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迷雾重重,多方落子
作品:《大唐执棋人》 正月十六,上元灯节的余韵尚未散去,长安城却已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繁忙。蓝田县公府的书房内,气氛却比节前更加凝重。
“公爷,西市胡商货栈的火灾勘查结果出来了。”阿蛮将一份金吾卫的抄录报告放在叶青玄案头,“官面结论是‘烛火不慎,引燃堆放杂物所致’,无人蓄意纵火迹象。货栈东主安延陀已向万年县衙报案,称损失了一批贵重香料和一些‘来自西域的普通装饰石材’,并要求严惩看守不力的伙计。”
叶青玄拿起报告扫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烛火不慎?堆放杂物?看守伙计疏忽?这结论倒是四平八稳,谁也挑不出错处。”
“但我们的人设法从火场废墟中,找到了一点未完全烧毁的‘石材’残片。”阿蛮小心地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焦黑、带着怪异晶体光泽的碎石,“格物院的匠师初步辨认,这并非普通石材,其质地、颜色、燃烧后的痕迹……与公爷带回的那份‘蓝焰石’样品,有七八分相似!”
果然!叶青玄眼神一厉。那批“石材样品”,极可能就是未经提炼的“蓝焰石”矿石!这个粟特商人安延陀,是“海神会”在长安的一个秘密物资转运点!
“安延陀现在何处?有何反应?”
“火灾后,他一直忙于向衙门申诉和清点损失,表面看起来就是个心疼货物的普通商人。但我们暗中监视发现,他昨日深夜,曾独自一人悄悄去了东市附近一家叫‘波斯邸’的旅舍,在里面待了约半个时辰才出来。那家波斯邸,主要接待来自西域和大食的商旅,背景复杂。”
波斯邸……叶青玄手指轻叩桌面。那是胡商聚集、消息灵通之地,也是藏污纳垢、进行秘密交易的理想场所。安延陀去那里,很可能是向他的上线汇报情况,或者接受新的指令。
“继续盯紧安延陀和那家波斯邸,但不要打草惊蛇。”叶青玄吩咐,“查清楚波斯邸的老板、常客,尤其是近期有没有身份特殊、行踪诡秘的胡僧或西方人入住。另外,查一查安延陀的商队最近往来路线,货物清单,看看除了香料和‘石材’,还运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是。”阿蛮应下,又道:“还有一事。登州方面送来急报,说在清理王珪别业地下室时,发现了一条隐秘的地道,通向城外一处废弃的砖窑。在砖窑里,找到了更多未及销毁的账册碎片和书信残页,还有……几件破损的、带有‘海浪三叉戟’标记的黑色袍服,以及一些零散的、疑似火器部件的金属零件。”
地道?袍服?火器部件?王珪这个点,比预想的还要重要!那里可能不仅仅是个联络点或仓库,甚至可能是一个小型的装备维护或中转站!
“东西呢?”
“已由登州刺史加密封存,正派可靠人手押送来京,预计十日后抵达。”
“好。”叶青玄点头,这又是一个重要线索来源。“告诉登州,继续深挖,查清那条地道是谁人所建,砖窑原先的主人是谁,王珪别业附近还有无其他可疑产业或人员。”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唐疆域图前,目光从陇右的祁连山,移到东南的登州、莱州,再落到长安。敌人的网络,似乎以这三个点为核心,向内陆辐射。陇右提供特殊矿产(蓝焰石),东南海路负责转运和海外联系,而长安……则是情报、资金和可能的技术交流中枢?
“阿蛮,你觉不觉得,对方在长安的活动,似乎过于……‘活跃’了?”叶青玄若有所思,“货栈失火,或许是意外,也或许是灭口或转移视线。但安延陀还敢去波斯邸接头,说明他们并不认为这个点已经完全暴露,或者……他们有恃无恐,认为我们即便怀疑,也抓不住把柄。”
阿蛮想了想:“公爷的意思是,他们在长安的根基,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或者,有保护伞?”
“不排除。”叶青玄眼神冰冷,“王珪能爬到那个位置,背后必然有庞大的利益网络。他被扳倒,这个网络只是损伤,未必被连根拔起。那些与他有牵连、却未及暴露的人,如今可能正惶惶不可终日,也正可能是‘海神会’极力拉拢或控制的对象。”
他回到书案后,提笔疾书:“我们必须加快步伐,在他们反应过来、或者完成新一轮布局之前,打乱他们的节奏。几条线要同时推进。”
“第一,陇右线。联合勘查使团不能只盯着屠部现场,要扩大范围,秘密调查祁连山周边所有可能开采特殊矿石的地点,走访山民、猎户、行商,寻找‘蓝焰石’的源头。同时,加强对斛律等归附部落的保护和监控,谨防二次袭击,也防止部落中有人被收买或胁迫。”
“第二,东南线。登州水师要加大远海巡弋力度,重点搜寻那艘不明快船及其可能存在的母港或补给点。沿海州县配合,严查走私,尤其是火器原料、图纸、工匠的偷运。王珪这条线挖出的线索,要一追到底,争取揪出他在朝中和地方更多的同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三,长安线。”叶青玄笔下略顿,“安延陀和波斯邸这条线,要放长线。不仅要监视,必要时……可以‘帮’他们一点小忙。”
“帮忙?”阿蛮不解。
“比如,安延陀不是损失了一批货吗?如果这时候,有一个‘热心’的、有门路的中间商,表示能帮他‘尽快补上一些紧俏货’,甚至‘牵线搭桥’认识一些对‘特殊石材’感兴趣的‘大客户’,他会怎么做?”叶青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阿蛮恍然大悟:“公爷是想……派人假扮商人,打入他们内部?”
“不仅仅是打入内部。”叶青玄摇头,“我们要控制节奏。既要让对方觉得有机可乘,又不能让他们起疑。可以安排一场‘偶遇’,让安延陀‘意外’结识一位背景干净、财力雄厚、且对西域奇石颇有兴趣的‘岭南豪商’。这位豪商可以表示,愿意出高价收购‘蓝焰石’,并且有安全的渠道运往南方‘加工’。看看安延陀,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会不会咬钩。”
“若是咬钩,我们便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上游供应商,甚至……找到隐藏在长安的更高层人物!”阿蛮兴奋道。
“不错。但此事需万分谨慎,人选、背景、说辞都要天衣无缝,不能有丝毫破绽。对方是老狐狸,稍有不对,便会警觉。”叶青玄叮嘱,“此事由你亲自挑选可靠人手谋划,方案报我审定后再执行。”
“属下明白!”
“另外,”叶青玄继续道,“魏征公前日点醒了我。我们不能只破不立,只打不拉。关陇残余和部分山东士族,并非铁板一块。你让人整理一份名单,列出那些在之前风波中态度相对暧昧、并未积极参与攻击新政、家族中又有子弟聪慧好学或擅长实学的山东士族。我准备以格物院‘博物编撰司’(新设机构,负责整理汇编天下物产、技艺、风土)的名义,征召一些青年才俊入京,参与编书。同时,也可以邀请一些德高望重、学问扎实的老儒,担任顾问,给予俸禄和荣誉。”
这是明晃晃地“招安”和“统战”。给予清流文人所看重的“修书立说”的荣誉和参与感,同时为他们的子弟提供一条新的、有别于传统科举的“正途”,还能趁机将一些有用的人才吸纳进自己的体系。
“还有,以陛下的名义,发一道抚慰诏书给陇右、河西诸归附部落,重申朝廷恩德,表彰忠义,宣布将加大对其粮食、布匹、食盐的赏赐,并选派医官、工匠前往协助,改善其生计。将朝廷的关怀,实实在在地送到边民手中,以对冲‘海神会’屠杀造成的恐怖影响。”
阿蛮一一记下,心中佩服。公爷这一套组合拳,查敌、诱敌、安内、抚边,环环相扣,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怀柔策略,果然深得执棋者精髓。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通报:“公爷,太子殿下遣人送来节礼,并有一封手书。”
叶青玄示意阿蛮先去办事,自己整了整衣袍,道:“请进来。”
来的是东宫的一位内侍,恭恭敬敬地呈上一个锦盒和一封密封的信笺。锦盒里是几样精致的文房用具和一对玉如意,算是常规的节礼。叶青玄谢过,拆开李承乾的信。
信的内容不长,先是以学生身份问候师长身体,恭贺新春。接着笔锋一转,提到最近在研读《贞观政要》(房玄龄、魏征等人编撰的治国策论集),对其中“民为邦本”、“纳谏如流”等道理深有感触,但也产生了一些疑惑,比如“如何平衡宽仁与法治”、“如何辨别忠言与谗言”等等,恳请叶青玄得空时予以指点。
信的末尾,李承乾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近日听闻陇右之事,贼人凶残,边民何辜?又闻朝中有议,或与师西行有关,承乾心实不安。师为国操劳,反受非议,此非君子之道。然则,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还望师多加珍重,善处内外。”
叶青玄看完,心中微暖,也有些感慨。李承乾确实成熟了不少,不仅懂得请教治国之道,也学会了含蓄地表达关心和提醒。他担心自己因边关惨案和流言受损,但又不好直接说破,只能委婉提醒。
这封信也透露出一个信息:连东宫都听到了那些不利于自己的流言,并且感到不安。这说明流言的传播范围和影响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回复太子殿下,说我身体已无大碍,谢殿下挂念。殿下所提疑问,皆是为政关键,待我得空,必当详细呈文回复。也请殿下宽心,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陛下圣明,自有公断。让殿下专心学业,不必为外事过分忧心。”叶青玄对内侍吩咐道,又取出一本自己批注过的《韩非子》(节选涉及法、术、势的篇章),让内侍一并带回给李承乾。
内侍领命退下。
叶青玄独自坐在书房中,将李承乾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太子、晋王的关切,魏征的指点,程咬金等人的支持,皇帝的(暂时)信任……这些都是他棋盘上宝贵的“势”。但与此同时,暗处的敌人,朝中的非议,边关的危机,海上的威胁,则是需要化解或击败的“劫”。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勾勒一个更加庞大、也更加精细的应对网络。从长安到陇右,从朝堂到市井,从陆地到海洋,每一个节点都需要落子,每一种可能都需要预案。
敌人隐藏在迷雾之后,多方落子,虚实难辨。
而他,必须以更深的谋算,更广的布局,更强的耐心,来拨开这片迷雾,看清棋盘的全貌,然后……一击制胜。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又一次次第亮起。
属于叶青玄的灯火,在这间书房里,彻夜未熄。那跳动的烛光,映照着他沉静而专注的面容,也映照着一场无声无息、却关乎帝国命运的无形博弈。
喜欢大唐执棋人请大家收藏:()大唐执棋人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