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钟。”


    围着的人让出一条通道，陈奕推着吕明缓缓而来。吕明表情沉重，怜悯又悲痛的目光扫过几人，她想要是说些什么，话语在舌尖辗转几回，最终还是说不出口。


    有些悲伤，只能一个人默默消化。


    敌人已经撤退，重建工作很快展开。废墟被推土车和自动化机械挖开吊起，停机坪最先被清空，接着，一具一具尸体被套上黄色裹尸袋，整齐排列在地上。易生被分配到记录伤亡人数的小组中。最开始，她看着尸体还不知都怎么下手，渐渐的，麻木覆盖住她的神经，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好好将这些人安置好。


    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期间还有联盟政府的高层来视察，她又见到了霍锦和吴潼，吴潼看了她一眼，像是被她的眼神烫到，很快又缩了回去。


    她完全忘记了，吴潼在休假之前，就已经退了队。


    听利达说，吴潼从百姿大厦回去之后一直不在状态，经过医疗部的几轮评定，最后得出吴潼已经不再适合参加任务的结论。


    易生揉了揉鼻子，垂头继续干活。


    下午，她和利达一起，顶着太阳坐在临时搭建的大棚中看最前方的领导发言。现在发表讲话，除了鼓舞士气，寄托美好未来，说两句我们永远和你们同在，还有什么用？


    或许是高层也意识到讲话起不了任何作用，会议很快结束。易生和利达刚要站起，就被两个身着黑色西装的人拉住胳膊，要求易生和他们走一趟。利达皱眉问道：


    “你们干什么？”


    “利达小姐。”保镖显然认识利达，手上的劲却一点没少，“我们是吴家的人，家主想见易小姐一面，请让开。”


    利达当然不会放手，保镖有吴家的命令在手，自然也不会让利达半步。


    气氛越来越焦灼，眼看几人就要打起来，一旁不说话的易生突然开口：


    “我和你们走。”


    利达猛地转头，实在不理解易生的做法。她拉住易生，小声劝道：


    “你不想去可以不去的，我找吕明老师帮忙。”


    易生摇头：“没事的，我在南部基地不会有事的。你在宿舍等着我，我去去就回。”


    *


    易生站在会议室门口，不着痕迹深呼一口气。门口白墙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清洗干净，点状的血迹印在墙上，她眨眨眼，低头开门。


    会议室中很安静，里面零星坐着几个人。仲栎，霍锦，吕明，还有一个眼生的白发老头。如果没猜错，这个人就是吴家家主。


    易生一进去，那个老头就盯着她不放。易生自然也不怕，恐惧的情绪来自未知的未来和生死不定的漂泊。正不巧，未来和生死，易生早已不在意。


    门再次被打开，放眼望去，都是熟悉的面孔。黄气和霍钟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吴潼。霍钟看到易生明显愣了一下，火速扫了眼霍锦，很快收起眼中的震惊。黄气看见易生，冲她点头，也算是打过招呼。


    见众人站好，座位上几人互相看看，老头轻咳一声：


    “人到齐了，我说一下接下来的安排吧。”


    “大家应该还没听说，南部战区的信息部的员工，在这次袭击中全数牺牲。本来有一人活了下来，但在治疗过程中，疯了。”


    此话一出，周遭一片哗然，信息部按照级别来说不算高，但其掌握的内容全部都是机密。全员死亡，怎么看，都是不能轻易接受的噩耗。


    “大部分信息资料已经丢失。如果只是丢了还好，如果是被有心之人利用，那将会给整个世界带来难以想象的灾难。”老头低头翻开资料，站在吕明身后的陈奕站起，将资料一个一个发给众人。易生垂头，看着资料封面不说话。


    种子计划？


    “这是任务说明书。”老头将资料折好，眼中露出一丝精光，“你们这次的任务，是从莱德伽实验室取到1号资料，安全带回南部基地。”


    “我觉得，可以让陈奕和他们一起去。”


    吕明淡淡开口，扔下的却是爆炸性的提议。仲栎第一个反对。理由很简单——如果让陈奕跟着去，怎么保证陈奕不会在路上出事，带着文件潜逃。


    “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招了个陈东进来，然后他把信息部的人全都杀了？！”吕明皱眉，音量也不自觉放大一些，“还有Nancy！”


    易生像是触发了关键词一样，猛地转头看向霍钟。霍钟脸上是麻木的苦涩。明显，他作为第九小队的队长，陈东的上级，已经知道了陈东是叛徒的事实。


    自己的下级兵戈相见，他这个上级，该如何自处。


    吕明将资料甩在桌子上：“当年Nancy带着多少上下高层的名单来投靠我们，要不是她加入我们，提供那一串间谍的名单。现在坐在你的位置上的，说不定就是上下的间谍！”


    “你！”


    仲栎被呛得一哽，站起来刚要开始和吕明干架，老头一记警告的眼神又将他摁了回去。


    333在一旁挖苦道：“看吧，我就说以仲栎的脑子和脾气，还当北部战区的领导呢，北部战区环境恶劣有他一份责任。”


    霍锦笑呵呵在中间打圆场：“诶呀，仲长官啊，你就别和吕长官计较了。那个什么Nancy死了，吕长官肯定是生气的。你们虽然名义上职位相同，但她的级别比你高，责任肯定也大。让让她算了。”


    霍锦这话说得相当直接。按道理来说，吕明比仲栎的级别高，而且基地的优先级也比北部高不少。虽然不能让仲栎从那个位置上下来，但至少也能随便找个理由罚罚他。


    换句话来说，要不是吕明不计较，这里就没有仲栎的事了。


    蠢笨如仲栎也听懂了这话。吕明摆摆手，将此事翻篇。


    “我的意思是让陈奕跟着，拿到数据后，立刻以电子的形式传会南部基地。这样也就不用担心他们回来途中遭到上下的追杀。”


    她扫了眼站着的几人，沉声道：“毕竟这里还有您的孙子，您说是吧，吴邱参谋长。”


    易生抬头，原来这个老头叫吴邱。


    吴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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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索片刻点头：“那就让陈奕跟着吧。”


    仲栎刚想阻拦，突然想起刚刚霍锦说的那番话，只好作罢。


    “不过。”吴邱冷冷开口，“通讯语音必须全程开着，每个人必须全程开放记录仪，实时同步到我们这边。我不允许，有任何人在其中浑水摸鱼。”


    “可——”


    “吕明，还有你。”吴邱皱眉，整张脸严肃绷起，“陈奕离开这段时间，我这边会派人照顾你。”


    吕明脸色瞬间白了几度，仿佛自己的算盘已经被戳破，她喃喃几句，最终还是答应了吴邱的要求。


    会议很快结束。临时小队由霍钟带头，明天中午由直升机送至任务所在地附近。易生回到房屋，因为地处基地边缘的问题，这里还完好无损，只是是不是水电会断掉。易生和利达搬进来没几天，她们已经经历了不少次断水断电。


    利达听易生说完接下来的任务安排时，在床上坐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她双手抱头，像一只鸵鸟一样将头深深埋入肩膀之中，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半晌没说话。


    易生蹲在利达身边，温热的大手抚上利达的背。她坐在利达身边，整个人抱住她，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给怀中的人。


    “……利达，现在队里只有我，霍钟，王意和你了。不管怎么样，我们队里，真的不能再少人了。”


    易生陪利达坐了一会儿，直到利达明确表示自己已经没事了才出去。


    现在已经晚上八点，易生该去霍钟那里领武器。信息发出，对面很快有了回复。


    是霍钟发来的消息——我在武器库，你直接过来吧。她穿上鞋，随手披了件外套出门。她这里位置实在太偏了，走到武器库这种比较中心的地方，几乎要花十几分钟。等她到武器库门口时，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霍钟站在门口，盯着地面发呆。


    易生捏紧拳头，又很快松开。深吸一口气，她上前和霍钟打招呼。


    “东西在哪里？我等下直接拿回去吧。”


    霍钟抬头，静静看着易生的脸，视线一动不动，直至易生脸上的假笑彻底崩塌。冷淡到甚至有些疏离的脸，易生就是带着这样一副表情，和霍钟对视了将近一分钟。


    时间的流淌在他们之间变得不重要起来，月光从未修好的穹顶中倾泻而下，如细碎的银洒在两人身上。


    霍钟率先打破沉默：


    “……利达知道了？”


    易生知道霍钟指的是哪件事。她点点头：“她迟早要知道的。”


    霍钟又不说话了。他向后退一步退出月光覆盖的位置，退入阴影中。易生上前一步，身子不自然晃了晃。


    她看见了，霍钟垂着头，银光闪烁落下，只有一滴，她却看得无比清晰。


    “霍钟。”易生靠近两步，霍钟抬头，淡蓝色眼眸中尽是坚毅，刚才脆弱的样子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你在愧疚什么呢？”


    霍钟瞳孔微缩，完全没想到易生会直接问出来。


    “霍钟，你为什么要愧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