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治安军

作品:《琼州启明

    临高县城内,前县衙快班衙役史老七,如今换了一身行头。他头上那根跟随了大半辈子的、油光水滑的辫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脑后参差不齐的短发——剪辫那天,他对着铜镜龇牙咧嘴,心疼得直抽凉气,倒不全是为了“身体发肤”,而是盘算着那天朝廷大军带回来了,用胶水粘好还可以反明复清,他眼珠一转,便腆着脸向负责“移风易俗”的元老瞿飞恳求,说这辫子跟了他几十年,虽是新朝新政,但骤然割舍,心中实在难舍,可否容他留个念想,自行处置?


    瞿飞未来的化工大佬,现在被借调到政务组的元老,闻言只是推了推镜片,嘴角露出一丝了然又略带讥诮的笑意。他岂能不知这些老吏油子的心思?无非是脚踩两只船,万一“短毛老爷”站不稳,这辫子立马就能接回去,摇身一变又是“大清顺民”。但他并未点破,反而爽快地同意了:“旧物留念,人之常情。史老哥自便就是。” 他看得明白,也懒得在这种细节上较劲。史老七这类人,就像墙头草,风向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真正的忠诚,要靠实实在在的胜利和利益来换取。只要接下来能干净利落地打垮清军的反扑,不用他催,史老七自己就会把那根“念想”扔进灶膛,烧得干干净净。


    此刻,史老七穿着一身略显肥大、但浆洗得笔挺的黑色“公服”——这是穿越众带来的库存保安制服,左臂上缝着醒目的白色布章,上书“辅警”二字。这“警察”名头,他起初也犯嘀咕,直到那位南明大官叫什么“琼州省省长”的肖泽楷肖省长的,在昨天训话时引经据典,掰开揉碎了讲:“‘警’者,戒也,禁也……‘察’者,审也,核也……” 又扯出《周礼》里的什么“司暴”、“司稽”。史老七听得半懂不懂,但“维护街衢治安、禁暴缉盗”这意思他明白了,心里顿时踏实不少——哦,合着就是咱过去衙役捕快的活儿,换了个更威风、更讲究的名头!这让他对新朝多了几分莫名的认同感,至少,老爷们是懂“老规矩”的,不是一味胡来。


    今天,史老七的任务是带着他机灵的儿子史小三,陪同政务组的元老林更新,到几户“根脚清白”的人家去,宣讲参加“南明治安军”的好处,并现场登记适龄子弟。


    他们来到城西一户姓陈的箍桶匠家。院子干净,工具摆放整齐,一看就是规矩人家。史老七抢先一步上前,对迎出来的陈老汉拱手,脸上堆起熟络又带着几分新朝公人矜持的笑容:“老陈头,忙着呢?这位是元老院的林更新林首长,今日特来探望街坊,宣讲新政。”


    进屋落座,史老七便主动担当起介绍人,指着旁边一个有些局促、但身板结实的半大小子,对林更新说:“林首长,您瞧,这就是陈家二小子。卑职……哦不,我老史在县衙当差十几年,这街面上谁家子弟是块材料,谁家孩子手脚不干净,心里门儿清!这老陈家,世代箍桶,老实本分,从无作奸犯科之事。陈二狗这小子,我看着他长大,性子实诚,有一把子力气,跑腿送东西也勤快,从没听说跟人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绝对是良家子,根脚清白!”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这是旧时衙役保举人时最关键的考语,意味着身家可靠,没有“前科劣迹”。


    林更新,一位三十出头、面容沉稳的元老,安静地听着史老七的“保举”,目光却始终落在陈二狗身上。他观察着少年的站姿,虽然紧张,但背挺得还算直溜、眼神不敢直视,但目光清澈,没有躲闪游移、手掌有劳作的茧子,指甲缝有些黑泥,显然是经常劳作。史老七的“口碑”可以参考,但最终判断,他更相信自己的观察和简单的测试。


    “陈二狗,”林更新开口,声音平和,“识字吗?”


    陈二狗慌忙摇头,脸有些红:“回……回老爷,不识字,就会写自个儿名字,还是前年跟货郎学的。”


    “不碍事。”林更新点点头,又问,“若在街上,看见有人偷窃财物,你当如何?”


    陈二狗愣了一下,挠挠头,老实回答:“我……我大概会喊一声‘抓贼’,然后去告诉……告诉史叔这样的差爷?” 他下意识看了史老七一眼。


    “若贼人比你强壮,持有利器呢?” 林更新追问。


    陈二狗想了想,更谨慎了:“那……那得先躲开,记住贼人样貌、往哪跑了,再赶紧去报官。硬上怕……怕误事。” 他回答得不算机灵,甚至有些笨拙,但贵在实在,没有逞强吹嘘,也懂得基本的风险规避。


    林更新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要的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莽夫,而是能遵守基本指令、有一定判断力、身家清白的兵员苗子。他又随意问了几个关于家庭情况、邻里关系的问题,陈二狗都磕磕绊绊但如实回答了。


    最后,林更新对史老七微微颔首,表示认可。史老七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笑容更盛,开始向陈老汉父子详细讲解加入治安军的待遇:每日饱饭,每月有固定饷银为五两银子,表现好有机会学习识字、操弄“新式火器”,最重要的是,“跟着元老院,打退清兵,保住咱临高好日子,将来就是有功之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老汉听得将信将疑,但看着史老七这前衙役都换了打扮、说得头头是道,又见那位气度不凡的“林首长”似乎对自家儿子还算满意,心里也活动开来。乱世之中,能给儿子找条有饭吃、或许还有前程的路,总是好的。


    离开陈家,史老七微微弓着腰,对林更新赔笑道:“林首长,您看,卑职……我说的没错吧?都是老实本分人家。下一家是东街卖豆腐的刘家,那家小子更机灵些……”


    林更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史老七脑后那参差的短发和眼中闪烁的精明,心中暗忖:这老吏,用好了是把了解本地情况的钥匙,用不好也是个隐患。不过眼下,正是需要他这把“钥匙”的时候。而像陈二狗这样的少年,才是他们在这个时代真正需要吸纳和塑造的、干净的基石。新旧交替的临高,就在这样细微而具体的接触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从博铺港通往临高县城的夯土官道上,一辆南非RG-31“尼亚拉”装甲车正以平稳的速度行驶着。柴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碾过路面的沉重感,以及车内那股淡淡的机油和金属气味,对于第一次乘坐这种“首长铁车”的林三水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震撼体验。


    他紧紧抓住车厢内壁的扶手,指节有些发白,但胸膛里却有一股滚烫的热流在奔涌,几乎要冲破喉咙喊出来。他透过狭小的观察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椰林、田埂和零星村落,只觉得恍如隔世。


    “我这辈子……” 他在心里喃喃自语,思绪飘回了几个月前。


    如果没有那个饥肠辘辘的午后,他咬牙跟着同乡来到百仞滩,给那位看起来和气却眼神锐利的“陈东家”和总是拿着小本子写写画画的“肖东家的糖厂工地做工;如果没有在工地上因为肯卖力气、不偷奸耍滑,被管事的“王磊首长”多看了几眼;如果没有后来王首长说要挑些“老实肯干、手脚干净”的年轻人当“护厂庄丁”,而他恰好被选中……他林三水,此刻大概还在哪个地主家扛活,或者在海边冒着风浪讨生活,为了一日两餐稀粥挣扎,永远不知道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


    他记得被选为“庄丁”的那天,王磊首长亲自训话,说的不是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而是“跟着我,听命令,守规矩,就能吃饱饭,拿饷银,学本事”。起初他们二十个人,将信将疑。可很快,他们吃上了从未见过的雪白米饭、大块咸鱼,甚至偶尔有肉!每月还能领到沉甸甸的铜钱,后来更是换成了更实在的“流通券”。他们穿上了统一的灰色短打,开始学习排队、走路、听哨音。


    然后,就是那改变一切的战斗。不是防御,而是进攻——目标直指被一小股绿营兵丁占据的博铺港巡检司和码头。


    那天下午,海风带着咸腥。王磊首长带着他们这十八个训练了不到两个月的“庄丁治安军”,还有整整一个班的“元老院北伐军”士兵。那些北伐军元老们,装束精干,手中的火铳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们沉默地检查装备,眼神沉静,行动间带着一种令人生畏的默契。林三水握紧了手中沉甸甸的制式大砍刀,冰凉的刀柄让他因紧张而汗湿的手掌稍微镇定,但也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这些持刀的“治安军”,和那些持铳的“元老兵”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


    战斗在王磊首长一个干脆的手势后打响。北伐军士兵率先开火,清脆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瞬间撕裂了港口的宁静,远处巡检司土墙上的火把和隐约人影应声而倒,惊呼和惨叫传来。几乎在枪响的同时,王磊低吼一声:“跟我上!保持队形!”


    林三水和其他治安军们,紧握着砍刀,猫着腰,跟着王磊向码头栈桥和几处营房扑去。他们的任务不是远距离对射,而是在北伐军火力压制和掩护下,快速接近,清剿残敌,控制要点。


    恐惧依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林三水的心脏。清军的抵抗零散而疯狂,黑暗中有鸟铳轰鸣,有箭矢破空尖啸。一个冲得太急的治安军被铅子击中大腿,惨叫着倒地。林三水看到王磊首长身形敏捷地闪到一处木箱后,举起了他随身携带的短铳向铳焰闪亮处还击。他也强迫自己压下慌乱,紧盯着前方。


    一个清军弓手从营房拐角仓皇探身,正要张弓,旁边一名北伐军士兵眼疾手快,“砰”一枪将其撂倒。另一个清兵嚎叫着举着腰刀从门内冲出,直扑队伍侧翼。林三水离得最近,他几乎是本能地吼了一声,双手握紧砍刀,迎着那抹寒光,用王磊教过的步伐和发力方式,斜劈过去!“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震得他虎口发麻,但那清兵力道已衰,被他顺势一带,砍刀锋刃划过对方的手臂,鲜血迸溅。那清兵吃痛后退,被后面跟上来的同伴用刀背砸倒。没有时间思考,只有粗重的喘息、金属碰撞声、惨叫和命令的呼喊。


    博铺港的战斗在黎明前结束,清军死伤数人,余者溃散。他们这十八个治安军,两人受伤,无人阵亡。紧接着,未及仔细打扫战场,他们又跟随王磊和那个北伐军班组,急行军扑向马袅盐场。那里的战斗更为短暂,在其把总下令投降过后,盐丁和少数驻防清军便全部投降,他们负责看管这些俘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两次战斗,他们这十八人,与其说是主攻手,不如说是王磊首长刻意锤炼的“刀锋”和“清道夫”。真正的威慑和击溃,靠的是北伐军士兵那令人胆寒的精准火力。但他们也切实经历了近战搏杀,见了血,用手中的砍刀执行了命令,护卫了侧翼,体验了在火力支援下进行冷兵器突击的崭新战法。


    事后清点总结。王磊首长拿着一份名单,面色严肃。他沉默地划掉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在博铺战斗中,因恐惧擅自脱离队伍、试图躲到货堆后面,连刀都丢了的治安军;另一个是在马袅,因为过度紧张,在昏暗中将一名匆忙跑过的盐工误认为敌军,举刀欲砍,被旁边的北伐军士兵厉声喝止。


    十八个名字,最终只剩下十六个,被王磊用红笔,在名单上重重地圈了起来,形成一个醒目的、不容置疑的红圈。


    王磊将这份名单摊开在他们十六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还带着汗渍、烟尘和些许后怕、但眼神已逐渐坚毅的脸庞。他们手中的砍刀已然擦拭过,但刃口或许已留下了细微的痕迹。


    “你们十八个,”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打在每个人心上,“是第一批跟着我王磊,跟着元老院,真刀真枪见过血、立过功的兄弟。博铺和马袅,你们手里的刀没软,脚步没乱,该上的时候上了,该守的时候守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战场上的凌厉化为一种深沉的托付:“现在,局面打开了。元老院要建自己的新军,一支火器与刀矛并用、纪律严明的新军。光有火铳不够,还得有敢近战、能拼杀的刀盾手,有能带兵、懂规矩的骨干。你们,就是第一批种子。”


    他的目光特意在林三水和另外几个在战斗中表现沉稳、始终紧跟队形、挥刀果断甚至能简单配合的治安军脸上停留。


    于是,林三水和其他五个在两次冲突中表现最沉稳、最坚决执行命令的同伴,被王磊亲自点名,派回了正在扩编“南明治安军”的临高县城。林三水被任命为“治安军第一大队第一中队第一小队副队长”,虽然他还不太明白这长长的名头具体意味着多大的官,但他知道,正队长是一位真正的“元老首长”亲自担任!这意味着信任,意味着他林三水,这个几个月前还在土里刨食的穷小子,如今成了“首长们”麾下带兵的人!


    这一切,都是陈首长、肖首长、王磊首长赐予的。是他们带来了能连发喷火的“神铳”,带来了能让庄稼亩产翻番的“仙肥”,带来了这刀枪难入、行走如飞的“铁甲车”,更带来了“吃饱饭、拿饷银、有奔头”的实实在在的承诺。林三水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是元老院改变了他和同伴们像野草一样自生自灭的命运。他们的人生轨迹,被一股强大而新奇的力量,彻底拔起,栽种到了另一片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土壤里。


    装甲车微微颠簸了一下,将林三水的思绪拉回。他松开紧握扶手的手,摸了摸身上较新得的灰蓝色军服,又摸了摸腰间那个黑色的皮带,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混杂着感激的忠诚,在他胸中激荡。


    “到了县城,得把王首长教的队列、口令、还有那‘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都好好教给新弟兄们。” 他暗自想着,“还得告诉那些新兵,听首长的话,准没错!跟着元老院,咱们这些泥腿子,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铁车轰鸣,载着这个内心如火、命运已改的年轻土着,向着临高县城,向着他未曾想象过的、作为新军骨干的未来,坚定驶去。他们这十八颗最初的种子,即将被播撒进更广阔的田野,而他们身上所承载的,不仅是元老院的期望,更是这个时代底层青年,对于改变命运最朴素、最炽热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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