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有红樱

作品:《就你有师兄?

    容玄蕴似乎听入了迷,轻声喃喃:“道心……”又在出声的瞬间回神:“不知全貌,如何得知。故事好不好,你是看故事的人,无人比你清楚。”


    她轻声笑道:“不过你说的对,命运际会,谁又说得准呢。”


    容星阑点头:“命运际会,本就说不准。说不定哪一天,郝哥哥于我而言就不再是单纯的郝哥哥。”


    话题忽转,郝一看向星阑,思及二月的婚期,只道是星阑害羞打趣,忍不住笑着逗问:“哦?那会是什么?”


    容星阑只凝视着堂姐清冷而遗世的脸,意味深长道:“堂姐夫。”


    这三个字一说完,方才还谈论有声的堂屋瞬间寂静,一声巨雷响彻天际。


    随着雷声轰隆,黑沉的乌云被一道极亮的闪电撕开,刹那间天地俱白,照亮堂屋内三人,映照在容玄蕴高挺的侧脸上:“休得胡言!”


    郝一愣神片刻,一向温润的眉眼在电光下恻然,沉声道:“阿阑。”


    他分明带了怒意,除了怒意,却还有种沉重酸楚的情绪在心上晕开。他不知此般情绪从何而来,只觉得心慌难忍,又不知缘何心慌,道了声:“不可乱说,你明知……”


    郝一看向星阑,顾不得他人在场,恨不得立即剖明心际。即便他们早已心意互通,仍迫不及待想再三向她确定,似乎只有这样,莫名的心慌才会好一些,只是还未张口,就看到了容星阑惊恐的面容。


    她浑身在抖,目光惊惧,却愤怒望天。


    眼中……有恨意。


    她在恨什么?郝一突然不敢看她,也不敢细问,只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茶味早被冲淡,他强咽下去,总算稳住了心神。


    “你既喜欢话本,下次给你带一些。只是话本终究是打发时间之物,若其中情节不够有趣,便换一本,不要受话本中的故事影响。”


    他本来站在桌侧,这会儿走到容星阑身前,既离容玄蕴远了些,又离容星阑更近些。最重要的是,他挡住了她仇视天际的目光。


    眼前的影子落下,不见云中雷霆电闪,容星阑回神,只道:“雨小了。”


    ……


    六月天最为善变,一阵雷雨后,云开雾散,霞光万丈,洒在郝牛村田间原野。


    容玄蕴不等雨停就走了,郝一待了小会儿,见容星阑今日意兴阑珊,也知趣地走了。


    人一走,屋内清净许多,容星阑取下桃木剑,回到屋中,将装死的紫蛇摇醒。


    坏头蛇有苦说不出,无故穿书也就罢了,她竟然穿到了恶煞女配手中,要是知道眼前一脸无害的少女是容星阑,给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她面前说下那番话,这不是专捅人心窝子吗!


    它现在逃也不敢逃了,扭也不敢扭了,缩成一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桃木剑戳到它身上时,不得不睁开眼,见了容星阑阴冷的面容,哇声一哭:“我错了!”


    容星阑拿剑抵它七寸:“你错哪了?”


    坏头蛇吞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口水,戚戚道:“我不该写大女主!”


    “嘁!”容星阑嗤笑,“不对。”


    坏头蛇:“我不该将你写的这么惨!”


    容星阑道:“还是不对!”


    坏头蛇:“我不该将你的夫君写给容玄蕴!”


    “还是不对。”容星阑摇头,凑近蛇头,和煦一笑:“你还有一次回答的机会。”


    坏头蛇:“……!”


    它一动不敢动,憋了半晌,还是不知,垂死挣扎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呜呜呜,我该死,我不该图一时之快无脑写那本小说,否则我也不会莫名奇妙穿到书中世界来,还成了一条蛇,呜呜!我真该死,我害你和郝一人鬼殊途!害你死后成了鬼君也不得安生,被女主率众修讨伐而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抵在七寸上的桃木剑轻了轻。


    她缓声道:“还是不对。”


    坏头蛇卷尾抱头:“那到底是为什么!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容星阑收回桃木剑,道:“我若是知道,何必问你。”


    坏头蛇一噎,便听她道:“我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我没看过你写的话本,亦不知你的故事里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单从过往我浅薄的一生来看,我恨天地让我早死,又谢天地留我一线生机。我恨郝一转身与害我之人成婚,又笑他自食恶果,为堂姐所抛。恨涂华山孤寂百年,无一人识我。又幸涂华山有万鬼作伴,也不算真的寂寞。”


    她轻笑:“与人比,鬼单纯多了。”


    “若我为人,或只能活个百年,但以《万象符》炼化阴魂,我却在涂华山苟活数百年之久,拥有令九州闻风丧胆的阴符之能。”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天地宿命很难评论,我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我是我,我做我,我的存在,不应服务于任何别的存在。”


    “说的好!!”坏头蛇想鼓掌,没有手,就把尾巴甩得啪啪响。


    甩着甩着,尾巴陡然一顿,不对啊!容星阑抓它的时候手心分明温热,甚至还有淡淡的汗意。她还没死在女主簪下,怎么就知道后面的故事发展呢?


    好歹是资深作者,坏头蛇大惊:容星阑竟是重生的!


    不知紫蛇作何感想的容星阑哼道:“你既然觉得好,又怎会那样写。”


    坏头蛇呜嘤一声:“年少轻狂,思想不够深刻,我真知错了!”


    容星阑又将桃木剑对着它:“你若真的知错,日后便跟着我,不许去跟容玄蕴,亦不许跟其他人,只跟着我,好生弥补你的过错!”


    容星阑历经种种,世间发生何事都不足为奇,神识在白茫世界走一遭,又听紫蛇自言坏头蛇,已经信了七八分。它既言自己是造物主,定有先知之能,也算一份机缘,她不想让与旁人。


    坏头蛇犹豫一瞬,想到自己莫名穿到此书世界,一来就在容星阑的妆奁里,而容星阑竟是重生之人。有此变故,虽是她书中世界,却也不全然是她书中世界,毕竟她可没写容星阑重生。


    一个巧合是巧合,多个巧合是线索,或许回到现世的突破口就在容星阑身上,坏头蛇应下来:“好!”


    见紫蛇老实地躺在自己的锦花薄被上,忽地一愣,抚手上前,手顿在蛇身上方稍作迟疑,而后轻轻抚顺上去。蛇身滑溜冰凉,那蛇被她一摸,蛇头扭转过来,豆大的圆眼懵瞪着,容星阑释然一笑:


    她好像不怎么怕蛇了。


    ……


    天光余半,飞霞似橙似粉,屋内里亮起了暖黄的烛火。


    “阿阑,吃饭了!”


    一方小桌,只母女二人,妇人名为裴书,除了文采斐然,厨艺也是极佳,统共做了四道菜,两荤一素一汤。


    容星阑为鬼后再也不能食人间美味,她不是重食欲的人,偶有想吃点什么的时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这会儿喝下一碗阿娘做的玉米排骨汤,温热的汤水下肚,四肢暖觉,才叫她有了重生的实感,一时胸中酸楚涌泉似地倾泻出来,眼角隐有泪光。


    “莫急,没人跟你抢,锅中还有。”裴书探头看了看隔壁院未亮灯的竹屋,道:“一会儿吃完了,你去给阿辞送一碗。”


    容星阑便又想起,陈辞承她父母多年饭菜之恩,却专下昆吾取她鬼命,不大情愿地放下碗:“不去。”


    裴书笑道:“莫耍小性子。”


    容星阑撇撇嘴,道:“阿娘,白日大伯找你何事?”


    裴书夹菜的动作一顿,道:“出镖的事。”


    她笑着给容星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道:“打听这个做什么,你只需在家好生待着,明年二月就要成婚的人了,还不稳重些。”


    和郝一的婚事容星阑并不放在心上,其一她对郝一的感情经过上一世的经历已变得十分复杂,年少的悸动与欢喜早如过往云烟,想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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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抓不住了。


    其二虽不知前世到底发生何事,但郝一和堂姐成婚是事实,他们二人命定有缘,虽然浅短,但也做了一阵正儿八经的夫妻。


    是以今生无论日后如何,她和郝一都只能是有缘无分。


    不过阿娘一提,她确实得提前做些准备。若想做人,便再不能使用《万象符》。前世自炼化阴符后,对观脉无师自通,她已然知道自己的身体灵资极低,并不是修行的料。


    日后如何抉择,还得仔细思考、早做打算。


    她咬下一大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应付道:“知道了阿娘。”


    裴书道:“年后或许我跟你阿爹要一起出一趟远门,不过还是未知。”


    五花肉啪嗒一声掉入碗里,容星阑道:“娘,你说什么?”


    年后?原来原定时间是年后,只是不知为何突然提前,让爹娘年前出发,赶了趟急镖。


    裴书奇道:“今日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可是午睡时受了惊,明日去求一道惊厥符给你喝一喝。”


    容星阑放缓声音:“没事阿娘,只是有些意外。大伯今日来,就是来谈年后走镖的事吗?”


    “是啊。有一位特别的顾客,需要我跟你阿爹一起出镖。接下此镖,又可以给我们阿阑多添很多嫁妆。此去一回,你阿爹可以休息好些日子。”


    容星阑心中冷笑,哪有什么此去一回,年底一去,等待的是一家人的黄泉路。


    同时她的心彻底沉下去,原来年底的事,早在年中就有铺垫,可她前世从不过问父母出镖之事,所以一直不知。


    她问:“特殊的顾客?”


    裴书点头,却不欲多言,无论容星阑如何试探追问、撒娇撒泼,都没能从她口中打听到一丝信息。


    最后只道:“娘,我不需要很多嫁妆,你和阿爹好好的,阿阑就很开心了。”


    ……


    裴书在厨房收拾碗筷,容星阑回到屋内,关好房门,从怀中取出一只包着布巾的小碟。


    那紫蛇答应了她,就真的哪也没去,躺在她的床上露着肚皮睡大觉。


    她随手将蛇拿到桌上,手指头弹了弹蛇脑袋:“醒醒。”


    布巾掀开,紫蛇眼前一亮:“哇,好多吃的!”它扑上去,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挺着圆肚子卷着尾巴,躺在桌上。


    紫蛇咂咂嘴:“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容星阑。”


    “这样是怎么样?”


    “还挺好的。”


    容星阑:“一点小菜就将你收买了。”


    紫蛇:“你不懂。人生三万天,不过吃喝拉撒。”


    容星阑:“确实不懂。”


    她戳了戳蛇头:“容玄蕴和郝一成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紫蛇扭身:“你白天还说你不在意,现在又问我。”


    它哼哼两声:“不能告诉你,我不能剧透,剧透就是天机不可泄露的意思。白天你也看见了,你向他们俩剧透,天雷就会警告你。你信不信我现在真的开口说一个字,天雷不带一丝犹豫的,我跟你两个都得玩完。”


    容星阑比它更清楚天雷的威力,也不再问,独自思索,就听裴书在屋外唤她:“阿阑!”


    “诶!”容星阑将小蛇往被中一藏,开门出去。


    裴书提了一个食盒,道:“给阿辞送去。”


    容星阑认命地拎着食盒,敲了敲陈辞家院门,门没锁,只虚虚一掩。她推门进去,后侧的小屋亮了灯。


    侧棚中的黑牛见了她,摇着尾巴过来跟她贴贴蹭蹭,似乎知道她是来找主人的,带着她向后院走去。


    此时暮色已深,万里无云,天边悬挂一轮半圆的月。


    月色清清,烛火幽幽,流水哗啦,脚步窣窣。


    正在后院冲凉的陈辞闻声回头。


    大眼瞪小眼间,容星阑当下只有一个想法:她恐怕日后再也无法直视红樱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