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南宝设局,景教疑云
作品:《大唐执棋人》 正月廿五,长安城飘起了细密的春雪,落地即化,将街巷染得湿漉漉的。“南宝斋”后院一间布置雅致、隔音良好的暖阁内,炭火盆驱散了寒意,茶香袅袅。沈三与安延陀分宾主落座,两人脸上都挂着商人特有的、热情又不失谨慎的笑容。
“沈公,上次承蒙指点,安某回去后,立刻设法联系了西域的伙伴。”安延陀搓着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期待,“那‘蓝焰石’……确实稀罕,产地管控极严,开采不易。我那伙伴费了好大力气,才弄到一小袋样品,您看看。”
说着,他从随身的羊皮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油纸和麻布重重包裹的小包,解开后,里面是十几块颜色深蓝、隐隐泛着金属光泽、形状不规则的碎石。
沈三拿起一块,对着窗光仔细观看,又用手指捻了捻,甚至还凑近闻了闻(一副行家做派),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嗯,成色不错,质地坚硬,颜色纯正,确实与寻常石料不同。不过……”他放下石头,看着安延陀,“安老板,这点分量,怕是连试验都不够啊。我要的是能够稳定供货的大宗原料,不是这种零星的样品。”
安延陀苦笑道:“沈公明鉴。此物非同小可,风险太大。我那伙伴也是担着干系才弄来这点。若要大量,价格先不说,这运输、通关……处处都是难关。而且,买家必须绝对可靠,否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可靠?”沈三哈哈大笑,拍了拍胸脯,“我沈泽行走南北,做的都是光明正大的生意,诚信为本!至于运输和风险……”他压低了声音,“安老板可知,我沈家除了海贸,在漕运上也有几分薄面?从西域到长安,固然难走。但从长安到洛阳,再到汴州、扬州,乃至出海,沈某倒是有些门路。只要货到了长安,剩下的,或许沈某可以想办法。”
安延陀眼中精光一闪:“沈公的意思是……您能解决内地转运甚至出海的问题?”
“不敢说完全解决,但总比你们胡商自己摸索要强些。”沈三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不瞒安老板,我在登州、明州都有合作的船东和码头,只要货物‘合法合规’(他刻意加重了这四个字),运往南方甚至海外,并非难事。当然,这其中的‘打点’和‘风险费用’,自然也要算在成本里。”
安延陀的心脏砰砰直跳。这正是他和他的上线最需要的!他们不缺矿源(至少在陇右有秘密矿点),也不缺资金,缺的就是一条安全、可靠、能够将“蓝焰石”这种敏感物资运往东南沿海甚至海外的隐秘通道!王珪那条线断了之后,他们正为此事发愁。
“沈公……此话当真?”安延陀的声音有些发干。
“生意场上,信誉为先。”沈三正色道,“安老板若不信,可以先去打听打听我‘南宝斋’和广州‘沈氏商行’的名头。或者,我们可以先做一笔小的。安老板弄来一批货,数量不必多,但需保证成色。沈某负责将其从长安运到……嗯,就运到扬州吧。全程由我的人负责,安老板只需在长安交货,在扬州收货,验看无误后付清尾款即可。如何?这笔生意成了,我们再谈更大的合作。”
先做一笔小的,验证渠道可靠性!这提议合情合理,也降低了安延陀和他背后势力的风险。
安延陀沉吟片刻,显然是在心中飞快权衡。最终,他咬了咬牙:“好!沈公快人快语,安某信您一回!我这就再联系伙伴,尽快凑齐一批货,数量……先按五百斤如何?价格……”
两人开始就价格、交货时间、付款方式等细节展开激烈的讨价还价。沈三表现得既精明又爽快,在关键处寸步不让(以显示他不是冤大头),在无关紧要处又适当让步(以显示合作诚意)。最终,双方达成了一个对安延陀颇有吸引力、对沈三而言也“有利可图”的初步协议。
约定十日内,安延陀备齐五百斤“蓝焰石”原矿,在长安城西一处沈三指定的、看似普通的货栈交货。沈三预付三成定金,货物启运后付三成,安延陀的人可在扬州码头验货后付清尾款。运输事宜全权由沈三负责,安延陀不得过问具体路线和人员。
安延陀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南宝斋”。他需要立刻将这个消息报告给“穆先生”,并催促西域的“伙伴”尽快备货。如果这条线真的打通,他在组织内的地位将大大提升,也能弥补上次火灾的过失。
暖阁内,沈三脸上的商人笑容渐渐敛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走到书架旁,挪动一本不起眼的账册,后面露出一个小孔。他对着小孔低语几句,将刚才与安延陀达成的协议要点复述了一遍。
墙壁另一边,阿蛮(他早已秘密潜入隔壁房间监听)将内容仔细记下,点了点头。沈三的处理恰到好处,既没有表现得过于急切引起怀疑,又给出了对方难以拒绝的诱人条件——一条安全的运输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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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长安城东南隅,靠近春明门附近,一座并不起眼、带有明显异域风格的建筑内,气氛却有些凝滞。这里是长安城内仅有的几座景教(基督教聂斯脱利派)寺院之一,名为“大秦寺”。平时香客不多,只有少数来自波斯、粟特乃至更远西方的信徒和商人在此礼拜。
此刻,寺院后堂一间密室内,烛火摇曳。三个身影围坐。主位上是一位年约五旬、高鼻深目、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身穿黑色镶红边教士长袍的老者,正是这座大秦寺的主持,阿罗本(历史原型,景教最早入华传教士之一)。他面色沉静,眼神深邃,手中捻着一串乌木念珠。
下首左侧,是一个穿着唐人常服、但相貌明显带有胡人特征的中年男子,正是百骑司监控到的、与王珪余党管家接触的那个“洛阳绸缎商人”,名叫米利斯。
右侧,则是一个全身裹在灰色斗篷里、连面孔都隐藏在阴影中的人,只能从身形判断是个男子。
“……事情就是这样,穆罕纳(粟特语中对商队首领或重要人物的尊称)。”米利斯用略带口音的汉语,恭敬地向阿罗本汇报,“康萨保(波斯邸老板)传来消息,安延陀那边似乎找到了一个新的‘渠道’,一个岭南来的商人,可能能解决‘圣石’的运输难题。安延陀已经初步接触,对方开出的条件很有吸引力。康萨保和‘影子’(指斗篷人)都觉得,可以试一试。”
阿罗本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岭南商人……沈泽?查清楚他的底细了吗?”
斗篷人“影子”发出一声嘶哑低沉的声音(并非汉语,而是某种古老的阿拉米语变体,但阿罗本和米利斯显然能听懂):“初步探查,背景干净。广州沈氏,三代海商,与岭南冯氏(冼夫人家族)有姻亲,在本地颇有势力。此人近年来开始涉足北方贸易,尤其对西域奇货感兴趣,行事谨慎,但出手阔绰。目前来看,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阿罗本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在这个敏感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对‘圣石’如此感兴趣,又能提供我们急需的运输渠道的商人?巧合得……令人不安。”
米利斯小心翼翼道:“穆罕纳是怀疑……这是唐廷的陷阱?”
“一切皆有可能。”阿罗本淡淡道,“王珪的暴露,让我们损失了一条重要的手臂。唐廷的那个‘不良帅’,还有那个叶青玄,都不是易与之辈。他们一定在追查我们。这个时候,任何‘好运’都可能包裹着毒药。”
“那……是否拒绝安延陀?或者,取消这次交易?”米利斯问。
“不。”阿罗本摇了摇头,“‘圣石’的运输,确实是当前瓶颈。南方的工坊急需原料。这个机会,不能轻易放过。但我们必须加倍小心。”
他看向“影子”:“让你的人,动用一切力量,深入调查这个沈泽。不只是他在长安的活动,要查他在广州的根基,他的商船往来,他的所有合作伙伴,甚至……他的家人。看看有没有任何一丝破绽。同时,监控与他接触的所有人,包括安延陀。”
“影子”微微躬身。
“至于交易……”阿罗本沉吟道,“可以进行,但必须修改方案。五百斤……太少了,不足以验证其运输能力,也容易控制。告诉安延陀,第一次交易,可以按他们谈的进行。但是,货物不要一次性运到扬州。分两批,第一批两百斤,运到洛阳。我们要在洛阳验货、验人。如果一切顺利,再谈第二批和更长期的合作。运输路线和人员,我们可以‘建议’,不能完全由对方掌控。”
这是典型的老狐狸做法:不拒绝诱惑,但将风险分散,并保留控制权。
“另外,”阿罗本补充道,“通知我们在洛阳的人,准备接手查验。还有,让南方的‘工坊’做好准备,一旦原料到位,必须加快进度。‘圣者’传来讯息,‘海潮’将至,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海潮将至……”米利斯和“影子”闻言,神情都是一肃,眼中闪过混合着敬畏与狂热的光芒。
“去吧。谨慎行事,愿主的光辉指引你们,避开黑暗中的陷阱。”阿罗本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米利斯和“影子”躬身退出密室。
阿罗本独自留在摇曳的烛光中,望着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带有明显东方风格的圣像(圣母怀抱圣婴),深邃的眼眸中映照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照着深不见底的思虑。
他远渡重洋,来到这片陌生的东方土地,传播“福音”是使命之一,但并非全部。他和他所代表的势力,有着更宏大、也更隐秘的目标。大唐这个庞大而富有活力的帝国,既是他们需要谨慎对待的巨兽,也是他们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现在,巨兽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暗处的窥视,伸出了触角。那个叫叶青玄的年轻人,还有他背后神秘莫测的“不良帅”,正在编织一张大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场东西方之间的无声较量,已经悄然升级。而他,阿罗本,作为“圣者”在这片土地上的重要耳目和棋子,必须步步为营,既不能因恐惧而退缩,也不能因贪婪而冒进。
他低声祈祷了几句,吹熄了蜡烛。密室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他眼中那一点微光,如同深渊中凝视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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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田县公府。
阿蛮将“南宝斋”暖阁监听到的内容,以及百骑司最新提供的关于大秦寺阿罗本、米利斯动向的密报,一并呈给了叶青玄。
叶青玄仔细看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果然谨慎。分两批,洛阳中转,还要验货验人……”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看来,我们这位‘穆先生’或者他背后的人,疑心病很重啊。不过,这样也好,越是谨慎,说明这条线对他们越重要。”
“公爷,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按照他们的要求,将第一批货运到洛阳?”阿蛮问。
“当然要运。”叶青玄道,“不仅要运,还要运得‘完美无缺’。让沈三那边准备好‘货’(用类似石头伪装),安排‘可靠’的押运人员(不良人伪装),路线要设计得看似隐秘合理。到了洛阳,让他们‘验’。我们要通过这次交易,取得他们的初步信任。”
“那第二批呢?还有他们可能对沈三背景的深入调查……”
“第二批……视情况而定。如果他们第一次验收满意,对沈三的调查也没发现破绽,那么他们很可能会提出更大规模的交易,甚至可能尝试接触沈三背后的‘运输网络’。那时候,才是我们真正摸清他们物流链条和南方据点的时候。”叶青玄分析道,“至于调查……沈三的‘背景’我们早就经营了多年,经得起查。但也要做好准备,万一对方动用非常手段(比如绑架、拷问沈三的‘家人’),我们得有应对预案,确保‘沈泽’这个身份不会穿帮。”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洛阳的位置上。
“洛阳……天下之中,水陆要冲,也是各方势力混杂之地。‘海神会’在那里有据点,毫不意外。告诉我们在洛阳的人,全力配合这次‘交易’,同时严密监控接手货物的人员和地点,看看他们下一步将货物运往何处,与什么人接触。”
“是!”
“另外,”叶青玄目光转向标注着“大秦寺”的位置,“这位阿罗本主教……不简单。他不仅仅是传教士,很可能就是‘海神会’在长安乃至中原地区的核心人物之一。对他,以及那座大秦寺的监控,要提到最高级别。但要外松内紧,不能让他察觉。或许……我们可以找机会,与他进行一些‘官方’或‘半官方’的接触?”
“官方接触?”阿蛮疑惑。
“比如,以鸿胪寺或格物院的名义,邀请这位‘博学’的西方教士,参与一些文化交流或学术探讨?”叶青玄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近距离观察,总比远距离猜测要强。而且,说不定还能有些意外收获。”
阿蛮恍然,佩服道:“公爷高明!”
“对了,陇右和东南有新的消息吗?”叶青玄问起另外两条线。
“陇右勘查使团在祁连山南麓发现了几处疑似古代矿坑的遗迹,但近期并无大规模开采痕迹。他们正在扩大搜索范围,并尝试联络更偏远地区的山民和猎户。廓州张守珪将军加强了对归附部落的巡护,暂无新的袭击事件。”
“东南方面,登州水师在更远的海域又发现过一次那艘不明快船的踪迹,但对方十分警觉,很快消失在茫茫大海中。沿海州县上报,近期有几批自称来自‘林邑’(占城)或‘扶南’的商人,在采购铁器、硝石、硫磺等物,数量不大,但值得注意。”
叶青玄点了点头。各条线都在推进,对手也在活动。局面如同一锅渐渐升温的油,只等那一点火星落下。
而他要做的,就是掌控火候,在火星落下时,不仅不被烫伤,还要借势,将这锅油,引燃向该去的地方。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提笔开始勾勒下一步更详细的行动计划。窗外,春雪不知何时已停,屋檐滴滴答答落着雪水,仿佛预示着冰封之下,涌动的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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