
赵嘉容心下一紧。此前齐王行迹隐匿,她早有防备。却不曾料到先皇竟还留了遗诏这一手,思来想去,也的确是先皇做得出来的事。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登基,都会让外戚做大。而默默无闻、无母族扶持的齐王反倒成了赢家。
登基大典在即,刻不容缓,她看向身侧的谢青崖,即刻下令:“乱党尽诛。”
谢青崖脸色发沉,立马领命离殿。
于是大明宫中的登基大典一切如常。
赵嘉容独自一人撑着这身厚重的冕服,自含元殿的龙尾道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她行至最高处,转身回头望向满朝的文武百官,以及他们身后那宫门之外的大梁百姓。
宦官高声宣读即位诏书,百官神色各异,互相交换眼神。
诏书念到最后一句时,谢大将军提着剑快步而至。百官见他浑身是血的模样,不由皆心下戚然。
宦官高亢尖细的声音落下之时,谢大将军带头跪地下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与此同时,禁军包围了整座大殿。紧接着,杨怀仁和崔玉瑗等人一同下拜,而其余众多朝臣在观望之后选择了识时务。
于是高呼万岁之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含元殿中。
赵嘉容透过冠冕的玉珠,望着殿内乌压压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心潮起伏。原来站到最高处竟是这般感觉。
她心知还有很多麻烦亟待解决,也还会有很多动乱要雷霆平息。而放眼天下民生,大梁连年打仗,国库空虚,要推行改革,与民休息。偌大一个国家,需要她付出三十年、四十年乃至一生的精力去治理。
而她有信心,也不畏艰难险阻。她要励精图治,御臣下,抚黎庶,要成为一代明君,要开创一朝盛世,要作为一个女人在史书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一页。
既承丕祚,总统机衡,敷弘德化,辉耀史册。
第92章
谢青崖近来对左相杨怀仁很是不满。
他竟然在皇帝跟前进言, 说谢将军夜宿紫宸殿,实在是于礼不合。
杨怀仁一定是嫉妒,嫉妒他更得圣宠。
连他身边的陆勇都有些看不下了, 说:“您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不说封侯拜相, 怎么连杨相都敢在您跟前趾高气扬、耀武扬威的?”
武将和文官之间互相看不上,文官觉得武将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武将认为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动嘴皮子。
如今朝中最炙手可热之人便是年纪轻轻便身居宰相之位的杨怀仁,他一上任, 着手改革各项制度,便有涉及兵制。近些时日,神策军中难免人心浮动。
谢青崖叹口气。封侯一事,陛下也提过, 还说要给他在京城置办个宽敞些的侯府。那岂不是意味着更不能容他留宿宫中了?他左思右想, 揣摩陛下此举究竟是在试探还是真想赶他出宫。
他这不明不白、没名没份地在宫里过夜, 也的确不是长久之计。可陛下从不肯提给他名分一事。这事儿也只能怪自己当初胡闹,把名正言顺的驸马身份都给作弄没了。
谢青崖越想越烦, 摆手让陆勇去忙北衙的事务:“杨相要做什么, 那皆是圣人的意思。他耀武扬威, 那也是圣人给他的脸面。好生管束底下的人, 要改革便改,谨遵君命便是了,哪那么多话。”
陆勇领了命,灰溜溜地走了。
谢青崖一腔火气无处可泄, 提起剑去后院舞剑。一招一式,凌厉非常。
也是没想到,走了一个柳灵均, 又冒出来一个杨怀仁。
说起来,柳灵均出发去长康县任县令之前,还曾专程来找谢青崖道别。
彼时谢青崖听闻他要离京外任,嘴角都险些压不住,干咳一声,问:“王县令有何贵干?”
柳灵均顿了下,道:“谢将军还是称呼下官为柳某吧,公主再造之恩,某没齿难忘。”
谢青崖撇了下嘴角,没作声。
不曾想下一刻,柳灵均郑重其事地对他拱手作揖,深深下拜。
谢青崖不解,蹙了下眉:“你这是做甚?”
柳灵均低着头道:“下官此去赴任长康,山高水长,恐再难返京。还请谢将军务必要照顾好陛下。”
谢青崖又生气又想笑。只觉得他这话里话外,怎么一副正宫托付主君给小妾的口气?
“还用你说?”他愤然甩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
谢青崖脑中思绪纷飞,手中的剑舞得更快了。
自从杨怀仁在陛下跟前告状之后,他便不能再随意出入宫闱。
一套剑法舞得虎虎生风,却也难消心中郁结。有劲儿无处使,练剑一直练到这一日太阳落山。
落日熔金之时,陆勇又急匆匆地回来了,一面叩门一面喊:“将军!陛下召您进宫!”
门一开,陆勇还未看清人影,来人就已经跑没影儿了。
谢青崖快马加鞭,冲向皇宫。到了宫门下,他栓好马,又疾步往紫宸殿去。
路上还碰到了杨怀仁和兵部尚书。
他皱眉打量他二人两眼,不由心下一沉。
到了紫宸殿,皇帝的脸色果然很不明朗。
南诏十万大军压境,虎视眈眈。此前南诏一向臣服大梁,按岁朝贡。恐怕是见大梁新帝刚即位,又是个女皇帝,不免心生轻视,想要趁虚而入。
赵嘉容坐在上首,沉着脸,低头摩挲着手指上戴着的玉韘,良久才抬起头看向殿内的几名股肱之臣,问:“诸位如何看?”
杨怀仁当即表明自己的看法:“启禀陛下,臣以为宜战不宜求和。若此次为求稳而求和,各方戎狄便皆以为我大梁势弱可欺,往后边境将再无安宁之日。这一战是陛下御极以来的第一场仗,定是要打服了才行。只是西北战事刚毕,财政紧张,定要速战速决,不可耗资过甚。”
赵嘉容轻颔首,表示认同,又道:“此战将帅……”
谢青崖在一旁听了半晌,这时候忙不迭上前请命:“陛下,臣请命率五万神策军南下克敌!”
却良久不闻皇帝应答。
皇帝又看向了杨相,问:“怀仁,朕欲亲征,你以为如何?”
“陛下不可!”杨怀仁和谢青崖异口同声道,言罢,又互相对视了一眼。
谢青崖心下一紧,又赶紧接着道:“陛下登基不久,京中尚且人心不稳,此时亲征,难免顾此失彼。”
杨怀仁则道:“陛下龙体乃国之根本,不容有失,亲征有益于扬我国威,却委实风险太大。至于此战将帅人选,还请陛下仔细斟酌。谢将军常年带兵西北,北地严寒,而剑南酷热,对地形地貌也不甚熟悉……”
“杨相纸上谈兵,要与本将论用兵之道吗?”谢青崖闻言,不由有些急眼,“陛下!若不能速战速决,臣提头来见!”
眼见两相争执起来,赵嘉容皱眉摆手,屏退了众人:“都退下吧,容朕三思。”
杨怀仁仍欲说些什么,见皇帝不欲再听,只能和谢青崖一道皆退了下去。
入夜后,皇帝又召中书舍人崔玉瑗拟旨。
崔舍人见皇帝有些犹豫不定,斟酌地问:“陛下何虑?”
赵嘉容捏了捏眉心,叹口气,道:“怀仁的顾虑朕也明白。如今谢青崖在神策军中声望颇高,又有从龙之功,神策军中早有浮躁之气。若此次大胜而归,又助长其嚣张气焰。如此拱卫京畿与皇宫的禁军皆以谢氏马首是瞻,不把朕放在眼中了。然此战又必须胜,不能败,否则内忧外患,国之将倾……”
崔玉瑗闻言,将手中的笔放下,抬头看向皇帝:“陛下今夜既已召臣来,想必已有了定论。又何必顾虑太多?依臣之见,若陛下让谢将军即刻交出兵权,卸甲罢官,他定不会犹豫半分。用人不疑,不是陛下当年亲自教会臣的道理吗?”
皇帝闭了闭眼。坐上了这个位子,有些事便复杂起来,比不得当初纯粹。
“罢了,拟旨吧。”
翌日一早,谕旨下达,着令谢青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率八万神策军,南下征讨南诏,即刻开拔。
这一仗打得并不算太艰难。
谢青崖立誓速战速决,部署周密,身先士卒,神策军将士们士气高昂。 大梁军气势汹汹,势如破竹,杀得南诏前锋片甲不留,令南诏主力军闻风丧胆。
南诏大军被凌厉攻势扰乱了军心,阵脚大乱,只得急急退避。交锋不过几个回合,南诏见大势已去,仓促遣使求和,承诺臣服纳贡。
消息传回大梁京都,朝野上下举国同庆。
凯旋那一日,皇帝亲至明德门,迎接凯旋的神策军将士。
城门之上,赵嘉容远远地便看见她亲封的天下兵马大元帅策马而来,英姿勃发,剑眉星目,意气风发。
还未至城门,谢青崖定睛瞧见了城门上的皇帝,不由心花怒发,高喊:“陛下!”
赵嘉容恍惚想起多年前的皇家马球场上,他策马扬竿,春风得意。而她坚定地指向他,认定他做她的驸马。
……
新帝即位第三年,谢青崖终于实现了父凭子贵的人生理想。
陛下开恩,允他常住在宫中,照顾皇太女殿下的饮食起居。
他本还想讨个太子太傅的差事,不曾想被崔侍郎抢了先。谢青崖这些年只熟读兵书,四书五经读得甚少,自认比不得崔玉瑗家学渊博又上进钻研,只得作罢。
这一日午后,谢青崖好不容易哄着皇太女入睡了,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往紫宸殿去,打算去找陛下述职。
紫宸殿前的宫女侍卫见了他,也不曾声张,便放他进去了。
进殿后,他才发现皇帝正倚在案几上,手杵着脑袋小憩。桌上是堆积如山的案牍,她眉间则有抚不平的烦忧。
谢青崖蹑手蹑脚,在皇帝身上披了件大氅。
动作很轻,却不料还是惊动了皇帝。
赵嘉容睁开眼,瞧清了来人,又闭上了眼。昨夜熬了半宿,实在是有些顶不住了。
“陛下不若去榻上睡?”他轻声问。
她摇头。只是闭目养神一会儿,还有许多折子要批,容不得她懈怠。今岁北方大旱,颗粒无收,昨日已派遣杨怀仁北上赈灾。
于是谢青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扶住她的脑袋,让她靠在他肩上。
赵嘉容未曾想身边有人陪着,心神意外地放松,没留神便睡着了。约莫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时他依旧是那个姿势,一动未动。
她抬起头,直起身子,笑着推搡他一下。
“嘶!”他叫了一声,“麻了。”
他跳起来活动四肢,左摇右晃,好不滑稽。
她笑弯了腰。
他又过来讨赏。
于是赵嘉容捧着他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已是日落时分,夕阳无限好,金色的余晖自斜开的窗牖照进大殿,映在她的面容上,金光灿灿,耀眼夺目。
而他在心中默默祈愿,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也好让他的心上人宏图得展,笑颜得开。坐拥万里江山、总统天下机衡之余,能有闲暇与他相伴。
——终————
作者有话说:很惭愧,写这本小说的时候我本科还没毕业,还是疫情期间,现在疫情已经成为历史,我也工作一年多了。
疫情像人生的分水岭,疫情之前我在体验人生,疫情之后切换到赶路的模式,至今不敢停歇。这也导致这篇文前前后后写了这么多年,在此给读者说声抱歉,也非常感谢还有人在等着我。
赶路的这几年,处处碰壁,很迷茫,也很辛苦,我时常想起公主这个角色,她的野心、她的韧性、她的勇敢,成为鼓励我现实生活继续前行的一种精神力量。也希望能鼓舞到你们。
这些年我很缺钱,从读书时的生活费、出国交换的开销再到家里的房贷,我打了很多份工。其中写文是我最不赚钱的营生,这本文的全部收益约等于我一天的工资。
但写作对我来说不能用金钱来衡量,在我濒临崩溃的每一次,都是写作救了我。写作是出口,也是希望。我还会继续写。
最后,预祝2026年大家都能顺风顺水,万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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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新文《摄政王今日也没有登基》求收藏,已经存稿8w字啦,女帝vs摄政王,开局即登基!叩谢!
文案:
赵珏是大梁朝的皇帝,以女子之身登基,铁血手腕铲除异己,前朝百官臣服,后宫佳丽三千。
可惜积劳成疾,猝死了。
再睁眼时,一代女帝重生为柔弱宗室女,竟发现自己死后半年不到,京都大乱,险些亡了国。
叛军攻入京都,反贼秦千驰挟新帝以摄政。
宗室女赵珏被择为傀儡,再度登基,不由冷笑。
无耻逆贼,野心昭昭。
你若敢反,碎尸万段。
***
昔日女帝登基,广开后宫。
无人知晓,紫宸殿中,秦千驰曾匍匐在女帝足下,将兵符捧至她掌心,自请入宫。
女帝遂与他定下十年之约,命他戍守边塞十年,方可回京解甲入宫。
可秦千驰在边关守到第十年,惊闻女帝驾崩的噩耗。
他疯了似的杀回京都。
他要杀尽天下有负她之人,再下黄泉与她赴约。
#宫中密报:摄政王夜宿龙榻!恐不日便取傀儡皇帝而代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