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纽扣

作品:《琥珀与百合

    彼时的梁越声并不是什么声名鹊起的人物。


    论外表,他除了个子高一点,皮肤稍微白一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因为近视,所以常年戴着黑框眼镜,导致眼珠有些凹陷。


    论家世,在政大这种随手丢一块砖就能砸到二代的地方,他的背景算不上恢弘。且他也不认为这个特点能赋予自己什么人格魅力。


    他没谈过恋爱,对爱情的认知是单纯且美好的。


    尽管他是做了一些不齿的小把戏来接近宋青蕊,可现在显然已经被她一眼看穿。


    他很想否认,但同时心里也清楚,否认了就真的没机会再见到她了。


    所以他点头,很低地“嗯”了一声。


    其实除去一些世俗意义上的帅哥,别人对政大的学生的印象多是“书呆子”。


    因为他们学校特殊通道很少,每个考上来的人都是真材实料。长期枯燥的学海生涯使得他们这个群体在和别的群体做对比时,显得有些无趣。


    所以梁越声承认以后,并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加紧张。


    他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够吸引宋青蕊。


    他看着她明媚的面孔,有一种被日光照射的错觉。


    可这光芒是柔软的,并不会令人觉得刺目。也是因为柔软,所以会不自觉地放松、沦陷。


    她今天涂了一点裸色的唇彩,泛着细闪,让梁越声想到西伯利亚百合。


    柔白的花瓣和青色的蕊芯,素净,洁雅,人如其名。


    “我都还没回答呢,你怎么就难过起来了?”她含笑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在听清楚她的话以后,梁越声抿了抿唇。怎知她还是不满意:“哎呀!怎么突然变得凶巴巴的,看着怪吓人的,还不如难过呢。”


    “……”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背脊绷直,像等待发落的刑犯。


    可宋青蕊盯着他左看右看,就是不说话。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他忍不住问。


    “没有。”她下意识回答,又立马改口,“啊,有。”


    梁越声皱眉,伸手摸了摸脸,“什么?”他每次来见宋青蕊,都会先刮一刮胡子。哪怕只有一点冒头的胡茬,也要剃得干干净净。


    男为悦己者容。


    “这个。”她指了指他的眼镜,“我想看看你不戴眼镜的样子,可以么?”


    虽然很无厘头,但梁越声还是照做了。


    他近视有四百度,在他们专业算是入门级,只是戴眼镜比不戴方便,所以干脆养成习惯。


    模糊的视线里,宋青蕊朝他靠近了一点。


    他闻到她身上浅淡清新的香气,每次见面都是同一款香水。可也是因为太淡了,所以他总是忍不住想要用力去嗅。


    “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她赞美道,“好漂亮。”


    从来没有人夸过他“漂亮”。


    从长辈到同龄人,大家对他的评价最多的是正直和冷淡。粗俗一点,会说这孩子真板正,或者梁越声好没意思。


    也没有人会注意他眼睛的颜色。


    后来宋青蕊给过他很多心动。可如若要追溯起源,那个晴朗的冬日午后,她注视着他的时候,是梁越声第一次听到号角的时候——原来坠入爱河是这样简单。


    他们当下身处的地方人来人往,分开后所处的环境也大相径庭,但那一刻他想把宋青蕊装进自己的眼里。永远。


    他好像突然有了希望,好像不用和她说拜拜,而是可以说“再见”了。


    而这姑娘也是不按常理出牌。


    她说:“看在你这么顺从的份上,给你一个追我的机会。”


    -


    那个架子就那样闲置在家里,宋青蕊一直没装。


    过了两天,装柜师傅上门的时候问她要不要自己顺手弄了,她拒绝了,说暂时想不到放哪。


    师傅说行吧,走的时候在地上捡到一颗纽扣,顺手拿给宋青蕊。


    宋青蕊错愕地说了句谢谢,确认自己没有这样的衣服后,把扣子收好。


    搬了新家以后她照常上下班,但是因为还没有车,所以每天都要早出门五分钟。同一层电梯,同一个上班时间段,她竟然一次都没有遇到过梁越声。


    宋青蕊认为这都是这早起五分钟惹的祸,因为出租车只能在小区门口等,她如果直接去地下车库,第四次见面或许会来得快一点。


    为此她又点了点放下豪言却开始装死的宋志诚,先抛出一辆奔驰AMG吓一吓年迈的老父亲,待他汗流浃背,才发去一辆中规中矩的奥迪A5,说自己已经选好了颜色,就等下单了。


    宋志诚一直打哈哈,宋青蕊猜应该是陈苗不乐意,在家里大闹天宫。她回了句:“如果不合适就算了,我打车也挺好的[心]。”


    结果没过两天,大雨压城。


    领导打电话问还窝在被子里的宋青蕊怎么到现在还没到工位,宋青蕊夹着声音说自己堵在路上了,司机的车底盘太低,被淹了,现在一时打不到车。


    她边说边把电视剧里汽车鸣笛的声音调大,放到听筒边。


    领导不满地念了几句,最近学院在忙毕业届学分认定的事情,学生天天跑来盖章,他们人手正不够呢。


    结果过了半小时宋青蕊不仅没出现,还发来了请假信息,言辞之恳切,让人无法挑刺。


    他当然知道这是哪来的小妖精,下午就打电话去找她背后的大佛诉苦,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令媛消极怠工,上班就要有上班的样子,别说下雨了,就算是下刀子也得来!


    宋志诚是什么人,商海油锅里滚过一遭,早就是老油条了。


    四两拨千斤给人堵了回去不说,还把人敲打一番,口口声声提醒自己为贵校捐了多少钱,言辞间的傲慢让人敢怒不敢言。


    领导脸色不霁地挂了电话,旁边的人听到啪的一声,问了句:“怎么,说什么了?”


    他什么也没透露,就骂了句:“真讨厌这些没教养的暴发户。”


    “但谁让人家有钱呢?”


    “有钱也改变不了粗鄙不堪的事实。”


    “算了算了……”


    宋青蕊早上看到这么大雨,压根就没打算出门上班。


    白嫖一天假期,她躺到下午才起床,中途看了两部电影,吃了顿饭,还和范絮秋聊了会天。


    对方问她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祝贺她乔迁之喜。


    宋青蕊回了句:“这周末。”


    又说:“别买礼物,你人过来就行。”


    范絮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这第一顿饭怎么也得在新家吃吧?我给你带个厨子过来,怎么样。”


    “谁?”


    “张淼。”


    宋青蕊说行。


    眼看着六点刚过,落地窗外华灯初上,车水马龙。上班族又结束了庸庸碌碌的一天,回到自己的巢穴。


    她慢悠悠地喝了杯热水,下楼,摁门铃。


    依旧没人回应。


    宋青蕊在地图上搜京和事务所到该小区的距离,算上堵车,梁越声最晚七点半到家。


    她七点半准时下来蹲人。


    没蹲到本尊,却蹲到了沈决。


    双方相望无言。


    沈决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脸上写着一行字,叫“你怎么在这里”。


    目光上下移动,看到她的雪貂绒拖鞋和睡衣,张张嘴,还没开口,就听见宋青蕊问:“你有他家的密码吗?”


    “……我没有。”沈决说,“我只是过来送东西。”


    “送什么?”


    沈决正要回答,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她带歪了,忙回到正题:“你呢,你又是来干什么的?”


    她信口开河:“我被他关在外面了。”


    -


    梁越声还在会议室里接受其他两位合伙人的“教育”,突然接到沈决的电话。


    他比了个手势示意楚逸先闭嘴,结果被楚逸视作借口。


    后者气不打一处来:“你别给我来这套,想要逃避责任。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对年轻的孩子友好一点,善良一点,你自己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怎么就不能换位思考一下……”


    梁越声听了个尾巴,指了指脑子,意思是他以前可没那么蠢。然后侧身接起电话。


    楚逸又要骂人,陶义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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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拦了一下,摇摇头。


    “不是说好我们一起训他吗?你怎么一句话不说!”


    陶义摊手:“你看他听吗?”


    今早梁越声把他手底下的实习生给训哭了,楚逸下午就收到了辞呈。


    要知道能通过京和层层筛选输送上来的人才都是行业内的种子选手。加之楚逸一向怜爱小辈,对无伤大雅的小事都睁只眼闭只眼。


    偏偏梁越声和他处事是两个极端,眼里容不得沙子,还老是让他收拾烂摊子。


    陶义倒不觉得有哪里不好,不过两人中和一下更好。


    楚逸还有满腹牢骚要发,但只见梁越声才听了两句,眉头就皱起来了,还难以置信地问了句“什么”。


    两位合伙人对视一眼,鲜少见他有这样的反应,心一提,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梁越声挂了电话,径直往外走,连招呼都没打。


    楚逸看着他出去了才反应过来,但又忍不住紧张:“不会真出什么篓子了吧?”


    -


    篓子看沈决挂了电话,见他明知道自己是胡说还如实转告的做派,忍不住问:“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只是帮他。”沈决把手里一直提着的小盒子放在门边,包装上写着人参,显然是长辈的手笔:“他平时工作很忙,经常义务加班,我只是希望他早点回家。”


    宋青蕊靠在门边:“同事对他不好吗?”


    “不,是他自己要这么做。”


    “为什么?”


    “你可以问问他。”沈决也不知道。


    沈决走了,宋青蕊也不知道梁越声什么时候回来,索性回家了,待会再下来。


    半小时后。梁越声站在空荡荡的家门口,提着公文包的五指蜷了蜷,吸了口气,像是在平复从心头涌上来的,对自己的蔑视。


    他提起地上的盒子,正要开门,就听到身后电梯叮的一声。


    宋青蕊双手环胸,还是那身睡衣,走过来。


    “等你好久。”她嘟囔了一句。


    梁越声就要贴上指纹锁的手落下来,偏头:“有什么事?”


    “你不问我为什么乱说话?”


    他沉默,脸上只有平静,没有被误解羞赧,也没有被冤枉的愤怒。


    宋青蕊却没有继续开口,似乎是一定要他给一个理由。例如,他习惯了。


    可这句话一旦说出来,似乎就意味着他们之间没有过改变。


    所以梁越声不会说的。他薄唇微张,刚吐出一个“因为”,就被宋青蕊打断。


    “我不是说今晚。”她目光炯炯地望着他,视线在描绘他的五官,“我是说我回来那天。”


    她既然已经见过沈决,也目睹了他依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作风,就能确认酒吧那晚的经过已经流入梁越声耳中。


    “接风宴,真心话大冒险。”她不给他打太极的机会,“他们问我最忘不掉你什么,我说是aftercare。”


    听本人复述,是不一样的感觉。


    梁越声压下心里那点燥意,问:“所以呢?”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这并不是夸奖,而是冒犯。


    宋青蕊很清楚这一点。


    她没再延续这个话题,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他的反应太冷淡。她脸上露出计划落空的失望,梁越声看在眼里,皮肤泛起一阵被针扎过的错觉。


    她朝自己摊开手。


    梁越声垂眼看去。


    那柔软的手心里躺着一枚硬质纽扣。


    他在家里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只记得最后一次见,将其放进了某条裤子的口袋。


    殊不知何时飞到她的手里,变作她的筹码。


    “这很可笑。”他说。


    为了这么一枚纽扣将他召回,还在他朋友面前说谎,这样的伎俩很可笑。


    不值钱的东西,丢就丢了。


    宋青蕊却不觉失颜,在他伸手想要拿走之际,蓦地收手。


    合拢的五指变作拳头,在他面前扬了扬,她语气略带挑衅。


    “总比有的人以前为了约我吃饭,说自己吃霸王餐被扣在餐厅里,要来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