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汇剿(一)

作品:《琼州启明

    就在陈克等人在百仞滩基地指挥中心彻夜谋划“昭武南征”的宏图时,一百多里外的澄迈县城,正笼罩在一片肃杀与喧嚣交织的紧张气氛中。


    澄迈县城南门外三里,琼州镇绿旗大营的中军纛旗在潮湿的咸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临时夯土垒起的将台不高,却足以让立在台上的琼州镇总兵林百川,将眼前这片绵延的营帐和远处灰蒙蒙的海岸线尽收眼底。


    他今年五十有一,顶戴下露出的鬓角已见霜色。此刻,他面色沉静,甚至显得有些过分平静,只有那双被南海烈日和海风雕琢出深深纹路的眼睛,微微眯着,望向西南临高县的方向。


    林百川的手指在刚刚搭建的点将台木栏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消息是凌晨到的,他现在已立在澄迈城外。反应不可谓不快。这是他三十年行伍、十几年镇守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事越大,越要显出雷厉风行,先把姿态做足,给上面看,也给下面看,他的侄子还牵扯到这事里面,看来这林家想要保三世之家业有点难呐,他林家三代人在琼州置下的田产、经营的船行、维系的人情网络,还有他这身官服顶戴,看似稳固,实则都系于眼前这场莫名的事变。他隐隐觉得,这次要啃的,恐怕不是一块硬骨头,而是一口深不见底、不知会冒出什么怪物的寒潭。。


    “大人,镇标中军、左营、右营已全部抵达,正在安营。”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军官上前禀报,正是镇标中军千总王魁,他是林百川麾下少数敢打敢冲的悍将,此刻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临高传来的零星消息太过骇人,什么“雷霆火光”、“铁甲妖船”,让他这个惯于刀头舔血的汉子也有些心里发毛。


    “海口左营把总赵德柱所部五百人,已于午时抵达,正在东侧扎营。”另一名精瘦的军官禀告,他是赵德柱,负责海口防务,此次被紧急抽调,脸上带着风尘和忧虑。他的兵更多是防备海盗和稽查走私,真要对上能一夜破城的“大股悍匪”,心里实在没底。


    林百川“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营外官道。尘土飞扬中,又有几股人马逶迤而来,旗号杂乱,是崖州、儋州等地赶来的协营兵丁,以及大量被征发来的乡勇民夫,推着粮车,扛着器械,乱哄哄一片。他心中稍定,按这速度,一两日内,汇聚在澄迈城下的兵力当能超过一万五千之数,加上正在渡海而来的广东督标援军,凑足两万大军不成问题。这才是朝廷平叛该有的“堂堂之阵”。


    “临高那边逃出来的人,到了吗?”林百川沉声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回大人,到了。”王魁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同为营官,物伤其类。“是镇标左营千总刘德勋,还有……大人的堂侄,振新少爷,另外还有十几个残兵,都跟丢了魂似的。”


    林百川眼神微凝。刘德勋是他麾下的营官,正经的五品武职,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微末胥吏。他临阵脱逃,影响更坏,但处置起来也需更讲究章法。“带上来。”


    不多时,两名军官被带了上来。当先一人正是刘德勋,他身上的鸳鸯战袄沾满泥污,头盔不见了,发辫散乱,脸上还有烟火灼痕和血渍,早已没了平日千总的威风。跟在他侧后方的林振新则是一身皱巴巴的文官服色,脸色惨白,惊魂未定。


    刘德勋见到端坐主位的林百川,并未像文官那样跪地哭嚎,而是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声音沙哑带着颤音:“卑职刘德勋,参见总镇大人!卑职……卑职无能,丢了临高,损折弟兄,请总镇责罚!”他直接认罪,但挺直了腰背,试图维持最后一点武人的体面。


    林百川没有立刻让他起来,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刘千总,你左营驻防临高,有守土之责。临高城高池深,贼人纵然凶悍,何以一夜之间便告失守?你身为一营主官,是如何布防?如何应战的?细细报来,若有半句虚言,军法不容!”


    刘德勋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关键,必须将前因后果说清,否则“弃城先逃”的罪名足以要他的命。他定了定神,开始叙述:


    “回总镇!此事并非全无征兆。约莫一月前,便有自称南洋归国的商人陈克、肖泽楷等人,以垦殖甘蔗、兴办糖厂为名,在百仞滩一带圈地。彼时卑职正巧省亲在外,此事由林振新林千总(他顺势抬了一下林振新)经手备案,只道是寻常商贾,未加详察。”


    他语速加快,添油加醋般开口道:“五月初九上午,卑职已回营中,忽闻百仞滩方向传来连番巨响,声如巨炮,绝非寻常开山炸石。卑职恐有变故,便与林千总点齐一哨人马,前往那糖厂庄子查问。到了庄前,其管家王磊率众壮丁阻拦,态度倨傲,不许我等入内搜查。双方争执不下之际,其庄丁竟悍然使用一种极快极利的短铳开火!卑职麾下数名弟兄当场毙命!”


    说到这里,刘德勋脸上肌肉抽搐,显是回忆起了当时的惊骇。“那铳声密集,威力奇大,绝非我朝制式鸟铳可比。卑职见势不妙,敌情不明,且彼处地形于我不利,为免更大折损,便与林千总果断下令撤回县城,意图凭城固守,同时飞报府城求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声音陡然变得艰涩:“不料……不料贼人竟猖狂至此!当日下午,那陈、肖二人便驱使数辆前所未见的无马铁车,直扑县城而来!其车行走如飞,轰鸣震地。更可怕的是车上所载之火炮……弹如雷落,声震十里,城墙垛口在其轰击下如同泥塑,顷刻崩碎!卑职率弟兄们拼死登城,以弓弩、鸟铳还击,然我军铳矢仅及五十步,贼人火铳却能在百丈之外精准点杀我将士!更有……更有状如巨鸟、目射精光的妖物盘旋夜空,嗡嗡作响,我军任何调度、藏匿之处,皆被其窥探无遗!”


    他顿了顿,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深切的恐惧与无力:“总镇明鉴!非是卑职不肯死战!实是贼人器械之利、战法之诡,远超想象,有如天渊之别!弟兄们虽奋勇,却如同以卵击石,死伤极其惨重。不久,城门被其用不知名妖法火药炸开,贼人甲兵突入,阵列严整,火器连环施放,声不绝耳……李县令殉国后,城内官兵已溃不成军。卑职……卑职见大势已去,为保左营一点骨血,以期日后能为朝廷效力、为死难弟兄报仇雪恨,不得已才率残部冒死突围而出……”


    刘德勋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带着最后的倔强:“卑职深知丧师失地,罪责深重,百死莫赎!不敢求总镇宽宥,唯求总镇念在卑职确系力战不支、且熟知贼情虚实,许卑职戴罪立功,编入前锋敢死之列!卑职必以残躯为大军前导,冲锋陷阵,血战到底,以洗刷此奇耻大辱!若再有退缩,甘受军法极刑!” 他将“保存种子”、“熟知敌情”、“愿为前驱”三层意思层层递进,既是请罪,更是展示剩余价值,这是败军之将绝境中唯一的求生与翻身之道。


    林百川面色阴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刘德勋的描述更坐实了敌人的棘手,其溃败虽有责,但情有可原。直接斩了刘德勋,固然可以严肃军纪,但也会寒了其他营官的心,尤其是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刘德勋毕竟是一营千总,熟悉临高情况,其麾下残兵也是经历过南明匪徒阵战之兵,直接杀掉祭旗.....。


    这时,旁边的林振新听得心惊肉跳。刘德勋话里话外虽抬了他一手,把最初“备案”的轻忽之责轻轻带过,但“省亲未归”、“与林千总一同撤回”这些细节,若深究起来,自己这个经办人兼临阵“一同撤回”的军官,同样难逃干系。他更怕刘德勋被逼急了,把自己当初收受那“南洋商人”些许好处、未加详查便予以方便的事情也抖落出来。眼下,保住刘德勋,某种程度上也是捂住自己的盖子。


    想到这里,他再顾不得什么脸面,也噗通一声跪倒在刘德勋旁边,未语先带三分哭腔:“伯父……总兵大人明鉴!刘千总所言……句句是实啊!那伙贼人,确非寻常匪类,其器械之精,行事之诡,闻所未闻!小侄……卑职当时也在城头,亲见贼人铁车咆哮,炮火遮天,李县令他……他殉国之时,卑职肝胆俱裂!刘千总确是率部死战,奈何贼势如潮,火器又猛,实是力不能支,绝非畏战溃逃!万望伯父……总兵大人体察下情,许刘千总戴罪立功之机!” 他这番话,看似为刘德勋求情,实则也将自己摆在了“亲历苦战”的位置上,将“一同撤回”模糊成了“一同死战”,既开脱了自己,也绑定了刘德勋的说辞。


    林百川看了一眼这个不成器却心思活络的堂侄,又看了看跪地请罪、但言语中仍竭力维持武人体统的刘德勋,心中已有计较。刘德勋是现成的“责任人”,失城之罪总要有人担着,用以向上交代。但他毕竟是一营千总,熟悉贼情,其麾下残兵也是见过血、有过与贼人交手经验的老兵,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直接杀了或废了,于军无益。至于振新……终究是自家人,敲打一番即可,其过错可与刘德勋一并记下,将来若有功,自然可抵,若再有过,连同此次一并清算也不迟。


    更重要的是,林百川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刘德勋今日能为了活命将战败过程说得如此详尽,甚至可能有所隐瞒,他日若再遇挫,或觉得有机可乘,未必不会生出别样心思。将他放在“前锋效勇营”这等险地,既是废物利用,也是借刀杀人。若能死在贼人手里,自是干净;若能侥幸立功,功劳也跑不出自己手掌心;若其敢有异动……哼,军中法度,处置一个戴罪之将,岂不易如反掌?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也更可控。


    “哼!”林百川冷哼一声,威压弥漫,“刘德勋,你身负守土之责,临高失陷,你罪责难逃!按律,轻则革职拿问,重则军法从事!”


    刘德勋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心知关键时刻到了。


    “然,”林百川话锋一转,语气略缓,“念你确系力战之后,势孤难支,且能突围报信,尚存报效之心。如今大敌当前,正值用人之际。本镇暂准你 ‘革职留营,戴罪效力’ ,仍统你左营残部,编为前锋效勇营。待破贼之后,再依你功过,奏明上宪,定夺你的前程!你可能用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刘德勋心中苦涩翻腾。革职留营,前锋效勇……这是把他和手下残兵当成了消耗品和探路石。但无论如何,性命和暂时统兵的权力保住了,这就是一线生机。他重重叩首,声音沉痛却坚定:“谢总镇大人开恩!卑职必效死力,以赎前罪!若再有负恩遇,天地不容!”


    “至于你,”林百川看向林振新,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家族权威,“临危之际,未能殉节保土,反随军退却,虽情有可原,然失职是实。暂且记下,随军听用,以观后效。若再有不谨,两罪并罚!”


    “谢伯父!谢总镇大人开恩!”林振新连忙磕头,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知道这关算是勉强过了,但自己也彻底被绑在了伯父的战车上,日后更要小心谨慎。


    处置完两人,林百川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帐中诸将,如王魁、赵德柱等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们看到了总镇的老辣——既维持了军法威严,又保全了可用兵力,还顺手敲打了自家子侄。对刘德勋“戴罪立功”的安排,更是意味深长。众人心下稍安,觉得总镇处置得当,但刘德勋描述的那“铁车”、“妖物”和百丈外取人性命的火铳,却像冰冷的铁锥,扎在每个人心头。这“戴罪立功”的机会,分明是通往九死一生的险途。澄迈大营的肃杀之中,除了对未知强敌的恐惧,又悄然渗入了一层对内部权术与牺牲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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