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第81话 大不正解(四)

作品:《[综]如何顺利转职

    银子是沉默着且怀着五味陈杂的情绪,听完了波鲁萨利诺的话语, 然后挪起死鱼眼复杂地凝视着他。


    躺在地上虚弱无比的男人比起银发少女强撑起的淡定, 要坦然许多。似乎之前吐露心声的当事人并不是他一样, 因着难以动弹索性他神情自若观察起银子来。


    从男人的角度,很轻易地就捕捉到了少女藏在发下有些露红的耳垂,暗地里了然的笑了笑。


    “......”


    银子死鱼眼对上同行人似笑非笑的表情,差点破功。


    幸好憋住了, 不自在地捏巴捏巴几个指头,她控制着表情, 自以为面无表情, 动作自然地撇过脸,装着一副去观察四周情况的样子。


    殊不知那副僵硬的动作, 落在波鲁萨利诺眼中,是那般令人忍不住想要故意撩拨她。


    于是,男人眼角细纹藏笑,曼声道:“银子酱,为什么不说话了, 莫不是——”


    “不是!”银子飞快地回答。


    有些过大的声音在周围回荡着,荒原之内似乎只有少女那一个否认的声音。


    “......耶~~”


    同行人忍不住破了功, 不为什么, 就为着少女那急忙忙否认的模样。


    他躺在那里,定定地看她道:


    “我好像, 什么也没说哦?”


    “......”


    看不下去某人小人得意的模样, 银子原本有些羞涩复杂的心情顿时消失得七七八八。


    她忍不住嘲他:“你笑得出来哦, 说了那么多......”顿了顿,继续道:“那么多肉麻的话,也不觉得脸红。”


    波鲁萨利诺挑着眉,坦言道:“耶,为什么要脸红?”


    男人一脸——我凭本事说出心里话为什么要脸红的坦然自若的表情成功赢得了来自银发少女的无语凝噎。


    远处暗色幕布爆炸绽放出红色的火花,看似声势浩大,等烟雾散去,也不过是雨声大雨点小。波鲁萨利诺坠落险险之际的一击镭射光束,对于庞大的怪物起不到多大作用。


    此时那边黑色暗沉之地,怪物盘踞在那里,缓慢的移动着肢节,倒也不怎么挪动了。两个狼狈的人得了一些喘息时刻。


    望着停滞在半空中肢节上只存在焦黑印记,造成不了严重伤害,男人缓缓收回有些晦暗的视线。


    也在意料之中。


    他本就不指望那一击能够造成什么伤害。


    只不过......男人目光停驻在转头观察远处怪物情况的少女身上逗留一会儿,心思又转回在如何对付这个棘手的生物上。


    本以为领悟的八尺琼勾玉能够彻底消灭那怪物,不想此地空间的怪物集合体超乎预料的强大。恐怕...波鲁萨利诺细究起来,还是觉得恐怕也只有海军部队集合起来,耗费人力和付出代价才能消灭它了。


    而现在在这个不知是否密闭的空间范围内,受了伤的他和能力尚且不足的少女,也只有且战且退......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思忖着应对之策的男人,被银子唤回了飘飞的思绪。


    些微的风送来了少女的声音。


    蓄积了一些精神和气力的男人掀开眼帘,对上少女低垂的脸,听到她说:“我倒是有个想法。”


    风与爆炸残留的火混浊在一起,若是俯瞰这片空间大地,仿佛再现了险恶的硝烟战火前线。而不同于数千人数万人的战场,此地仅有两个人类,和无数怪物聚集的合成体。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银发的少女一眼不眨的盯着远方停住动作的怪物。


    已经能够从地上起身的波鲁萨利诺迈动步伐,来到银子身边,与她一同看向远方天空。


    肃穆的空间响起男人的回答,他声线低沉:


    “如果我说不同意......”


    “恐怕银子酱也会擅自行动的吧。”拍了拍满是灰尘土迹的裤子,波鲁萨利诺淡然的说着事实,“何况,现在的我不能也...不愿阻止你了。”


    银子嘴角不自觉展露笑容,应道:“啊。”


    “但是......”偏过头他看着她,收敛好所有的表情,克制住所有的情绪,只是淡淡地道:


    “就像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我也一样。”


    ——你就是死了,也不过是我人生中一个积极维护下属的上司。


    “你就是死了,也只是我人生中一个英年早逝的部下。”


    听着同行人冷淡地话音,银子打破有些肃穆的氛围,她叹了口气,肩膀下沉。


    然后又抬起头无奈地看着他,她摸了摸鼻尖评价道:


    “你这人还真是斤斤计较,小气吧啦,一点都不愿得饶人处且饶人。”


    随后她在来自同行人波鲁萨利诺黑色眼眸的直视下,泰然地拉起周身筋骨,骨骼咯拉声错叠着嘎嘣脆响。


    银发的少女摆弄着脖子,翘起唇朝着她的同行人颇为自信地说道:


    “放心吧,我是不会死的。”


    “波鲁萨利诺,只要你不倒下,我便不会倒下。”


    这场烈火化灰,怪物不散的地狱,我们必定能闯出去。


    ......


    银子口中的想法也不过是重新开始,实行她最开始的想法。由她去抵挡住怪物,而波鲁萨利诺抓紧时间前往幻境影像残留之处寻找破解此地诡异空间的关键所在。


    兜兜转转,还是绕回了原位。


    只不过,如今的情形比起最初设想的那般险恶要好上一点。


    至少与同行人之前独断地一人前往与怪物战斗之时相比,阴差阳错下,现在幻境影像残留之处距离庞大怪物的距离不算太远,以至于两地之间,可以依仗波鲁萨利诺恶魔果实的能力,对银子进行远程上的协助。


    但是为什么这么巧合的,幻境残留的地方会距离怪物不远不近,银子下腰后仰躲过横扫而至的肢节,远处明黄一闪,时机恰好的从隔空射杀击中那只肢节,爆炸近在咫尺,下一刻银发的少女从浓烟滚滚中脱身。


    在地上翻了好几个圈停住,咳了好几声,挥手散去周身萦绕的烟尘,再从地上爬起来半跪姿态的银子将视线自远处收回,嘀咕道:“难不成,真是他计算好的?”


    这个猜测一经过脑海,又被少女本人迅速否定。


    她在无人的战场摆摆手,有些汗颜地疯狂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哪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呢?”


    但是......


    走一步想三步,总是留一后手的同行人会干出这么巧合和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哦


    而在银子跑偏了思维战场划水的同一时刻,彼时波鲁萨利诺刚刚将抬起射出激光的指尖放下,顺势插回裤兜。其实根本看不清那方滚滚烟尘的具体情形,但凭借着见闻色感知,黑色卷发的男人了解到彼方那头的少女安然无恙,便又将精神转而注意着身边不断重复循环的残像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身处战场两端的人,都在争分夺秒。


    体能在这毫无意志与意义的战斗中,疲惫地消耗着。银子跨着大步奔跑跳跃在怪物的肢节间,原本顺畅流利的动作因为疲累显得有些滞怠。


    一时不察,被怪物高高抛在空中,力气难支终于耗尽的少女面临着生死大关,她困顿得连抵御来自庞大怪物的普通一击此刻都做不到了,艰难着眯着被血糊的看不清东西的眼。


    怪物张着口,期待着半空中一直阻挠它的小虫子掉下。


    掉落到黑暗之前,银子看到的是男人仓皇失措的表情。


    实在是太累了吧,不然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看到那家伙的脸了,还有那种表情......


    怎么可能


    可真是难看啊......


    逐渐失去意识的少女渐渐阖上了眼。


    ......


    ...银...


    ......银时...


    噗嗤噗嗤扑腾的翅膀的鸦的声音在耳边挥散不去,是很久很久的久远以前,终日会听到的声音。很多时候,睁开眼,闭上眼,视线里除了黑暗便是之外疯魔时刻的黄昏与血色交融的色彩。


    有时候她也会期待啊,什么时候能看到不一样的颜色呢?


    会有的吗?


    会有的吧。


    在又一次闭上眼,沉浸于黑暗之时,突然,她听到了一个明亮又软和的声音,像光刺入她的生命里,划拉开一个有着不一样体感的世界。


    ——听说有食尸的鬼才过来看看,就是你吗,真是相当可爱的鬼呢。


    她接住了那个奇怪的长发男人扔过来的刀,踉踉跄跄地差点抱不住比她高比她沉的剑身。随后,在尸横遍野、乌鸦嘶哑鸣叫盘踞不去的天空下,被他背着一路前行。


    那之后,她便有了第一个名字,有了第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有了第一个可以安定的居所。


    银时......


    ......银子。


    ——“原来是女孩子.....唔,那就不能这么叫了哦,叫银子怎么样,也是很可爱的名字呢。”


    银子。


    心脏.....猛然地跳动起来。


    看不清的黑暗,寂静无声,没有一丝声响。银发的少女难耐地皱起眉,很快地又因为那猛烈地来自心脏处剧烈疼痛,鬓角、额头,甚至全脸逐渐变得汗津津。


    她控制不住躬下身,本能地狠狠地揪住了靠近心脏的部位的衣料,不惜指尖下沉抠住那里,却丝毫缓解不了那疼痛。


    她听到了咽呜声,太痛了......又像是有什么在疼痛的部位烧灼,她恍恍惚惚产生了热感。


    所以,这是怎么了。


    煎熬着等待着疼痛发作,延续,直至感觉麻痹,这一过程似乎有一个世纪那样长,却又感觉短得不过一瞬念想。闭上眼忍耐的银子在听见自己偶尔发出的一两声喘息,冥冥之中,又听到遥远的呼喊。


    ——赛勒涅...听得到吗?


    “听得到吗,公主殿下?”


    就像是将意识从深海渊底一瞬拉起,失重感和无力感充斥在大脑的感知,眼睛一瞬睁开的同时,银子也一并感觉到‘自己’被剥离在外。


    身体也变得不像是自己的。


    而视线却是同那睁眼的动作,一具看到了景象。


    入目的第一眼便是近在咫尺内,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一张含着担忧,沾染着污血之后年轻俊美的男性面孔。


    “......公主殿下?”


    “让你担心了,真是抱歉。我没事,卡沃利尔阁下。”


    银子耳边是‘自己’的声音,感觉到身体在动,却不能切身体会到。不过,她对于自己比一般女性要低一点的声线还是了解的,说话的那声音并不是她自己。


    随后在听到这一来一往的对话后,她心里发出一声哦豁的了然声。


    如果用简单易懂的话来解释,她现在大概是落入到了某一个境地,不知道原因,但是,眼下这种情况,大概可以说是和叫“塞勒涅”的月神公主,共享感官了吧。


    但是,即使是共享,银子却也能脱离‘塞勒涅’的目光观察着四周。


    视线缓缓上升,她看到了一轮满月高悬在空中,似烟雾状的云慢慢流动,势要达到乌云蔽月,此时的夜透露着一股诡异的不祥。


    她冷静地一边旁观着月夜下公主和骑士互动,一边走着神思索着距离她掉落怪物口中到现在的情形,变化之快,只能慢慢细捋。


    从结果来看,好像没什么坏处,至少不是她想的那样,被怪物吃掉被胃液消化然后从怪物的[哔]中除了成了一坨[哔]啊——早知道被怪物吞掉是掉落到另一处体验附身,观看新的景象......就拉着某人一起好了,之前那么样费心费力和怪物拼死抵抗是要搞什么哟。


    不过,银子‘做’了一个抬眼皮的动作,目光重新又和月神公主的视野重合。


    结合自己知道的内容,现在故事应该是处于......她的视线扫过身边银甲装束的骑士,上面血迹已干......而月桂国一起逃出来的旧民们神情恐惧身上也狼藉,但好歹都无恙。


    那,现在是已经经历过一次还未形成的怪物前身——食人蜘蛛的袭击了吧。


    公主和骑士商讨着该如何脱离险地,旁听的银子心知肚明的保持着沉默。


    她慢慢回忆着。


    她的同行人是怎么说的,彼时虚伪的男人也不仅唏嘘的道来他看到的事实。


    ——最后所有人都死了,除了我们所知道的唯一活着的那个人。


    月桂国沦亡后,月神公主带着一众残存的民众逃离了故国,踏上了前往邻国的艰难道路,遇到了被邻国王子派遣而来的年轻骑士。这一行人遭遇多次磋磨,天灾,食人物种,最终活下来的只有月神公主一人。


    ——人,真的很脆弱呢。


    她听见男人这样说,不带丝毫情感的评价道。从掩埋住的脑海中翻出同行人说这句话的记忆,其实并不容易,在旁观着数百年前公主和骑士商讨着如何躲避突然出现的食人蜘蛛后,原本的景象就像断路的电视机,一下子黑屏了。


    而与月神公主共享感官的银子也在那一刻遭受到猛然的袭击。


    “发生了......”什么。来不及思考突然而至的变故,银子就被卷入到令人窒息和大脑浑噩的情绪记忆中。


    脑海里也频频闪现过没有见过的画面。


    月圆之下,血色弥漫。恐惧的绝望和迫切的希望同时存在。


    ‘她’跌坐在地上,满身泥泞,沾染着污迹,不复从前的高洁,仰着脖颈抬起头,望着仿佛被满地血色倒映出相同红色的月亮。血月的半空下,是年轻的银甲骑士挥舞着长剑劈战怪物所向披靡的勇姿。


    年轻的骑士携着风霜雪雨来到‘她’的身边,跪下了向‘她’起誓:我会永远保护你,公主殿下。


    那时候,她多高兴呀,将自己国度的荣耀加冠给予这个说要保护自己的青年。


    所以为什么呀。


    怨念的话突然响起。


    凄厉的惨叫声回荡起来,先是女声、再是无数人,或年幼、或苍老、或年轻、或纤细,此起彼伏,围绕不绝的从黑暗深处响彻。


    ‘她’亲眼目睹着食人的蜘蛛挥舞着长肢拖走了她那幼小的臣民,回首的瞬间被身边的随从捂住嘴,听不到声音,发不出声音,所有人都沉默着闭塞着任由那个小小的孩子被怪物拖走,吃掉。


    ‘公主殿下,快跑吧!!!’


    ‘您是月桂国最高贵的存在,神赐的天女,只要您活下去,我们的国就一定还会存在。’


    ‘公主殿下,请好好活下去。’


    战栗着、抖索着被她的臣民们推着往前跑,踏着子民的鲜血走向前往,似乎所有人都那般虔诚的坚信,哪怕是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只要月神公主能活下去,月桂国就能再度复起。


    所以‘她’只能沉默地看着那个最开始被拖走的孩子死去,就连那孩子自己在死亡的时刻也死死不愿发出声音。


    所以‘她’只能无声地哭泣的绝望等待着身边的臣民一个个消失在蜘蛛的魔爪中。


    所以‘她’最后也只能目眦欲裂的看着她在心底偷偷欢喜的骑士渐渐没了声息。


    月圆血夜下,骑士挥舞长剑与最后的食人蜘蛛同归于尽,在半空中被长肢洞穿的模样生生印在了金发公主的睁大的瞳孔中。


    年轻的骑士落在了地上,血从他身下渐渐蔓延成一滩,无法动弹的头颅那时候艰难的搁在地面上,原本俊美的脸上尽是血污和伤口,狰狞又恐怖。唯有那双最初的眼眸,湛蓝宛如天空一般澄澈的眼睛,努力地拼命地在最后一口气咽下前,弯起。


    年轻的骑士弯着眉眼,不知道自己的脸此时变得有多么令人恐惧。


    他和以往一样,向月神公主宽慰道:


    “很抱歉,我不能保护您啦......”


    “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


    那句临终的遗言终究还是未能说完,骑士就死去了。


    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


    要什么呢。


    请一定要我......做什么呢。


    被冠以月神之名,高贵的公主,也只不过是个瘦弱可怜的少女。


    她睁着眼,无声地泪一次又一次滑过脸颊,干涸又重填,空洞的眼眸愣怔地倒映着几步外骑士好似安详的头颅。


    隔着不远处,是在血泊中完全沉浸的一座小小的带着枯萎花朵的桂冠。


    死去的骑士的手,停放在桂冠前,再也前进不了一寸。


    他再也触及不到属于自己,来自‘她’恩赐的荣耀。


    于是这样的画面生生印刻在‘她’的脑海里。眼眶死睁着,酸涩过后是不肯闭目的痛感,心在痛,但是啊,哪怕是哭泣她也不能做到,绝不能发出声音啊。


    因为,会引来吃人的蜘蛛啊。


    ‘嘘嘘——不要出声!’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拖累其他人,哪怕是死,都不能发出声音。’


    ‘我们要让我们的希望,公主殿下,一定抵达新的国度。’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轻微的物体摩擦声。嘎啦嘎啦、嘎啦嘎啦、是骨头被咬碎的声音。


    温热的红色眼泪从闭不上眼的眶中滑落下,满目血丝的眼瞳倒映着这一切画面。


    人世于她,宛如地狱。


    就在两人为着幻景中男女主人公名字一二三讨论着,幻景有了新的内容。


    经历过天降之灾,风雪凋零后,天空万里无云,实属难得一见的好天气。对于行走漫漫旅途中的一行人来说,这无疑是个好的预兆。


    那位骑士,年轻的男人,卡沃利尔说,再走几天便可到王城。


    可怜见的,狼藉的月归国旧民们麻木的眼神中总算因此显露一丝光亮。


    于是,他们决定在暂歇的栖息地开起乐舞之会,为此旧民们中,尚有余力的男人们不惜在万里冰雪中寻找可收集的物资,年轻的年老的女人和孩子筹备着为即将欢度的乐会增添一二亮点的节目。


    白昼黑夜交替的飞速,眨眼间行走在荒原白雪中的一行人的画面就替换为黑夜篝火,热闹喧天的景象。


    “……”


    “……”


    面对着眼前的画面,银子和波鲁萨利诺双双扭头互相对视一面,两人都不知道该对这...异常和睦的场景说些什么。


    “呃...”过了小半晌,从眼前画风转变太快以至于差点没能适应,甚至于猝不及防的情绪中缓和过来的银子先开了口。


    她在静谧宽阔的地带尴尬地对她的同行人比了比划远处诡异的画面,“那什么......其实这跳舞还挺好看的?”刚说完银子就恨不得不开这口。


    她立即闭上了嘴并且庆幸着身边的男人注意力并没有集中在她这边,因为罕见地,银子发现波鲁萨利诺正处于目不转睛观看着篝火舞会。只不过男人脸上的表情比起说是单纯的欣赏,不如说在审视着什么。


    难得见到他这样的神情,银子望了望他,于是道,“看不出来哇,你居然也会喜欢看......舞蹈?”


    也不能说是舞蹈,具体形容不上来的银子还拿手指了指,连比带画。


    波鲁萨利诺侧过脸,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神是波澜不惊,他情绪毫无波动地反问道,“银子酱以为呢,我喜欢看吗?”


    “当然不会。”银子毫不犹豫说。


    笑话,这家伙爱好虽然古怪又恶劣,却不妨银子直觉上觉得他...不像喜欢“跳舞”这样的场景。


    “耶,相当了解呢。”波鲁萨利诺语气淡淡,言语却也不忘惯常地在口头上调侃挑逗着身边少女的神经,随后男人情绪变换的厉害,明明刚刚还是百无聊赖的样子,这一会儿口吻语气都变了。


    银子分明听到他叹道,“没什么,只不过是有些感叹罢了。人,真的很脆弱呢。”


    这样的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着实有些令她眉梢一扬,表示惊讶:


    “......嗯?”


    “不觉得吗?在天地威力的面前,你看,人是多么的无力。”


    男人语气里含着不知道是该怎样形容的情绪,复杂的扭转头望向银子,道:


    “银子酱以为呢?”


    “我认为?”来自同行人的问语令银子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她眉头一皱,是针对于波鲁萨利诺的——莫名其妙的有时候突然兴致上头、源自好奇心的产物——可以是行为,也可以说是像此时此刻的发问。


    但是她还是就着波鲁萨利诺的话语继续说了下去:


    “人啊,本来不就是这样吗?脆弱?你太小瞧得起了,就是泡泡一样的生物,啪得一下就破碎了。”


    “但这又有什么问题,或者关系呢?真不知道你这家伙是在纠结什么。”


    “这世界上不幸的,幸运的家伙,有太多了。就像这些存在于过去的幻境中的人,遇到了天灾,遇到了怪物,一切不过是命运使然。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样的道理,别告诉我你会不理解?”这样的人生哲理话题,银子道理一串串,信手拈来,耍起嘴皮子来非常地溜。


    年轻少女的声调悠扬在此间安谧的空间。


    不似她平时懒懒散散的独特沙哑腔调,却也并不妨碍波鲁萨利诺的心神被少女的话语,无论是声音还是内容,所吸引。


    ......我脾气大...!!


    被倒打一耙的银子听他这样说话,整个人就开始不可控地嘴角抽了抽。瞬间连他口中的正事都不想理了。


    怪物出现之前的空间如波鲁萨利诺所说,为了呈现幻境的影像,是稳定的。彼时两人站在晴空无云下踏着黄土白沙的荒芜土地,尚且悠闲地谈论。而在空间乱象俱生,怪物出现,开始变得混乱不堪,不仅是天象从原本的一尘不染变得浑浊起来,风沙等自然现象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出现。


    在距离他们暂歇的落脚处之外,更多的是黑压压暮沉沉的现象。


    黑压压的不只是乱象骤生的空间,更是指远处乌压压形成一片黑色地带的怪物们。它们像是被无形的什么召集起来,撺动着,寻找着在此间的‘目标’。


    可想而知,那目标会是谁。


    波鲁萨利诺找到的可以暂时松口气的地方,不多时,也将变得不安全起来。就像银子之前认定的,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当那些怪物突破距离之时,被围困走上绝路的便是他们这两个大活人。


    “怎么办,现在这样子只能去找那把可疑的剑了吧?”银子并不喜欢坐以待毙,但她更不喜欢动脑的事情。


    所以这会儿银发少女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和人闹别扭,舔着脸看她那足智多谋、见多识广、聪明还没到绝顶程度的同行人,简直是这黑暗下来空间中闪闪发光的存在。


    好吧,这人的果实能力也是会发光的类型。


    “嗨......”银子探出身子头转向同行人,讨好地朝他笑了笑,挥挥小手。


    “......”波鲁萨利诺垂首沉默着看她。


    “那什么咱们商量一下你去找到那把剑吧我去抵挡住那些怪物等你找到发信号汇合?”银子举着手语速飞快提议道。


    生怕这人不理解,又补充道:“毕竟你是果实能力者,发个光我就很容易注意到你?”


    之后觉得自己既物尽其用又安排恰当的银子见男人没说话,行动派的她立刻摩拳擦掌准备准备,打算朝着怪物大军奔去,和它们来大战个三百回合。至于那些繁琐的故事哇线索啊就通通交给同行人好了。


    随即她还没跨出一步,就被男人拉住后衣领,然后轻轻松松提起来。


    银子先是一愣,目光向下看了看,在发现自己双脚离地悬空的状态后涨红了脸。


    当然不是害羞,是气的。


    她情绪激烈:“你这是干什么?认真的吗?还不快放我下去,是找茬吗你?!”尽管同行者看似轻轻勾住她的只有衬衣领子,但银子表现的恍如被扼住了命运的后颈脖,对此她表现出的激烈行为比以往更甚。


    她一边艰难的扭头瞪他,一边满目恼火双手向上去抠某人贱兮兮不过的手。


    “银子酱可真自信呢,我有说过去找那柄剑吗?”


    “你是不赞同还是推翻了之前的想法?”银子问,言及于此她皱了皱眉,手上的动作便也停住。


    食指尖抵在她浅浅叠起的眉心,男人堵在她跟前,俯视着她,又说了一遍:


    “我有说过去找那柄剑吗?”


    ......


    托大了。


    感受着气流飞快地从身边蹿过,不,该是说他才是那个摩擦过空气的人呢。


    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透过狭隘的视线,波鲁萨利诺勉勉强强看到正对面的敌人——由无数怪物汇聚形成的庞然大物。这只巨型怪物还是在他射杀了整个空间大量的小只之后,仿佛存在着自我意识形态,为了抵抗他、消灭他而变化出的。


    以防被下坠力折断紧贴裤缝处的双手,指头微动却挪动不了,尝试着运用能力,光元素在指尖闪烁一点米粒光芒后又灭去。


    疲乏和竭力充斥着身体的每一部分,每一个脉络,迫使得男人不得不又闭上眼。


    就像那时候,银发的少女为了反驳他道出的事实,能力终会有力尽之时,哪怕是世界趋之若鹜的恶魔果实。越是强大的招式,使用后的后遗症会越严重,伴随的身体各方面机能快速衰弱。


    又是在长时间没得到充足的休养,为了对付巨大怪物而使出掌握并不熟练的[八尺琼勾玉],现在出现的后果情形是他没有料想到的失策。


    原本以为不会这么狼狈呢。


    耳边灌着风声,闭目坠下的男人没由来的突然想到了被他安放在怪物尸体圈内的银发少女。他想,若是她知道了此番情景,肯定会不遗余力毫不客气的嘲笑他。


    这样想下去,或许是相似的处境,都是由于他过于倨傲而发生的‘恶果’,渐渐不由勾起他内心潜藏的一丝......期待。


    就像上一次,他作茧自缚被敌人关于地牢,是她携着血雨腥风闯入牢门。浑身脏兮兮的,面部表情也狰狞的很,却是那般耀眼的出现。


    波鲁萨利诺不禁想,似乎每一次他体味着前几十年人生从未有过的大意傲慢带给自己的后果,就会有她的出现。


    这一次,他故意拖下这深浊泥潭的银发少女会不会再度出现呢?


    他尝试着妄想,却随即打消那可笑的念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将一些从前视为可笑和摒弃的东西寄予在那个少女身上。是从本部典礼上惊鸿一瞥开始吗,还是后来北海设下重重骗局诓她做棋子却翻了棋盘,亦或者是出于意外流落荒岛上,他们在职责之外的磕磕盼盼的相处?


    也有可能是他们并肩行走在冰天雪地之时,他注意到她肩头上的落雪,为她拂去时少女茫然仰起头的一声呼唤。


    她曾抱怨过他的名字又长发音又麻烦,所以鲜少能听到她说几次。


    波鲁萨利诺。


    ——“波鲁萨利诺!!!”


    由远极近,一声呼唤将他从闭目恍惚中蓦然唤回,男人极力睁开双目,之前悠悠长长的思绪也不过是坠落的数十秒,拼命扭转过头,睁大的黑眸中是一道急速奔向他而来的身影。


    他妄想过期待过嗤笑过自己的幻想,渴望当她的身影出现会如何,却发觉他的所思所想构不成丝毫她真正出现在眼前的震撼。


    心中顿生出欢喜,波鲁萨利诺在听到来自银发少女的声音后,无形中力气仿佛恢复了一点,脑中也开始思考着缓停下坠,还有,他也注意到来自没能杀死的巨大怪物一并而来的袭击。


    下坠的男人与奔跑的少女隔空对视上,无形中达成什么默契。


    就在男人砸下地面的前一段距离,电石火花间少女抛开一切往前一扑奋力将男人带离原本的轨迹,而同一时刻,在指尖凝聚了最后的一发镭射击向袭来的巨型长肢。


    波鲁萨利诺夹着撞进他怀中的少女,两人一同飞了出去,顺着惯力砸向地面,又顺势滚了很久才停下。银子在他怀中虽然撞得头晕目眩,却比起承受了大部分撞击的波鲁萨利诺要好上许多。


    而波鲁萨利诺呢,他摔得龇牙咧嘴,头破血流,此时却是笑得尤为开心。


    趴伏在男人胸膛上,一手撑起身体,银子晃了晃头,睁眼就看见他眉开眼笑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就维持这样的姿态,她在心惊胆战之后瞬间脱力后又不知哪来的精神开始锤他:“笑你还笑,你怎么笑得出来?!”


    “耶......”


    波鲁萨利诺气息虚弱,连惯用的口癖语都说得轻声,但他嘴边还是挂着下不去的微笑,支起精神回答少女:“当然因为高兴啊。”


    短暂的静默后,银子没再询问关于笑容的事情,可一回想......她不由表情一变,猛地一把揪着男人已经破破烂烂的衣领,波鲁萨利诺被迫惯性地脖颈伸长。


    感受到动作,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少女迫近自己,一张一团火在眼中灼烧的面孔。


    银子几乎是气喘吁吁地揪着人发泄:“别以为这样就想蒙混过关,我们的事还没算清!”


    “......”


    气氛冷了下来,远处是怪物发出的沉闷声,再远处是火焰燃烧不熄的声音,空间静得似乎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银子转而冷笑道:“你以为你之前那样做,是在保护我吗?”


    明明说过哪怕是关心,她也不会要那样的东西。


    “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


    清醒过来是周身都是死去的怪物尸体,而远处是这人战斗的背影。


    好像总是这样,他们之间的关系和相处模式是那样的奇怪,不是插科打诨你来我往,就是因为彼此做了让对方不高兴的事情,互相质问,再又会因为突发事件暂缓关系。


    循环反复,风水轮流转。


    就像此刻,银子听到自己平静口吻下含着愤怒的质问声在彼此间炸开。


    “你觉得你将我打晕,一个人面对怪物,就算像现在,又或者是你死我活的结局,我活下来会感谢你中将大人的维护之情吗?”


    ——如果缘分这种东西可以用肉眼看得到,我和你之间一定是孽缘。


    ——怎么能这么说,我觉得是相当好的因缘啊。


    怎么不是孽缘,这个躺在地上鲜血淋漓的男人,说话自带口癖和独特腔调,喜欢说一半藏一半,行事说是高深莫测有时又剑走偏锋。


    这样的个性本来就和她不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