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26章

作品:《庭前观察使

    “从康远郡取道扶陵郡,再往南走抵达淮安,剩下路程就都是陆路了。比起行船,陆路脚程可控,我们若动身及时,还能在十月底前,赶上淮阳人的寒禽宴。”


    高豫俯眼望来,告诉冯筝行程的打算,也是听取她意见,若有别的想法也好提前改动。


    寒禽宴又称柿宴,是指霜降前后,各地食鸭禽、丁柿等御寒的集宴。冯筝读过地方志,大致了解过一些物产风俗,没接这话,只知道他处处不提襄阳,却又处处绕过了襄阳。


    算起来,高豫并非多此一举,毕竟对冯筝而言,蛰居卧病襄阳的岁月不算美好,哪怕命运怜惜,能让她回到过去改变什么,她也不想重新再经历一遍。


    他松了缰绳跟在车壁边,驱车的护卫便无计可施,又或者说,早在出城前的那刻,就被她阴阳怪气怼沉默了。


    冯筝心情美了些,笑起来,琥珀瞳裹着一圈清水,说没有意见,就按他拟定的路程走。


    按舆图走了一半的路,抵达扶陵郡的时候正值傍晚,而哪怕路程行进过半,冯筝还是没如高蘅所愿,劝他回心转意搭救高振。


    她是想看到高家长兄获自由身,看到高家余孤都否极泰来,却不想如高蘅所为,用亲伦大义束缚他,提醒他遥远儋州,去年狱事还未了结,用这种剜人痛疮的方式逼他就范。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把高振的玉佩送到他跟前惹眼。


    扶陵郡的客栈设在闹市之外,客房和车驾都安排妥当后,云燕挎着篮子,出去买些新鲜的零嘴。


    没走多远,看到枣糕铺子前热气腾腾,她停了一停,刚掏出铜板,忽然间被人一把捂住嘴拖进了巷角。


    正要呼救,对上女妇一双怨毒的眼,云燕一惊,“娘!”


    云燕老家正是扶陵,五年前她经牙行介绍,签了奴契,到宣州一户殷实人家里做奴婢,赚些银钱贴补家用。


    女妇布襦缁履,头顶扎一根布条,一口流利乡音指责她。


    “赵兰香,娘真是白养你这么大了。不提五年奴契满了,你主家早该放你回来,就说你到了老家,竟也不晓得回家看看,亏我还跟那群亲戚吹捧,说你如何体贴孝顺,你真是打的娘好大一个巴掌。”


    赵兰香是云燕本名,好久没被唤过名字,恍惚间竟有些生疏,但云燕清楚,事情根本不是娘讲的那样。


    “娘怕是忘了,当年爹在松江府的富绅府邸中做管事,结识一群狐朋狗友,还欠下了一堆赌债。你一封家书闹我回家,到头来,是冯老夫人拨给我银子,帮咱解了燃眉之急,相应的,也把我的奴契延长一年,不然当年爹的命,如何这么容易就能保住?”


    云燕语气不平,女妇则不以为然。


    “他们说给了就给了?我一个铜板也没瞧见,那就都不作数。”


    女妇无理取闹,云燕还要争辩,短暂停下来,陷入一种莫大的平静,“娘就直接说吧,是不是安哥儿又交不起学费了。”


    她自说自话,脸上看破一切的冷漠,瞬间伤到女妇自尊。


    女妇顿了顿,挥起巴掌就往自个儿脸上扇,边扇边哭,“是啊是啊,都怪我,怪我没能看好你爹,怪我一个妇道人只知道守家,管不到你远在外面赌钱的爹。这么些年,娘对你和安哥儿都不曾偏心,向你要银子也只是为了贴补生活,你怎么能这么想娘?”


    “实在是你未婚夫婿家婆母病重,他家担心遇丧拖延婚期,等不起你,年底就打算成亲,相的是比咱还要差的人家。孙家家宅体面,咱家算捡了便宜,没成想让别人捡了更大的便宜。娘这趟进城,就是去托驿使送信,劝你回来成亲的,远远瞅见你,这才拉住你。”


    “你不思念娘也就罢了,却以为娘是找你讨银子来的,赵兰香你好狠的心。”


    云燕赶忙拉下女妇的手,心底又酸又苦,“娘,不要这样轻贱自己……”


    --


    客栈二楼的某间客房里,因为疲惫,冯筝睡得很早。


    之前祖父遇险,她求到高豫跟前请他出面,而曾经冒雨受的苦寒,逞强过后,也一丝一缕还了回来。


    前阵子刚刚停过的药膳,又得重新捡起来服用,冯筝无奈至极,想到浓黑的汤药,顿时浑身懒怠。


    清早醒过一回,齿间干渴难耐,她够不到茶盏,索性躺回去就寝,偏她喉咙清苦,辗转反侧还是去够桌上那只薄胎的瓷杯。


    只是她这样偏不起身,势必导致拨近的瓷杯往前侧翻。


    侧翻的杯盏被人握稳,茶水迸溅沾湿她衣袖,云燕顾不得自己湿漉漉的手,用紫砂壶给她斟了盏热茶。


    云燕一夜未归,脸有点肿,萎靡情绪遮掩不住,冯筝坐起来,白绫袜松松踩进绣鞋,接过热茶,却只是捧着暖手。


    窗棂隔着屏风,哪怕她迎窗坐卧,也不至于受凉。


    云燕知道,自己彻夜未归的事迟早瞒不住,也没敢瞒她,把祖籍扶陵,回过一趟家,又找孙郎说了说话的事告诉了姑娘。


    赵孙两家自幼定亲,她和孙郎算是青梅竹马,感情和美稳定,是十里八乡的一桩佳话。哪知孙母病痛缠身,孙家担心以后守孝,拖延婚期,赵家的女儿短暂又不回来,这就着急择媳,先把喜事办了。


    冯筝起先没听明白,意识到这些都来自赵大娘的口吻,乍一听,心中生出卖女求荣等猜疑,云燕忙辩解。


    “娘说的话是真的,孙家也是好人家,我见了孙郎一面,他向我道歉,说这是他生母弥留之际的期望,没办法忤逆。”


    冯筝面窗坐卧,让云燕推开屏风,对着富有市井气的景象思考很久,终于扭过头,对交手站在一旁的婢女说。


    “老夫人半生救苦救难,她延长你的奴契,本意是把给你爹偿债的救济钱算到你身上,抵偿预支给你的工钱,不曾想反倒困住了你。”


    “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离年底就差三个月,眼看六年期也要满了。孙家若真是你信得过的,我续上这桩佳话,提前放你归家倒也未尝不可。”


    云燕惊讶抬眸,她苦恼了一夜,向孙郎讲难处,问转机,能做的都做了,唯独没想过要向姑娘讨一个出路。


    这趟她能出门,就是因伺候姑娘才有的机缘,本不敢肖想更多,谁料姑娘转头就翻出笔墨给她放契。


    按照循例,给非奴籍者放契的文书,须有主家签字捺印,以及外姓的第三人见证方能成立。


    “等我这边写了文书,你拿着它,找客栈的掌柜或者三郎君做个见证,再送去官府留个底,这事就办成了。”


    “左右孙家还没娶亲,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你轻轻松松回去成亲,就不怕好郎婿被截胡了。”


    云燕倍感动容,手指绞动,“可这……这不合规矩。”


    冯筝提笔写字,头也没抬,听到吸气声,对上她擦得酡红的眼,笑意愈浓,“祖父说过,规矩是要守的,但规矩不是金科玉律,能变通时未必不能变通。”


    云燕欲言又止,没讲她若走了,没人侍奉她之类的话。


    冯家家底不薄,冯筝的母亲孟夫人也曾出身富庶,当年嫁妆单子,惹得附近好不眼红。扶陵牙行多,姑娘不缺银子,买个奴婢不是难事。


    就怕不能知冷知热。


    她挣扎煎熬,私心和诚信打架,但最后,还是做出了取舍,把剩余未履行的短契换算成现钱,当掉了自己的一对耳铛,两副玉镯,折兑成银两赔给了姑娘。


    做完这一切,推开门,对上两护卫神色莫测的脸,云燕头垂得更低了,捂着一身换过的布裙逃也似地离开。


    他们下意识顺着窗子望进去,见到了预想中有些落寞的女子。


    她年纪很轻,肌肤赛雪,唇若点樱,这一路走来,爱穿素静的颜色,总是一副乐呵呵的,能看开一切的样子,此刻却面窗坐着,聊以排遣各种心事。


    后来,难得他们请来高三郎君,还关上房门,给里面的人留够了空间。


    高豫端坐在对面那把太师椅上,隔着那盏早晨被云燕斟好的热茶看向冯筝。


    这茶她一口没动,已经没有一丝热气,高豫出声。


    “你既然不想让她走,何苦做这个人情放她自由。”


    冯筝抱着膝盖想事情,听他说话,踩着罗袜蹬进绣鞋里坐好,冯筝心情复杂,望向高豫的视线不自觉有了深意。


    “她和那孙郎,感情和美稳定,我若强留她,捏着她的奴契只认死理,她未必能体谅我的难处,我若跟她讲,这样轻言放弃又朝秦暮楚的男人不值得托付,她未必会领我的情。”


    高豫没注视她太久,凭他外男身份,并不适合出现在卧房这样暧昧不明的地方,哪怕这里只是一间客栈,他们也并不适宜这样独处。


    但他还是堂堂正正坐在了这里,跟她谈论,放走她此程唯一的贴身女婢这事有多草率。


    听到他不认同的话,冯筝禁不住感慨,云燕后来找掌柜做见证,而不找高豫这一明智之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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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秦暮楚?谁要你跟她讲这些。”


    高豫捏了捏眉心,护卫把此事告诉他,暗示他来行劝慰之事,这时候讲多余的话,除了徒增她烦恼,不会有任何用处。


    “算了。”


    他径自起身,换了盏热茶,递到她手边,“这样也不是不行,她心不在焉,留在你身边容易误事,久而久之,反倒生出罅隙。改天有需要的话,再寻一个婢女就是,不是说非得如何伺候你,路途枯燥,多个人说话解闷总归是好的。”


    “解闷还不简单,找你就好了呀。”


    她不假思索道,“三郎君妙语连珠,跟人对话,一招一式体贴入微,跟你说话最舒坦不过,我何必舍近求远找旁人解闷呢。”


    冯筝给他戴高帽美言他,高豫盯她半晌才挪开目光,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借称整理行李,回到了跟她隔了两三个空房的隔间。


    自昨天找到客栈歇脚,他们还要住上几天,买一些干粮和过府符府的登门礼,不着急启程,整理换洗的衣物理所应当。


    她扒在门边,像意识到错处,盯着高豫收拾的背影找补起来。


    “三郎君?”


    “进来说话。”


    门是敞着的,冯筝就利利索索走了进去,“云燕一走,就剩下我们四个人相互照应,对大家来说确实会有影响,只剩下我一个女眷,有些地方也确实不方便。”


    “早知如此,我是该提前跟同伴商量下,察纳雅言后再做决定,莽撞的地方,三郎君多多担待……”


    话至一半,她的眼神倏地迸亮。


    高豫正在收捡行装,掉落一件葛衣,她一眼就认出,那是他曾经樵采山林时划破,被她密密缝补后,又被她不小心曲解,还原成“他最爱的破烂模样”的那件衣物。


    那旧衣裳的腋口漏着棉絮,以她对高豫的观察,衣物一类不算短缺。


    如此破旧的衣裳都还留着,难道说,他要效仿越王卧薪尝胆,用曾经受过的苦楚警醒自己翻案,是也不是!


    原本端庄走着路,她烟熏火燎般跑过来,指着破衣裳振振有词。


    这样近,连瞳纹浮动也看得极清,高豫注视着这双眼睛,听凭她情绪张扬,愣是没后退半步,与之前百般避讳的模样判若两人。


    “寒衣耐穿,如今旧物俭用,倒是省却我一桩铺张浪费之事。”


    高豫袍襟规整,面前,她像一只干渴难耐的枯兽,因为猎水不成,才振作片刻便很快蔫了气。


    这些天,她勤恳研读刑律,学着磨刀霍霍向堂官,就是心存侥幸,想着未来高家若能翻案,她也能助他一臂之力。


    然而这样的回答令她失望。


    意识到是自己多想,冯筝变得神色蔫蔫,而她匆忙下榻前,模样本就不甚雅观:因为辗转难眠,衣裙像被揉过而又展平的纸,皱巴巴的惨不忍睹,两绺碎发扫落耳边,衬得脸庞恹恹颓唐。


    他实在欣赏不了她这样的情态,抬手将她额发别开,而后收指握掌,恢复以往的严襟自重。


    冯筝原先就发现,他的衣裳穿得很严实。


    连颈间露出的里襟都异常周整,反观自身衣裙,对比惨烈到让人窒息。


    冯筝捂住心口,直言想要收拾脸容,她也没回房,而是借屏风的遮掩整理衣裳。


    高豫避到里间,借故给她重斟热茶,却不曾想,她所谓收拾脸容,不过是将手帕沾水醒了个脸。


    好在妆发虽然无甚改观,裙衫倒是熨帖了些,只那白绫袜松松踩进绣鞋里,因为落座的动作过快,尚且露在裙摆以外。


    似有所感地,她的双脚缩退裙底,高豫敛眸骤抬,让她慢用热茶,自己则走到过道边吹风。


    二楼走廊上,他俯瞰客栈大堂,无视了守在房门边交换眼神的护卫,一言不发。


    客栈里,都是些街坊的孩童和来往的住客,没什么好看的。


    那件葛衣也没什么好看的。


    腋窝和袖口会漏棉絮,从未找人缝起来过,除了干净整洁,丢在路边怕是连乞丐也不屑一顾。


    可那是陪伴他撤出襄阳赶回睦州,一路风餐露宿,替他抵挡春寒的旧衣,也是经人密密缝补,而后亲手抠出窟窿留下的纪念。


    说来说去还是得承认,未曾丢弃它,旧物俭用是一方面,经人好心缝制是另一方面。


    豁然间,高豫低头一笑。


    是啊,他果然落魄了,对一件粗衣都这样念旧。