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孤灯下的独白

作品:《宋神宗的新宋

    烛火火光摇曳,在空旷的福宁殿东书房内,拉长了年轻帝王伏案批阅奏章的清瘦侧影。


    白昼大相国寺澄心亭内的那点春日暖意、茶香浓郁,早已被夜色吞噬殆尽,此刻殿中只剩下铜壶滴漏单调而清冷的滴答声,敲打着寂静。


    赵顼放下手中的朱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白日里,面对祖母、母亲和皇后,他掷地有声说出“此战必胜”的那一幕,不受控制地再次浮上心头。


    她们眼中那份真切的担忧、难以掩饰的惊惧,以及强自镇定下的一丝慌乱,他都看得分明,如同烛火下最清晰的刻痕。


    “她们……终究是不懂的。”


    一个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在他心底最深处响起。


    这份“不懂”,并非源于疏远,恰恰源于至亲之爱。她们看到他勤政、节俭、处事果决,是一位励精图治的英主模样。


    但她们看不到他视野尽头那片无尽的深渊——那片源自千年之后、知晓“靖康之耻”、“崖山蹈海”国殇的绝望影像。


    他所做的一切,所有的呕心沥血,乃至那些在世人看来不近人情的冷酷决断,都是为了将这片深渊的可怕幻影,彻底掐灭于萌芽之中。


    对曹太皇太后:他敬重祖母的智慧与慈爱。


    但祖母的格局,其思维的锚点,仍深深扎根于“仁宗盛世”的旧框架之内,讲求的是朝堂平衡、是江山维系。


    而他要做的,是重塑乾坤。


    他无法向她解释,为何必须对天潢贵胄的宗室如此苛刻——因为在他所窥见的未来碎片里,那个臃肿不堪、吸食国血的宗室集团,正是拖垮国家财政的巨大毒瘤之一。


    他将亲弟岐王赵颢远置广西,在祖母看来或近于冷酷,但这实则是一石三鸟的帝王术:


    一则让其远离权力中心,绝了可能的“烛影斧声”;


    二则示天下以公,皇弟亦需为国效力,堵住悠悠众口;


    三则,以亲王之尊镇抚边陲,本身就是对西南诸蛮的一种强势威慑。


    这其中的冰冷算计与深谋远虑,他无法,也不能对祖母言说。


    对高太后:母亲的心疼与忧虑,他如何感受不到?


    但他同样无法诉说。他停发河北灾荒中的宗室俸禄,将五十万贯内帑毫不犹豫地投入修葺千里之外的绥州城。


    在母亲看来,这或许是“不仁”,是“苛待亲族”。


    但在他心中,这是弃小仁,而守大仁。


    几个宗室的暂时困顿,与边境一道雄关所能保全的千万生灵、所能争取的战略主动相比,孰轻孰重?


    这笔关乎国运的账,他算得清清楚楚。


    这份基于结果导向的冷酷抉择,注定无法被寻常的亲情伦理所理解。


    对向皇后:皇后的全心信赖与温柔陪伴,是他在这冰冷孤寂的权谋世界中,唯一能触摸到的暖色。


    但也正因如此,他更不能让她洁白的心灵,触及这权术背后无尽的黑暗与孤独。


    她只需活在他尽力为她营造的、相对纯净安宁的后宫天地中便好。


    这份守护,亦是他的责任。


    他之所以敢力排众议,彻底推行“宗亲五代而斩,赏赐定额”的铁律,敢在灾年毅然挪用看似该用于直接赈济的款项去筑那绥州坚城。


    是因为他心中有一幅更宏大、更迫切的救国蓝图。


    直接的救灾,能活人一时;而一座关键的战略要塞,却能御敌于国门之外,活人万世,为更深层的改革赢得宝贵时间。


    这种超越了当下道德评判、直指帝国根本生存逻辑的战略思维,满朝文武,即便是韩琦、文彦博这等贤臣,也无人能及,无人能懂。


    韩琦、文彦博诸公,是仁宗皇帝留下的股肱,是朝堂的支柱,但他们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他们的智慧,仍在传统的“仁政”、“礼法”范畴内打转,无法理解他那种源自历史纵深感的、近乎绝望的紧迫感。


    放眼天下,赵顼有时会觉得,唯一能与他进行对等战略博弈、隔空过招的,或许唯有北朝那位同样老谋深算的辽主耶律洪基。


    他们二人,才是这盘天下棋局上真正的、唯一的对弈者。


    其余人等,包括那位正在兴庆府磨刀霍霍的西夏梁太后,不过是在这局中挣扎求存、或可堪一用的棋子罢了。


    这份超越年龄和时代的洞察力,注定了他“高处不胜寒”的宿命。


    因此,白日在澄心亭中那声坚定的“此战必胜”,与其说是对至亲的宽慰,不如说是他对自己所布局势的绝对自信,更是一份沉重无比的内心独白。


    这份“必胜”的底气,源于他登基近四年来,呕心沥血的连环布局:


    王安石在河北的检地、兴修水利,是夯实国力根基;


    默许甚至推动韩琦、文彦博、蔡挺的裁军、整训,是淬炼一支真正的精兵;


    派吕公弼总督陕西四路,尝试“将兵法”,派王韶经营熙河路,是斩断西夏右臂、战略迂回的大手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些环环相扣、看似各自为政的举措,其背后深远的战略意图,即便是韩琦、文彦博等执行者,也未必能全然窥破。


    这份“必胜”,更源于一种历史的必然性。


    在他眼中,西夏的挑衅固然令人恼怒,但大宋真正的、唯一的对手,始终是北方的辽国。


    此战,必须胜,而且要赢得干净利落,才能最大限度地震慑辽国,为大宋争取到至关重要的、十年乃至二十年的战略发展期。


    赢了,威望、民心、士气乃至改革的阻力,都将迎刃而解;


    若败……赵顼的目光骤然锐利坚毅,不,没有“若败”!


    朕绝不会让那深渊的景象,有丝毫实现的可能!


    “孤独吗?”


    赵顼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嘴角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弧度,混合着苦涩、傲然,以及不容动摇的坚定。


    “当然孤独。但,这便是皇帝。”


    他所选择的这条富国强兵、雪耻拓土之路,本就是一条只能独自砥砺前行、不容回头、亦无人可真正并肩的孤绝之路。


    所有的温情牵绊、暂时的妥协、乃至一时的“仁德”虚名,都可以,也必须为那个最终的、拯救华夏国运的宏大目标让路。


    夜更深了,他重新提起朱笔,蘸满了殷红的墨汁,在那堆积如山的奏疏上,划下了一道道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批注。


    那清瘦的背影在巨大的宫殿映衬下,显得如此孤单,却又如此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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