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螳螂捕雀
作品:《青梧载道》 谢府书房里,谢明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管家垂手站在下头,大气不敢喘。地上摔碎了个茶杯,茶叶和水渍溅了一地,没人敢收拾。
“走了?”谢明远声音压得低,却透着一股狠劲,“什么时候走的?往哪去了?”
王管家咽了口唾沫:“回大少爷,今儿一早走的。车马行的人说,租的是去津门的车,但出了南城门后,在清水镇歇了一夜。咱们的人跟到那儿,住他隔壁……”
“然后呢?”
王管家头垂得更低:“然后今早……人跟丢了。”
谢明远猛地站起来,桌子被他撞得晃了一下。
“跟丢了?”他盯着王管家,一字一句,“两个大活人,跟一个十五岁的书生,跟丢了?”
“是……是那小子太精。”王管家声音发颤,“咱们的人说,他今早天没亮就起了,说要走小路看雪景。他们跟着出了镇子,进了山道,拐了几个弯,人就不见了。找了半天,只找到辆空马车,停在岔路口……”
谢明远气得胸口发疼。
他早该想到的。谢怀瑾那小子,从秋闱中举开始,就没一件事在他预料之中。去国子监,办女学,结交公主,哪一件是一个庶子该有的本事?
如今说走就走,还甩了他的眼线。
这是要去江州,去找周氏,去翻林家的旧案。
绝不能让他成事。
“王家那边知道了吗?”谢明远问。
“已经递了消息。”王管家说,“王家老爷说,让咱们务必把人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江州那边,他们也会布置人手。”
谢明远冷笑。
王老爷当然急。林家的案子要是翻出来,王家第一个遭殃。通敌,私矿,哪一条都是死罪。
可谢家也脱不了干系。当年是他父亲谢远山拿了王家的好处,把林氏娶进来又逼死,把谢怀瑾当棋子养大。这事要是捅出去,谢家的名声也就完了。
“老爷那边……”王管家试探着问。
“不必告诉他。”谢明远打断,“父亲年纪大了,这些事我来处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雪。
谢怀瑾。
这个他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庶弟,如今倒成了心腹大患。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他读书,不该让他出谢家的门。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叫王癞子来。”谢明远转过身,“他不是一直想攀咱们谢家的高枝吗?给他个机会。”
王管家眼睛一亮:“大少爷的意思是……”
“让他带两个人,往江州方向追。”谢明远说,“谢怀瑾肯定是奔江州去的。告诉他,只要找到人,弄清楚他要干什么,回来重重有赏。”
顿了顿,又补一句:“若是实在弄不清楚……就让他在路上消失。”
王管家心里一凛,低头应道:“是,小人这就去办。”
书房里又剩下谢明远一个人。
他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桌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谢怀瑾到底知道了多少?账本他看了吗?林家的事他查到了哪一步?还有公主那边,萧玉衡为什么这么帮他?
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心烦意乱。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癞子的声音:“小的给大少爷请安。”
谢明远抬眼。
王癞子三十来岁,长得獐头鼠目,一身棉袄洗得发白,眼神却透着精光。他是王家旁支,没什么正经营生,专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进来。”
王癞子躬着身子进来,脸上堆着笑:“大少爷有什么吩咐?”
“谢怀瑾跑了。”谢明远开门见山,“往江州方向去了。你带两个人,追上他,盯着他,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王癞子眼珠一转:“若是他不让盯呢?”
“那就想办法。”谢明远盯着他,“王癞子,你不是一直想出头吗?这事办好了,以后谢家的差事,少不了你的。”
王癞子立刻跪下了:“谢大少爷栽培!小的定把事办得漂漂亮亮!”
“记住,”谢明远声音冷下来,“我要知道他去江州见谁,拿什么,说什么。但别打草惊蛇,更别让他发现是谢家派的人。”
“小的明白。”王癞子连连点头,“那小子精得很,小的会小心。”
谢明远挥挥手:“去吧。盘缠去账房领,马匹用府里最快的。”
王癞子退下了。
书房里又静下来。谢明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怀瑾还小的时候。瘦瘦小小的一个,躲在姨娘身后,见了他就低头喊“大哥哥”。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小庶子有一天会成他的心腹大患。
窗外又飘起雪来。
谢明远睁开眼,看着那雪。一片一片,绵绵密密,像是要把所有的痕迹都盖住。
但有些痕迹,盖不住。
就像有些事,一旦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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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就停不下来。
而此时,百里之外的山道上,谢青梧正骑着一匹青骢马,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换了一身装束,普通的灰色棉袍,戴了顶挡雪的斗笠,看上去像个赶路的行商。马是今早在清水镇另买的,车夫和马车都打发走了。
小路难走,但清净。
雪还在下,落在斗笠上,沙沙的响。她拉了拉缰绳,让马走慢些。
早上那出金蝉脱壳,演得还算顺利。那两个眼线以为她要走小路看雪景,跟着进了山,却不知道她在第一个岔路口就拐了弯,把空马车留在原地,自己骑马走了另一条路。
等他们反应过来,她早就走远了。
谢青梧摸了摸怀里的图舆。
从清水镇往南,走山路绕三天,能到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那里有个小码头,有船直下江州。虽然慢些,但安全。
王家和谢家的人,肯定以为她会走大路去津门,再换船。不会想到她绕这么远。
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
谢青梧抬头看了看天。
阴阴沉沉的,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得找个地方歇脚,等雪小些再走。
前面有个茶棚,支在路边,冒着热气。她下了马,牵着走过去。
茶棚里没人,就一个老汉在烧水。见她进来,招呼道:“客官喝碗热茶?刚煮的姜茶,驱寒。”
“来一碗。”谢青梧找了张桌子坐下。
老汉端上茶,又问了句:“客官这是往哪去?这大雪天的,山路可不好走。”
“去柳河镇。”谢青梧接过茶,“走亲戚。”
“柳河镇啊,那可还远着。”老汉说,“得再走两天。客官要不嫌弃,前头五里有个土地庙,能避避风雪。”
谢青梧道了谢,慢慢喝着茶。
茶是粗茶,姜味重,喝下去浑身都暖。她一边喝,一边听着外头的动静。
马蹄声,风声,雪落声。
没有别的声音。
那两个人应该还在山里转悠,找那辆空马车。等他们找累了,回清水镇报信,谢明远再派人追,她早就到柳河镇了。
时间差,是她现在最大的优势。
喝完茶,她付了钱,重新上马。
老汉在身后喊:“客官小心啊,山路滑!”
谢青梧应了一声,策马向前。
雪地里,马蹄印一路延伸,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