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防疫

作品:《乱世女主决定弃屠从医

    屐齿在木廊上相击,达达作响,方子旭走得急,连头上的官帽都歪了。


    他匆匆进门,先于微朦的晨光之中瞥见一抹身着鹅黄秋杉的纤瘦身影款款而来,接着就对上了何若那双夹杂着怨怼与些许笑意的盈盈美目:“方大人,你急什么?”


    踩得这么用力,把她家的木廊都要踩踏了。


    方子旭气息急促,鬓角滚下了几滴薄汗:“多有失礼,在下有急事要见陈大夫……”


    何若每每看到这个呆瓜一本正经的模样就忍不住地想笑。见他确有要事,也没有了逗弄打趣的心思,反是出手替他正了正官帽:“去吧,皎皎就在里屋,她刚要睡下,怕是此刻又被吵醒了。”


    方子旭红着脸匆忙告谢,转身折进了里屋。


    陈皎皎从典籍卷帙堆中抬起一颗炸了毛的脑袋,她睡眼惺忪,两个鹅蛋大的黑眼圈还明晃晃地挂在眼下。


    她初以为太守来访为的是药方一事。现下她刚醒,模模糊糊地记起离三日之约似乎才堪堪过了一日:“到底发生何事了,大人为何如此着急?”


    方子旭赶得上气不接下气,伸手勉强顺了顺气:“陈大夫,那伤寒一事……”


    陈皎皎将连夜赶制的药方递给他:“在下正要亲自送去呢。”


    方子旭神情凝重地接了纸,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就先收进袖袋之中,又朝她摆了摆手:“不,是另一桩事……”


    “嗯?”


    还能有什么事?


    陈皎皎的心底涌现出不好的预感。


    方子旭一脸严肃道:“昨夜有染了伤寒的病员偷偷溜回了绥城……”


    陈皎皎彻底醒了:“什么?!”


    伤寒会在人群中相互传染,进而造成灭门毁城的大疫。


    陈皎皎拍桌而起,却因一时晕眩恶心,险些站不稳当。她撑着桌面,定了定心神:“现下呢?如何了?”


    “潜逃之人虽已连夜捉回”,方子旭紧捏指骨,眉头深皱:“但他所行范围甚广牵连甚多,只怕是……”


    陈皎皎最担心也最不愿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慢慢直起身,脑袋因为睡眠不足而晕晕乎乎的:“那方大人有何打算?”


    “朝廷的兵马已在路上,三日后便能赶来驰援绥城……”


    陈皎皎摇头:“太慢了。”


    如若就这么白白空等三日,疫情定会愈演愈烈,万一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那就麻烦了。


    方子旭想了想,提出:“那就先行闭城,一一排查。”


    而陈皎皎则认为此举不切实际,更不可行。且不说城中百姓众多,一一排查也不知何年马月才能结束,单单这闭城一件已能招致不必要的恐慌了。


    如今战事初毕,正是休养生息,平定民心的最佳时机,还是稳缓为上。


    陈皎皎在安王大营时曾跟随向营内救治经验丰富的年长医官照料伤员,耳濡目染,学了些防疫的手段。


    她曾言,如果可以,宁愿一辈子也不要用上这些手段。


    如今却是不得不用。


    初起的日光透过纸糊的窗子,几缕树影直直投在杂乱的桌案上。


    陈皎皎抿唇,郑重地朝方子旭作了一揖:“在下有一桩小事恳请大人成全……”


    方大人有些困惑:“何事?”


    她的眼神格外坚定:“我只需要方大人信我,就够了。”


    ……


    绥城官衙皆知,新官上任的方子旭方大人委任了一介平民凡夫主理疫情一事。


    而且那平民居然还是个不起眼的女子。


    绥城衙内的旧官向来欺软怕硬惯了,打起仗来跑得比野狗还快,如今战事了结,个个表面上不露声色,风平浪静,背地里却四处乱嚼口舌,巴不得以平生最大的恶意抹黑污蔑陈皎皎。


    他们本就不能接受平民与之平起平坐,如今女子与他们一同出入官衙更是要了他们的老命。


    陈皎皎初到官衙,竟无一人将她放在眼里,更遑论排挤打压,无所不用其极。她思量着正事要紧,自是懒得和这些尸位素餐的老东西白费口舌。


    然而,官衙内的诡谲气氛到底是严重影响了公事,陈皎皎处处掣肘。油腔滑调的老狐狸们明面上笑眯眯,谈及征调物资人力就推三阻四,一会儿说那个不行,一会儿又说这个不行。


    总而言之,只要是她陈皎皎要做的事情通通都不行。


    陈皎皎不气不恼,因为气恼也无用,她只是默默提起了那把家传的杀猪刀。


    她孤身来了太守府邸,未出一言,面无表情地将刀甩在了方子旭处理公务的桌案上,正色道:“恕在下干不了了。”


    方子旭提着刚刚沾了湿墨的狼毫笔:“为何?”


    陈皎皎挺立案前,从容不迫:“我还想问大人呢,这绥城要人没人要物没物,何能成事?”


    方大人的眉毛拧成了一股麻绳,他虽年轻,到底也是久浸官场,对这些推诿扯皮之事已是见怪不怪。


    笔尖久悬,浓墨汇成水滴,落在案本的牍页上,洇出了一大块极丑的墨点子。


    陈皎皎先声夺人,抓住时机,从衣服里取出一张以墨涂涂画画的宣纸。她识字不多,算不得经纶满腹,但在太守大人面前毫不露怯,当着他的面就开始陈列她的措施:


    一,效仿前朝“舍空官邸”,将城中废弃的空屋或是寺庙临时征用,用以安置绥城中患上伤寒的百姓,依史书所载之名,称为“疠所”(此举是从地方志上所学,她不认得“疠”这个字,还请教了何若读法);


    二,限制人口流动,派人每日例行出入盘查,以晨钟暮鼓为限,防止疫气外泄。与此同时,所有进出百姓皆需以艾草点焚的火燎烟熏祛除病气(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大门和几个潦草的小人,小人头顶还有一枝草);


    三,“杼井易水”,意为清洁附近所有用以百姓生产生活的水源,例如井水;(她猜想先前或许是战场上腐烂的尸体直接或间接污染了那些士卒们的饮水才致使染病,她在此处画了一口井);


    四,置药物,赐棺钱。(她之前于绥城义诊,见过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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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因贫穷而被小病折磨,最终却导致病情恶化的百姓。战事初定,官府若想长治久安,必须以人为本。她在纸张的角落里画了一枚铜钱的样子)。


    语毕,她盯向方子旭,观察他的反应:“方大人,如何?”


    听了陈皎皎所说,方子旭久久不能语。这是他第一次认定,眼前这位女子的才华不输任何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之上的男儿。


    但陈皎皎却说自己宁愿为田舍娘,也不想登天子堂。单单一个小小绥城的勾心斗角就让她够烦的了。


    倏忽,她又笑着想起,若将来有女子不必演一出《女驸马》便能在朝堂之上与男子并肩,那也是极好的。也许到那时,女子再无需假借旁人,也能使得政令畅通,惠及百姓了呢。


    只是她志不在此罢了……


    在方大人亲自督策之下,那些衙官终于不敢再明着挑弄是非。


    陈皎皎在城中一边给百姓坐诊看病,一边分发官府的草药,忙得脚不沾地。


    残阳落下,临近闭城,看病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长队的末尾出现了一个披着黑袍、浑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怪人。


    那人又高又瘦,却身形佝偻,将整张脸面都埋在蓬乱的长发下。


    陈皎皎发现他似在踌躇犹疑,一直止步不前,却也遥遥望着这边,不肯离去。


    暮鼓之声响起,回荡在瑟瑟的秋风中,那黑衣怪人被散去的人流挤开,像被起伏不定的风浪左右的一叶单薄小舟。


    “让开!”


    话音刚落,他被人一推,不慎跌倒,重重摔在地上。


    “你没事吧?!”


    就在此时,有身影移至上方,将他笼罩。


    他抬头,层层包裹下唯独显露出一双狭长的凤眼,呆呆地望着陈皎皎递来的右手以及手中那方干净的帕子。


    陈皎皎对上他的眼睛,心下猛地一惊,旋即又打消了那个堪堪冒头的念想。


    不,不会是他。


    他已经……死了。


    陈皎皎努力克制住自己颤抖的声线,展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擦擦。”


    闻言,那人才从怔愣中回神,犹豫着接过了帕子。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如同被风一吹就会颤动的破旧粗纸:“多谢。”


    陈皎皎低眸一瞥,却看见他伸出的手臂格外细瘦,上面满是触目惊心的疤,一条接着一条,交错纵横,新旧交杂,有些伤疤似乎刚刚才结痂,如今稍有摩擦又绽出了内里鲜红的皮肉。


    她下意识地想要握住那只手,却被无情地躲开。


    那人察觉到了陈皎皎悲悯的目光,急忙将自己缩回黑袍之中,跛着一条腿,匆匆忙忙地逃开了。


    今日的夕色如同一碗被打翻的鸽子血,鲜艳刺目的鲜红天光渐渐沉了下去,变成最苦涩的深褐。


    陈皎皎盯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一时愣神,心却不由猛然一紧。


    她紧紧捂住胸口,还没反应过来,泪水就先行一步从眼眶里无声无息地淌下了。


    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