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告示
作品:《琼州启明》 史老七蹲在县衙门口褪了色的石狮子旁,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神有些发直。他身上的皂隶服皱巴巴的,腰间的铁尺也失了往日耀武扬威的光泽。远处大街上传来的声音,不是熟悉的更夫梆子或小贩吆喝,而是那种带着奇怪腔调、却又字正腔圆的官话,从一辆慢悠悠行驶的、不用牛马拉的“铁皮盒子”上的大喇叭里循环播放:
“……同胞们!伪清琼州镇总兵林百川所率两万乌合之众,已于今日午后在东门外被我英勇的南明共和军彻底击溃!林逆百川仅以身免,仓皇北窜!此乃我南明光复琼州之第一场大捷!昭示伪清气数已尽,天命在我!元老院领导下的新政府,必将涤荡腥膻,再造华夏!凡我同胞,当认清形势,弃暗投明……”
“两万……击溃……” 史老七喃喃重复着,脑子里却反复闪现这几天见过的景象:那些短毛……不,南明兵老爷们,穿着古怪却整齐的灰绿色衣服,扛着能连珠发火的铳,还有那不用牲口自己会跑、刀枪不入还喷火吐雷的铁车。东门外半天没停过的、打雷一样的巨响,还有傍晚时分押回来的那一眼望不到头、垂头丧气的俘虏……这一切都印证了喇叭里的话。
史老七捏着那根前两天剪下、还带着头皮屑和油腻的辫子,心里五味杂陈。这辫子,在他眼里,从来不只是头发。它就像乾隆爷那被吹上天的“盛世”,表面看着油光水滑一条大辫子,威风体面,可内里呢?是从根子上就开始盘剥吸血的玩意儿!
朝廷的“正供”、“地丁银”那是发根,硬生生从土里往外榨;到了府州,就得加上“耗羡”,美其名曰弥补损耗,实则是往辫梢上续油水;等落到县衙这层,好家伙,“平余”、“杂派”、“捐输”……名目多得他这老吏有时都记不全,活像往辫子上抹了厚厚一层发油头蜡,看着光亮,实则腻歪沉重,全是民脂民膏。最后,流到他这等最底层的差役、书办、胥吏手里的,就只剩下从市井小民、过往客商身上搜刮来的“鞋袜钱”、“辛苦费”、“茶水钱”这些零碎,勉强糊口——这不活脱脱就是条“鼠尾辫”么?上头吸饱了油水,越到末梢越细,越显寒酸,可离了这寒酸的末梢,整条辫子又维系不住那体面的假象。
他叹了口气,把辫子扔进脚边的炭盆,一股焦糊味混着油脂燃烧的怪味弥漫开来。目光落到桌上那份明天一早就要贴遍全城的布告草稿上,那是他刚刚从新政府民政科一个年轻办事员那里领来的誊抄任务。借着油灯,他逐字逐句地看,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那点刚因“从龙”念头升起的热乎气,凉了大半。
“奉天讨虏南明行政公署 布告
为与民更始、永绝前清苛敛事:
自即日起,凡前清所征剿饷、火耗、平余、杂派、陋规、折色浮收等一切无艺之征、无名之费,尽行革除,永不复征。”
“革除……永不复征……”史老七嘴里发苦。这些名目,好多就是他和他那些“老伙计”们赖以生存的“门路”啊!没了“火耗”,这肖县长怎么捞?没了“杂派”、“陋规”,各房书吏、三班衙役喝西北风去?这南明政府,下手可真狠,这是要把前朝那套盘根错节的吸血体系连根刨了啊!
接着看下去,更是心惊。
“一、田赋永制:
今岁起,天下田亩,普行‘什一税’。为苏积困、养民力,特恩首三载,实征‘百一税’。
即:每收百石,纳官一石;每收十斗,纳官一升。
造《均田新册》,亩税一法,无丁无耗,永不加赋。”**
“百一税?!”史老七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前清最“仁政”的时候,田赋加上乱七八糟的,实际到农民手里也得交个三四成,遇到“闰月银”、“润耗”什么的,五六成都不稀奇。这南明政府倒好,直接降到百分之一!还“永不加赋”?还“造新册”、“亩税一法”?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前那套通过隐瞒田亩、转嫁税负、操纵册籍来上下其手的把戏,全都没得玩了!黄册、鱼鳞册那套糊弄人的东西,在这些做事一板一眼、据说还要用“算术”和“测量”的短毛老爷面前,恐怕跟纸糊的没两样。
“二、盐铁关市税:
盐铁官营,平估发卖。关市之征,值百抽五,一票通行,敢设私卡者,以劫盗论。”
盐铁官营,断了私盐贩子和铁器商的财路,也断了沿途关卡勒索的油水。“值百抽五”倒是比前清常关税低,可这“一票通行”、“以劫盗论”……史老七仿佛看到往日那些在渡口、要道设卡,对过往行商货物挑三拣四、雁过拔毛的税丁、汛兵们哭丧的脸。这条路,也堵死了。
“四、商贾牌照税:
坐贾行商,分等定级,岁纳一照,官不扰,胥不欺。”
“官不扰,胥不欺”?史老七撇撇嘴。说得轻巧!他们这些“胥”,不“扰”不“欺”,靠什么吃饭?难道真指望那点死俸禄?哦,对了,新政府好像说要发“月薪”,还是用新币结算,据说比前清的俸禄“高得多”。可谁知道能不能实发?会不会又像前朝那样,俸禄低得可怜,主要靠“陋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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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诛贪令:
凡官吏胥役,敢于正税之外,多取一谷一铢、多索一厘一毫者,许百姓绑缚至衙,查实即以贪污克饷论,斩立决,家产抄没。”
“许百姓绑缚至衙……斩立决,家产抄没……”史老七手一抖,布告草稿差点掉地上。这可不是说着玩的!他可是亲眼见过南明兵处置那几个黑帮头子和前清顽固官吏的,说崩就崩,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这条法令要是真严格执行,他们这些习惯了在灰色地带捞油水的“胥役”,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不,是脖子上架着铡刀!
不满吗?当然不满!这布告简直是把他们这些旧体制的“末梢神经”往绝路上逼。以后没了那些“外快”,光靠那还不知道靠不靠谱的“月薪”,一家老小怎么过?以前虽然被老爷们盘剥,但好歹也能盘剥别人,在街面上还有点体面。现在呢?体面没了,实惠眼看也要飞了。
反对?他敢吗?想想东门外那堆积如山的俘虏,想想那尾巴喷火的铁车和连珠铳,想想那几个被当街正法的前例。这南明政府,兵锋之利,手段之狠,决心之坚,前所未见。他们是真的要建立一套全新的、严密的、不给他们这些“蠹虫”留缝隙的规矩。
史老七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炭盆里那截辫子渐渐烧成灰烬。旧时代就像这辫子,看着还有形,实则从根子就烂了,烧起来只剩一股臭味。新时代的规矩已经摆在了面前,冰冷、清晰、不容置疑。他这点小心思、小不满,在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面前,微不足道。
“罢了……”他长叹一声,拿起笔,开始认真誊抄布告。字迹工整,不敢有丝毫错漏。或许,真得像自己之前盘算的那样,彻底转变思路,看看能不能在新朝这套更“干净”但也更“苛刻”的体系里,找到新的活法。至少,先把这“誊抄布告”的差事办好,给新老爷们留个好印象。那“月薪”……但愿能按时发吧。他一边抄,一边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是不是该去民政科那边打听打听,这“胥役”转成“政府雇员”,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待遇几何……这日子,终究是变了,不变,就得被碾碎。
最让他心思活络的是那个“移风易俗”令:自愿剪辫者,可凭辫子到指定地点领取2斤上等白米。一开始没人敢,可昨天他亲眼看见东街卖炊饼的王瘸子,哆哆嗦嗦剪了辫子,真扛回来一袋雪白的大米!那米香,隔条街都能闻到。今天,剃头的人明显多了,虽然还有些躲躲闪闪,但眼神里少了恐惧,多了对白米的渴望。
“这大清……看来是真要完呐。” 史老七吐掉草茎,心里盘算着。自己就是个贱役,有点小家业,以前靠的是官府的虎皮和地头蛇的默契。现在天变了,虎皮没了,地头蛇被碾死了。南明老爷们看起来兵强马壮,规矩严但似乎不胡乱祸害百姓,还发米……北伐?说不定真能成!自己这点察言观色、跑腿办事的本事,在新朝能不能混个出身?哪怕当个巡街的警察,也比现在强吧?这“从龙之功”的念头一旦滋生,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此时的临高县本地刀枪炮,胡家兄弟此刻正坐在德源粮行后堂紧闭的密室里,桌上摆着两盏早已凉透的茶。窗外隐约传来的宣传车广播声,字字句句都像重锤敲在兄弟俩心上。
胡鼎臣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紫檀木桌面,脸色凝重:“两万大军,半日即溃……德轩,你我都亲眼见过那些‘短毛’的铳炮,刘德勋败得不冤。可林镇台那是琼州全镇精锐啊!这南明短毛们还真是厉害,咱们得……”
胡德轩深吸一口气,接口道:“大哥,不止是铳炮。他们那铁车,你也远远瞧见了,绝非人力可挡。更关键的是他们的做派——入城之后,不抢不掠,反而立刻整顿治安,废除苛杂,连陈年积案都翻出来重审了几个,摆明了是要长久经营,收买人心。如今又雷霆手段击溃大军……这龙相已显……” 他压低了声音,“有争鼎之志啊!”
胡鼎臣点点头:“是啊。他们自称‘南明’,打的是反清复明的旗号。如今这第一仗赢得如此干脆,消息传开,琼州各地观望的士绅大户,恐怕心思都要动了。咱们临高首当其冲……”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和决断。胡家是临高首屈一指的家族,掌控着全县大半的粮食流通和相当部分的金融借贷。以前,他们是县太爷的座上宾,是地方势力的代表。可南明政府一来,这套旧秩序瞬间崩塌。新政府虽然还没动他们这些“实业”,但那种高效、冷酷、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让他们深感不安。
“他们需要粮食,需要稳定市面,也需要银钱流通。” 胡德轩分析道,“暂时没动我们,或许正是要用我们。但如果我们不识时务……”
“必须尽快拿出态度!” 胡鼎臣斩钉截铁,“粮食!我们库里的存粮,除了必要周转,拿出一部分,以‘犒劳义军、救济百姓’的名义捐给新政府!价格……就按平价,不,略低于市价!银号那边,所有对新政府有利的借贷、汇兑,一律优先,利息从优!还有,家里那些依附的旁支、佃户,让他们都去把辫子剪了,领米!我们带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胡德轩补充道:“还得打听清楚,新政府里谁是管钱粮经济的,看看能不能递上话。那个肖泽凯,还有管民政的王老爷,似乎都是关键人物。咱们得让新政府看到,胡家不是绊脚石,而是能帮忙稳定地方、恢复经济的助力。”
“对!雪中送炭,好过锦上添花。现在正是他们立足未稳,最需要支持的时候。” 胡鼎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海南的天,看来真要变了。咱们胡家,能不能在新朝继续立足,甚至更进一步,就看这一步走得如何了。”
胡家兄弟和史老七的算计,折射的是中上层在实力碾压下的现实选择。而在临高县城的街巷阡陌,一种更朴素、却也更具基础性的变化正在发生。
宣传车的广播和确凿的胜利消息,驱散了最后一些关于“短毛贼呆不长”的谣言。实实在在的好处开始显现:没了层层盘剥的税吏,小贩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些;街上没了横行的恶霸,妇人孩子敢在傍晚出门了;几个被南明“法庭”公正审理、讨回了田产或债权的普通百姓案例,开始口耳相传。这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肖泽凯和赵志强亲自督办、并迅速审结的两桩“典型”案件。
这正是当初陈克等人在来临高路上救下的那个落魄书生。在赵志强利用现代医学知识为他进行初步检查和药物治疗后,林逸清的病情得到了初步控制,身体和精神都大为好转。肖泽凯亲自过问此案,指派新成立的“民政科调查组”会同情报部赵志强迅速展开调查。
调查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南明政府控制了县衙档案房,调取了林逸清父母亡故、田产过户、以及当年县试的存档记录。同时,通过询问原县衙被留用的低级书吏,很快掌握了林逸清堂叔林守业勾结原县衙钱粮师爷,伪造地契、买卖试卷作废名额的证据。那个散布“克亲”谣言的帮闲也被找到,稍加讯问便全盘托出。
案件审理在新设立的“临时民事法庭”公开进行,允许少量百姓旁听。肖泽凯主审,赵志强作为情报部长和部分证据提供者列席。过程简洁高效:人证、物证、以及林逸清本人的陈述清晰确凿。林守业和那名已被扣押的原师爷无从抵赖。
判决当场宣布:林守业侵吞族产、勾结胥吏、诬陷贤良,数罪并罚,判处劳役十年,其名下非法所得田产、宅院全部返还林逸清,并赔偿相应损失。原钱粮师爷贪赃枉法,判处劳役五年,没收非法所得。同时,法庭正式宣告林逸清县试资格被非法剥夺一案无效,为其恢复名誉,并宣布其有权参加元老院即将举办的“新式人才选拔考试”。
当林逸清颤抖着接过发还的地契房契和那份盖着新政府大印的“名誉恢复状”时,这个饱受磨难的读书人泪流满面,当场就要下跪叩谢,被肖泽凯拦住。肖泽凯当庭宣布:“南明政府秉持公义,有冤必申,有恶必惩!无论旧案新案,凡有冤屈,皆可陈情!南明官府的大门,是为百姓主持公道而开!” 这番话和这场干净利落的审判,通过旁听者的口,迅速传遍了县城。
几乎与林案同时,另一桩更贴近普通百姓的案子也被快速审理。城西马寡妇,丈夫早逝,留有三亩薄田,被同村豪强马大户觊觎。前清时,马大户勾结里长,以“田赋未清”为由,强行将田产“抵债”划走,马寡妇告到县衙,反被斥为“刁妇”,打了板子赶出。南明政府入城后,马寡妇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到新设的“民政接待处”哭诉。赵志强当时正在整理临高审案数据,听闻后觉得此事颇具代表性,便与肖泽凯通气,列为典型。
调查同样迅速,原里长已被控制,马大户的欺压行径证据确凿。开庭时,肖泽凯同样高效审理,当庭判决:马大户强占民田,依新颁布的《临时惩治恶霸条例》,判处劳役三年,田产归还马寡妇,并赔偿历年田租损失。原里长助纣为虐,革除职务,判处劳役两年。
两桩案子,一涉及读书人功名与族内欺凌,一涉及普通农妇生计与乡里豪强,都具有很强的代表性和传播性。它们的迅速、公正处理,产生了巨大的示范效应。百姓们开始真正相信,这些“短毛老爷”不只是说说而已,他们是真会为平民做主,而且手段雷厉风行,不惧豪强,不理旧日人情关系。这种直观的“青天”形象,比任何宣传都更有力。
与此同时,那“两斤白米”的诱惑也在持续发酵。对许多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民而言,这是无法抗拒的实惠。一开始的恐惧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顾虑,在实实在在的粮食面前逐渐瓦解。王瘸子领到白米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越来越多的人,先是胆大的赤贫者,然后是观望的普通市民,开始偷偷剪下辫子,用布包着,忐忑又期待地走向指定的发放点。当他们真的扛着沉甸甸的米袋回家时,一种混合着实惠、对新政府的初步信任、以及摆脱某种无形束缚的奇异轻松感,便悄然滋生。
剪掉的不只是一根辫子,更是对旧政权象征性的割裂和对新秩序小心翼翼的接纳。尽管大多数人还不懂什么“南明”、“共和”,但他们直观地感受到:这些新来的“短毛老爷”们,说话算数,有雷霆手段,但似乎也讲点规矩,而且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安全、减负、申冤,甚至白米。这一点点初步的好感和信任,虽然脆弱,却在林逸清、马寡妇们的昭雪故事和白花花的大米共同浇灌下,逐渐变得坚实。这正是元老院政权在临高真正扎根不可或缺的社会土壤。史老七的投机、胡家兄弟的权衡,都是建立在这片土壤开始松动并显现出“公道”与“实惠”双重价值的基础之上。时代的洪流,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冲刷着这座海滨小城的每一个角落,涤荡污浊,也重塑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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