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恶鬼无常

作品:《乱世女主决定弃屠从医

    陈皎皎感受到一股向后拖拽的拉力。


    她前进的动作霎时一僵,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不禁一根一根竖起。


    眼前是落日西沉,天光隐去,她忽然有种不知何时周围生出了淡淡的阴森鬼气的错觉。


    不会有什么怪东西吧……


    陈皎皎本想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但那只手却无论如何都紧追不放——她往前几步,它就抓几下,好像下定决心要与她纠缠到底。


    唉。


    不知怎的,她心底竟不由叹起气来。


    恍惚和恐惧淡去后,她只觉得悲哀:


    世人生何不易,要忍受乱世的颠簸流离;死了也不易,还要成为一缕无名刀下的无主魂,缠着路过的活人……


    陈皎皎不动声色地摸上杀猪刀,悄悄咽了咽口水,慢慢扭过头去——


    累累尸骨之上,没有地狱恶鬼,也没有黑白无常。


    只有一个人。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怀孕女人。


    “丫儿,你囊个跑这么快哦!”


    那女人追得气喘吁吁,一手托起圆滚滚的大肚子,一手用灰白的衣袖擦着冒汗的额头。


    陈皎皎看呆了:“你,你……”


    “咋了嘛?”


    女人那张方方的阔面上有一对青虫似的粗眉毛,悬挂在两颗圆溜溜的黑眼珠的上方,圆钝的鼻肉一张一翕,冒着热气。这张脸平凡质朴,却叫人生出莫名的亲切之感。


    陈皎皎收回半出鞘的刀,开口问她:“大姐姐,你为何出现在此地啊?”


    那女人“叽里咕噜”地说了半天,一边说还一边伸出胖胖的右手,手舞足蹈地在半空中比划着。


    只是,南人不通北音。


    大姐一口北地话乡音浓重,陈皎皎听不懂。


    无奈,她只好凑近到女人跟前。


    在拧着几乎快要打成死结的眉毛,痛苦地倾听了好一阵后,陈皎皎终于从大姐口中捕捉到“迷路”“不见”“死人”这几个重要的字眼。


    眼看着大姐的手指向不远处的人堆,陈皎皎更加不明白了。


    她的目光一路向下,落在那女人挺立的大肚子上——这怕是马上就要足月了吧?


    她的家人呢?


    不看护孕妇在家好好待产,还让她跑出来奔波,这未免有些太胡闹了……


    思及至此,陈皎皎缓缓伸出右手,温柔地轻握住女人还在空中挥舞的左手。


    方才还在喋喋不休的妇人立刻安静了。


    陈皎皎感受到那人渐渐平复的心绪。


    其实,怀有身孕的妇人远比常人更容易变得焦躁和不安,只是这种慌张经常被莫名的多话和多动所掩饰。若非心细者,自是不能体会到也不能发现异常的。


    陈皎皎放缓语速:“大姐姐,你是不是迷路了……?”


    女人拼命点头。


    “你从哪儿来?”


    女人指向陈皎皎的去路。


    “你要往哪儿去?”


    女人又指向陈皎皎的来路。


    余晖落尽,天悄悄暗下去,方才卷过大风的平原此刻却漫起不小的白雾。


    “如今大雾四起,若强行赶路,只怕会入迷途更甚”,陈皎皎环顾四周,思量对策:“我们先到前方那块大石头下暂且歇歇脚,等雾气散去,我再带你出去吧……”


    女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对了,大姐姐,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妮儿,你叫俺宛娘好咧!”


    陈皎皎这次听明白了:“好,宛娘,你唤我皎皎就行啦。”


    说罢,她扶起宛娘略微浮肿的腰背,二人缓慢走到不远处的大石头下,依靠着石头席地而坐。


    ……


    宛娘生得很高,骨架是北地人特有的宽大,看上去满身都是力气。她的十根手指和陈皎皎的一样,在常年的操劳中生出了厚薄不均的茧子。只不过,她如今怀有身孕,双手双脚都多多少少发肿发虚,茧子不那么明显了。她行走时,步履尤为虚浮,像踩在新摘的棉花上。


    陈皎皎看着宛娘从腰间的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打开油纸,里面是她先前从未见过的一种糕点——做成梅花样子的软糯米团,里面有一层流动的红豆馅儿,顶上还撒着黑芝麻和青红丝。


    这等精巧别致,倒更像是江南的吃食。


    宛娘取出最大最完整的一块,操着口音,热情地对陈皎皎说“妹儿,来吃”。


    盛情难却,陈皎皎双手接过这块还有余温的小点心。


    陈皎皎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她实在无法在冰冷尸体们的注视之中将食物下咽,只好将这块梅花糕小心地装进干粮袋里,打算等离开了此处,再好好品尝。


    宛娘胃口却是出奇得好,转眼间,她已经狼吞虎咽地吃下了三块糕点。


    就在她要伸手捻起第四块梅花糕之际,一直默默观察她的陈皎皎出言阻拦了:“宛娘,别吃了……”


    陈皎皎瞅见宛娘嘴角边还挂着细细碎碎的白色粉末渣子,耳边传来一句口齿不清的“为啥子”。


    她回忆那本《中成医书》所载:“‘味过于甘,心气喘满①’。怀有身孕之人爱吃甜食甘物无可厚非,这确实能缓和怀胎带来的苦楚和焦心,但是这些也不宜多食,常言‘肥浓之物多难消化②’,孕妇的饮食还是需以清淡平和为主……”


    说着,陈皎皎将斜挎在身上的饮水囊递给她:“喝些水缓缓吧。”


    宛娘怔怔地接过:“妮儿,你好厉害啊,懂这么多咧……”


    她们拔开木塞子,粗皱老牛皮囊里装着的清水在雾蒙蒙的月光下轻微晃动,恍若一汪颠簸不定的海面。


    陈皎皎想起自己小时候见过海,至今还有一点“北去临碣石”的模糊记忆。


    她点起一盏小火灯:“宛娘姐姐,你是从北边来的?”


    “是咧。”


    宛娘大口喝水,用衣袖擦嘴,后面又说了一句什么“打起来了”。


    陈皎皎皱眉,难以置信:“真打起来了?”


    她想起那时候在陈家村里,爹爹告诉过她——老皇帝的两个儿子要打起来了。


    “嗯嗯,俺听乡亲们说的,好像就在绥河那边,那离俺家也近咧,不过二十里的路……”


    陈皎皎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她出沟雄岭之后,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往南走;难怪她越靠北边就越没有生气就越萧条;难怪她会在此处遇到一片尸骨堆积如山的战场……


    陈皎皎竟也有些胆怯了:只怕接着往北走,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战场,遇见死去更多的人啊。


    眼前,平原上的雾气越发浓重,那些死去之人无神的双目在血气弥漫的浓雾之中若隐若现。


    湿凉的水汽拂在陈皎皎的脸上,她不可避免地联想起那夜陈家村中发生的惨案。


    过去和现在重叠交错,她恍若看见赵卿文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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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些未寒的尸骨上,如一轮虚幻的明月缓缓西升,比无常恶鬼更可怕。


    陈皎皎的胃里顿时翻江倒海,止不住干呕起来。


    宛娘轻抚其背,一脸震惊:“妮儿,你也怀啦?”


    陈皎皎强忍不适,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的……”


    她只是单纯地感到恶心而已。


    这一股恶心像是早已在她胸口压抑了良久,此时此刻又被再次勾起,如同春汛泄闸的洪流——来势汹汹,轰隆隆震得她头痛欲裂、四肢酸软。


    “唉”,宛娘重重叹气,勉力操着一口别扭生疏的官话安慰她:“世道不好咧……”


    皇权纷乱,世道幽微,人命如风中草芥。


    陈皎皎双手撑地,喘着粗气,肠胃间的反应过于激烈,她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妮儿,你咋样咧?”


    宛娘凑过来,满脸关切和担忧地看向她。


    “我没事……”


    陈皎皎灌了一口水,勉强稳住了心神。


    ……


    半夜三更,四周静得吓人,雾气愈发浓重,远处的土坡上隐约传来几声狼嚎。


    陈皎皎和宛娘在大石头的背面并肩而坐,围着微弱的火光互相依偎取暖。


    “啥,恁从小就没了娘亲么?”


    宛娘听到陈皎皎讲起自己的身世,眼睛瞪得老大。


    陈皎皎今夜也是雷打不动地例行擦拭杀猪刀,边擦边回应她,声音闷闷的:“是啊,所以我小时候其实一直很羡慕同村的小孩儿,他们总是有娘亲陪着的……”


    宛娘的两条粗眉变成了“八”字,她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湿润:“俺可怜的娃哟,这该死的世道啊……”


    陈皎皎只是笑笑:“我现在已经习惯了……”


    如今她连爹也没了。


    宛娘沉默片刻之后,忽地展开有力的双臂,将正在低头沉思的陈皎皎轻轻拥住,声音柔和,带着一种母性:“可怜的娃,不要怕……”


    久违的拥抱让陈皎皎忽觉一阵恍然,她眼眶微酸,强忍住即将坠落的泪珠。


    “那恁去北边干啥咧?”


    陈皎皎毫无犹豫:“报仇。”


    闻言,宛娘松开她,她面容宽厚却含有不易觉察的悲伤:“真的吗?”


    “嗯……”


    若不报仇,那她也不知道这天大地大,自己到底该去哪儿。


    宛娘静静看着她,不再出言劝说,反而笑着问她要不要摸一摸自己的肚子。


    说来,陈皎皎也很好奇,她还从没有触碰过妇人怀胎的肚子。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粗糙的指腹,轻点在那只球状的皮肚上。


    和陈皎皎想象之中的感觉大不一样——她本以为孕肚是脆弱的、易碎的,却不想,它真正摸上去反倒是圆润的、略微发硬的。


    在征得宛娘同意后,她大着胆子,将自己的左耳贴近在这只圆滚滚的肚子上。


    春夜静谧,四野无声。


    陈皎皎合眼,仿佛能听见来自新生命的胎动和心跳。


    一呼一吸,一起一伏……


    宛娘轻声哼唱起北地的童谣,那歌声辽远缠绵,随着平原渐起的东南风吹散战场上的浓雾,一齐飘向广阔无垠的夜空。


    陈皎皎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纠缠的梦魇如潮汐退去,泪水悄无声息地从她的面颊滑落。


    娘……


    爹……


    我好想你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