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巧设香饵,欲钓金鳌

作品:《大唐执棋人

    正月廿一,年节的气氛随着官员们正式开衙办公而迅速淡去,长安城重新进入帝国日常运转的轨道。然而,水面下的暗涌,却愈发湍急。


    西市,胡商聚集的区域。空气中混杂着香料、皮革、牲畜以及各种异域货物的复杂气味。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上写着弯弯曲曲的粟特文、波斯文甚至更古怪的文字。行人中夹杂着高鼻深目的胡商、包着头巾的僧侣、以及好奇打量着异域风情的大唐百姓。


    “波斯邸”是一栋不起眼的两层石木结构建筑,外表陈旧,但内里装修却颇为考究,带有浓郁的波斯风格。这里是许多远道而来的胡商首选的落脚点,不仅提供食宿,也兼营货物寄存、牵线搭桥甚至小额借贷的生意,背景深不可测。


    二楼一间隐秘的客房内,窗户被厚厚的挂毯遮住,只留一盏昏暗的油灯。粟特商人安延陀正忐忑不安地站在房间中央,对着一个背光而坐、身影模糊的人影躬身汇报。


    “……大火烧得很突然,小人也没想到。存放‘山石’的库房刚好在最里面,火一起,根本来不及抢救。金吾卫来了之后,只说是伙计不慎走水,小人也不敢多言,只能认倒霉。”安延陀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道,语气充满了懊恼和惶恐。


    “仅仅是走水?”背光的人影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用的是某种变了调的粟特语,“安延陀,你确定没有引起唐廷鹰犬的注意?那些‘山石’的残骸,处理干净了?”


    “主人放心!”安延陀连忙道,“金吾卫勘查时,小人一直陪着,他们只当是普通装饰石料烧毁了,并未起疑。小人已经严厉惩罚了那两个疏忽的伙计,将他们赶走了。残骸……大部分都烧熔了,剩下一点碎渣,混在废墟里,谁也看不出什么。”


    “最好如此。”人影冷哼一声,“这批‘山石’是‘圣仆’亲自点名要的,原本要运往南方。现在延误了,你可知后果?”


    安延陀额角渗出冷汗:“小人知罪!小人正在想办法尽快补上缺口!只是……这‘山石’开采不易,运输更需隐秘,短时间内要凑齐原来的数量,恐怕……”


    “那是你的事。”人影打断他,“‘圣仆’的耐心是有限的。不过……念在你多年辛苦,也并非全无机会。”


    安延陀眼睛一亮:“请主人示下!”


    人影缓缓道:“最近,有一位从岭南来的大商人,姓沈,在长安采买货物。此人背景干净,财力雄厚,尤其对西域奇石和特殊矿产感兴趣。他似乎有一些……特别的渠道,能将货物安全运往南方甚至海外加工。我已经安排你‘偶然’结识他。如果他问起‘山石’之事,你可以酌情透露一些,探探他的底细和诚意。记住,只谈生意,不谈其他。看看他是不是我们要找的‘新渠道’。”


    “岭南来的沈姓商人?对西域奇石感兴趣?”安延陀心中狐疑,但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办好!”


    “去吧。小心行事,若有异常,立刻报告。”人影挥了挥手。


    安延陀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房间。直到走出波斯邸,来到喧闹的街上,被冷风一吹,他才感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卷入了多么危险的事情。那些“山石”绝非普通矿石,而是一种被称为“神火之种”的禁忌之物。他的主人,以及主人背后的“圣仆”和那个神秘的“海神会”,都是他无法想象、更无法抗拒的庞然大物。如今货物被毁,他只能寄希望于主人所说的那个“沈姓商人”,能帮他渡过这一劫。


    与此同时,在距离波斯邸不远处的另一条街巷,一家新开业不久、专营岭南特产和海外奇珍的商铺“南宝斋”后院内,真正的“沈姓商人”——不良人精心挑选并伪装的核心骨干沈三,正听着手下人的汇报。


    “目标安延陀已从波斯邸出来,神情有些慌乱,直接回了他在西市的临时住处,没有再出来。”一名扮作伙计的不良人低声道。


    “波斯邸那边呢?可查到那房间里的神秘人是谁?”沈三问道。他四十许岁,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穿着质料考究的锦袍,谈吐举止完全是一副见多识广、精明又不失豪气的南方大商模样。


    “很难。波斯邸的老板叫康萨保,是个老狐狸,嘴很严。那房间是长期包租给一个叫‘穆先生’的客人,此人深居简出,很少露面,据说是来自‘拂菻’(东罗马)的学者,但从未有人见过他真容,进出都裹着厚厚的斗篷。我们的人尝试接近,都被巧妙地挡了回来。”


    “穆先生?拂菻学者?”沈三冷笑,“恐怕没那么简单。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我们现在的重点,是安延陀这条线。”


    “头儿,您说,他们会主动找上门来吗?”另一个手下问。


    “会的。”沈三胸有成竹,“安延陀刚刚损失了一大笔‘贵重货物’,正急着补窟窿。我们‘南宝斋’开业以来,高价收购西域宝石、奇石的消息,已经通过几个‘偶然’的渠道,传到了他们耳朵里。只要安延陀和他背后的人还对‘蓝焰石’有需求,就一定会对我们感兴趣。我们要做的,就是创造一个‘完美’的相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吩咐道:“明天,我会去西市的‘玉石坊’逛逛,那里是胡商和大唐玉石商人交易的地方。安延陀有个习惯,每隔几天就会去那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便宜的货。让我们的人,‘适当’地引导一下,确保我们能在那里‘偶遇’。记住,一切要自然,我只是一个对西域奇石好奇、又有钱的岭南商人。”


    “明白!”


    ---


    正月廿二,西市玉石坊。


    这里比胡商区更加秩序井然,店铺也更高档些。各色玉石、宝石、水晶、玛瑙等原料或成品琳琅满目,商人们操着各种口音讨价还价。


    沈三带着两个随从(实为护卫),悠然地在一家家店铺间闲逛,不时拿起一块玉石对着光看看,或与店主攀谈几句,询问产地、质地、价格,显得既内行又阔气。


    当他走到一家主要经营西域和田玉和昆仑玉的店铺前时,目光被柜台角落里几块颜色暗红、带有黑色纹理、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杂石”吸引了。


    “掌柜的,这几块石头有点意思,什么来路?”沈三用带着岭南口音的官话问道。


    掌柜的是个汉人,看了看那几块石头,笑道:“客官好眼力,这是从于阗那边来的,当地人称‘火纹石’,质地坚硬,颜色特别,但不算什么名贵玉种,多是拿来砌墙或者做摆件底座的。客官若喜欢,便宜算给您。”


    沈三拿起一块,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敲了敲,摇了摇头:“硬度尚可,颜色也独特,可惜杂质多了些,做摆件底座倒是不错。我有个朋友在岭南开窑厂,专烧一种特殊的琉璃,正需要些颜色独特的硬石做配料试验。掌柜的,这种石头,你还有多少?成色更好、更纯净的有吗?”


    掌柜的闻言,眼睛一亮,这是个潜在的大客户啊!“有是有,不过都在库房,成色也差不多。客官若要大量,我可以帮您联系从于阗来的商队,他们手里有更好的矿料。”


    两人正谈着,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掌柜的,前日我定的那批于阗青玉籽料到了吗?”


    沈三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粟特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正是安延陀)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急切笑容。


    掌柜的连忙对沈三道了声歉,转向安延陀:“安老板,到了到了,正等您来验货呢!”说着从柜台下搬出一个木箱。


    安延陀验看玉石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三手中那块“火纹石”,又看了看沈三的衣着气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沈三仿佛没注意到他,继续和掌柜的讨论“火纹石”的成色和价格,言语间透露出对西域各种“奇特石料”的浓厚兴趣和购买实力。


    安延陀验完货,付了钱,让伙计搬走箱子,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店里又转悠起来,似乎也在看石头。


    沈三和掌柜的谈得差不多,约定改日再来看更好的货,便准备离开。经过安延陀身边时,他手中那块“火纹石”似乎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正好滚到安延陀脚边。


    “哎呀,抱歉。”沈三歉然道,弯腰去捡。


    安延陀动作更快,已经捡起了石头,递给沈三,脸上堆起笑容:“不妨事,不妨事。这位郎君,也对西域石料感兴趣?”


    沈三接过石头,笑道:“是啊,做些小本买卖,见西域奇石颇多,想寻些特别的,看看能不能在岭南找到新用途。方才听掌柜的说,这是‘火纹石’?”


    “正是。”安延陀点头,“不过这‘火纹石’品质一般,于阗那边更好的矿料,颜色更纯正,有些甚至能在暗处发出微光,那才叫神奇。”


    “哦?还能发光?”沈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安老板似乎对西域石料很是了解?”


    “不敢当,不敢当。”安延陀谦虚道,眼中却闪过一丝自得,“在下常年往来于阗、疏勒一带,对各种玉石矿料略知一二。不知郎君如何称呼?在何处发财?”


    “鄙姓沈,单名一个‘泽’字,岭南广州人士,做些海贸和工坊的小生意。”沈三拱手,“安老板若有好货,不妨介绍介绍?价钱好商量。”


    两人便在店铺里攀谈起来。安延陀有意卖弄见识,说了几种西域特有的稀有石料,其中隐晦地提到了“一种颜色暗蓝、质地坚硬、遇火会产生奇异蓝焰的奇特石头”,并惋惜地表示这种石头极为罕见,运输困难,且“懂得其价值的人不多”。


    沈三听得“十分感兴趣”,追问道:“蓝焰石?竟有如此奇物?沈某在岭南也认识一些善于冶炼的匠人,若真有此石,或许能研发出新的琉璃或釉彩。安老板可知何处能寻到?若能弄到一些样品,沈某愿出高价收购!”


    安延陀心中暗喜,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沈公有所不知,此石确实稀有,产地隐秘,开采不易,而且……运输风险极大。不瞒您说,在下前些日子本来收到一小批,结果……唉,遇上点意外,全毁了。如今要找,恐怕需要时间,而且价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价格不是问题!”沈三豪爽地一挥手,“只要货好,量足,运输问题……沈某在漕运和海上都有些门路,或许可以想办法。安老板若是能牵线搭桥,促成此事,沈某必有重谢!”


    两人越谈越投机,最后约定三日后,在“南宝斋”详谈,安延陀答应会尽力联系“货源”。


    看着安延陀离开时略显轻快的步伐,沈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鱼儿,已经闻到了饵料的香味,正在试探着靠近。


    他回到“南宝斋”后院,立刻将今日“偶遇”的详细经过记录下来,通过秘密渠道送往蓝田县公府。


    ---


    当夜,蓝田县公府书房。


    叶青玄看着沈三送来的报告,嘴角微扬。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安延陀已经上钩,接下来就是一步步收紧鱼线,看看能钓出后面多大的鱼。


    “告诉沈三,三日后与安延陀见面,可以适当提高价码,表现出急切和诚意,但不要一次答应所有条件。可以提出先要一小批‘样品’验看,并愿意预付部分定金。同时,要‘无意间’透露,我们在登州、明州(宁波)都有可靠的码头和仓库,有办法将货物安全运往南方甚至海外。看看安延陀,或者他背后的人,会对哪条线路更感兴趣。”


    阿蛮应下,又道:“公爷,还有一事。百骑司那边传来消息,说他们最近在监控几个与王珪案有牵连的官员时,发现其中一人(礼部的一个郎中)的管家,最近与一个来自洛阳的绸缎商人接触频繁。而那绸缎商人,经查,与洛阳一家景教寺院有不明不白的关系。百骑司怀疑,可能有人通过商业渠道,在向这些官员传递消息或进行利益输送。”


    “景教寺院?”叶青玄眼神一凝。“海神会”与景教有关联,这是他早就知道的线索。如今景教的人出现在长安,并与王珪余党接触,这绝非巧合。


    “让百骑司继续盯紧那个管家和绸缎商人,查清他们的每一次会面地点、时长、传递了什么物品。同时,秘密调查长安城内及周边的景教寺院、信徒,尤其是那些近期从西域或洛阳来的教士。注意,不要惊动他们,我们要放长线。”


    “是。”


    “另外,”叶青玄想起一事,“魏征公建议的‘博物编撰司’,可以开始筹备了。以格物院和将作监的名义,向陛下上奏,请求征召天下精通物产、地理、技艺的学者和匠人入京,编撰一部旷古未有的《大唐博物志》。首批邀请名单,就按我们之前拟定的,以山东士族中那些偏重实学、名声较好的家族为主,同时也可以邀请一些佛道高僧、胡商中的博学者。将声势造得大一些。”


    “属下立刻去办!”阿蛮明白,这是公开的“统战”和人才吸纳,意义重大。


    叶青玄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寒星。长安城内,饵已布下,线已垂下。陇右边关,勘查使团正在深入。东南海上,水师正在巡弋。朝堂之上,新的机构即将设立。


    多线并进,虚实相生。


    他仿佛看到了那张无形的巨大棋盘上,代表己方的棋子正在缓缓移动,构筑起一道疏而不漏的大网。而隐藏在黑暗中的对手,他们的棋子也必然在相应调动。


    博弈,进入了更加微妙和关键的相持阶段。谁能更精准地判断对方的意图,谁能更巧妙地利用规则和人心,谁就能在接下来的交锋中,占据先机。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隐约的市井喧嚣。叶青玄关上窗户,将寒意隔绝在外。


    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执棋者沉静而深邃的目光,也映照着这场无声战争中,又一个不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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