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衡带着余窑从空中落地，攥着他的胳膊向凤溪镇中方向去。


    正走着，余窑突然发力将他推开了。


    虞衡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猝不及防，愕然转向他道：“怎么了？是身上哪里不舒服吗？别怕，我这次一定好好护着你。”


    余窑笑了，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依赖，开口道：“虞衡，你觉得我真的懦弱到任人摆布，什么都不知道吗？”


    虞衡心一跳，看着他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余窑继续道：“我和你在云龙峰住了那么久，你应该了解我。”


    虞衡喉咙发干道：“你都在伪装？”


    余窑自嘲道：“你每天哄我吃的那些养身体的药，我知道是什么。南酩给我灌的那些灵汤，我也知道是什么。这些东西都能让我听话，让我一时记忆模糊，并不能让我真正忘记。”


    他抬眼看向虞衡：“我有一个主人，他在北玄，用我的血缓解他身上的诅咒痛苦，是他手上的一把好刀，我不是走丢的，我是趁乱逃出来的。我也有师尊，他在仙界的天乾殿，采补我的力量提升他的修为，稳固他的地位。也有一个教我识字、每天给我讲故事的人……他就站在我面前。虞衡，我什么都知道，可就是换不来这些人的良知。”


    虞衡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酸涩地挤出一句：“那你为何不反抗，还要顺从……”


    余窑道：“我拿什么自保？用这身生来就注定被人索取利用的血肉吗？”他向前走一步，离虞衡近了些，“我主人想把我利用到极致，我师尊不顾我的感受，想要榨干我所有价值，都在为己，只有我为了想要得到一点廉价的爱，在傻乎乎的付出。”他声音渐渐哽咽，“而你，之所以把我养在云龙峰，是为了你哥哥的病……每天精心调制的药养我的血，压制阴气，养足灵性，方便有一日需要，对不对？”


    最后三个字狠狠砸在虞衡心上。


    虞衡不敢再看余窑的眼睛，声音干涩：“抱歉……”


    余窑摇摇头，眼泪忍不住落下，声音有些哽咽：“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真的，神创造我的时候，早已定义好了我的用处，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填补这个世界的欲望，创造价值……”他扯了扯嘴角，“我一开始不懂，以为是件很伟大的事，救助苍生，让每一个身处黑暗的人重生，就像话本里写的，牺牲小我，成全大爱……”


    余窑眼泪流得更凶，抬手擦了擦，继续道：“后来我发现……太拘束了……我不能反抗，不能有自己的念想，哪怕为自己想一点都会引来神罚……”他眼神破碎看向虞衡，“我在每一个夜晚看向空中问神，我问……我是不是他的孩子……能不能也爱爱我……然后神说……我不是任何人的孩子……”


    “别说了。”


    虞衡将余窑紧紧抱在怀里，手臂发抖，他是怎么能承受得住的……他听着都要碎了。


    余窑没有回应这个拥抱，用力推开了虞衡，红着眼睛委屈道：“虞衡……你是我遇到这些人中……对我算是好的……神把我害的好惨，我不想再相信他了……”


    他扑通声跪在地上，仰着脸道：“我真的很难受……如果活着是为了一遍遍被人索取，我不明白……神为什么要让我有自我意识……为什么让我一次次无法真正死去……虞衡……我求求你……杀了我好不好？”


    虞衡的心从来没有被撕的这么狠，他也跪了下来，伸手擦去他的眼泪，道：“余窑……别说傻话，我们回去好不好？和宋姑娘他们一起，我们商量好了，接下来的事我们一起解决，总能找到一条让你解脱的路，而不是死路！我们一起想好不好？”


    余窑眼神空洞：“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虞衡捧住他的脸，眼里满是恳切：“如果你不相信神，就把自己当成神，信你自己好不好？你可以救自己，你也能救别人，想想天梦这些无辜百姓，想想他们若是没了家会怎样？战火燃起他们该怎么办？余窑，只有你可以改变，为了那些无辜的人，也为了给自己争一条不一样的命，回来吧！”


    余窑笑了，是求他，还是为了利益求他，他心里知道。


    “是啊，我还有一条路……如果我和我的真身合为一体，拿回剥离出的力量，有了实力，我会不会就能得到我想要的？神可以做错事，为何我不能？”


    “余窑！”虞衡听出了他话中的危险倾向，“是南酩把你吓到了，让你有些神志不清，我们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暖暖你的身子，大家坐下……”


    “不要！”余窑忽然发力推开虞衡，站起身后退两步，眼中泪水不断，“你们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不想被安排！不想再听！不想再做选择题！！！我真的求你们了！！！”


    他转身想离开这个地方，看到不远处已经站了许久的人，脚步僵住了。


    宋凌、李云凡、沈少时、阿虎，还有叶玄武，这几人来了有一会，刚才的对话也听到不少。


    余窑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本以为这些人会将他抓走，没想到的是，这五人居然朝他跪下了。


    余窑呆住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足无措的跑向前，想扶又不敢扶：“你们……云凡哥哥，宋姐姐，阿虎，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宋凌道：“余窑，我们一直以来都忽略你了，只顾着自己，没有时间去了解了解你，你受的委屈，你心里的苦，你身上背负的那些我们现在都明白了，回来吧，让我们一起守护你好不好？”


    李云凡难得认真道：“对，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天南海北我们一起闯！天塌下来，我们替你顶着！”


    阿虎点头道：“没错！俺以前是和你吵过，就觉得你性子别扭，总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现在才彻底知道，是你心里太苦了，缺人疼，缺人爱，只要你回来，俺们都补给你。”


    沈少时道：“我们都非圣贤，各有私心，人无完人……你的心善，我们都知道，你默默付出痛楚，我们也了解了，大势当前，我们需要你，这个国家的百姓也需要你。”


    叶玄武道：“叶某虽与你不熟，但听他们讲后，也是十分敬佩，只求你留下，变一变这个国家的命数，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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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窑站在那里听着一句句愧疚诚恳的话，心里软了下，纠结片刻，他鼓起勇气道：“我需要一点考虑时间……对不起……”他转身间消失。


    宋凌叹口气，和他人一起站起身。


    李云凡道：“怎么办？余窑他……”


    宋凌内心复杂道：“他心里那么难受，或许真该静静……”她朝镇中方向去，“走了。”


    ——


    回到镇上，几人找个客栈等着余窑。


    现在是申时，按理说客栈里不会很冷清，此时却空无一人，不光是客人，连掌柜的也不知道去哪了。


    宋凌疑道：“奇怪，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李云凡喊道：“人呢！都去哪了？”


    客栈的门忽地合拢发出重响，堂内凭空出现二十余名紫衣人，将其人围在中间。


    西琅斜坐横梁上，一条腿垂下晃荡着，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瘆人的白色的眼睛缓缓看向下方，冷硬道：“就知道你们会来……若没你们……我会很好！”


    话落，他从房梁上落下，手指划过短刀刀面，迅速朝几人中一个离自己最近的目标攻击去，与此同时，二十余名紫衣人也举到攻击。


    沈少时玉骨扇展开，扇缘弹出的利刃抵住左侧刺来的一刀，头也不回道：“李云凡，躲好了！”


    李云凡抄起一张板凳，就往一个紫衣人脸上怼：“这不好躲，我尽量，别管我，管好你自己。”


    宋凌长剑迅速刺向西琅要害，剑势灵活。


    西琅侧身躲避，每次出刀架在她的攻势上，应对足矣。


    宋凌变换招式，剑锋横抹他脖颈，西琅下腰躲过，一只脚抬起将宋凌向后踹去，宋凌再应，他却突然出手抓住宋凌的剑身，将其一掰从中间断成两截，丢下断剑，他收起匕首，出掌拍在宋凌肩膀击出很远。


    西琅冷笑声，身形一晃闪至阿虎背后，一脚踹在他的膝窝，将其踹跪在地，一掌狠狠砍在他后颈，使其昏倒在地，以同样的招式，很快将沈少时、阿虎和叶玄武打昏在地。


    不过是喘几口气的功夫，同伴都倒在地上。


    李云凡咽口唾沫，结结巴巴道：“那个……我投降行不行？”


    “不行。”


    西琅一步步靠近李云凡，李云凡看着他的靠近，也一步步倒退。


    一直观战的虞衡终于看不下去，语气硬邦邦道：“给你点脸了是吧！”


    虞衡抬手准备给这些人一个教训，横扫千军的灵力还没用出，被一根绳子牢牢捆住，挣脱还挣脱不开。


    南酩推门走到虞衡身边，嘲讽道：“你以为昨日打败我，你真的赢了吗？”他凑到虞衡耳边，“我虽大不如前，但我们之间的实力不相上下，在你对我动手的时候，我在你身体留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你察觉不到，但会悄悄把你的灵力传递到我身上。”


    虞衡自受伤后，对这些细微的感觉很难察觉，沉默片刻，他忽地笑了：“你行啊？！够卑鄙！”


    “不是我卑鄙，是我最讨厌别人抢走我的东西！”南酩看向西琅，眼中透着狠厉，“把他们都杀了！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