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百里秀的“背叛”?

作品:《大秦:我的拳头能炼钢

    后堂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狗子已经抱着整理好的笔记,还有秦战新标注出的几处需要与老师傅们重点商讨的难题,回去休息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墨臭和炭笔灰的味道,混杂着灯油燃烧发出的、略带焦糊的气息。


    秦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用没有受伤的右手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左臂的伤口在寂静中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一直牵扯到心脏。


    图纸上的难题,王命清单的压力,狗子那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李斯那剂“药方”的苦涩……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泥浆。


    “大人。”


    百里秀的声音响起,依旧清冷平稳。她一直没走,坐在下首,面前摊开着另外几卷账册和名册,指尖那对玉珏安静地躺在一边。


    秦战睁开眼,有些疲惫地看过去。


    “关于提升产能的‘分包’之策,”百里秀将一份写满娟秀字迹的纸推到他面前,“妾草拟了一份初步的条陈,请大人过目。”


    秦战打起精神,接过条陈。纸是栎阳纸坊产的,依旧厚实粗糙,但百里秀的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


    条陈开篇,先用冷冰冰的数字对比,清晰展示了依靠栎阳现有工匠,哪怕昼夜不休,一年内也绝无可能完成王命清单三成以上的事实。然后,列出了“分包”的具体构想:


    一、将箭杆初削、皮甲初缝、麻绳搓制、铁矿石初步破碎筛分等十二项“低技术、高人力”工序,列为可分包项目。


    二、在栎阳周边五十里内,遴选信誉尚可的民间作坊、家族式工场共计二十七家,以及两处罪行较轻的囚徒营,作为首批合作对象。


    三、制定极其严苛的统一标准与验收流程。例如:箭杆直径公差不得超过一根头发丝的粗细,以特制铜环为验;皮甲初缝针距必须统一,每寸不少于八针,以标准量尺和透光法查验。


    四、每处外包点,派遣两名以上栎阳工坊熟手长期驻点,监督生产,并负责初期培训和日常抽检。抽检不合格率超过一成,该批次全部拒收,并处以罚金;累计三次,终止合作。


    五、成本核算与支付。工钱按件计酬,略高于市价,但要求绝对的质量和交货期。款项由栎阳郡守府直接支付给生产者,避免中间盘剥。


    条陈的最后,还有一份预估:若此策推行顺利,配合栎阳核心工坊的产能挖潜与流程优化,一年内完成清单任务的六到七成,“或有希望”。


    六到七成。依然达不到嬴疾要求的“足够支撑十万大军东出半年”,但至少,看到了完成的可能。


    条陈写得无可挑剔,逻辑严密,考虑周详,甚至想到了“直接支付”来避免克扣。这确实是解决眼下产能困境最直接、最高效的办法。


    秦战放下条陈,沉默了片刻。


    “标准很严,”他缓缓开口,“驻点监督,想法也好。但是百里秀,你我都知道,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民间作坊为了赶工、省钱,什么法子都使得出来。箭杆可以偷工减料,皮甲可以用劣皮碎皮拼接,麻绳可以短尺少搓……驻点的人只有两个,看得住白天,看得住黑夜吗?看得住明处的工序,看得住暗地里的手脚吗?”


    他看着百里秀,目光锐利起来:“更重要的是,囚徒营。你说‘罪行较轻’,但进了那种地方,人命比草贱。监工为了讨好上头,或者自己克扣工钱,会怎么驱赶那些囚徒?累死、病死、打死了,报个‘急症暴毙’,一领草席埋了,谁去细究?到时候,‘栎阳以奴工充军械,草菅人命’的罪名扣下来,你我怎么接?”


    百里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波澜,等秦战说完,她才平静地回应:“大人所虑,皆是实情。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她拿起另一份卷册:“这是近三个月,栎阳工匠的工时与伤病记录。平均每日劳作已超过七个时辰,因疲劳导致的轻伤及工序失误,月增三成。三位老师傅因连日劳累,旧疾复发。人力有穷时,大人。内部潜力,确如您所言,快挖干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敲在秦战的焦虑点上。


    “至于民间作坊的弊端,妾亦深知。”百里秀继续道,“故条陈中强调了‘优奖劣汰’与‘重罚’。初期合作,必以雷霆手段,抓几个典型重处,以儆效尤。同时,驻点人员需定期轮换,并建立密报渠道,以防其与作坊勾结。至于囚徒营……”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那对玉珏,发出轻微的“叮”声。


    “可选其罪轻、刑期将满、且有家室牵挂者,编为‘劳役赎罪队’。明示其劳作可抵刑期,表现优异者可提前释归。工钱按市价七成,直接记档,待其释放时一并发放,或转交其家人。如此,囚徒有盼头,监工难插手。纵有流言,我们亦有‘教化赎罪’之名可辩。”


    她考虑得依然周全,甚至想到了利用囚徒的“盼头”来激励和制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秦战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盼头?百里秀,你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在那种地方,‘盼头’是最容易被利用来敲骨吸髓的东西!监工一句‘还想不想早点出去’,就能让他们累吐血!直接发工钱给家人?家人拿不拿得到,会不会被当地胥吏盘剥,都是未知数!”


    他站起身,因为动作稍猛,牵动伤口,痛得他吸了口凉气,但他没停,在略显狭窄的后堂里踱了两步。


    “还有民间作坊!是,我们可以重罚,可以杀鸡儆猴。但你想过没有,那些小作坊主,一家老小就指着这个吃饭。我们罚得太狠,断了他们生计,他们不会恨我们?不会在别的地方使坏?或者干脆暗中把我们的标准、甚至部分粗加工的半成品,卖给那些对我们栎阳手艺垂涎欲滴的山东商人?!”


    他转过身,盯着百里秀:“是,这样做,效率最高,成本最低,看起来最能解燃眉之急!但这就像饮鸩止渴!为了快点造出杀人的刀,我们先在自己脚下埋下人心离散、怨声载道、甚至通敌资敌的祸根!值得吗?!”


    秦战的声音在后堂里回荡,带着连日积压的疲惫、焦虑和一种更深沉的愤怒。那愤怒不完全是对百里秀,更像是对这逼得人不得不一次次向底线妥协的世道。


    百里秀静静地承受着他的注视和质问。昏黄的灯光在她清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却让她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没有太大起伏,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秦战激动的话语:


    “大人,您说的都对。这些隐患,都存在,都可能发生。”


    她抬起眼,直视着秦战:“但您想过没有,如果因为顾忌这些隐患,我们固守栎阳一地,最终无法按期完成王命。届时,王上看到的,不是一个顾全大局、爱惜羽毛的能臣,而是一个无力支撑东出大业、空谈仁心的……废物。”


    “废物”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公子虔一党,会欣喜若狂,将‘贻误军机’、‘不堪重任’的罪名牢牢扣在您头上。李斯大人或许会惋惜,但绝不会为您与整个朝堂对抗。王上的耐心和信任,是有限度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剖析:“到了那时,栎阳模式会被彻底否定,工坊被拆解吞并,学堂被关闭,您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包括您想守护的那些‘规矩’和‘人心’,都会随着您个人的失势,烟消云散。”


    “而您现在担心的那些隐患——民间作坊的怨恨、囚徒营的阴暗、甚至可能的技术泄露——在栎阳体系崩塌之后,依然会发生,甚至会更剧烈、更不受控制地发生。因为接手的人,不会像您这样,哪怕被迫,也还在想着定标准、派监督、给工钱、留盼头。”


    她站起身,走到秦战面前,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汗味,他能看到她眼中那片深潭般的冷静下,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


    “大人,妾知道,您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一条既能强国,又不至竭泽而渔、尽丧人心的路。”百里秀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劝慰的语调,“但这条路,需要时间去走,需要实力去铺。现在,东出之战箭在弦上,我们没有时间慢慢铺路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活下来,先抓住这次机会,做出无可辩驳的成绩,把根扎得更深些。”


    “哪怕这成绩,是用一些我们不喜欢的方式换来的?”秦战的声音沙哑。


    “是的。”百里秀的回答毫不犹豫,“哪怕是用一些我们不喜欢的方式。因为只有活下来,并且足够强大,将来才有资格,去修正这些方式,去铺您想铺的那条路。否则,一切皆是空谈。”


    后堂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远处,子时的更鼓隐隐传来,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灯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靠近,时而拉远,变幻不定。


    秦战看着百里秀。这个一直冷静、理智、甚至显得有些无情的女谋士,此刻说出的话,却比任何热血激昂的鼓励或同仇敌忾的愤慨,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冷和……清醒。


    她不是在背叛,而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现实的游戏规则。


    活下去,做出成绩。这是底线。


    为了守住这条底线,有些原则,可能不得不先弯曲一下。


    这道理,李斯暗示过,嬴疾逼迫过,现在,百里秀用最直白的方式,摊开在他面前。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那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比攻克技术难题,都要来得沉重。


    因为他要与之妥协的,不是外敌,不是自然,而是他自己内心划下的,那道名为“底线”的线。


    “条陈……先放我这里。”秦战最终开口,声音疲惫不堪,“我再想想。你也……先回去休息吧。”


    百里秀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只是微微一礼,收起自己的玉珏,转身悄然退出了后堂。


    门被轻轻带上。


    秦战独自站在空旷的后堂中央,听着百里秀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灯火依旧在跳。


    墙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孤单。


    他慢慢走回案几后,坐下,目光落在百里秀留下的那份条陈上。纸页在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工整的字迹,触感微凉。


    窗外,栎阳的夜更深了。不知哪家晚归的工匠,哼着一支含混不成调的小曲,从远处的巷子走过,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很快也被寂静吞没。


    (第三百零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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