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羊宫，八卦亭。


    夜风很冷，亭里的油灯火光摇晃，把王宗弼和赵致远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合作愉快。”


    赵致远说完，对着这位前蜀大将深深一拜，这场决定西蜀国运的密谋就算定了下来。王宗弼没再说话，只是复杂的看了一眼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汉国使者。


    最后，他将那柄叫定蜀的古剑，慢慢收回鞘中。


    “神机营的图纸，我要在起事之前看到。”他声音沙哑，这是他最后一个条件。


    “将军放心，”赵致远直起身，脸上还是那副镇定的微笑，“我家王上很有诚意。等将军需要的时机一到，图纸和王上的承诺，会一起送到将军府上。”


    说完，赵致远不再停留，对着王宗弼又拱了拱手，就带着那名汉军锐士，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好像从没来过。


    王宗弼没动。他就这么站在亭子里，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整个后山又恢复了寂静。他才慢慢走到石桌前，看着那枚小小的安西将军金印，和那卷记录着蜀中百官罪证的舆图。过了很久，他长叹一声。


    “王建啊王建，你我兄弟一场，打下这片江山。我答应过你，要替你守好它。可惜……守不住了。”


    “也罢，与其让它烂在徐家那群蛀虫和那个不成器的娃娃手里，不如换个新主。”


    他伸手，将那枚金印，连同那份足以让他满门抄斩的亲笔降书，一起揣进怀里。做完这一切，他挺直了因为常年打仗而有些佝偻的后背，整个人的气势，竟比之前当武信军节度使的时候还要凌厉。


    从此刻起，蜀中第一名将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大汉的安西将军，一个等待机会的复仇者。


    ***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危险。


    在赵致远眼里，成都城内的宵禁巡逻队就是敌人的陷阱，随时可能要了他的命。每一个在暗巷里晃动的灯笼，每一声远处的梆子声，都可能意味着暴露和死亡。


    领路的静安司探子把潜行技巧发挥到了极点。他们三个人像影子一样贴着墙根，利用下水道和商铺屋檐，躲开了至少七八队巡城的禁军。有一次，一个蜀军什长带着九个手下，举着火把从街那头走来，离他们藏身的假山最近时不到五步。


    赵致远甚至能闻到那什长身上的劣质酒气，听到他不耐烦的骂声。那一刻，跟在他身后的忠武营锐士，手已经死死的按在刀柄上，肌肉绷紧，准备随时血战。


    赵致远却很冷静，靠在假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心跳都好像停了。


    那队蜀军骂骂咧咧的走过去了，根本没发现身边就藏着能要他们命的人。


    直到危机解除，赵致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示意大家继续走。他身后的锐士看着这位文官统领，眼神里除了敬畏，又多了几分佩服。


    当三道黑影再次悄悄的翻进城东驿馆的院墙，在后门阴影里焦急的等了快两个时辰的护卫长李敢，才总算松了口气。他一个箭步迎上去，看到赵致远没事，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大人！您总算回来了！属下……”


    “进去说。”赵致远摆了摆手，直接走向那间灯火管制的密室。


    密室门关上。李敢点亮桌上的油灯，才看到赵致远的额角也挂着细密的汗珠。他这才明白，这位年轻大人的镇定，只是用强大的意志压下了普通人的恐惧。


    “成了？”李敢的声音压着激动。


    “成了。”赵致远点头，解下斗篷在桌前坐下，端起早就凉了的茶水一口喝干。


    “王宗弼那个家伙，已经答应跟我们合作了。”赵致远把青羊宫里的对话，简单的说了一遍。


    当李敢听到王宗弼要神机营图纸当条件时，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大人！神机营是我大汉的根本，火器图纸更是机密！王上他……他怎么会答应……”


    “你以为，王上真的会把图纸给他？”赵致远看了他一眼，疲惫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铁盒，正是来时王上亲手交给他的。“王上常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他早就料到，像王宗弼这种老将，走投无路之下，光靠我们的许诺是不够的，必然会要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本钱。而这本钱，没什么比能让他翻盘的武器更有诱惑力了。”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卷用蜀锦包着的图纸。展开图纸，上面画着一种汉军制式火铳的剖解图，从铳管的口径、材质，到火药的配比、激发装置，都清清楚楚。那精细的程度，让李敢这个带兵多年的武将都看呆了。


    “这……这真的给了？”李敢声音都变了。


    “是给了，但给的是一份三天前的旧图纸。”赵致远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算计，“这是我神机营造办处早就淘汰的第二代火铳图纸。威力还行，足够让王宗弼心动。但最关键的铳管锻造工艺、膛线刻画方法，还有新式无烟火药的配比，都被去掉了。就算王宗弼能照着图纸造出来，威力和射程也顶多是我汉军新式火器的三成，而且炸膛的风险很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就是王上给他的诚意。一份足以让他动心的鱼饵，但饵里藏着钩。”


    李敢听得目瞪口呆，冷汗直流。他这才明白，自家王上的算计这么深。从出使开始，他们要的就不只是一个倒戈的盟友，而是一个就算成功了，也依旧被牢牢控制的棋子！


    “那我们接下来……”李敢问道。


    “等。”赵致远收起图纸，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王宗弼这把刀，还需要一个名正言顺出鞘的理由。而这个理由，需要我们亲手递给那位只顾享乐的蜀国皇帝。”


    第二天，一扫夜里的谨慎。汉国通商使团的营地，张灯结彩，大张旗鼓。


    赵致远换上了吴越国进贡的最华丽的蜀锦长袍，腰上佩着美玉，手里拿着象牙扇，脸上挂着商人才有的，又精明又谄媚的笑容。


    他以汉王使者的名义，向西蜀皇宫递上拜会的名帖，还有一份长得吓人的贡品清单。


    清单上，没有兵甲战马，全是江南顶尖的奢侈品——东海夜明珠上百颗，上等的南海龙涎香五十斤，波斯国进贡的琉璃器百件，吴越国秘制的绫罗绸缎上千匹……


    最后，还有一句话：“另，听说蜀主喜欢诗词音律，江南教坊特意准备了十二个擅长跳舞的江南女子，想在宫前献舞，为陛下助兴。”


    这封又谄媚又俗气的名帖，很快就送到了蜀主王衍的案前。


    这位年轻皇帝，早就被宫廷的奢靡掏空了身体和心志。他根本没看名帖上的国书，目光直接就被那长长的贡品清单吸引了。


    当他看到“江南女子十二名”时，那双因为纵欲而有些无神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快！快传汉使进宫！”他像个着急要糖吃的孩子，连声催促，“朕要亲自看看，那江南的水，到底养出了怎样的人间绝色！”


    当赵致远被鸿胪寺的官吏领着，第一次走进西蜀皇宫时，他就知道，自己的计策已经成功了一半。


    整座宫殿金碧辉煌，处处透着一股浮华和奢侈。长廊两边的侍卫虽然盔甲鲜亮，却一个个站姿松垮，眼神飘忽。太监宫女们打扮得花枝招展，行动间少了规矩，多了轻浮。


    这地方不像是一座皇宫，倒像是一座快要倒塌的大青楼。


    大殿上，蜀主王衍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道袍，歪在宝座上。看到赵致远身后的礼官捧着锦盒上来，他早已等不及了。国丈徐延德和一群外戚权臣站在一旁，看着赵致远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待宰的肥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汉使赵致远，拜见蜀主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赵致远领着使团众人，行了标准的三跪九叩大礼，姿态放得很低。


    “平身，平身！”王衍迫不及待的挥了挥手，“礼物呢？快给朕呈上来！”


    赵致远心里冷笑，脸上却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随着他一声令下，一只只锦盒被打开，满殿的珠光宝气，瞬间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王衍像得了宝贝，捧着一颗夜明珠爱不释手。徐延德等权臣，则被那些异域的琉璃器皿和香料迷住了眼，开始盘算这些东西能换多少钱。


    当那十二名身穿薄纱、体态婀娜的江南舞姬被带上大殿，献上一曲“霓裳羽衣舞”时，整个大殿的气氛到了顶点。王衍看得如痴如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竟当场拉着赵致远的手，激动的说：“赵爱卿！你这趟差事，办得好！办得好啊！朕……朕要重重的赏你！你说吧，你想要什么？这成都府，只要你看上的，朕都给你！”


    赵致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受宠若惊的跪在地上，用一种夸张的语气，高声说：


    “陛下天威，四海咸服！小臣这次来，不过是献上点江南的小礼物。听说陛下文采风流，心里一直很向往。能见到陛下一面，亲身感受陛下的恩泽，已经是小臣三生的荣幸了！”


    他话锋一转，好像不经意间说：“小臣来的时候，听说前唐玄宗皇帝也是风流天子，曾经带着贵妃在太液池泛舟，吟诗作对，传为千古佳话。小臣斗胆，陛下的文采，贵妃的美貌，远胜前唐！要是陛下也能这么做，在摩诃池上泛舟，遍请群臣，一定能成就一段不输给开元盛世的美谈啊！”


    摩诃池，是成都城里最大的一片湖，风景很美。


    赵致远这番话，正好搔到了王衍的痒处。他本就是个爱慕虚荣、好大喜功的草包。一听说自己能跟唐玄宗比，甚至能超过他，立刻心花怒放，飘飘然起来。


    “好！说得好！”王衍一拍大腿，“泛舟摩诃池？好主意！朕不仅要泛舟，还要造他几十艘比前唐更华丽的龙舟！船上要铺满蜀锦，点满龙涎香，要让全成都的百姓都看看，我大蜀的盛世，是什么样子！”


    这个荒唐的决定，让在场的几个蜀中旧臣脸色大变，想开口劝阻。但国丈徐延德却使了个眼色，拦住了他们。在他看来，皇帝越是沉迷享乐，他们这些外戚就越能为所欲为。至于造船的钱，再从百姓身上多刮一点就是了。


    赵致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知道，他期待的那阵风，终于被他亲手点燃了。


    这场君臣尽欢的朝会结束后不过三天，一则由蜀主王衍亲自颁布的诏令，就传遍了整个成都府——为彰显国力，与民同乐，要在摩诃池上举办盛大的龙舟文会。为此，特向全蜀各地，加征“龙舟税”一百万贯！命令沿江各州府，一个月内，献上最好的巨木良材。但凡有拖延、懈怠的，按欺君之罪处理！


    诏令一出，蜀中哗然。


    而远在城西的那座府邸内，正在“闭门思过”的王宗弼，听到这则消息后，将手里正在擦拭的一杆冰冷铁枪，重重的顿在了地上。


    “传我将令！”


    他沉声下令，“召集天武、神策诸军旧部！”


    “清君侧！诛国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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