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庆功
作品:《琼州启明》 随着最后一队俘虏在治安军的押解和驱赶下,踉跄着走进东门外那片被临时圈起的巨大空地,这场短暂而惨烈的东线之战,终于进入了收尾阶段。
夕阳早已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但临高东门外,却亮如白昼——两座从百仞滩仓库紧急调运、安装在东门城楼两侧的大型军用探照灯,此刻正发出刺目的雪亮光柱。光柱并非静止,而是在预设的轨道上缓慢而规律地交替扫过城门前方那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宽阔空地,以及空地外围新拉起的一道道、闪烁着寒光的环形铁丝网。这超越时代的强烈人造光源,将黑夜粗暴地撕开,营造出一种既像庆典又似戒备的奇异氛围。
探照灯的光斑偶尔掠过那片被铁丝网严密围起来的巨大俘虏区。里面黑压压地挤满了人,粗略估计超过三千之众,其中大半是衣衫褴褛、面如土色的战俘,也混杂着许多茫然无措的民夫。白天的血腥追击、同伴瞬间化为碎肉的恐怖记忆、以及那如同雷神怒吼般的枪炮声,早已摧毁了他们的意志。此刻,他们或蹲或坐,或直接瘫倒在冰冷的地上,在刺眼灯光偶尔扫过时,本能地缩起脖子,眼神空洞,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麻木与深入骨髓的恐惧。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污和排泄物的混合气味,低声的呻吟、压抑的哭泣和因寒冷或伤痛引起的牙齿打颤声窸窣作响。几十名持着上了刺刀步枪的元老院士兵和更多手持长矛、腰刀的治安军,在铁丝网外来回巡逻,警惕的目光和黑洞洞的枪口,时刻提醒着俘虏们自身的处境。城墙垛口和几处临时搭建的木质了望塔上,轻重机枪的枪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一部分指向外围黑暗的荒野,防备可能的夜袭或溃兵骚扰,另一部分则毫不掩饰地对准了铁丝网内的俘虏群,形成双重威慑。任何异常的骚动,都可能招致致命的打击。
与俘虏营的压抑死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仅仅相隔百米、位于城门正前方空地上的“庆功会场”。这里同样被灯光照得通明,却充满了截然不同的声音与气味。
空地上燃起了几堆巨大的篝火,驱散了夜间的寒意,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周围人们兴奋或放松的脸庞。几十张从城内居民家借出来的八仙桌还有临时用木板钉装的桌子拼凑了起来,上面摆满了食物——大盆热气腾腾、油光发亮的红烧肉,整筐整筐烤得焦香的馒头,还有白花花的大米饭,还有本地水果,成桶的猪骨汤,甚至还有少量珍贵的罐头水果和巧克力来自穿越众的库存,酒则是陈克带过来的低度数白酒,管够。食物的香气与木柴燃烧的烟味混合在一起,强烈地刺激着每个人的嗅觉。
参加庆功宴的主要是今天参战的全体元老院士兵、治安军士兵,以及元老院的核心成员和部分技术骨干。众人围坐在篝火旁或桌边,虽然疲惫,但精神亢奋。穿着迷彩服的元老士兵们互相捶打着肩膀,大声谈论着白天的战斗细节,比划着射击姿势,笑声粗豪。治安军的军官们则显得有些拘谨又兴奋,他们穿着还不甚合体的蓝灰制服,小心翼翼地模仿着“首长”们的举止,努力消化着这一天堪称颠覆性的经历。陈克、迟浩刚、李铁军等核心人物坐在主桌,虽然也在举杯,但眼神中除了胜利的喜悦,更多是冷静的评估与对未来的思虑。
探照灯的光柱缓缓移动,时而将城墙和铁丝网的冰冷轮廓投射得如同巨兽骨骼,时而又掠过庆功场,照亮一张张洋溢着胜利笑容的脸,以及桌上丰盛的食物。光影交错间,两个世界被清晰地割裂开来:
一边是温暖、光明、喧闹、饱食的胜利者,他们用现代武器和超越时代的组织,赢得了生存与发展的宝贵空间,此刻正在享受片刻的松弛与欢庆,尽管这欢庆之下,是对人力匮乏、未来挑战的清醒认知。
另一边是寒冷、被强光不时刺破的黑暗、死寂、饥饿恐惧的失败者与被迫卷入者,他们蜷缩在铁丝网后,咀嚼着失败的苦涩与命运的无常,对明天充满未知的恐惧,只能被动地等待“短毛首长”们的发落。
高音喇叭被移到了城头,此刻播放的不再是“投降不杀”,而是节奏明快、甚至有些喧闹的进行曲和欢快的bgm,这更加剧了两个世界的隔阂与对比。音乐声飘过铁丝网,传入俘虏耳中,或许更添了几分凄凉与迷茫。
陈克端起一碗白酒,站起身,走到场地中央。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连俘虏营那边似乎也安静了一些。
“同志们!” 陈克的声音通过手持扩音器响起,沉稳而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场内的喧哗与远处隐约的音乐。他没有立刻祝酒,而是用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每一张或兴奋、或疲惫、或期待的脸上稍作停留,营造出一种庄重而凝聚的氛围。
“今天,我们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庆祝一场战斗的胜利。” 他的开场白便定下了不同的基调,“我们是在见证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元老院的意志,第一次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用无可辩驳的方式,得到了伸张和执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略微提高了声调,目光首先坚定地投向那些身着统一迷彩、坐姿笔挺的元老院士兵们。这些面孔他大多熟悉,是训练营里的同志,是穿越政权最直接的扞卫者。
“这胜利从何而来?” 陈克自问自答,语气斩钉截铁,“首先,它来自于我们元老院坚定不移的信念和目标!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劫掠,不是为了称王称霸,而是要打破这腐朽的桎梏,建立一个新的、公正的、繁荣的秩序!这个崇高的目标,赋予了我们战斗的正当性,也给了我们超越个人生死的勇气!”
他向前迈了一步,离元老院士兵的坐席更近了些:“而将这一目标转化为现实力量的,正是你们——我们元老院自己的子弟兵,我们穿越众中最勇敢、最忠诚的同志们!”
他的声音充满了感情和力量:“你们不是雇佣兵,也不是没有理想的军官!你们是元老院理念的武装化身,是新时代的开拓者和守护者!今天,在战场上,你们用行动完美诠释了这一点——用超越时代的战术素养,用对元老院事业的无限忠诚,用为了集体生存而迸发出的无畏勇气,正面粉碎了数量十倍于己的旧势力武装!你们不仅仅是在作战,更是在为元老院的生存空间、为我们所有人的未来奠基!”
他逐一念出核心骨干的名字,语气郑重:“迟浩刚同志!李铁军同志!还有在场的每一位指挥员、战斗员、驾驶员、通讯员!你们在战火中展现出的纪律、智慧和牺牲精神,是元老院最宝贵的财富!你们证明了,我们穿越者群体,不仅能带来知识和技术,更能锻造出一支战无不胜的、属于新世界的铁军!”
陈克高高举起手中的酒碗,碗中的白酒在篝火和探照灯光下微微荡漾:“所以,这第一碗酒,必须敬给我们元老院事业的钢铁脊梁,敬给我们穿越众自己的英雄们!敬你们对元老院的忠诚!敬你们为集体存续立下的不朽功勋!元老院以你们为荣,全体穿越同志以你们为傲!干杯!”
“忠于元老院!服务新世界!干杯!” 元老院士兵们齐声回应,口号整齐划一,充满了强烈的意识形态认同感和集体荣誉感。他们举碗痛饮,动作干脆利落,眼中闪烁着不仅仅是胜利的喜悦,更是一种参与开创历史的使命感。
这番讲话,将一场军事胜利明确地提升到了元老院政治事业的高度,极大地强化了核心武装力量的自我认同和政治属性。陈克作为政工领导者的形象和定位,也在此刻清晰地树立起来。接下来,他才将目光转向治安军,进行后续的安抚与整合。这样的顺序和侧重,凸显了“元老院核心力量优先,外围力量逐步整合”的政治逻辑。
陈克示意大家稍静,他的目光缓缓转向旁边那些穿着崭新蓝灰制服、此刻大多显得有些拘谨甚至局促的治安军官兵。探照灯的光柱恰好扫过,照亮了他们光溜溜的头顶和年轻的面孔。这些面孔上,除了紧张和期待,或许还残留着长期在清廷统治下形成的麻木与顺从。
“但是,”陈克的声音变得温和,却更具一种直指人心的穿透力,“同志们,弟兄们,胜利的基石,从来不仅仅在于最锋利的矛尖。今天,在我们元老院铁拳的身后,还有一支同样不可或缺、并且代表着未来希望的力量!”
他稳步走向治安军坐席,步伐沉稳有力。治安军官兵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复杂——有被关注的紧张,有对“首长”话语的期待,也有隐隐的不安。
“我看到了你们!”陈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但话锋随即一转,引入了更深刻的议题,“我看到的,不仅仅是你们今天在战场上的服从和劳作。我更看到,你们和你们的父老乡亲,在这被满清鞑子统治了将近一百三十年的琼州,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刻意加重了“乾隆”和“满清鞑子”这几个字,目光如炬,扫视着治安军士兵们。许多人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眼神中闪过一丝被触动的痛楚或茫然。他们习惯了“皇上”、“朝廷”、“大清”,骤然听到如此直白、带有强烈贬斥意味的称呼,冲击不小。
“苛捐杂税,层层盘剥!胥吏如虎,豪强横行!你们种出的粮食,养肥了谁?你们打到的鱼货,便宜了谁?你们辛苦劳作,可能换来一家温饱?可能让你们的子弟读书明理?可能让你们不受那些拖着猪尾巴的官老爷、兵老爷的欺压?!” 陈克的声音逐渐激昂,每一问都敲打在旧时代疮疤上。一些年纪稍长的治安军士兵低下了头,攥紧了拳头;年轻人则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粗重。
“今天,我们打垮的,就是这样的朝廷的爪牙!林百川的兵,不是来保境安民的,他们是来维护这个吸吮民脂民膏的腐朽朝廷,是来剿灭我们这些不愿再做奴隶、要建立新世界的人!” 陈克将今天的战斗性质拔高到了反抗压迫的层面。
他再次指向林三水等人所在的方向,但这次的问题更具冲击力:“林三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到!首长!” 林三水猛地站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你告诉我,还有你们大家,”陈克的目光扫过所有治安军,“你们剃了这辫子,穿上这身新衣裳,拿起武器跟着元老院干,心里有没有怕过?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是在造反,是在对抗朝廷?”
林三水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想起自己家被汛兵勒索的往事,想起县衙胥吏的嘴脸,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大声吼道:“报告首长!以前怕!现在不怕了!那朝廷……那满清朝廷没给咱老百姓活路!元老院给咱饭吃,给咱衣穿,教咱道理,还带咱打跑了这些欺压人的官军!咱跟着元老院,不是造反,是……是讨活路!是争口气!”
“说得好!” 陈克大声赞道,随即看向其他人,“张大牛,李石磊,你们呢?你们家里,有没有被官府逼税逼得卖儿卖女?有没有被恶绅、被贪官污吏欺压过?”
被点名的和没被点名的治安军士兵中,响起了低低的附和声和压抑的哽咽。旧时代的苦难记忆被唤醒,与今天“短毛首长”们展现的强大、有序以及给予的承诺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克趁热打铁,声音恢宏而充满号召力:“没错!我们元老院来到这里,就是要革除这腐朽的旧世道!今天,在乾隆四十五年,南明共和纪元元年五月十八,公历1780年6月20日,在临高,我们打响了反抗满清暴政、争取民族解放和百姓福祉的第一枪!这不是简单的胜败,这是一场革命的开始!你们,治安军的每一位弟兄,你们不仅仅是士兵,更是这场伟大革命的参与者,是埋葬旧时代、建设新世界的先锋!”
他再次高高举起酒碗,这一次,碗中仿佛盛满了更沉重的意义:“所以,这第二碗酒,不仅仅敬你们的勇气和服从,更要敬你们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站在了人民一边,站在了历史进步的一边!敬你们敢于挣脱辫子的束缚,敢于为创造一个没有鞑虏压迫、没有贪官污吏、人人能吃饱饭、孩子能读书的新大明而奋斗!”
“元老院领导下的南明共和国,必将光复华夏,再造神州!而你们,就是这伟大事业在临高的第一批火种!今天,你们以成为元老院治安军为荣;明天,历史必将铭记,你们是反抗暴政、追求光明的先驱!为了我们的革命事业,为了崭新的南明共和国——干杯!”
“为了元老院!干杯!” 这一次,治安军士兵们的回应声不再仅仅是激动,更带上了一种被启蒙、被赋予神圣使命的狂热与坚定。他们用力碰碗,将酒一饮而尽,仿佛喝下的是革命的誓言。
陈克的这番讲话,成功地将一次军事胜利转化为深刻的政治动员和意识形态灌输。他巧妙地将个人苦难与对清廷的批判联系起来,将元老院的事业拔高到民族革命和人民解放的高度,极大地增强了治安军这支新生力量的归属感、使命感和政治认同。这不仅是庆功,更是一堂生动而极具煽动力的政工课,为元老院今后在本地扎根和扩张,奠定了至关重要的思想基础。
“干杯!为元老院!” 这一次,不仅是元老院士兵,治安军官兵们也激动地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虽然参差不齐,却充满了真挚的情感。他们用力碰碗,将辛辣的白酒灌入喉咙,仿佛喝下的不仅仅是酒,更是一种被接纳、被重视的归属感。
陈克仰头饮尽,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笑容,但眼神依旧清醒。他走回主桌附近,声音再次通过扩音器传开,压下了逐渐高涨的喧闹:“胜利值得庆祝,功劳必须铭记!但我的同志们,弟兄们,头脑必须时刻清醒!战斗结束了,但真正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如何安置这几千俘虏,如何消化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如何巩固我们的防御,如何应对林百川可能的反扑,如何让我们脚下的土地真正变得繁荣安定……这些,才是更长、更硬的仗!”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一张或兴奋、或沉思、或略带醉意的脸上停留片刻:“今晚,肉管够,酒管饱!大家放开了吃,放开了喝,好好放松,好好休息!把今天的紧张和疲惫都卸下来!但是,值勤的弟兄们,你们辛苦了,责任在肩,滴酒不能沾!其他人,也记住,酒可以喝,但纪律不能忘!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要以更饱满的精神,去迎接新的挑战!为了元老院更长远的目标,为了我们所有人更好的明天——继续努力!”
“为了明天!干杯!” 最后的欢呼声更加热烈,也更加复杂,夹杂着胜利的狂喜、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一丝隐隐的责任感。
欢呼声、碰杯声、篝火的噼啪声、探照灯移动的嗡鸣、以及远处俘虏营死寂的黑暗,共同交织成临高东门外这个胜利之夜的复杂交响。陈克简短而富有层次的讲话,不仅嘉奖了核心武力,更成功地将那两百多名原本惶恐不安的土着新兵,初步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为元老院未来的人力拓展和基层控制,埋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种子。灯光与铁丝网,依然分隔着两个世界,但今夜,至少在这一侧,某种新的认同与凝聚力,正在酒肉与话语中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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