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洛阳暗哨,皇子问计

作品:《大唐执棋人

    二月初,春风料峭,吹绿了长安城外的柳梢,也吹皱了黄河的波涛。一支看似普通的商队,押运着十几辆满载货物的马车,自长安春明门而出,沿着宽阔的官道,向着东都洛阳迤逦而行。车队打着的旗号是“岭南沈记”,护卫精悍,车夫沉稳,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


    队伍中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沈三(沈泽)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按照与安延陀背后势力的新约定,第一批两百斤“蓝焰石”伪装成“西域特级压舱石料”,混在大量岭南特产(蔗糖、香料、珍珠、玳瑁)之中,正运往洛阳。他将亲自押送这第一批货,以示诚意,并“顺便”在洛阳考察市场。


    车队前后,明里暗里,至少有数十名不良人精锐以各种身份随行保护兼监视。而在他们更外围,或许还有来自“海神会”或其他势力的眼睛在盯着。


    四日后,商队平安抵达洛阳。这座曾经辉煌无比的东都,虽经隋末战火有所损毁,但在贞观年间已逐渐恢复生气,其繁华虽稍逊长安,但水陆交通之便利、商旅之辐辏、势力之错综复杂,犹有过之。


    沈三的商队入住南市附近一家较大的邸店。安顿下来后,他并不急于联系接货人,而是按照一个正常商人的做法,先带着伙计视察南市、北市,拜访几家相熟的商号,洽谈生意,一副专心经营的模样。


    直到第三日下午,一个穿着普通、相貌平平的汉子才悄然来到邸店,递上一份拜帖,落款是“洛阳西城曹氏货栈管事,曹安”。


    曹氏货栈,正是安延陀背后势力指定的接货地点。


    沈三在邸店客房接见了曹安。此人四十来岁,面皮微黑,举止干练,眼神精明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警惕。


    “沈公一路辛苦。”曹安拱手,语气客气但疏离,“东主派在下前来,一是为沈公接风,二来……也是想先验看一下货色。毕竟,第一次合作,谨慎些总是好的。”


    “曹管事所言极是。”沈三大方地一挥手,“货就在后面库房,曹管事随时可以查验。不过,沈某有言在先,货物特殊,搬运查验时,需得我的人在旁。而且,验货地点,最好就在这邸店库房,免得搬来搬去,引人注目。”


    曹安略一沉吟,点头同意:“就依沈公。”


    两人来到邸店后院一处独立的砖石库房。沈三示意手下打开其中几口标记着特殊符号的木箱。曹安上前,仔细查验那些颜色深蓝的“石料”,又是看,又是摸,甚至用随身携带的小锤敲下一点碎屑,放在鼻端嗅了嗅,又用舌头舔了舔(极为专业的鉴别手法),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成色不错,与样品相符。”曹安点头,“沈公果然信人。”


    “生意之道,贵在诚信。”沈三笑道,“不知贵东主对后续……”


    “东主对沈公的渠道和能力,很是赞赏。”曹安道,“只要这批货能顺利运抵扬州,东主承诺,后续会有更大、更稳定的合作。至于这批货的款项……”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飞钱(早期汇票),“这是洛阳‘宝昌号’的兑票,凭此可在长安或扬州宝昌号分号兑取足额金银。尾款部分,待扬州验货后,同样以飞钱结算,沈公以为如何?”


    飞钱结算,避免了运输大量金银的风险和麻烦,也显示了对方在金融领域的实力。


    “曹管事安排得周到,沈某没有异议。”沈三接过兑票,验看无误后收起。


    “既如此,这三日内,我们会安排人手车辆,将这批‘石料’运走。之后如何转运至扬州,就全凭沈公安排了。”曹安拱手,“东主还让我带句话,若此番合作愉快,下次交易,数量可翻倍,价格亦可再议。甚至……东主对沈公提到的‘海上特殊运输’,也颇有兴趣。”


    “好说,好说!”沈三眼中适当地露出商人见到大生意时的热切光芒,“请转告贵东主,沈某定当尽力,必不让东主失望!”


    曹安告辞离去。沈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对身边一名扮作账房先生的不良人低声道:“盯住曹安和他带来的人,看他们把货运往何处,交接给谁。通知我们在洛阳的弟兄,全面监控曹氏货栈及所有相关人员和车辆。记住,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是!”


    接下来的两天,曹氏货栈的人分几次、用不同的车辆,将那两百斤“蓝焰石”从邸店运走,最终都汇入了洛阳西城一处看似普通的货栈仓库。不良人严密监控,发现那仓库防守严密,进出人员口风极紧,且仓库有地下通道的迹象,难以进一步靠近。但可以确定的是,货物并未立刻运出洛阳城,而是暂时储存了起来。


    “他们在等什么?”沈三接到报告后,心中揣测,“等第二批货?还是在验证我们的运输能力之前,不放心将全部原料运走?或者……在等南方的指令?”


    无论如何,第一步的“信任建立”算是基本完成。对方验了货,付了部分款项,也表达了进一步合作的意愿。接下来,就要看沈三如何将这批货“安全”运抵扬州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沈三于洛阳与“海神会”外围势力周旋之际,长安城内的叶青玄,也迎来了一位特别的访客——越王李泰。


    时年十三岁的李泰,已经显露出远超同龄人的聪慧与早熟。他身材略显圆润,面容白皙,一双眼睛灵动有神,举止间带着天潢贵胄的优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才华而生的傲气。他是奉皇后之命,前来给“病愈”的叶青玄送一些宫中御制的滋补药材,并“顺便”请教一些学问上的问题。


    “学生李泰,见过叶师。”李泰在书房中规规矩矩地行弟子礼,礼仪无可挑剔。


    “越王殿下折煞臣了,快快请坐。”叶青玄连忙起身虚扶,请李泰坐下,心中却暗自警惕。李泰与太子李承乾不同,他更亲近文士,以才华自矜,与自己的交集并不多。此番主动前来,恐怕不止是送药和请教学问那么简单。


    内侍奉上茶点后退出。李泰先是关切地问候了叶青玄的身体,又对叶青玄西行历险、为国操劳表示钦佩,言辞得体,态度恭谨。


    寒暄过后,李泰果然将话题引向了学问。他先是拿出自己新近撰写的几篇诗文请叶青玄指点(叶青玄客气地赞了几句),然后又谈起他正在协助萧德言、顾胤等大儒编撰的《括地志》,询问叶青玄对地理志书编纂、特别是对西域和海外地理的看法。


    叶青玄心中了然,这恐怕才是李泰今日前来的主要目的之一——打探自己对西域和海外事务的了解和态度。毕竟,他刚刚西行归来,又掌管着格物院,对“外面”的世界,必然有着常人不及的见识。


    叶青玄斟酌着词句,既不吝啬分享一些格物院整理过的、无害的西域风物知识(如物产、气候、主要邦国),也谨慎地避免谈及具体敏感信息(如“海神会”、矿场等)。他着重强调了了解外部世界对于大唐长治久安、贸易繁荣的重要性,并将话题引向格物院正在筹备的“博物编撰司”,暗示这将是一个汇集天下学问、包括地理知识的宏伟工程。


    李泰听得十分认真,眼中异彩连连,显然对叶青玄描述的“编撰囊括宇内万物之奇书”的构想很感兴趣。他问道:“叶师,依您之见,这编纂博物之书,当以何为纲目?如何方能确保其翔实可信?又当如何搜集四海之信息?”


    叶青玄便趁机将魏征的建议部分化用,提出可以广邀天下名士(包括儒学大家、道家高人、佛门大德、胡商博学之士乃至有特殊技艺的匠人)共同参与,设立分科,各展所长。同时,可以通过朝廷驿传、商路、甚至委托出使外邦的使节,系统地搜集各地信息。


    “殿下若感兴趣,待‘博物编撰司’正式设立,或可向陛下请旨,参与其中,负责某一分科之统筹,于学问、于见识,皆是大有裨益。”叶青玄看似随意地提议道。这是给李泰一个展示才华、参与“正事”的渠道,既能满足他的表现欲,也能将他引导到一个相对安全(文化学术)且对朝廷有益的领域,避免他因精力过剩或被人蛊惑而卷入更敏感的政治漩涡。


    李泰闻言,果然眼睛一亮,显然有些心动。参与编纂一部旷古巨着,而且是负责实务,这比单纯的吟诗作赋、着书立说,听起来更有分量,也更符合他“实干”的自我期许。


    “叶师此言,令泰茅塞顿开!此事,泰定当慎重考虑,并寻机向父皇禀明!”李泰兴奋道。


    又聊了一阵学问,李泰看似不经意地转换了话题:“叶师,泰近日读史,见汉武通西域,设西域都护,方有丝路繁华,诸国来朝。我朝如今国势日隆,陛下圣明,是否……也该更积极地经略四方?譬如西域商路,譬如东南海疆?”


    来了。叶青玄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心系国家,志向远大,实乃社稷之福。诚然,陛下有开拓四海、再现汉武雄风之志。然则,经略之道,首在固本。内政不修,民心不稳,则外拓必成无根之木。如今朝廷推行新政,安定内部,积累国力,正是为将来更宏大的事业奠定根基。至于具体何时、以何种方式向西、向南,则需审时度势,权衡利弊,非一蹴而就之事。”


    他这话既肯定了李泰的想法,又强调了“内政优先”、“稳妥渐进”的原则,滴水不漏。


    李泰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又追问了一句:“泰听说,东南海上近来颇不太平,似有贼寇侵扰?叶师西行归来,对边患之事,想必感触更深。不知以叶师之见,当如何应对此类外患?”


    这个问题更加敏感,直接指向了当前的边境危机和海上威胁。


    叶青玄略一沉吟,道:“殿下,外患之起,其因复杂。或为利,或为仇,或为更深远之图谋。应对之道,无非‘知己知彼’四字。知己,则需强军备,修武备,固边防,明赏罚,使将士用命,百姓安堵。知彼,则需广布耳目,探查敌情,明其虚实,晓其意图。然后方可因势利导,或剿或抚,或战或和。譬如医者治病,需先诊脉,查明病症根源,方能对症下药,而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情报”和“策略”的重要性,既回答了问题,又避开了具体对“海神会”等事的评论。


    李泰若有所思,显然在消化叶青玄的话。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告辞:“今日聆听叶师教诲,受益匪浅。泰不便多扰叶师休养,就此告辞。药材乃母后心意,还请叶师务必保重身体。”


    叶青玄客气地将李泰送至府门,看着他的马车离去,眉头微蹙。


    李泰今日来访,表面是送药问学,实则至少有三层用意:一,示好并试探自己对他的态度;二,打探自己对西域、海外事务的了解和政策倾向;三,或许也是受了某些人的影响(比如他身边那些清流文士),来探听自己对当前边患的看法。


    这位越王殿下,心思之深、求知欲之强、对权力的潜在渴望,都远超其年龄。他就像一块海绵,急切地吸收着一切可能对他有用的信息和知识,也在积极地构建自己的影响力网络。


    “看来,对这位越王殿下的关注和引导,也需要提上日程了。”叶青玄心中暗道。不能让他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也不能让他因才智过盛而走上歧路。最好的办法,就是像今天这样,给他一个施展才华的“正途”,并潜移默化地影响他的思想和判断。


    回到书房,叶青玄提笔,将今日与李泰的对话要点记录下来,并附上自己的分析。这位皇子,也是未来棋局上一个不可忽视的变数。


    几乎同时,来自洛阳的第一份密报,也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他的案头。


    “货物已由曹氏货栈接收,暂存西城仓库,未见转运迹象。曹安背后疑似有洛阳本地豪商‘赵氏’影子。赵氏与洛阳景教寺院过往甚密。另,发现疑似‘影子’(斗篷人)踪迹在仓库附近出现一次。”


    叶青玄看完,眼神微冷。


    赵氏?景教?影子?


    洛阳的水,果然很深。而“海神会”的触角,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早、更深地嵌入了这座前朝都城。


    他铺开洛阳的简图,目光落在西城仓库和标记着景教寺院的位置上。


    饵已吞下,线已收紧。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看这条隐藏在洛阳水下的“大鱼”,究竟会如何游动,又会将线的那一端,引向何方更深的黑暗。


    长安与洛阳,朝堂与市井,陆地与海洋,皇子与异教……多线交织的棋局,每一处落子,都牵扯着更远处的风云。而执棋者的目光,必须同时落在所有这些点上,计算着每一步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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