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汇剿(二)

作品:《琼州启明

    各军安营已毕,连绵数里的营盘初具规模。次日清晨,澄迈城南门外一片开阔地上,号角长鸣,鼓声震天。一场旨在提振士气、申明军纪、并向上苍与皇权祈求胜利的盛大誓师校阅,在林百川的主持下拉开帷幕。


    设坛祭祀,告慰神只


    场地中央,早已搭建起一座高三丈的木质将台,台上竖起一杆巨大的、杏黄底色、绣有“琼州镇总兵官林”字样和麒麟图案的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大纛之前,设香案,陈列牛、羊、猪三牲祭品,烟气缭绕。


    辰时正,林百川身着全套总兵官袍服,顶戴花翎,在亲兵护卫和众将簇拥下,缓步登台。他面色肃穆,先率王魁、赵德柱等一众营官,以及“戴罪”留营的刘德勋、随军听用的林振新等人,面向大纛行三跪九叩大礼。随后,由军中赞礼官高声唱诵祭文,无非是“仰赖皇威”、“恭行天讨”、“剿除妖逆”、“护佑疆土”等语。礼毕,一名剽悍的刽子手上前,手起刀落,将一只雄鸡头颅斩下,将鸡血淋洒在旗杆基座之上,完成“祭纛”之礼。紧接着,又向天地及军神(关帝)牌位焚香祷告,祈求神力加持,克敌制胜。整个仪式庄重而血腥,充满了天人感应的神秘色彩,试图为接下来的军事行动披上“奉天讨逆”的合法外衣。


    列阵校阅,展示军容


    祭祀完毕,林百川登上将台最高处,手扶栏杆,向下俯瞰。台下,超过一万五千名绿营兵丁、乡勇民夫,已按所属营哨,勉强排列成数个巨大的方阵。尽管阵列远谈不上整齐划一,服装器械也新旧杂陈、五花八门,但放眼望去,也是旌旗如林,刀枪耀目,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自有一股迫人的声势。


    林百川在台上缓缓移动视线,检阅着他的部队。他看到镇标中军王魁所部阵列相对严整,鸟铳手、长矛手、刀牌手层次分明,几门沉重的劈山炮和数十门虎蹲炮、子母炮被推到阵前,炮口森然。他看到各协营的旗帜在风中抖动,兵丁们努力挺直腰杆。他也看到了被单独列在侧翼、人数明显稀少、士气略显萎靡的“前锋效勇营”,以及营前垂手而立的刘德勋。林百川的目光在那里略微停留,未作表示,便移了开去。


    “击鼓!扬威!” 中军官一声令下,数十面牛皮战鼓同时擂响,声如滚雷,震得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颤动。鼓声中,上万兵丁随着军官的号令,齐声呐喊:“杀!杀!杀!”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直冲云霄,惊起飞鸟,连澄迈县城墙上的守军都为之侧目。这是力量的展示,是士气的鼓动,尽管这声势之下,隐藏着多少对未知敌人的恐惧,唯有每个人自己知晓。


    申明军纪,悬赏立威


    鼓声停歇,呐喊声渐息,场中一片肃静,只剩下旗帜被风扯动的猎猎声。林百川对身旁一名手捧黄绫文书的官员微微颔首。那官员上前一步,展开文书,运足中气,以尖锐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开始高声宣读《行军令》:


    “奉总兵林大人钧令,申饬军纪,凡我将士,凛遵勿违!”


    “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


    “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


    “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


    “扬声笑语,蔑视禁约,驰突军门,此谓轻军,犯者——斩!”


    “谣言诡语,捏造鬼神,假托梦寐,大肆邪说,蛊惑吏士,此谓妖军,犯者——斩!”


    一条条严酷至极的军令被清晰吐出,每念到一个“斩”字,台下兵将的心便是一紧。宣读完毕,数名膀大腰圆、赤裸上身、手持鬼头大刀的刽子手被引至台前显眼处站立,另有军法官带着枷锁、刑杖等物侍立一旁,以实物强化法令的威慑。


    紧接着,文书官语气一转,开始宣读赏格:“然,大人亦体恤将士用命,特颁赏格:有能阵前斩获贼首一级者,赏银二十两!生擒贼首者,赏银二百两,视情授官!击毁贼人妖车、妖器者,重赏!破贼之后,另有叙功升赏!” 恩威并施,胡萝卜与大棒并举,是驾驭军队的不二法门。


    主帅训话,誓师出征


    最后,林百川本人走到台前最中央,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他清了清嗓子,运起官威,声音洪亮地开始训话:


    “将士们!皇恩浩荡,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今有海外妖孽,窃据临高,戕害官民,毁我城垣,实乃人神共愤!本镇奉皇上旨意,总督、提督宪令,统率尔等,兴师讨逆!”


    他略作停顿,让话语在寂静中回荡:“贼人虽恃有些许奇巧火器,行装神弄鬼之能事,然终究是跳梁小丑,逆天而行!我大清王师,堂堂正正,以顺讨逆,以众击寡,更有上天庇佑,忠义之气充盈!昔日平台湾,定西北,何等强敌,无不灰飞烟灭!何况区区海隅疥癣之疾?”


    他提高了音量,充满鼓动性:“尔等食朝廷俸禄,受百姓供养,正当奋勇杀敌,报效国家,博取功名富贵!本镇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同甘共苦,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待克复临高,剿灭妖氛,本镇定当为尔等向朝廷请功,不吝封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今,大军已集,粮草已备,正是尔等建功立业之时!望尔等恪遵军令,奋勇向前,用贼人之血,染红尔等的顶戴前程!用一场大胜,告慰皇上,告慰琼州百姓!”


    “大军——出征!”


    “万胜!万胜!万胜!”


    在王魁等军官的带领下,台下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如潮,席卷原野。这整齐划一的吼声,配合着如林耸立的刀枪与猎猎旌旗,将誓师仪式的气氛推向了看似无比高昂的顶点。


    林百川手扶将台栏杆,面色沉静地接受着这万众的呼喊,心中却如明镜般透彻。这浩大的仪式、严酷的军令、看似丰厚的赏格,以及此刻震耳欲聋的“万胜”之声,究竟能在即将到来的、超越他们所有人理解的毁灭性火力面前,支撑多久?那由刘德勋口中描述的“铁车”、“妖物”和百丈外夺命的火铳所构成的阴影,并未被这震天的口号驱散分毫,反而像一块冰冷的铁,沉在他心底。


    他缓缓转身,准备下台。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最终定格在那支被单独列在侧翼、显得格外孤零萧瑟的“前锋效勇营”上,落在营前那个垂首肃立的身影——刘德勋。林百川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算计。这声“万胜”,对于台上台下大多数人而言,或许是战意的宣泄,是功名的渴望;但对于刘德勋和他那营“戴罪”之人而言,恐怕更像是通往血肉磨坊的催命符。


    誓师已毕,这台按照旧时代战争逻辑全力组装、并刚刚涂刷完“忠义”与“必胜”油彩的战车,终于要在林百川的号令下,向着临高,向着那片被斥为“妖氛”笼罩却充满未知恐怖的战场,缓缓开动了。古老的战鼓与号角即将对阵未来的引擎与电波,而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另一个维度,悄然啮合,发出无声却不可逆转的铮鸣。


    “报——!”


    一声急促的禀报打断了澄迈大营内略显沉闷的议事气氛。一名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神色的探马被亲兵引至林百川的临时行辕前,单膝跪地,声音因紧张和疾驰而有些嘶哑。


    “镇台大人!卑职等奉命哨探临高以东官道,现已折返,有紧急军情禀报!”


    林百川放下手中关于粮草调拨的文书,沉声道:“讲。”


    探马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但眼中残留的惊骇却难以掩饰:“禀镇台,短毛贼……贼人已在临高城东,沿官道由东向西,挖掘了数道极深极宽的壕沟!沟壑纵横交错,绝非仓促而成,其形制规整,绝非寻常土寇手段。壕沟之前,更布设了层层叠叠、前所未见的铁线网障,犬牙交错,人马难近!”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描述那令人心悸的防御核心:“卑职等冒险抵近观察,见壕沟之后,贼人筑有土垒掩体,其守军人数不多,约莫……约莫四十人上下!”


    帐中诸将,包括王魁、赵德柱,乃至站在末位的刘德勋,闻言都略微松了口气——才四十人?但探马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然……然这四十贼兵,装束奇异,头戴圆盔,身着墨绿或土黄紧身短衣,与我所见任何贼寇或官军皆不相同。他们手中所持火铳,更是怪异绝伦!”探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其铳身短而怪,似铁匣与木托结合,未见明显火绳或燧石机括。贼兵或倚靠掩体,或伏于壕沿,将那怪铳架起,铳口所指,寒意森森。卑职虽未亲见其发射,但观其形制之精、贼兵持握之稳,绝非我营中鸟铳乃至粤省传来的‘洋铳’可比,恐……恐真如刘千总所言,乃极犀利之快铳。”


    他顿了顿,脸上恐惧更甚:“更骇人的是,贼阵之中,还有两具形如巨龟、无马无帆却能稳立不动之铁车!铁车周身覆以厚重钢板,上有小塔,塔中伸出极粗极长之乌黑铳管,正对官道方向。那铳管之巨,堪比小型火炮,且似乎……似乎能灵活转动。铁车周遭,亦有贼兵警戒。”


    探马最后总结,声音发苦:“镇台,贼人虽少,但其壕沟、铁网、怪铳、铁车,层层布防,扼守要道,气象森严。观其架势,绝非被动守城,倒似……倒似专为迎击我大军而设!卑职等不敢久留,观其大致便即撤回。”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四十人?却配备了闻所未闻的连发快铳、刀枪难入的铁甲车、以及需要大量人力才能快速完成的规整壕沟工事?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贼寇”的认知。


    王魁眉头拧成了疙瘩,赵德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刀。刘德勋则低着头,心中五味杂陈——探马描述的,比他当日仓促所见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绝望。那“铁车”和“怪铳”,果然不是幻觉。


    林百川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探马的报告,印证并细化了刘德勋的说法,也让他对即将面对的敌人有了更直观,却也更棘手的认识。贼人不仅火器犀利,而且工事构筑能力极强,战法意图明确——就是要凭借这些的怪莫怪样的器械和工事,以极少兵力,阻挡甚至消耗他这上万大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再探。”林百川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指节在硬木桌面上无意识的、缓慢的叩击声,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凝重。“多派几路哨探,广布耳目,不仅要看东面官道,临高其余方向,海岸附近,都要给我仔细探查清楚。贼人究竟有多少,主力何在,务必查明!”


    “嗻!”探马领命,匆匆退下。


    帐中的气氛却比方才更加凝滞,仿佛被无形的冰水浸透。原本因誓师而鼓荡起来的、以为大军云集便可摧枯拉朽的虚浮士气,被这四十个装备诡异、工事严整的“短毛贼”轻轻一戳,便漏了气,只剩下沉甸甸的疑虑和不安。那“极深极宽的规整壕沟”、“前所未见的铁线网障”、“形如巨龟的铁车”,尤其是那“无需火绳燧石、寒意森森的怪铳”,构成了一幅完全超出他们经验范畴的防御图景。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硬冲那看似只有四十人把守的壕沟铁网?帐中诸将,包括素来悍勇的王魁,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主帅林百川。


    林百川没有立刻说话。他征战半生,从征讨西南土司到清剿沿海盗匪,见过各式各样的敌人和堡垒,自诩也算见多识广。他深知火器的厉害,营中亦装备不少鸟铳、抬枪乃至火炮。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强迫自己以旧时代的逻辑去拆解这新式的威胁。


    “壕沟铁网,是为阻我步骑冲击,迫我于其铳口之下滞留……此乃守势,贼人兵力必寡,故取此法。”


    “铁甲车,形似移动小堡,上置巨铳,可弥补其人数不足,增强一点之防御……或许类似盾车,只是更为坚固。”


    “至于那怪铳……”


    林百川的思绪在这里遇到了最大的障碍。探马强调“未见火绳燧石”,刘德勋也说贼铳发射极快。他结合自己认知中所有关于火器的知识——鸟铳装填繁琐,惧风怕雨;燧发枪稍好,但雨天仍易失灵;最犀利的或许是广州十三行流传过来的那些“洋夷自来火铳”,但也绝无可能达到“连发如雨”的程度。


    “除非……”林百川眼中精光一闪,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除非贼人并非倚仗火绳燧石击发,而是用了更为诡秘的妖法邪术催动铳弹!或是……或是其火药、弹丸制法特异,不惧寻常潮湿?”


    这个推断让他心中稍定。如果是“妖法”,则必有破解之道,或可用黑狗血、污秽之物破之。如果是特制火药……他捻着胡须,想到了最实际、也最符合他经验的办法。


    “王魁。”林百川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卑职在!”


    “传令各营,加紧打造盾车、云梯、壕桥,多备沙袋、湿棉被。火药、火绳需用油布妥善包裹,分开放置,谨防潮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说出了他深思后的决策,“贼人火器虽诡,然凡火药火铳,未有不怕水湿者!此乃天地至理。琼州夏日,暴雨时作。传令下去,严密观测天象,各营做好冒雨进击之准备。待天降大雨,贼人怪铳、巨铳必受潮迟滞,难以施放,届时便是我大军破壕陷阵之时!”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基于旧有战争经验的自信。帐中诸将闻言,紧绷的神情也略微放松。是啊,火器怕雨,这是常识!贼人火器再怪,还能逆了天不成?只要老天帮忙,一场大雨就能废掉贼人最大的倚仗!这思路清晰可行,顿时让众人找到了应对的方向。


    “镇台明鉴!”王魁率先抱拳,赵德柱等人也纷纷附和。


    林百川微微颔首,目光却再次幽深地瞥向了垂首不语、仿佛与这场讨论无关的刘德勋,以及他身后那支沉默的“效勇营”。


    “刘德勋。”


    “卑职在!”刘德勋心头一凛,连忙出列。


    “你营新编,熟悉贼情。即日起,加派你营哨探,不仅要探路,更要密切观测临高以东天气变化,一有雨云聚集迹象,即刻飞马来报!此外,进攻之时,你‘效勇营’需为大军前导,试探贼人虚实,尤其是……验证其火器在雨中之效能。你可能胜任?”林百川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刘德勋心中苦涩至极。这分明是让他和手下残兵去当送死的探路石和试验品!但他别无选择,只能重重叩首:“卑职……领命!必不负镇台重托!”


    “嗯。”林百川不再看他,转向其他将领,“各部依令行事,加紧准备。贼人伎俩虽奇,终是邪不胜正!待天时一到,便是其覆灭之日!”


    “嗻!”


    众将领命而去。林百川独自留在帐中,望着地图上临高的位置,眉头却并未完全舒展。他凭借老辣的经验找到了一个理论上可行的突破口,但内心深处,那探马描述的“规整壕沟”、“铁甲车”以及贼兵沉静诡异的气氛,依然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直觉里。这场仗,恐怕不会像他嘴上说的那么轻松。而“天时”,真的会站在他这一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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